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下旬，国家知识产权局官网的一则公告悄然掀起波澜——三件小米汽车的外观设计专利，被提起了无效请求。引人注目的是，发起挑战的并非人们熟知的竞争对手，而是业内戏称为“老头乐”的低速电动车厂商。这三件专利分别是后保险杠、前保险杠和前大灯的设计，将于3月26日上午进行现场审理。
这看起来像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决。一边是投入千亿研发、拥有顶级设计团队的新能源汽车新贵，另一边是规模有限、常被视为边缘玩家的小型电动车企业。但仔细审视，这绝非简单的碰瓷或偶然事件。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新能源汽车行业竞争生态正在发生的深刻变化——当市场从野蛮生长的增量时代，转向存量博弈的成熟阶段，战场正从展厅、参数表，悄然转向法庭和专利审查委员会。
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老头乐”，为何敢向手握重金的“巨无霸”亮剑？当专利成为新的战场，这个本就硝烟弥漫的行业又将走向何方？
“老头乐”为何敢挑战“巨无霸”？
要理解这场挑战，需要回溯到2025年。早在小米YU7亮相之初，就有博主曝光低速电动车厂商高度模仿小米车型设计的事件。涉事车辆对SU7车头轮廓进行“像素级复刻”，引擎盖使用倒置变形的小米logo配以“M七”标识，尾部沿用贯穿式尾灯设计。法律界人士当时就指出，这涉嫌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构成商标侵权和外观设计专利侵权。
时隔近一年，看似弱势的一方主动出击，申请宣告小米专利无效，其动机至少有三重考量。最直接的，是生存空间被挤压后的反击。随着新能源汽车市场集中度提升，大型车企凭借规模效应和技术优势不断下探价格区间，本就处于灰色地带的小型电动车厂商面临生存危机。通过挑战巨头专利，即使不能成功无效，也能制造法律障碍，拖延时间，消耗对手的资源和精力。
更深层的，这是边缘玩家在规则框架内的策略性博弈。专利无效请求本身是一种合法权利，无论结果如何，发起方都能借此吸引市场关注，甚至可能获得与巨头谈判的筹码。正如法律专家所指出的，外观设计专利保护的“整体视觉效果”，只要产品与专利设计“无实质性差异”，就可能构成侵权。低速电动车厂商选择正面挑战专利有效性，相当于在游戏规则允许范围内，对行业主流秩序发起试探性冲击。
而小米汽车之所以成为目标，恰恰体现了其作为行业新势力和跨界代表的典型性。相比传统车企数十年积累的专利护城河，小米造车时间尚短，专利布局主要集中在近年。但另一方面，其极高的市场关注度和跨界光环，让每一次专利纠纷都容易被放大关注。有分析认为，这可能使小米更容易成为各类竞争对手（包括不同量级的对手）进行专利博弈的焦点。
从“野蛮生长”到“专利博弈”的必然转型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新能源汽车行业的竞争演变脉络清晰可见。第一阶段是拼参数、拼续航的“军备竞赛”，各家比拼电池容量、加速时间和最大续航里程。第二阶段进入拼智能、拼生态的“体验战争”，自动驾驶能力、车机交互和生态融合成为差异化卖点。
如今，行业正在迈入第三阶段——拼专利、拼知识产权的“规则战争”。这不仅是技术实力的延伸，更是法律与知识产权成为核心竞争力的标志。当一个行业从增量开拓转入存量博弈，技术护城河的重要性便空前凸显。
头部企业的布局已经昭示了这一趋势。比亚迪全球累计申请专利超6.4万件，其中新能源汽车专利约7992件，是丰田的1.85倍。仅2026年第一季度，其国际专利申请量就同比增长超460%。更值得注意的是比亚迪的策略转型——从2026年初开始推动涵盖专利授权、技术共享、平台开放、供应链外供的四种开放模式。表面看是技术共享，实则是在将自身技术标准植入行业基因。
与比亚迪形成对比的是特斯拉的策略。2014年特斯拉宣布开放专利，但并非真正追求无私的开源，而是通过这一策略增加商业筹码。特斯拉在其专利使用方面设定了明确条件：承诺不会对“善意行事”的第三方提起专利诉讼，但同时限制了第三方对特斯拉专利的强制执行能力。这意味着，使用特斯拉专利的第三方将无法对特斯拉或其他公司强制执行自己的专利。
专利布局的差异反映了不同的市场定位。比亚迪以超13000项专利的“广覆盖”构建全产业链技术壁垒，超半数专利聚焦电池技术研发；特斯拉则以836项专利的“深聚焦”锚定核心场景优势，专利资源集中于用户体验关键环节，如北美充电标准的制定、车机交互与自动驾驶通信技术的突破。
当巨头们在专利战场上构筑壁垒时，专利无效请求已经成为小厂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反击工具之一。这不仅仅关乎一两个专利的归属，而是边缘玩家试图在规则框架内，为自己争取生存空间的策略性尝试。
生存图景：大小玩家的不同博弈策略
在这场规则战争中，不同体量的玩家选择了截然不同的生存策略。
巨头和领先者正全力构建“专利护城河”与“专利池”。比亚迪每天烧掉1.6亿元研发投入，累计研发投入超2200亿元，这种投入强度形成了技术壁垒。其开放策略表面是让利，实则是将比亚迪的技术标准强行植入行业基因——刀片电池结构与热管理专利开放，意味着其他车企必须适配比亚迪的安全标准；DM-i双电机架构授权给丰田、Stellantis，意味着日系混动三十年的技术壁垒被中国方案直接穿透。
专利成为商务谈判、市场准入和遏制对手的利器。当行业多数玩家都跑在比亚迪的架构上，谁还有资格定义什么是“好车”？这种通过专利形成的生态锁死，让知识产权不再仅仅是法律文件，而成为产业规则的定义权。
新势力和挑战者则面临更复杂的局面。他们需要在创新突围与风险规避之间寻找平衡。一方面要聚焦核心差异化技术进行专利布局，另一方面又面临高昂的专利许可费用和侵权诉讼风险。对于像小米这样从其他领域跨界而来的玩家，虽然拥有技术和资金优势，但在汽车专利积累的时间窗口较短，容易成为专利博弈的目标。
中小玩家和边缘者的生存空间被不断压缩。除了发起专利无效请求这种“防守反击”，他们或许还有其他选择：聚焦巨头忽视的细分市场、寻求技术授权合作、或被并购整合进入更大的产业体系。2025年小米YU7被模仿事件中，低速电动车厂商的模仿行为就曾被法律专家界定为涉嫌构成商标侵权、外观设计专利侵权及不正当竞争。
深远影响：创新、价格与行业健康度的三角博弈
专利战争的激化，将对整个行业产生深远影响，其核心在于创新激励、价格形成与行业健康度之间的复杂博弈。
首先是对创新的双重作用。强化知识产权保护，能够保障研发投入回报，鼓励企业进行持续创新。但硬币的另一面，专利丛林的蔓延可能增加后续创新者的成本和法律风险，甚至阻碍技术的扩散与进步。如何在保护创新与防止垄断间取得平衡，成为行业必须面对的课题。
对市场与消费者的影响更为直接。一种观点认为，专利诉讼、许可费成本最终会转嫁给消费者，推高车价。数据显示，2025年新能源汽车专利授权费整体占比约为整车成本的1.4%-2.8%，主要分布在通信技术、车机系统和自动驾驶三大领域。其中，通信专利费约150元/车，车机系统专利费约50-150元/车，自动驾驶专利费约1000-2000元/车。
另一种观点则相反，认为良性的专利竞争会促使企业开发真正有差异化的优质产品，长期利好消费者。如果所有企业都陷入简单模仿和价格内卷，最终会导致产品同质化、创新停滞。从这个角度看，专利战虽然短期可能增加成本，但长期有助于行业从“价格内卷”转向“价值竞争”。
实际上，2026年3月中国新能源汽车市场已迎来转折——持续近两年的价格战戛然而止，一场由成本驱动的全行业涨价潮全面来袭。截至3月10日，已有超过15家新能源车企完成官方调价或发布调价预告，涨幅集中在2000-10000元区间。这其中，碳酸锂价格飙涨、芯片成本上升是主要原因，但专利相关成本的影响也不容忽视。
对行业格局的重塑更为深刻。缺乏核心技术和知识产权储备的企业将被加速淘汰，行业“洗牌”进入深水区。同时可能催生专业的专利运营公司介入，增加行业变数。长期来看，这将推动行业从无序竞争走向基于规则的竞争。
出路探讨：如何构建平衡的专利生态？
面对专利乱局，构建健康、平衡的专利生态成为行业共识。这需要企业、行业组织和监管部门的多方协同。
在企业层面，建立系统的知识产权战略从防御到运营成为必修课。不再是简单地申请专利，而是要思考如何让专利成为商业竞争力的组成部分。中汽知识产权作为“中国汽车知识产权运用促进中心”的运营单位，已自主开发“全球汽车专利大数据平台”和“中国汽车知识产权交易平台”，为超过40家车企挂网推广专利1万件以上，累计征集技术需求近300项，成为行业技术供需对接平台。
行业层面，推动构建合理的专利许可机制和纠纷解决平台至关重要。2025年4月14日，国家知识产权局、科技部、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务院国资委、市场监管总局、中国科学院联合印发《专利池建设运行工作指引》，提出要“整合专利资源，降低专利许可交易成本，提高专利的许可和使用效率”。专利池作为一种重要的专利联合运营模式，在整合行业专利资源、降低交易成本、提升许可效率方面发挥着作用。
监管与法律层面，需要在保护创新与防止垄断间取得平衡。完善专利审查质量，防止滥诉，同时也要保障从创新投入到成果实施全过程中的各类主体应有的利益回报。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专利池建设运行应当遵循市场化原则、利益平衡原则、开放性原则和无歧视原则，确保所有专利使用人享有均等机会。
“小米被挑战”事件只是冰山一角，是行业进入深度洗牌和规则竞争阶段的缩影。专利乱局是挑战，也是行业走向成熟的必经阵痛。未来胜出的企业，必然是那些能同时驾驭技术创新、商业智慧和知识产权规则的综合体。
当我们站在2026年这个节点回望，或许会发现：真正的竞争早已不是展厅里的参数比拼，也不是社交平台上的流量争夺，而是专利文件里那些看似枯燥的技术描述，是法庭上关于“整体视觉效果”的辩论，是产业标准制定会议上的话语权博弈。
在这场规则战争中，每一家企业都在重新定位自己的角色。而最终受益的，应当是一个更加健康、更有活力、更能持续创新的产业生态。
你认为愈演愈烈的专利战，最终会扼杀行业创新，还是能促进更健康、更高质量的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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