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表姐的保时捷停在单元楼门口,香槟色,轮毂擦得锃亮,倒映出我们这栋老楼的墙皮裂纹。
她降下车窗,墨镜推到额头上,笑得跟十年前嫁人时一模一样——那种笃定自己押对了牌的舒展。
巧了,正好路过,来看看你。她没熄火,空调风从车窗里涌出来,混着车载香薰的味道,甜的,浓的,像超市货架最前排的洗衣液。
你家那位呢?我刚在路口看见个人骑电动车,后座绑着个工具箱,不会是他吧?
我手里拎着刚买的空心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是他。
表姐叹了口气,那种替别人惋惜的叹法,尾音往下坠,坠得很有分寸。
你说你,当年给你介绍的老赵,现在都开分公司了。你非不听。
我笑了笑。
空心菜的叶子蔫了一角,贴在塑料袋内侧。
晚上一起吃饭吧,你姐夫订了云栖路的私房菜。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对着后视镜检查口红。
带上你家那位,我让司机来接?
不用,他车方便。
表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没接话。
保时捷的引擎声很轻,轻得像猫打呼噜。
行吧,地址我发你。车窗升上去之前,她又补了一句,穿那件蓝裙子,你穿那件好看。
香槟色的车身拐出小区大门,排气筒闷闷地响了一声。
我拎着空心菜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昏黄,照得墙面上的小广告反光。
开门的时候,林远还没回来。
工具箱不在鞋柜旁边。
厨房水槽里泡着早上的碗。
我择菜,洗菜,切蒜末。
窗外有人收被子,拍打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空心菜下锅的时候油溅出来,烫了手背。
我把手背贴在水龙头上冲,自来水带着铁锈味。
门锁响了。
林远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工具箱搁在门边,弯腰换鞋的时候后脑勺的头发翘着一撮。
今天修了四台空调。他走进厨房,掀开电饭煲看了一眼,米放少了。
你表姐来了?他问。
在楼下碰见了。我把菜盛进盘子里,晚上请我们吃饭,云栖路那边。
林远顿了一下。
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搁在台面上。
那我把电动车充上电。他说。
吃完饭林远去洗碗,我打开衣柜。
蓝裙子挂在最里面,三年没穿了。
抖开来有樟脑丸的味道,腰线那里收紧,拉链有点涩。
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领口开得不高不低,表姐送的,她说这个颜色显白。
林远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手。
他看了我一眼。
好看。
就两个字。
然后他去阳台上收衣服,晾衣架上的夹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我坐在床边换耳环,小的那对珍珠。
床头柜上放着林远的钥匙串,钥匙扣是一个小扳手,买螺丝刀送的赠品,镀的那层镍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铜色。
他换了一件干净衬衫,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
去年少的,一直没缝。
出门的时候他推电动车,我坐后座。
坐垫有点硬,海绵被坐实了,能感觉到底下的金属架。
经过巷口那家水果店,老板娘在搬纸箱。
林远刹了一脚,问她西瓜多少钱一斤。
两块五,他说上次不是两块吗。
老板娘说上次是上周,这周涨了。
他没买,继续往前开。
风灌进来,把他的衬衫吹鼓起来。
我闻到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是车载香薰那种。
云栖路那家私房菜门口停着三辆保时捷。
表姐那辆停在最中间。
迎宾拉开玻璃门,冷气扑过来。
表姐在大厅靠窗的位置招手,姐夫的眼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
哟,骑电动车来的?表姐的目光扫过林远挽到手肘的袖口,挺浪漫的。
林远笑了笑,替我拉开椅子。
环保。他说。
表姐没接茬,把菜单推过来,点菜吧,别客气。他们家的东星斑不错,空运的。
姐夫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侧过身去。
表姐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示意他出去接。
生意上的事,一天到晚没完没了。表姐自己倒了杯茶,对了,你们那个小区,物业还是没人管?上次去的时候电梯都停了一部。
修好了。林远说。
修的能用多久,老房子就这样,修了坏坏了修。表姐翻着菜单,你们没打算换个房子?现在远洋那边新开了一个盘,首付——
菜来了。林远起身接过服务员手里的凉菜,摆在桌子正中间。
是一道凉拌木耳。
表姐看了那道菜一眼,没再往下说。
02.
东星斑端上来的时候眼睛是白的,蒸得刚好,鱼肉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嫩肉。
表姐夹了一筷子,说这鱼得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林远吃木耳。
咯吱咯吱的。
姐夫打完电话回来了,坐下就开始转桌上的菜,转盘转得很快,一道豉汁蒸排骨经过我面前的时候都没停稳。
表姐按住了转盘,急什么。
姐夫的手缩回去了。
你那个修空调的活,旺季快过了吧?表姐把排骨转到林远面前,秋天一到,活就少了。我认识一个做物业的朋友,他们公司在城北新接了几个楼盘,需要维修工,要不要帮你说一声?
林远嚼完嘴里的木耳。
不用,淡季有淡季的活。
什么活?
旧空调翻新,工厂那边有单子。
表姐放下筷子,端起红酒杯。
红酒挂壁,她晃了两圈,抿了一小口。
翻旧空调能挣几个钱。
这话不是问句。
尾音平平的。
林远夹了一块东星斑。
够吃。他说。
姐夫忽然咳嗽了一声,那种有话要说但是被什么东西噎在喉咙里的咳嗽。
表姐没看他,拿勺子舀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
喝汤。
姐夫端起碗,汤勺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又去看手机。
你们结婚六年了吧?表姐重新转向我,笑容又回来了,那种替你操心替你急的语气拿捏得很准,差不多该要孩子了。再往后拖,风险大。你看我生滢滢的时候二十五,恢复得快。你妈也着急吧?
林远的手停了一下。
筷子夹着一块鱼肉,鱼肉碎了,掉回盘子里。
不着急。我说。
怎么能不着急。表姐叹了口气,你现在还年轻,觉得两个人过日子挺好。等你过了三十五就明白了。不是我说你,有些事情得早做打算。孩子是一个家庭的根基,不然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就是搭伙过日子。搭着搭着,就散了。
搭伙过日子。
这五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笃定。
好像她说的是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公式,而我自己还没算到那一步。
林远伸手去够茶壶,给我倒了一杯。
茶是凉的。
姐说得对。我说。
表姐愣了一下。
她没料到这句话。
我喝了一口凉茶。
苦的,涩的,杯沿上有一点茶渍没洗干净。
林远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巷口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闪了一下。
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我说对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在说对。
姐夫忽然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
椅子腿刮着地面,刺啦一声。
表姐皱了一下眉头。
你姐夫最近压力大,公司那边跟人起了点纠纷。表姐压低声音,做生意的都这样,外面看着风光,回到家就是一堆烂账。哪有你们这样安安静静过小日子的好。
她说完夹了一块糖醋里脊,咬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安安静静是挺好,但也得有点奔头。人活着总得图点啥。
林远把凉拌木耳里的最后一片夹走了。
图个踏实。他说。
声音不大。
但表姐没接住。
她顿了一下,转过来看我,嘴角还挂着刚才咬里脊时沾上的一点酱汁。
你当初要是听我的......算了,不提了。
这句话没说完,被她自己掐断了。
但掐断的那部分比说出来的要重。
有些话咽回去的,比说出来的听得更清楚。
林远放下筷子。
不是重重地放,就是放下了,搁在碗沿上,筷子尖对着空盘子。
姐,你觉得我现在不踏实吗?
他问得很平。
那种在确认一个事实的语气。
表姐被他问得一愣。
我那个电动车,骑了六年。每天早晨六点半出门,晚上不定几点回来。修空调爬窗台钻管道,夏天热得衬衫能拧出盐霜。但我从来没让阿宁缺过一顿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看表姐,不是在解释,也不是在证明。
就是在说一件事。
踏实这种东西,他把筷子拢了拢,对齐了,不是车标能印出来的。
姐夫从洗手间回来了。
裤腿上沾了一点水渍,走路的时候鞋底湿答答的。
一桌菜凉了一半。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热一下,表姐摆了摆手。
结账吧。她说。
出门的时候迎宾拉开门,热浪扑面涌过来。
林远去推电动车,表姐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阿宁。
我回头。
她的保时捷亮着车灯,照得地上两道白光。
我跟你说的,你好好想想。她摘下墨镜,路灯底下她的眼窝有点深,卸了妆大概能看到细纹。
当姐的,说这些话不好听,但总得有人说。
她拍拍我的肩膀。
指甲是刚做的,豆沙色,碰到我肩上的时候有一点凉。
走了。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香槟色的车身滑出停车场,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
林远把电动车推过来,支起脚撑。
走回去?他问。
走回去。
他把电动车调了个头,沿着云栖路往回推。
这条路晚上人少,梧桐树投下大片的影子,风吹过去叶子哗啦啦响。
我走在他旁边,隔着电动车的车把,后视镜上绑着一根红绳,是买车第一天系上去的,褪色褪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红。
凉拌木耳挺好吃的。我说。
林远想了想。
调料汁差点意思。糖放多了。
醋少了。我说。
对,醋少了。
我们就这样聊着那盘凉拌木耳,经过了开着门的便利店、摆着塑料凳的烧烤摊、还在营业的干洗店。
经过一家房产中介的时候,橱窗里的房源信息在灯管底下亮堂堂的。
林远往那边看了一眼。
计价单位后面跟着六位数。
他没说话,把电动车往前推了几步。
我跟着他。
风从梧桐树叶子里漏下来,落在我光着的小腿上,有点凉。
我记得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说半夜有雨。
明天你几点出门?我问。
老孙帮接了个活,七点就得过去。燃气灶修起来快,大概下午能回来。
那去买西瓜。
好。
经过巷口的时候,水果店还没收摊。
老板娘在对着手机追剧,音量开得很大。
林远停下来,说称半个西瓜。
老板娘拿刀在瓜皮上敲了敲,闷响。
这个甜。
03.
西瓜杀开的时候,刀一碰就裂了。
粉瓤的。
沙粒粒的质感在刀刃下分开,汁水沿着案板流下来。
老板娘拿保鲜膜包好,递过来的时候塑料袋沉甸甸的。
林远把西瓜挂在车把上,继续推着走。
拐进我们那条巷子,路灯坏了一盏,另外一盏照着墙上的爬山虎,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坏人。我说。
林远步子没停。
我知道。
她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要比别人好一些。上学的时候比成绩,嫁人的时候比排场,生孩子比体重。我踢了一颗路上的石子,石子滚到下水道格栅的缝隙里,消失了,比赢了就高兴,比输了就好几天不联系。
她今天算赢还是输?林远问。
我认真想了想。
她觉得赢了。
林远点了点头,没接话。
电动车轮胎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咯噔一下,车把上的西瓜晃了晃。
巷子走到头就是我们家那栋楼。
外墙的空调外机嗡嗡响,其中有一台声音特别大,估计是风扇叶片变形了。
林远停下来听了一会儿,职业病一样。
三楼的。他说。
修吗?
得换。他把电动车推进楼道底下的车棚,拔钥匙,锁大锁,明天跟老孙说一声,看能不能找到配件。
车棚里停着几辆自行车,一辆落满灰的婴儿车靠在墙角。
我们那层楼的声控灯还是没修好,上楼的时候我一脚重一脚轻,手扶着墙找台阶。
开门,开灯。
客厅的吊扇转得慢悠悠的。
林远把西瓜放进冰箱,站在厨房里喝水,杯子是早上的那只,水渍还没干。
我换上睡衣,坐在沙发上拆耳环。
耳堵有点紧,抠了半天。
林远从厨房出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你表姐说的那些话,他也在沙发上坐下,挨着另一头,你听了不高兴。
不是问句。
我把耳环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有点卡,木轨道老化了。
她有些话说得也不算全错。我说。
林远没接话。
等我说下去。
就说孩子的事。她问的时候我也在想,我们到底是真不着急,还是装作不着急。我把杯子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水沿着杯壁晃,我妈上回打电话,说隔壁王阿姨的儿媳妇又怀了。她没催我,但我知道她想催。她就是不说。
林远把电视打开了。
体育频道,球赛静音,球员在绿草地上跑来跑去,像一群无声的影子。
你想说啥。他说。
我看着电视屏幕里的慢动作回放。
一个射门,球撞在门柱上弹出去。
守门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楼上有人在挪东西,拖拽的声音闷闷地从天花板传下来。
林远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挪了半个身位。
阿宁,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
记得。那个冬天暖气片漏水,你修了一晚上,天亮才弄好。
我是说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像铺床单时扯平的那一下,你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包方便面,泡好了端上来,面泡过了,筷子都夹不起来了。
我记得那碗面。
面坨了,汤冷了,他穿着湿透的棉毛衫蹲在暖气片旁边吃,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方便面。
现在我们吃的不是方便面了。他说。
这句话的意思,我没完全听懂。
冰箱在厨房里嗡了一声。
西瓜在保鲜层里慢慢变冷。
我不是说日子不好。我放下杯子,杯子底磕在茶几上,一声脆响,我只是偶尔在想,我们是不是一直在重复同一天。早晨你出门,我上班,晚上吃饭,看电视,睡觉。第二天早上再来一遍。表姐说的搭伙过日子,就是这个意思吧?
林远扭头看我。
电视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你觉得重复?
我不知道。
第二次说这四个字了。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烦。
林远站了起来。
我以为他要走开,但他只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
那扇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厨房,这个点通常有人在洗碗,水流的声音隔着一栋楼传过来。
重复不是问题,他背对着我,声音闷在窗帘布里,怕的是你连重复都不想跟我重复。
我把抱枕拎起来捂在胸口。
抱枕的套子洗了很多遍,棉布已经起了一层毛球。
林远,我没那个意思。
他转过身。
吊扇的影子在他脸上转。
你表姐当年给你介绍的那个人,叫老赵?他问。
这个名字从林远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怪的距离感。
好像他说的是一个不在这个房间里、但一直在墙外站着的人。
是。
他做什么的。
开公司的。建材。
林远点点头。
不是那种表示认同的点头,就是听到了,记下了。
我不是不想给你更好的生活。我只是觉得,我们把‘更好’的定义,让给别人了。
他这句话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现场组织的。
说完以后他自己也愣了一小下,然后笑了。
这话有点绕。
他从窗帘那边走回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点。
球员还在跑,比分还是零比零。
他把遥控器递给我。
换个节目吧。西瓜冰好了叫我。
我接过遥控器。
机身被他的手握热了,很轻的那种热。
我没换台。
球赛继续静音,看台上有人举着旗子,旗子在风里抖成一道红色的波浪。
楼上的挪动声停了。
我把抱枕放回原位,拍了拍褶子。
西瓜应该冰了有半小时了。
林远去厨房拿出来,刀洗干净了放在案板上,切下去的时候沙沙响,不像在饭馆里那么脆生。
他递给我一块瓜,瓜皮上贴着保鲜膜的边角。
咬了一口,不是很甜。
明天重新买一个。他说。
我们把那半个不甜的西瓜吃了大半,瓜皮堆在盘子里,叠在一起的时候会滑。
电扇转着,把瓜皮上的清凉味道吹得到处都是。
04.
二姨的电话是周六早晨打来的。
手机震了三下我才接。
林远已经出门了,床头柜上留了张便条,写下午回,买西瓜,压在钥匙扣下面。
二姨的声音沙沙的。
你姐跟你姐夫吵了一宿,今早你姐夫搬出去了。
我从被窝里坐起来,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光,落在床尾的蓝裙子上。
昨晚脱下来没挂,搭在椅背上,腰线那里皱了一道。
怎么了?
二姨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
她平时不抽烟,戒了二十年了。
生意上的事,你姐夫跟人合伙,那个姓赵的把钱卷跑了。公司账上全是窟窿,房子都抵押了。二姨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隔壁听见,你姐不让我跟你们说,嫌丢人。但我寻思这事瞒不住,早晚得知道。
姓赵的。
老赵。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头凉了一下。
那个合伙的,开建材公司的赵什么?我问。
还能是谁,就当年给你介绍的那个。你姐一直说有路子有钱,把你也忽悠过去。二姨的烟吐出来,隔着电话能听到气流的声音,人家卷了钱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律师说追回来的可能不大。
窗户外面有人在放收音机。
京剧,老生,咿咿呀呀地拖腔。
你姐哭了一晚上,今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我说你去找阿宁说说话,她不去,说没脸见你。二姨把烟掐了,打火机又响了一下,你也别怪你姐,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要强,从来不说自己过得不好。
我不怪她。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收音机里的京剧换成了广告,卖一种据说能治腰腿疼的膏药。
起来刷牙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牙膏沫堆在嘴角,像小时候吹泡泡吹破了糊一脸。
我把沫子冲干净,拧上水龙头,水管在墙里闷闷地响。
洗衣机里堆着昨天的衣服。
我按下开关,进水了,水声咕噜咕噜的。
衣服在里面转,转得慢悠悠的,蓝裙子的袖子贴在机盖上,隔着一层玻璃看,颜色发白。
洗到一半我开始收拾屋子。
擦茶几的时候,湿抹布从电视柜底下扫出来一样东西。
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我以为是旧收据,捡起来准备扔,展开才发现是一张广告宣传单——城北一个家电商场开业,印着彩色的空调冰箱洗衣机,价格旁边画着爆炸形状的特价标签。
背面是手写的字。
林远的字,我认识,横平竖直,就是丑。
上面列着一串数字。
他最近半年的收入,哪一笔是空调旺季挣的,哪一笔是维修散单,哪一笔是工厂翻新。
每一项加起来,又在旁边写着开支——菜钱,电费,随份子,给我妈买血压计,攒下来给我换手机的数目。
最下面一行写着:首付还差多少。
后面跟了一个数字。
跟房产中介门口那个六位数差不多,但他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的终点写着再过一季。
我把那张纸叠回去。
又展开。
反面的空调广告,特价标签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
我凑近了看,写的是这个牌子的压缩机不行,别买。
他又划掉了那句话,大概觉得在广告纸上写这个有点傻。
我把纸叠回原来的折痕,放回电视柜底下。
洗衣机洗好了,嘀嘀嘀叫了三声。
我去晾衣服,蓝裙子抖开来,领口对着阳台外面的太阳,光透过来,把布料照薄了。
衣架的夹子有点松,夹了好几次才夹住。
中午我煮了面条。
一个人吃,放了两个鸡蛋。
吃到一半门锁响了,林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半个西瓜,瓜皮上贴着保鲜膜。
这次挑的肯定甜。他把瓜放进厨房,洗了手,看到餐桌上多摆了一双筷子,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我不知道。
他坐下,自己盛了一碗面。
鸡蛋还剩一个,他夹到我碗里。
你吃。他说。
我把鸡蛋夹回去。
推了一个回合,鸡蛋在碗之间掉在桌上,他用筷子捡起来,一口吃了。
二姨来电话了。我说。
林远的筷子停了半拍。
我姐那边出了点事。她那个合伙人,那个老赵,把公司钱卷跑了。她们家的钱都投在里面。我看着碗里的面汤,油花浮在最上面,小小的圆,姐夫搬出去了。
林远把筷子放在碗上。
他没问怎么回事,也没说怪不得。
他就坐在那里,嚼完嘴里的东西,喝了一口面汤。
你表姐现在怎么样。
二姨说她哭了一宿。
他点了点头。
然后把碗收进了厨房,水龙头开着,洗碗的声音跟洗衣机脱水的声音叠在一起。
我坐在餐桌边没动。
电视没开,屋里的声音只剩下水声和楼上传下来的脚步声。
不知道谁家在搬东西,又是那种闷闷的拖拽声。
林远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电视柜前面,弯腰,伸手从底下摸出那张广告单。
叠好的那张。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
你动过了。他说。
不是质问,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折痕的方向不一样了,他认得出来。
你怎么知道在哪儿。
我放的。
他在我对面坐下,把那张纸摊开,展平,放在桌上。
手写字朝上,数字列得整整齐齐。
本来想攒够了再跟你说。现在差得还远。他说,但差得再远,也是我在往前挪。
他敲了敲纸上那个箭头。
再过一季。
午饭的阳光照在餐桌上,照在那张皱巴巴的广告单上。
反面的空调图片在光里反着廉价印刷品的油光,他的手指头按在箭头终点的那行字上。
我不是非要买房子。我说。
我非要。他把手收回去,站起来,去厨房烧水,不是为了你姐,也不是为了你妈,更不是为了堵谁的嘴。我就是觉得,你值得。
水壶装满了,搁在灶上,燃气灶打火的时候啪地一声。
燃气灶。
我忽然想起昨晚散步的时候,他说今天去给老孙修燃气灶。
老孙那个燃气灶——我开了个头。
好了。
他把茶叶罐拿出来,拧开盖子,捏了一小把放进茶壶。
水烧开的声音由小变大,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咯咯咯响。
还有一个事。他说。
我等他。
你表姐那个姓赵的合伙人,老赵——他把开水冲进茶壶,茶叶在水里舒展开,颜色一圈一圈地散开,其实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05.
水壶还在灶上咕嘟。
林远把茶壶端过来,搁在隔热垫上。
去年夏天,云栖路一个别墅区,物业叫我去修中央空调。到了才知道是老赵家。
他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我,一杯自己握着。
茶杯是那种买家电送的白瓷杯,用了好几年,杯口磕了一个小缺口。
他不认识我,我也不想让他认出我。他们家空调是制冷剂泄漏,得拆风管。我爬到吊顶上面的时候,听到他在底下打电话。
林远的语速不快。
水蒸气从杯口升起来,细的,白的一缕。
他在跟人吵架,大概是财务上的事。骂得很凶,摔了一只茶杯。他的声音在风管里传,嗡嗡的,像蜜蜂困在玻璃瓶里。
后来他说了一句,说你那么有钱,借我周转一下怎么了,半年就还,利息照给。
林远看着我。
对方是你姐。
我面前那杯茶没有动。
茶水的颜色正在慢慢变深,里面的茶叶梗竖着漂起来。
我趴在天花板上面,背上全是灰,风管里面又闷又热。我在想,要不要出声。但一个修空调的,在这种时候出声能说什么。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
最后我没出声。修完空调就走了,工钱是老赵家保姆结的,现金,信封里装着,不多不少。
后来我没告诉你。不是想瞒你,是不想让你在中间难做。说了,就是一种逼迫。
他抬起眼睛。
我不想用这种方式。
屋里安静了一阵。
楼上邻居收起了拖拽的声音。
那笔钱,很多吗?我问。
现在看,大概就是保时捷变电动车。林远说得很淡,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你姐当时应该没借。如果借了,这次卷走的应该没那么多。
我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的,烫了一下舌尖。
成年人之间最体面的默契,不是无话不说,是有些话你选择了不说。
我把茶杯放下。
你今天修了几个燃气灶?
林远愣了一拍,然后才接住。
老孙一家。他们家燃气灶点火器坏了,我有备件。老孙说等发了工资请我们吃烧烤。他儿媳妇下个月生。
那得准备个红包。
他说不要。
他说不要是他的事。
也对。
过了中午,太阳从餐桌移到了沙发那边。
我把收纳筐拿出来,把茶几上的杂物归置了一下。
电视遥控器套了一个塑料袋,按键被磨得看不清原来的字。
要是能换一个。
林远去厨房说看看电饭煲内胆是不是该换了。
用的时间久了,涂层刮花了,煮饭开始沾底。
二姨又打来一个电话。
说表姐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上午没出来。
二姨说她隔着门听,里面没有哭声,就是安静,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
你过来看看她吧,她听你的。
二姨挂电话之前叹了口气,说冰箱里还有半只鸡,本来要炖汤的,现在也没心情了。
我跟林远说要去表姐家一趟。
他说好,他把电动车推出来,说送我过去。
坐上车的时候,我发现后座上多了一个薄垫子,灰色的,海绵还没坐实,坐上去是软的。
什么时候买的垫子?
昨天。之前那个太硬了。
电动车拐出巷口。
白天的云栖路跟晚上又不一样,梧桐树的叶子在太阳底下绿得发亮。
经过那家私房菜门口,停车场只停着几辆车,没有保时捷。
到了表姐家楼下,林远把我放下,说他在楼下等。
你去便利店吹会儿空调。我说。
不用,我就在这儿。
电梯到了表姐那层,楼道的瓷砖地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二姨来开门,眼圈红红的。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盒子里的剩菜已经凝了一层油。
二姨朝卧室努了努嘴。
我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
没回应。
我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表姐的脸从缝里露出来,没化妆,眼窝是青的,嘴唇干得起皮。
她穿着家居服,领口松垮垮的,头发随便扎了一把,几缕碎发散在耳朵前面。
她看了我一眼,把门拉开了。
卧室里开着床头灯。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掉的水,杯口印着一圈口红印,大概是昨天的。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静音键推上去,消息提示一闪一闪的。
表姐坐在床边,我挨着她坐下。
沉默了很久。
你是来看笑话的。她说。
声音像从棉被底下传出来的,闷,涩。
不是。
那天我开着车去你家楼下显摆,她把脖子扬起来,喉咙动了一下,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看着床头柜上那半杯水。
凉白开,水面上漂着一层细小的灰尘。
我在想你那天喷的香水太浓了,闻着头晕。
表姐愣了一秒。
然后她噗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眼泪从眼窝里滚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她拿袖子去擦,擦完又淌。
那瓶香水是在免税店排了半小时才买到的。
她哭了大概有五分钟,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我搂着她,她的肩膀窄窄的,骨头硌手。
我不是要笑话你。等她不抖了,我说,我是你妹妹。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
我把所有东西都押在他那个建材公司上了。她声音闷在皮肤和骨骼之间,房子抵押了,车子也挂出去了。当初你姐夫让我别投那么多,我不听,我说这是拿钱生钱。
现在呢。
现在?她把手放下来,眼圈红得发紫,现在除了滢滢,什么都没有了。
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了一半。
里面有一个相框,是滢滢的满月照,粉色的小帽子歪在一边,脸皱巴巴的。
保时捷是贷的。她说完这句话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意外这句话居然从嘴里溜出来了,每个月还两万多。下个月不知道拿什么还。
她把床头柜上的凉水端起来,一口喝干了底。
那天你说,老赵开分公司了,日子过得好。我说。
她嗯了一声。
其实我从来没觉得你当初给我介绍老赵是错的。我站起来,把那杯喝空的水杯放进托盘里,你是我姐,你觉得自己走了一条对的路,就想拉我走。只是你拉的方式每次都像在炫耀。
表姐抬起头看我。
头发糊在脸颊上,沾了泪痕还没干。
我四十三了。她说,以后怎么办。
这句话不是问我。
是问她自己。
二姨推门进来,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
粥上面卧着一个咸鸭蛋,蛋黄裂开了,流了一碗的黄。
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着表姐的脸,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又出去了。
走了两步折回来,把碗往表姐面前推了推。
吃点东西。
粥的热气从碗口冒上来,冲散了卧室里闷了一整夜的味道。
06.
表姐用勺子搅着那碗粥,咸鸭蛋的蛋黄散成一缕一缕的,粥面上泛起一层金黄色的油光。
我明天得去趟公司,看看账本。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你姐夫那边,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就拎了一个箱子。
他还在生气?
不是生气。表姐低着头看粥,是累了。他跟我过了十几年,我自己什么脾气我清楚。什么事都得按我的来,投资的事他劝过我三回,我没听。他不是没说过,是说了没用。
她把勺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
这几年他在外面应酬,回来我从来不问。他手机一响我就嫌吵,让他出去接。昨天夜里我忽然想起来,他每次接完电话回来,脸上都挂着那种表情——想跟我说点什么,又怕我不想听。
纸巾在她手里揉成了一团。
一个人得攒多少失望,才会连话都不说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所以我没接。
她站起来,走到窗帘边上,拉开一条缝。
秋天的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手腕上,青色的血管微凸。
你把滢滢接回来住几天。妈那边房子虽然小,但挤得下。二姨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围裙的一角,你跟阿宁说的话,阿宁能听的都记住了。滢滢放学我去接。
我自己接。表姐把窗帘合上,转过身,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细细的白印,我昨晚上翻滢滢的作业本,她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家。她写‘妈妈开车来接我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是我的’。写到这句话的时候,下面划了一道杠,写着‘但是妈妈开车的时候从来不听我说话’。
卧室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
二姨的拖鞋在地板上踩出小小的声响,她去热第二碗粥了。
表姐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提示已经攒了四五十条。
她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翻看那些消息。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追债的挺快。她把手机扔回床上,屏幕暗下去,老赵至少躲了三个月,我居然一点没看出来。
她说着,打开了衣柜。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一件叠一件。
她把最里面那件蓝裙子扒拉开,后面挂着一个包,防尘袋套着。
她拽出来,翻开防尘袋,是一个黑色的手提包,皮面上还闪着光。
这个,上个月刚买的。配保时捷。
她把包放在床上,看了两眼。
然后塞回防尘袋里,拉上了拉链。
退货的标签应该还没撕。她站起来,把防尘袋挂在衣柜门上,能退多少退多少。
我看了看时间。
林远还在楼下等着。
我先回去。你有事发消息。
表姐点头。
走出卧室的时候,二姨正在厨房里捞面条。
面条煮过了,用凉水冲了冲,盛在盘子里,淋了芝麻酱,她说这是表姐小时候最爱吃的。
阿宁,坐一下,一块吃点。二姨端着盘子出来,筷子戳在面里立着。
椅子拉开的响声里,热芝麻酱的味道在屋里弥漫开来。
我吃了一口,酱有点咸。
阿姨做的芝麻酱面还是这个味。
二姨笑了。
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被风吹皱的窗帘。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盘子挪过来又挪过去。
一个人带着孩子,工作还得做,往后柴米油盐都要自己操心了。我刚跟她说了,就住家里,省掉房租,晚上滢滢我带着睡。二姨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楼下响起电动车解锁的声音,嘟的一声,很短。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里阳光从玻璃顶棚上漏下来。
林远站在电动车旁边,手里多了两根老冰棍,在便利店买的,塑料包装上凝着一层霜。
他递给我一根,自己拆开另一根,咬了一口。
那根老冰棍化了一半,一滴糖水挂在包装纸边缘,将落未落。
上去挺久的。他说。
聊了一会儿。
聊通了吗?
通了。
他点点头,没多问。
跨上电动车,我坐上去。
坐垫是新的,软硬度正好。
电动车从树荫底下滑出来的时候,撞碎了一片光影,那些亮斑在车头的塑料壳上一格一格地后退。
经过巷口的时候,水果店老板娘正在往门口洒水,水珠溅在路面上升起一股泥土味。
西瓜堆在最显眼的位置,墨绿色的瓜皮上贴着红色的标签,写两个字——保甜。
林远看了一眼。
脚下的踏板没停,电动车继续往前开。
风不大,吹得人刚好眯上眼睛。
巷口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按着铃铛骑过去,车后座捆着厚厚一摞纸箱。
纸箱最上面一层压着一只褪色的毛绒玩具熊,纽扣做的眼珠子已经掉了一颗,另一颗半挂在线上,随着三轮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晃。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只熊拐出巷口,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我把手里的老冰棍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
那天夜里,我把林远那张广告单从电视柜底下拿出来,压在了餐桌的桌布下面。
没别的意思,就觉得垫在那里,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