那天晚上九点四十,我开着那辆跑了十二万公里的二手卡罗拉,停在公司地下车库B2层。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林总坐进来,带着一股冷风和劣质香水的混合味道。
她关上门,把LV包往腿上一搁,说了句“走吧,今天累死了”。
我挂上D挡,车子缓缓滑出车位。
雨刮器吱呀吱呀地刮着前挡玻璃上的毛毛雨。
车里没开音乐,只有轮胎碾过积水路面的声音。
我瞄了一眼油表,还剩两格,够跑到她家再回来。
这个点中环高架不会堵,走内环能省八块钱过路费。
我脑子里算着这些账,手里方向盘握得稳稳的。
林总突然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截,高跟鞋在脚垫上蹭了两下,脱了。
她穿着那条藏青色的包臀裙,今天开会时我就注意到了,左边开叉比平时高了两寸。
我没敢多看,眼睛盯着前面的车尾灯。
她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喝了两口。
瓶盖没拧紧,随手放在杯架里。
车子过延安路隧道时,她突然把裙子撩了起来,撩到大腿根的位置。
我余光扫到一片白,手指头猛地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小陈,你看我这丝袜是不是勾丝了,大腿内侧这边。 ”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我喉咙发干,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的路。
隧道里的黄灯一盏一盏往后闪,照得我脸上忽明忽暗。
“林总,我开车呢。 ”
“我知道你在开车。 你帮我看看,就一眼。 ”
我摇了摇头,把空调出风口往她那边拨了拨。
冷风吹过去,她裙子下摆晃了晃。
“专心开车,林总。 ”
她笑了一声,把裙子放下了。
我听见布料摩擦座椅的窸窣声,然后是她靠回椅背的动静。
“小陈,你一个月工资到手多少? ”
“六千八。 ”
“交完社保公积金? ”
“交完。 ”
“够花吗? ”
我没接话。
够不够花我自己心里清楚。
房贷每个月三千二,孩子幼儿园两千一,剩下那点钱刚好够吃饭加油。
上个月老婆说想换台洗衣机,那台用了八年的海尔滚筒甩干时跟拖拉机似的,我看了一眼京东价格,最便宜的也要一千九,没舍得买。
车子出了隧道,上了南浦大桥。
黄浦江两岸的灯光铺开来,照得车里亮堂了些。
林总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中控台上。
“这里面有五万。 你拿去用,不用还。 ”
我盯着前面那辆白色朗逸的尾灯,手没动。
“林总,这钱我不能拿。 ”
“嫌少? ”
“不是钱的事。 ”
她把卡又往前推了推,手指甲在中控台上敲了两下。
玫红色的指甲油,有一块缺了个角。
“小陈,你来公司三年了。 你那个主管位置,下个月老周退休,我跟人事打过招呼了,你顶上去。 工资翻一倍。 ”
“我学历不够。 ”
“我说够就够了。 ”
前面那辆朗逸突然变道,我一脚刹车踩下去。
林总身子往前冲了一下,手扶住仪表台。
那张卡滑到脚垫上,她没捡。
“你老婆在药房上班? ”
“嗯,华氏大药房,一个月四千二。 ”
“她知不知道你每天送我回家? ”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靠在座椅上,头发散着,嘴角往上翘了翘。
车里暖风开得有点大,她脸颊泛红。
“林总,我老婆知道。 我跟她说过,领导住得顺路,捎一段。 ”
“顺路? ”她笑出了声,嗓子眼里带着痰音,“你家在莘庄,我家在世纪公园。 你每天多跑十八公里,一个月多烧两箱油,这叫顺路? ”
我没说话。
前面的路牌显示还有两公里到出口。
我伸手把暖风关小了一格。
“小陈,你是个聪明人。 公司里想坐我这个位置的人不少,想坐你那个位置的人更多。 你那个主管位子,老周外甥盯了半年了。 你要是不要,我给别人。 ”
我把车靠边停下,打了双闪。
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从左边超过去。
雨大了,雨刮器调到最快档,还是看不清前面。
“林总,你这话我就当没听见。 明天开始我不送了,你自己打车。 油费我算了算,这三年我一共多跑了大概两万公里,按现在油价,差不多一万四。 你给的那五万,扣掉这一万四,剩下三万六算我三年加班费。 车你明天自己开回去。 ”
她把那张卡捡起来,放回包里。
拉链拉上,声音很响。
“小陈,你可想好了。 你那个主管位子,多少人盯着。 ”
“我想好了。 你下车吧,前面地铁站走两步路。 ”
她没动。
我们从后视镜里看着对方。
后视镜里她的脸有点变形,嘴角还是翘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老婆知道你这么倔吗? ”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我每天九点半到家,给她带一份小区门口七块钱的炒粉。 今天还没买。 ”
她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她一只脚踩在地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陈,你会后悔的。 ”
“可能吧。 但你那五万块钱,我拿着睡不着觉。 ”
车门关上,她站在雨里。
我把车开出去,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掏出手机。
雨点打在她裙子上,那块藏青色布料颜色深了一片。
手机响了,是老婆发来的微信:“到哪了? 炒粉别放辣,孩子今天嗓子疼。 ”
我回了句“快了”,把车拐上高架。
雨刮器还在吱呀吱呀地响,前面一片模糊。
到家时十点二十。
老婆坐在沙发上叠衣服,那台海尔滚筒在阳台上轰隆隆转着。
我把炒粉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晚? ”
“路上有点堵。 ”
“你们那个林总,今天又让你送? ”
我脱了外套,坐到她旁边。
她把叠好的T恤放在我腿上,让我自己收进柜子。
“以后不送了。 ”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怎么了? ”
“没怎么,不顺路。 ”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起身去厨房拿筷子。
阳台上的洗衣机突然哐当哐当响起来,她走过去踹了一脚,声音小了点。
“今天孩子问我,为什么爸爸每天回来身上都有香水味。 ”
我手里那件T恤捏皱了。
“你怎么说的? ”
“我说那是爸爸领导的车载香水,便宜货,闻多了头晕。 ”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两双筷子。
“我闻过,是挺便宜的。 下次让她换个好点的。 ”
我看着她把筷子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盛汤。
汤是紫菜蛋花,上面飘着几滴香油。
她盛了两碗,一碗给我,一碗留给自己。
孩子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台灯的光。
“吃吧。 ”她说。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有点烫,舌尖麻了一下。
“那个主管的事,有戏吗? ”她问。
“黄了。 ”
“哦。 ”她把碗里最后一片紫菜夹到我碗里,“那就不当了。 反正当主管也得天天加班,你身体吃不消。 ”
我没告诉她那张卡的事。
她也没问。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把一碗紫菜蛋花汤喝完了。
晚上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我,突然说了句:“你那车该保养了,今天听发动机声音不太对。 ”
“嗯,周末去。 ”
“顺便把空调滤芯换了。 那股香水味,洗了两次车都没散干净。 ”
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胳膊上。
手指头有点糙,指腹上全是茧子,药房常年搬货搬的。
“睡吧。 ”她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响。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晚上的事,从隧道里那片白,到那张滑到脚垫上的卡,再到她下车时被雨淋湿的裙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总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八点,我办公室,我们谈谈。 ”
我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点出门,没走中环,绕了外环。
多跑八公里,但不用经过世纪公园。
到公司停好车,上楼打了卡。
林总办公室的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中午吃饭时,人事的小刘端着餐盘坐过来。
“陈哥,听说老周那个位子定了,是他外甥。 ”
“哦。 ”
“你不问问为什么? ”
“不问了。 ”
小刘压低声音:“我听说是林总昨晚亲自给人事总监打的电话,说你主动放弃。 ”
我扒了口饭,红烧肉有点腻,肥肉没炖烂。
“陈哥,你是不是得罪林总了? ”
“没有。 就是不想送她回家了。 ”
小刘愣了一下,没再问。
吃完饭我把餐盘收好,走到吸烟区,点了一根烟。
烟雾里我看见林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噔噔响。
她从我身边过去,没看我,带起一阵风。
还是那股劣质香水的味道。
下午我提交了辞职报告。
人事问我原因,我说家里有事。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不想干了。
老婆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把家里那本记账本翻出来,算了算存款。
还有四万三,够撑三个月。
“要不你去开滴滴? ”她建议。
“车太旧了,跑不了专车。 ”
“那就跑快车。 ”
我想了想,也行。
总比每天闻着那股香水味强。
离职那天是月底,我把工位收拾干净,东西装了一个纸箱。
林总站在她办公室门口,远远看着我。
我没过去打招呼,抱着箱子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她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得很重。
现在我在跑快车。
每天早高峰从莘庄拉人去市区,晚上再从市区拉人回莘庄。
一个月下来除掉油钱能挣八千多。
车子还是那辆卡罗拉,空调滤芯换了,香水味散了。
有一天晚上十点多,我在世纪公园门口接到一个单,上来的是个穿藏青色裙子的女人。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
不是林总。
我挂上D挡,问她去哪儿。
她说了一个地址,在浦东。
我调头上了内环,车里没开音乐,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开到一半她突然问:“师傅,你车里怎么有股药味? ”
“我老婆在药房上班,工服放后备箱了。 ”
“哦。 ”她靠回座椅,没再说话。
送到地方她下车,我看了眼手机,这单挣了四十七块。
够买两份炒粉,今天不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