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师傅,堵了多久了?”
方志诚没回头。
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张浮夸的脸。
美颜滤镜开得太过,下巴尖得像把锥子。
“半小时。”他声音很平。
“我靠,半小时?”
后座的男人叫了起来。
“这破桥,天天堵,月月堵,建它干嘛的?”
“早高峰,都堵。”
方志诚的视线落在方向盘上。
那里卡着一个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数据流。
男人,王赫,是个小有名气的主播。
他探过头,看到了方志诚的手机屏幕。
“师傅,你这看啥呢?”
“看不懂。”
“股票啊?绿成这样,够惨的啊。”王赫笑了,带着一丝优越感。
方志诚没理他。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另一组参数。
车辆在桥上以极低的速度挪动。
怠速的震动,通过车身,传递到手机的传感器上。
屏幕上,一条红色的峰值曲线,正在缓慢爬升,逼近一条预设的警戒线。
王赫的直播间还开着。
他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窗外纹丝不动的车流。
“家人们,看看,看看!我在哪儿?”
“东川大桥!世界第八大奇迹!一座能让你从上班堵到下班的桥!”
“我今天约了‘风雅集’的老板谈合作,再过十分钟迟到,这个月流水直接少三十万。”
“都怪这破车,开得比乌龟还慢。”
他把镜头猛地转向了方志诚的后脑勺。
“师傅,你倒是踩油门啊!前面动了!”
前面只动了半米。
方志诚的脚在刹车上,纹丝不动。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屏幕上。
红色曲线,已经触碰到了警戒线。
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这不正常。
这座桥,是他八年前参与设计的。
每一根钢缆的拉力,每一个桥墩的承重极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今天的车流量,只是饱和,远没到极限。
但这个震动频率……太诡异了。
就像一个人的心跳,突然出现了无法解释的早搏。
王赫还在那儿喋喋不休。
他把直播镜头悄悄对准了方志诚的手机。
“家人们,你们看这师傅,神神秘秘的。”
“一路上一句话不说,就盯着这个破屏幕。”
“你们看,这上面全是鬼画符,还有英文。”
“我给你们放大看看……”
他把手机摄像头焦距拉到最大。
屏幕上,“7号桥墩”的字样清晰可见。
下面是一连串不断跳动的数字:“承重值:98.7%”。
“检测到振动频率异常”。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这是什么东西?”
“桥墩?承重值?什么意思?”
“这个司机在干嘛?监测大桥?”
王赫的眼睛亮了。
他嗅到了流量的味道。
一个惊悚的、能引爆全网的标题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发现惊天大秘密的语气,对着直播间说:
“家人们,我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这个司机……他好像在……”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在向境外组织发送我们东川大桥的结构数据!”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以几何级数飙升。
一千,五千,一万……
“什么?!”
“我靠,真的假的?间谍?”
“举报他!快报警!”
王赫的呼吸都急促了。
他知道,自己要火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提得更高,充满了“正义感”。
“师傅,我问你,你手机上这些数据,是干什么的?”
方志诚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冷。
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
王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危害国家安全!”
“你是不是在出卖国家机密?你是不是间谍?”
他把自己的手机几乎怼到了方志诚的脸上。
“家人们,你们都看到了!”
“他心虚了!他不敢说话了!”
“我现在就报警!让国安来查你!”
方志诚的视线,越过王赫,看向了窗外。
旁边车道,一辆又一辆车里的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争吵。
无数个手机摄像头,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已经有些发白。
他握着方向盘,骨节咯咯作响。
他没有去看那些镜头,也没有去理会王赫的叫嚣。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红色曲线。
它已经越过了警戒线。
并且,还在以一个更加恐怖的斜率,向上攀升。
出事了。
桥,真的要出事了。
他猛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你想跑?!”王赫尖叫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家人们!他要跑了!抓住他!”
方志诚没有挣扎。
他只是回过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想死的话,现在,立刻,下车。”
“然后,快跑。”
02
王赫愣住了。
直播间的弹幕也停滞了一秒。
“跑?我跑你妈!”
王赫反应过来,破口大骂。
“想找借口开溜?没门!”
“今天你这事儿说不清楚,别想离开这辆车!”
他死死拽着方志诚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方志诚眉头紧锁。
他看了一眼车窗外。
桥面开始传来一种极其细微,但频率极高的震颤。
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
但在他这个专业人士的感知里,这无异于惊雷。
这是结构共振的前兆。
一旦整座大桥进入共振频率,后果不堪设想。
“我再说一遍,放手。”方志诚的声音里已经没了任何情绪。
“你让我放我就放?你算老几?”
王赫嚣张地笑着,还把脸凑到方志诚面前。
“我现在怀疑你是恐怖分子,要对大桥搞破坏。”
“家人们,刷一波正能量,支持我当场制服他!”
直播间里,礼物和“威武”、“支持”的弹幕铺天盖地。
王赫的虚荣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成了英雄,上了热搜,接受媒体采访,走上人生巅峰。
方志诚不再废话。
他反手扣住王赫的手腕,五指发力。
王赫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手腕传来。
“啊——!”
他惨叫一声,本能地松开了手。
方志诚没有理会他的哀嚎,转身就想下车。
但已经晚了。
周围车里的人,被王赫的直播煽动,已经围了上来。
“别让他跑了!”
“就是他!那个卖国贼!”
“把他抓起来!”
一群人,义愤填膺,堵住了车门。
他们个个都拿着手机,开着直播或者录着视频。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四个字:伸张正义。
方志诚的去路被堵死了。
他站在车门口,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愤怒、扭曲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和刺耳的鸣笛声。
他知道,跟这群被情绪煽动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放弃了解释。
他转身,重新坐回驾驶座,关上了车门。
“砰”的一声,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王赫捂着手腕,一脸怨毒地看着他。
“好啊,你还敢动手?”
“你完蛋了!袭警加叛国,你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他口中的“袭警”,指的是他自己这个“正义使者”。
方志诚没有看他。
他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他打开了一个拨号界面。
但输入的不是电话号码,而是一串复杂的代码。
“启动一级应急预案。”
“目标:东川大桥管理中心。”
“内容:结构共振预警,立即疏散交通。重复,这不是演习。”
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将手机扔在一边,闭上了眼睛,靠在座椅上。
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外面的人还在拍打车窗。
“出来!”
“缩在里面当乌龟吗?”
“再不出来我们砸车了!”
王赫在车里狞笑。
“听到了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今天插翅难飞。”
方志诚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正以一个固定的频率,轻轻敲击着。
他在计算时间。
从他发出预警,到桥梁管理中心做出反应,再到疏散指令传达到每一个交警的耳朵里。
最快,也需要五分钟。
而根据他的模型计算,大桥的共振失稳,将在七分钟后达到临界点。
他还有两分钟的缓冲时间。
前提是,他的预警被采纳了。
如果,管理中心把他的预警当成一个恶作剧……
他不敢想下去。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车窗外的叫骂声越来越响。
甚至有人开始尝试拉拽车门。
王赫的直播间,人数已经突破了二十万。
他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向他的粉丝们宣告着战果。
“家人们,警察马上就到。”
“今天,我们一起,抓了一个活的50万!”
“感谢大哥刷的火箭!正义必胜!”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拥堵的喧嚣。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两辆警车,闪烁着红蓝相间的警灯,停在了方志诚的网约车前后,将他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打开,下来四名警察。
为首的,是一个国字脸,肩膀上两杠一星的中年警官。
“警察!里面的人,马上熄火下车!”
“双手抱头,接受检查!”
王赫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来了!警察来了!”
他挑衅地看了一眼方志诚。
“你的末日到了。”
方志诚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熄火,也没有下车。
他只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他发出预警,过去了四分五十秒。
就在这时。
所有警察的对讲机,同时响了起来。
一阵急促的电流声后,一个威严而焦急的声音从中传出。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所有在东川大桥执勤的单位请注意!”
“这不是演习!”
“市应急指挥中心命令:东川大桥存在重大结构安全隐患,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垮塌!”
“请立即放弃所有当前任务,不惜一切代价,在五分钟内,将桥面所有车辆和人员,全部疏散!”
“重复!不惜一切代价,全部疏散!”
整个桥面,瞬间死寂。
刚才还喧嚣叫骂的人群,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几位正准备“执法”的警察。
王赫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桥……要塌了?
怎么可能?
这是不是那个司机搞的鬼?对,一定是他为了脱罪,报了假警!
国字脸警官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对着对讲机大吼:“指挥中心,请确认信息来源!这里是……”
对讲机里传来更急促的声音:“不要问来源!执行命令!这是死命令!”
“桥上有一位代号‘前哨’的专家刚刚提供了精确的共振频率数据,与我们监控中心收到的异常警报完全吻合!”
“专家判断,我们只剩下最后几分钟!”
“快!疏散!快!”
“前哨”?
专家?
国字脸警官愣住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辆被他们堵住的网约车。
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司机。
一个荒唐,但又极度恐惧的念头,涌上了他的心头。
03
方志诚推开了车门。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拦他。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挥舞着拳头的“正义路人”,此刻像是见了鬼一样,纷纷后退,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
警报声,命令声,通过警察的对讲机,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桥要塌了。
这不是玩笑。
方志诚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走向那位两杠一星的国字脸警官。
“我是方志诚。”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桥面上,异常清晰。
“‘前哨’是我的内部代号。”
“我需要你的配合。”
国字脸警官的嘴巴微微张开,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网约车司机服装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他处理过无数突发事件,但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我……我该怎么做?”他下意识地问道。
“你,立刻组织你的人,从桥头开始,用扩音器强制疏散人群和车辆,让他们往回走,不要掉头,直接倒车!”
方志诚的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警官的心里。
“你,去桥尾,做同样的事情。”
“你们两个,守在桥中,也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处理骚乱,防止踩踏。”
他用手指着另外三名年轻警察,迅速下达指令。
那不容置疑的语气,仿佛他才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
几名警察,包括那位老资格的警官,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本能地就想去执行。
“等等!”
国字脸警官猛地反应过来。
“那你呢?”
方志诚转过身,看向桥中央的7号桥墩方向。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
“我去解决问题。”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迈开步子,逆着人流,朝着大桥最危险的中心区域跑去。
他的背影,在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孤独,但坚定。
“疯了……他疯了!”
王赫从车里连滚带爬地下来,看着方志诚的背影,喃喃自语。
他无法理解。
明明是自己占尽上风,怎么突然之间,攻守之势就异也?
什么“前哨”,什么专家……这一定是演的!
对,是这个司机为了脱罪,和警察串通好了,演的一出戏!
他看着周围那些同样惊慌,但开始慢慢听从警察指挥,开始倒车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一群傻子!
都被骗了!
他拿出手机,发现直播间因为信号干扰已经断了。
但他不死心,他要记录下这一切!
他要揭穿这个骗局!
他重新打开录像功能,镜头对准了警察,对准了混乱的人群,最后,对准了方志诚那越来越远的背影。
“家人们!看到了吗!一场巨大的阴谋!”
“这个所谓的‘间谍’,摇身一变,成了‘专家’!”
“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掩盖真相!”
“桥根本不会塌!这都是借口!是为了让他脱罪!”
他一边嘶吼,一边追着方志诚的方向跑去。
他要拍下证据,他要让方志诚身败名裂!
此刻的东川大桥,已经彻底乱了套。
无数的汽车胡乱地鸣着笛,试图倒车,但拥挤的桥面让这一切变得异常困难。
刮蹭声、咒骂声、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末日交响。
国字脸警官用扩音器吼得声嘶力竭。
“所有车辆!原地熄火!所有人员!立即下车!沿着应急车道,有序撤离!不要携带大件行李!”
但恐慌一旦蔓延,就很难控制。
就在这时,桥面,又一次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就连普通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仿佛整座大桥,这头钢铁巨兽,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一块广告牌从高空坠落,“砰”地一声砸在一辆空无一人的小轿车车顶,将车顶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这声巨响,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群彻底失控了。
人们推搡着,尖叫着,不顾一切地向桥的两端涌去。
王赫也被这股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
他手中的手机,被撞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
但他顾不上了。
他只觉得,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笼罩着自己。
桥……好像真的要塌了。
他怕了。
他想跑。
可就在他被人群推着往前跑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在所有人都拼命往外逃的时候。
那个他口中的“间谍”、“骗子”,那个网约车司机方志诚。
正一个人,逆着人潮,攀上了大桥的斜拉索。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攀岩者,动作敏捷,目标明确。
他要去哪?
王赫的目光顺着斜拉索向上看去。
在几十米的高空,大桥的主缆和斜拉索交汇处,有一个小小的、仅供维修人员进入的平台。
而在平台的旁边,有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金属箱。
那是整座大桥的“神经中枢”——结构健康监测系统的主机箱。
他想干什么?
王赫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懂什么结构,什么共振。
他只看到,方志诚的身影,在晃动的大桥和灰蒙蒙的天空之间,像一个渺小的黑点。
但那个黑点,却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光。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风,越来越大。
桥,晃动得越来越厉害。
方志诚已经爬到了主缆上。
他解下腰间一直系着的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奇怪的工具,像一个大号的扳手。
然后,他开始拧动主缆上的一个巨大的螺母。
那不是普通的螺母。
那是大桥的阻尼器调节螺栓。
通过改变阻尼器的参数,可以改变大桥的固有频率,从而破坏正在形成的结构共振。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操作。
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整个拉索系统崩溃。
而且,这个操作,必须由总设计师,或者持有最高权限的工程师,输入三层动态密码,才能解锁。
王赫不懂这些。
他只看到,那个男人,在几十米的高空,在随时可能崩断的钢索上,做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脚下,是万丈深渊。
头顶,是风雨欲来。
突然,方志诚脚下一滑。
整个人,瞬间悬空。
只靠着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冰冷的钢缆。
王赫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04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桥上所有逃生的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抬起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悬挂在半空的身影上。
风声,尖锐如刀。
方志诚的整个身体,都在风中剧烈摇摆。
他就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撕碎的枯叶。
王赫屏住了呼吸。
他忘了自己在哪,忘了刚才的恐惧,也忘了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污蔑和仇恨。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
千万要抓住!
方志诚的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个特制的扳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下面是滚滚东流的江水,和密密麻麻、如同火柴盒一般的车辆。
只要一松手,他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但他没有松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重新拉了上去。
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虬结贲张,青筋暴起。
汗水,混着江风,糊住了他的眼睛。
当他的双脚,重新踩在坚实的钢缆上时。
桥面上,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没有人再逃跑。
所有人都成了这场高空独舞的观众。
方志诚没有丝毫停顿。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刚才的操作。
拧动,调整。
他的动作,精准而稳定,仿佛一个在手术台上操作的顶尖外科医生。
他脑中,是整座大桥的三维结构图,是无数复杂的力学公式。
每一次拧动,都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
他在与死神赛跑。
也在与这座他亲手创造的“孩子”,进行一场性命攸关的对话。
“稳住……”
“我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
“再撑一下……”
他喃喃自语。
终于。
当他拧动最后一颗螺栓时。
“咔哒”一声轻响。
仿佛一个沉重的开关被合上。
整座大桥,那高频率的、令人心悸的震颤,戛然而止。
就好像一匹狂暴的野马,被瞬间驯服。
桥,不晃了。
风,似乎也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重新降临在这座钢铁巨兽的身上。
方志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
他靠在冰冷的钢索上,看着脚下恢复了秩序的城市,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他成功了。
他从物理层面,强行中断了桥梁的致命共振。
他救了这座桥。
也救了桥上所有的人。
桥面上,一片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掌声。
人们相拥而泣。
他们为自己的劫后余生而庆幸。
也为那个高空中的身影,献上最真诚的敬意。
国字脸警官拿起对讲机,手都在颤抖。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东川大桥……警报解除!”
“重复,警报解除!”
对讲机那头,也传来了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只有王赫,呆呆地站在原地,面如死灰。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精心策划的“正义直播”,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想要扳倒的“间谍”,转眼间,成了拯救所有人的英雄。
而他自己,从一个“正义使者”,变成了一个煽动舆论、妨碍救援、差点害死所有人的小丑。
他能想象到,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
是全网的口诛笔伐。
是平台的永久封禁。
是广告商的巨额索赔。
还有……法律的制裁。
他看着那个正在从钢索上缓缓爬下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方志诚落地了。
他双脚踩在坚实的桥面上,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国字脸警官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
“方工!您没事吧?”
他已经改了称呼。
从“里面的人”,到“方先生”,再到现在的“方工”。
语气里,充满了敬畏和歉意。
方志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只是脱力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之前围攻他的车主,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有的人,甚至悄悄地删掉了手机里刚刚录下的视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王赫的脸上。
王赫浑身一颤。
他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方志诚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你……你想干什么?”王赫的声音在发抖。
“我警告你,现在是法治社会……打人是犯法的……”
方志诚没有理他。
他走到王赫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鄙视,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和漠然。
就像一个神,在俯瞰一只蝼蚁。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屏幕已经因为刚才的剧烈活动而碎裂,但还能勉强点亮。
他点开了一个录音文件。
那是他上车前,习惯性开启的行车记录。
王赫那嚣张的、充满煽动性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他在向境外组织发送我们东川大桥的结构数据!”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危害国家安全!”
“家人们,刷一波正能量,支持我当场制服他!”
每一句,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赫的脸上。
周围的人群,也听到了。
他们的脸色,变得更加复杂。
羞愧,尴尬,还有一丝后怕。
方志诚关掉录音。
他抬起头,看着面色惨白的王赫,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你的直播间,最高在线人数超过二十万,属于‘情节严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扰乱车站、港口、码头、机场、商场、公园、展览馆或者其他公共场所秩序的,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你煽动群众,围堵我的车辆,造成交通瘫痪,阻碍紧急救援,属于‘情节较重’。”
“另外……”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辆被广告牌砸中的私家车。
“由此引发的一切次生灾害和经济损失,比如这辆车的维修费,大桥紧急封锁造成的误工费,以及,对我个人造成的名誉损失和精神损害……”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机,轻轻地递到了国字脸警官的面前。
“警察同志,我要报警。”
05
国字脸警官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接过了方志诚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那感觉,不像是在接一部手机,而像是在接一份沉甸甸的判决书。
对王赫的判决书。
“方工,您放心。”
他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我们一定会依法处理,绝不姑息。”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不仅仅是对一个英雄的承诺,更是对自己刚才差点犯下大错的救赎。
如果不是指挥中心的命令及时下达,如果他真的把方志诚当成嫌犯铐走……
那后果,他不敢想象。
他会成为整个警界的耻辱,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
方志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要说的,法律条文已经替他说了。
最高级的打脸,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怒吼,而是平静地拿出规则,然后看着对方在规则的绞杀下,慢慢窒息。
王赫彻底瘫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我错了……方工,不,方爷爷!我真的错了!”
“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嘴贱,我不是人!”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地扇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每一声,都清脆响亮。
“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孩,全家都指着我一个人活啊!”
他开始卖惨了。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擅长的武器。
在直播间,只要他这么一哭一跪,总有心软的粉丝给他刷礼物。
他希望,这一招,对眼前的男人同样有效。
但方志诚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滑稽戏。
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了窃窃的私语。
“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
“就是,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呢?”
“这种人,就该让他进去蹲几年,好好反省反省。”
舆论,已经彻底反转。
王赫的哭嚎,没有换来同情,只换来了鄙夷。
他绝望了。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方志诚面前,想要去抱他的腿。
“方工!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国字脸警官一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了一边。
“老实点!”
“妨碍公务,罪加一等,懂吗?”
两名年轻警察走上前,拿出手铐,咔嚓一声,铐住了王赫。
冰冷的手铐,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时,桥的另一头,开来几辆黑色的奥迪A6。
车上下来一群穿着白衬衫和西装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一下车,就快步向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一群人,个个神色焦急。
“志诚!志诚!”
老者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方志诚回头,看到老者,疲惫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微笑。
“刘院。”
来人,正是东川市市政设计研究院的院长,刘国栋。
也是当年力排众议,让年仅三十岁的方志诚,担任东川大桥项目总设计师的伯乐。
刘院长冲上来,一把抓住方志诚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
“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没事,就是有点脱力。”
“胡说!我看了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你在上面……你简直是在玩命!”
刘院长的声音里带着后怕和一丝责备。
“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你老师交代!”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
“刘院,别担心,我有分寸。”方志诚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
刘院长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当他看到被警察铐住的王赫,和旁边那辆印着“xx出行”的网约车时,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国字脸警官。
国字脸警官不敢怠慢,立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从王赫如何造谣,到方工如何被围堵,再到最后如何化解危机。
刘院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听到最后,他气得浑身发抖。
“匹夫!蠢货!”
他指着王赫,破口大骂。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愚蠢,我们差点损失了一位国宝级的专家!”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无知,整座东川市差点陷入一场巨大的灾难!”
“国宝?”
“灾难?”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知道方志诚很牛,但没想到,牛到了这个地步。
刘院长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是市应急管理局的副局长。
他走上前,对着方志诚,深深地鞠了一躬。
“方工,我代表市应急指挥中心,代表全市人民,感谢您。”
“是您,凭一己之力,避免了一场可能造成数百人伤亡,以及数百亿经济损失的特大安全事故。”
数百人伤亡!
数百亿经济损失!
这两个数字,像两颗重磅炸弹,把所有人都炸蒙了。
王赫更是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又瘫了下去。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诽谤和寻衅滋事了。
这是在拿整个城市的安危开玩笑。
副局长直起身,脸色一肃,对身后的秘书说道:
“立刻通知下去。”
“第一,以市政府的名义,起草一份对方志诚工程师的嘉奖令,上报省里,为他请功!”
“第二,联系宣传部门,把今天的所有监控录像、执法记录仪视频,全部整理出来。我们要把英雄的事迹,公之于众!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守护者!”
“第三……”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王赫。
“成立联合调查组,由公安、网信、市场监管等部门组成,彻查此次网络造谣事件。”
“对于始作俑者,及其背后的平台和推手,一律顶格处理,绝不手软!”
“我们要让那些靠着造谣、煽动、吃人血馒头来博取流量的跳梁小丑,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周围,响起了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王赫,在这掌声中,彻底昏死了过去。
05
王赫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冰冷的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国字脸警官。
另一个,是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但眼神却异常犀利。
“醒了?”
金丝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淡。
“王赫,男,28岁,户籍所在地……职业,网络主播,平台账号‘赫哥带你飞’,粉丝三百二十万。”
“我说的,对吗?”
王赫木然地点了点头。
“很好。”金丝眼镜男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
“我们长话短说。”
“我是方志诚先生的代理律师,我姓张。”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谈判的,也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我只是来,向你宣读一下,我当事人,以及相关方,准备向你提起的诉讼和索赔清单。”
索赔清单?
王赫的心沉到了谷底。
张律师将第一份文件,推到了王赫面前。
“首先,是关于你对我当事人方志诚先生的个人侵权部分。”
“第一项,名誉权侵权。你利用直播平台,捏造事实,公然诽谤我当事人为‘间谍’、‘卖国贼’,直播间最高在线人数二十五万七千人,全网相关视频和截图传播量过亿。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我们要求你立刻删除所有侵权内容,并在包括但不限于你的直播平台、微博、抖音等所有个人账号,以及三家以上全国性报纸的头版,连续三十天,向我当事人公开赔礼道歉。”
王赫的嘴唇开始哆嗦。
全国性报纸头版?连续三十天?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二项,精神损害赔偿。鉴于你的行为,给我当事人造成了极其严重的精神压力和心理创伤,差一点就导致他无法完成对大桥的紧急抢修,险些酿成惊天惨案。我们根据相关司法解释,并参考了近年来同类案件的最高判例,向你索赔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
张律师顿了顿,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万元。”
“噗——”
王赫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一百万?!
他做直播这么多年,坑蒙拐骗,也就攒下了不到两百万的身家。
这一张嘴就要去了一半?
“你……你们这是敲诈!”他尖叫起来。
张律师冷笑一声。
“敲诈?王先生,请注意你的用词。”
“这只是开胃菜。”
他将第二份文件,推到了王赫面前。
“接下来,是关于你对东川大桥,以及东川市造成的公共损失部分。”
“这一部分的索赔主体,是东川市市政管理集团,以及东川市应急管理局,我也很荣幸地,成为了他们的代理律师。”
王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他还代理了政府?
“第一项,直接经济损失。”
“因为你的造谣和煽动行为,导致大桥拥堵加剧,救援通道被堵死。最终,市应急中心不得不采取最高等级的‘中断式疏散’方案,即,强行清空桥面。在此过程中,有117辆私家车发生不同程度的碰撞、刮蹭,维修费用初步定损为76.8万元。”
“一辆运送精密仪器的货车,因为紧急刹车和转向,导致货物受损,直接经济损失320万元。”
“被广告牌砸中的那辆保时捷帕纳梅拉,车主已经报了案,定损维修费用为45万元。”
“以上,合计441.8万元。”
王赫已经听傻了。
他感觉自己在听天书。
这些数字,每一个都像一把重锤,砸得他头晕眼花。
“这……这关我什么事?是他们自己撞的!是广告牌自己掉下来的!”他嘶吼道。
“不。”
张律师摇了摇头。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法律上,这叫‘因果关系’。如果不是你的行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所以,你,是唯一的责任人。”
他将第三份文件推了过来。
“第二项,间接经济损失。”
“东川大桥,作为我市交通主干道,每日通行车辆约15万次,承载着全市约30%的物流运输。因你的行为,导致大桥紧急封锁6小时,造成的全市范围内的物流延误、误工、商业活动停滞等间接经济损失,我们邀请了第三方权威机构,建立了一个非常复杂的经济模型,进行测算。”
“得出的初步结论是——”
张律师看着王赫,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低于,八千七百万元。”
“……”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赫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脱水的鱼,发不出任何声音。
八千七百万……
他把自己的肾、肝、眼角膜全都卖了,也凑不齐这个数字的零头。
“这……这不是真的……”
“你们在骗我……”
他喃喃自语,精神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张律师没有理会他,拿出了最后一份文件。
“最后,是你个人将要面临的刑事责任。”
“你的行为,已涉嫌构成诽谤罪,寻衅滋事罪,以及,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未遂)。”
“三罪并罚,我们律所的意见是,建议法院判处——”
“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并且,鉴于你造成的恶劣社会影响和巨大经济损失,我们将会向法院申请,禁止你假释,禁止你减刑。”
“王赫先生。”
张律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恭喜你。”
“你的人生,到此结束了。”
说完,他收起文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审讯室。
只留下王赫一个人,瘫在椅子上。
双目无神,口水从嘴角流下。
他,疯了。
06
方志诚出院了。
他在医院象征性地住了一天,做了一套全面的身体检查。
结果是,除了有点肌肉拉伤和过度疲劳,没有任何问题。
来接他的人,是刘院长。
开的,还是那辆黑色的奥迪A6。
“上车。”刘院长替他拉开车门。
方志诚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去哪儿?回家?”刘院长问。
方志诚摇了摇头,报了一个地址。
“去这儿。”
刘院长看了一眼导航,愣了一下。
“xx汽车修理厂?”
“你去那儿干嘛?你的那辆破车,我做主给你报废了,回头给你换辆新的。”
“不是。”方志诚说,“我的工具箱还在车里。”
那个小小的,装着特制扳手的布包。
刘院长沉默了。
他知道,那个布包,对方志诚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的命。
“行。”刘院长没再多说,调转了车头。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那个主播,怎么样了?”方志诚突然问。
“疯了。”刘院长言简意赅。
“律师把索赔清单和刑事责任告知书念给他听之后,就当场精神失常了。”
“现在在市精神病院,有专人看护。”
方志诚“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没有丝毫的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的直播平台,已经被网信办吊销了营业执照,罚款九千多万,高管全部被带走调查。”
“他的经纪公司,一夜之间宣布破产,老板卷款跑路,现在是红色通缉令上的名人。”
“他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房子、车子、存款,已经被法院冻结,准备进入司法拍卖程序,用来赔偿那些车主和商家。”
“当然,那点钱,杯水车薪。”
刘院长冷笑一声。
“不过没关系,账不怕多,慢慢算。”
“他不是还有父母和家人吗?虽然法律上我们不能动他们,但舆论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一人作恶,全家蒙羞’。”
方志诚皱了皱眉。
“没必要牵连家人。”
“我知道。”刘院长说,“我就是说说气话。”
“不过,那家伙的父母,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昨天还跑到市政府门口拉横幅,说我们迫害忠良,欺负老实人。”
“被警察带走,训诫了半天,才老实。”
方志诚叹了口气。
有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孩子。
车子很快就到了修理厂。
那辆伤痕累累的网约车,静静地停在角落里。
车身上,还残留着被人脚踹的痕迹。
方志诚走过去,拉开车门。
一股熟悉的,廉价香薰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传来。
这就是他这两年的生活。
他俯身,从副驾驶的座位底下,拿出了那个灰扑扑的布包。
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系在腰间。
然后,他关上车门,对着这辆陪伴了他两年的车,微微鞠了一躬。
再见,过去。
转身,他回到了奥迪车上。
“回家?”刘院长又问。
“不。”方志诚看着窗外,眼神深邃。
“回院里。”
刘院长的手,猛地一抖,方向盘都差点没握住。
他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方志诚。
“你……你说什么?”
“我说,回设计院。”方志诚重复了一遍。
“我八年前提交的那个‘城市生命线安全工程’的方案,我觉得,现在可以重新启动了。”
刘院长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城市生命线”。
这是方志诚当年的毕业设计,也是他的一个梦想。
他想利用最先进的物联网和大数据技术,为整座城市,建立一个从桥梁、隧道、高楼,到燃气、供水、电力管网的全方位、全天候的健康监测系统。
就像一个医生,实时监控着城市的脉搏。
但这个方案,太超前了,也太烧钱了。
当年被无数人质疑,认为是天方夜谭,最终被无限期搁置。
也正是因为这个方案的流产,心灰意冷的方志诚,才离开了设计院,隐于市井。
这是刘院长心中,永远的痛。
“好……好!我们回家!”
刘院长一脚油门,奥迪车发出一声咆哮,向前冲去。
他说的“回家”,是回那个属于他们工程师的“家”。
……
东川市市政设计研究院。
当方志诚和刘院长一起出现在大门口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
紧接着,掌声,响彻了整栋大楼。
所有正在工作的工程师,都放下了手中的图纸和鼠标,自发地站了起来,走到走廊上,列队欢迎。
他们看着那个穿着普通夹克,腰间系着一个旧布包的男人。
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尊敬。
这是他们这个行业,最高级别的荣耀。
方志诚,回来了。
带着他的才华,和未竟的梦想。
也带着,一场即将席卷整个行业的风暴。
07
方志诚的回归,在设计院内部,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但这种震动,并没有立刻转化为所有人的欢迎。
尤其是在一些既得利益者看来。
他的回归,更像是一场灾难。
“刘院,您这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院长办公室里,一个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中年男人,正一脸为难地说道。
他是副院长,郑浩东。
主管的,正是院里的财务和项目审批。
“方志诚是有才华,这一点我们都承认。”
“但是,他毕竟离开一线这么多年了,对现在的新技术、新规范,还了不了解?这都要打一个问号。”
“而且,他当年那个‘城市生命线’方案,您是知道的,预算是个无底洞,技术上也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现在就这么仓促上马,是不是太冒险了?”
刘院长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没有说话。
郑浩东见状,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我们院里现在,也不是没有能挑大梁的人。”
“小马,小李,他们这几年跟着我,也做了不少大项目,经验丰富,能力突出。尤其是我们和‘天途科技’合作的那个智慧桥梁监控项目,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很快就能投入使用了。”
“效果嘛,虽然比不上方志诚设想的那么宏大,但也绝对是国内领先,国际一流的。”
“这个时候,让方志诚回来,重新搞一套,那我们前期的投入,不都打水漂了?”
他口中的“天途科技”,是国内一家知名的科技公司。
也是郑浩东的小舅子开的公司。
这几年,靠着郑浩东的关系,拿下了设计院不少的外包项目。
那个所谓的“智慧桥梁监控项目”,其实就是个空壳子。
用着最廉价的传感器,搭了一个粗糙的后台,唯一的亮点,就是演示文稿做得特别漂亮。
每年,光是“维护费”,就要从院里拿走上千万。
这些事,刘院长心知肚明。
但他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和人手,去动这块烂疮。
现在,方志诚回来了。
时机,到了。
“老郑啊。”刘院长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
“不过,有一点,你可能搞错了。”
“我请志诚回来,不是让他来‘搞一套’的。”
“我是让他来‘查一套’的。”
郑浩东的脸色,微微一变。
“查?查什么?”
“查一查,我们院里这些年,所有的外包项目,所有的采购合同,所有的财务账目。”
“尤其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天途科技’。”
刘院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郑浩东的心上。
“我听说,他们的传感器,灵敏度比不上志诚用手机跑出来的模型。”
“我听说,他们的后台,昨天东川大桥出事的时候,连个屁的预警都没有。”
“我更听说,他们每年上千万的维护费,都变成了你小舅子在迈阿密的别墅,和你儿子在纽约的跑车。”
“老郑,你说,我是不是该好好查一查?”
郑浩东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的腿,开始发软。
“刘……刘院……您这都是听谁说的……这都是谣言……是有人在背后诋毁我……”
“是不是谣言,查了就知道。”
刘院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
“志诚这次回来,除了担任‘城市生命线’项目的总工程师外,市里还给了他一个新身份。”
“东川市纪律检查委员会,特聘技术顾问。”
“专查,工程技术领域的腐败问题。”
“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轰!
郑浩东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方志诚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身穿制服,神情严肃的男人。
他们的臂章上,印着两个醒目的字:
纪委。
方志诚看都没看地上的郑浩东一眼。
他走到刘院长的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天途科技”的项目报告。
只是粗略地翻了几页,就冷笑一声。
“狗屁不通。”
他将报告,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办公室外面,那些探头探脑,神色各异的同事们。
他知道,这里面,有郑浩东的党羽,有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也有真正想做事,但被压抑多年的技术骨干。
从今天起,这一切,都将改变。
他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但足以让整个楼层都听到的声音,宣布道:
“从今天起,院内所有与‘天途科技’相关的项目,全部封存,等待审查。”
“所有参与过相关项目的人员,从现在开始,停职反省,配合调查。”
“另外,我宣布,‘城市生命线’项目,正式启动。”
“我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也不管你以前跟的是谁。”
“只要你有技术,有能力,有想为这座城市做点事的热情,都可以来我这里报名。”
“我的要求不高,只有三点。”
“第一,不准迟到早退。”
“第二,不准弄虚作假。”
“第三,不准贪污腐败。”
“谁要是敢碰这三条红线……”
他指了指地上像死狗一样的郑浩东。
“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08
方志诚在设计院,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反腐风暴。
以郑浩东为首的一批蛀虫,被连根拔起。
牵扯出的贪腐金额,高达数亿。
整个东川市的工程界,都为之震动。
“城市生命线”项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着。
市里,特批了专项资金,开了绿色通道。
院里,所有被压抑已久的技术骨干,像是被解开了封印,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方志诚的工作室,成了全院最忙碌,也是最让人向往的地方。
每天,灯火通明到深夜。
没有人抱怨加班,因为他们在做一件前无古人,且功在千秋的事情。
方志诚,成了所有年轻工程师心中的神。
他不仅技术过硬,而且管理有方。
他砍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流程和会议,让每个人都能专注于自己最擅长的工作。
他建立了一套全新的,以技术贡献和创新能力为核心的考核体系。
在这里,没有论资排辈,没有勾心斗角。
谁有能力,谁就上。
短短三个月,他们就完成了整个系统的底层架构设计。
半年后,第一批高精度传感器,被安装在了东川市所有的桥梁、隧道和高层建筑上。
一年后,“城市生命线”系统,正式上线试运行。
那天,市长亲临现场,为他颁发了“东川市最高特殊贡献奖”。
面对镜头和闪光灯,方志诚只说了一句话:
“我只是一个修桥的。”
……
两年后。
一个周末的下午。
方志诚难得给自己放了个假。
他开着一辆普通的国产电车,载着刘院长,行驶在焕然一新的东川大桥上。
桥面,比以前更宽阔,更平整。
车流,井然有序。
“志诚啊,你看,我们脚下的这座桥,现在是全世界最‘聪明’的桥。”
刘院长指着窗外,一脸自豪。
“它的每一个角落,都覆盖着我们的传感器。它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再也不会有两年前那种事情发生了。”
方志诚微笑着,点了点头。
车里的收音机,正在播放新闻。
“……近日,我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两年前备受关注的网络主播王赫一案,作出一审判决。”
“被告人王赫,犯诽谤罪、寻衅滋事罪、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
“其名下所有财产,将用于赔偿在此次事件中受损的公共及个人财产。经核算,赔偿总金额高达一点二亿元人民币……”
“据悉,王赫在狱中表现良好,积极参与劳动改造,但其精神状况一直不稳定,多次申请保外就医,均被驳回……”
刘院长听到新闻,冷哼一声。
“便宜他了。”
“就该判无期。”
方志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一些。
他想好好看看这座桥。
看看他的作品。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他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方工!方大善人!”
“我是王赫的妈妈!我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贵手,放我儿子一条生路吧!”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坐十五年牢,出来就废了啊!”
“我们家愿意赔钱!我们砸锅卖铁,把老家的房子卖了,给您凑了一百万!求您跟法官说一声,让他少判几年吧!”
“我们给您磕头了!砰砰砰!”
电话里,传来了磕头的声音。
刘院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但被方志诚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方志诚把车,停在了大桥中央的紧急停车带。
他下了车,靠在栏杆上。
江风,吹动着他的衣角。
他看着电话,平静地说道:
“第一,判决,是法院下的。我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干涉司法公正。”
“第二,那一百万,你们留着,给你儿子在里面改善一下伙食。毕竟,十五年,挺长的。”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冰冷。
“两年前,他差点害死这座桥上的一千三百多条人命。”
“从那一刻起,在我这里,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们现在来求我,不觉得,太晚了吗?”
说完,他没有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
直接挂断了电话,拉黑,删除。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他转过身,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看着远方拔地而起的高楼。
这座城市,生机勃勃。
阳光,正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