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工位底下捡一支掉落的笔。
瞥了一眼屏幕,八百四十二块三毛。
年终奖。
隔壁工位的小周探过头来,嘴快得跟机关枪似的:"周姐,你年终奖多少? 我听说今年项目组绩效砍了,就发了个寂寞。 "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骨咔哒响了一声。
"够买两箱鸡蛋的。 "我说。
五点整,我关了电脑屏幕,把键盘推进抽屉,拎起那只有个角磨得发白的帆布包,打卡下班。
前台小妹在后面喊:"周姐今天走得早啊? "
"腰疼。 "我头也没回。
电梯里没别人,镜子里的女人眼袋浮肿,白头发从鬓角钻出来几根,舍不得去染,理发店现在会员价也要一百八。
我伸手拨了拨头发,盖住了。
外面降温了,风吹得人脸疼。
我没有打车,走到公交站,等了十二分钟,上了辆空荡荡的公交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冰凉,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包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看。
又震了一下。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已经在包里连续震了快五分钟。
我住的老小区,门口便利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板正往外搬纸箱子。
对面水果摊上摆着处理的砂糖橘,十块钱三斤,个头小得可怜,有几个皮都皱了。
我摸出钥匙开门,鞋柜上放着一袋超市的散装挂面,三块八一斤的那种。
老伴今天值夜班,不在家。
我换了拖鞋,把挂面拎进厨房,锅里添了水,拧开煤气灶。
手机还在震。
我洗了把手,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红色的未接来电数字还在往上蹦。
三百多个。
全是顶头上司老陈的。
还有十几条微信语音,每条都是六十秒的。
我没点开。
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靠着暖气片站着。
暖气烧得不热,老小区就这样,物业说管道老化了,今年也修不了。
手机又亮起来,这次是闺女打来的。
我接了。
"妈,你怎么回事? 陈总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说你电话不接,出什么事了? "闺女的声音又急又尖,背景里还有孩子的哭声,"你说句话呀,别吓我。 "
"没事,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我说,"你看着点小宝,别让他摔着。 "
"你可真行,陈总说公司出大事了,让你赶紧回电话,你——"
"挂了,水开了。 "
我按掉电话。
锅里的水确实在翻泡,我把挂面下进去,拿了双筷子慢慢搅。
手机在茶几上又亮起来,这次是公司座机。
我不看。
面条煮了六分钟,我捞进碗里,倒了点酱油和醋,又从冰箱里拿出半瓶老干妈,用筷子头挑了一点拌进去。
面碗上冒着热气,我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吃,面有点坨了,但热乎。
吃到一半,手机第三次亮起来。
这回是主管技术的李副总。
我嚼着面,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闪了十几下,然后暗下去。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擦干手,这才坐到沙发上,点开了那些语音条。
老陈的声音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周素芬! 你给我回电话! 出大事了! 技术部那边——"
第二条:"你知不知道公司现在的局面! 十亿的项目数据全被——你是项目组老人,技术那边留的后门你清楚,你赶紧——"
第三条已经带哭腔了:"周姐,我求你了,你不接电话我死定了,这锅扣下来谁扛得住啊,你扛不住我也扛不住,你接电话行不行——"
后面还有十几条,语气从暴怒到哀求再到近乎崩溃,声调越来越高,气息越来越短,最后几条已经说不成句了,全是喘气和"完了完了"的碎碎念。
我关掉语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屋外开始刮风了,老式铝合金窗框被吹得嗡嗡响,一道缝没关严,冷风钻进来,把窗帘掀了一下又落下。
我起身去把那道缝推紧,手指碰到冰凉的窗框,冻得一哆嗦。
转身的时候,膝盖又咔哒响了一声。
这张椅子上的靠垫还是去年闺女从网上买的,三十九块九包邮,图案是只歪脖子的猫。
我把靠垫拿起来拍了拍,重新塞到腰后面。
坐了一会儿,电视遥控器就在手边,我没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对面楼上谁家在剁饺子馅,咚、咚、咚,节奏均匀。
手机第四次亮起来,这回是公司大群里的@全体成员,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我扫了一眼,都是"怎么回事""技术部干吗吃的""数据还能不能恢复""明天股价等着看吧"。
有人@我:"周姐,你在公司年头最久,系统这块你熟,你倒是说句话啊。 "
我没回。
把群消息划掉,打开计算器,把八百四十二块三毛输进去,减去这个月的水电燃气费,减去下个月要交的物业费,减去闺女前几天说小宝奶粉快没了让我转的两百,然后我把屏幕摁灭了。
暖气片发出一声轻微的空响,像是喘了口气。
我靠着沙发背闭上眼,后脑勺抵着那块被头油蹭得发亮的布面。
闭着眼也能想象出公司现在什么样子,技术部的灯全亮着,所有人围着那几台服务器转,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茶水间的咖啡机被按了一遍又一遍,纸杯扔了一垃圾桶。
老陈肯定在走廊里来回走,皮鞋跟磕地砖的声音能传出半层楼去。
李副总大概已经给大老板打了电话,说词我都猜得到——"意外情况""正在紧急处理""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四年,从三十三岁干到四十七岁。
系统里的每一行代码,每一个端口,每一次备份路径,都是我带着人一点点摸出来的。
当年建这套数据架构的时候,技术部刚成立,六个人挤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夏天没空调,机器散热能把人烤出油来。
我趴在桌子上写方案写到凌晨三点,第二天七点又来了。
那时候老陈还只是个组长,拍着我肩膀说"周姐你辛苦了"。
后来他升了总监,再后来升了副总,中间技术部换了三茬人,新来的小孩管我叫"周阿姨"。
去年年底,老陈在项目总结会上说,技术口要年轻化,有些老同志要"妥善分流"。
我当时坐在第二排,膝盖贴着一块暖宝宝,听完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也是去年从早市买的,五十块,鞋底磨薄了,走久了脚心疼。
腊月二十三,公司发了通知,年终考核优的人发全额年终奖,其余人员"根据公司经营情况酌情发放"。
我算了算,去年项目上线的时候我熬了七个通宵,国庆节值班表上排的是我,元旦那天的紧急维护也是我做的。
考核结果出来,我是"称职"。
八百四十二块三毛。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闺女上个月给我发的消息:"妈,你不是说你们公司今年效益还行吗,怎么年终奖就这么点? 我还指着你帮衬点,小宝早教班要续费了,一万二呢。 "
我回了个"嗯,回头再说"。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短信,老陈的,就一句话:"周素芬,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是什么性质? 你这是渎职! 公司可以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
我把短信截了图。
又翻到上个月老陈给我发的另一条,在他让我"妥善分流"之后第三天,他私下找我谈话,说周姐你要是主动提离职,公司可以多发一个月工资做补偿,"也是照顾老同志"。
我那时候说考虑考虑。
现在手机上躺着三百七十四个未接来电。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点,楼下不知谁家养的狗叫了两声。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这些年我记的一些东西,各种截图,录音,照片,还有一份去年签的保密协议——协议里有一条写得很明白,项目核心数据的"后门权限"和"紧急接管流程"只由三个人掌握,我,老陈,还有技术部现在的负责人小孙。
老陈去年年底调了小孙的岗,让小孙去管别的业务线了,把这份权限——名义上——划归了自己。
实际上,那个后门是我十四年前写的,除了我没人知道完整路径。
我坐回沙发上,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估计是公司找别人借的电话打来的。
我没接。
让它响着。
茶几上那半碗面汤凉透了,油花凝成一小圈一小圈的。
我伸手把碗端起来,倒进厨房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流打在瓷面上哗哗响。
窗外那家剁饺子馅的声音停了,楼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哪栋楼里的吵架声,听不清内容,就是音调忽高忽低,像电视里放着没关的声音。
我回到沙发上,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一张纸——是上个月老陈让我签的离职申请,我没签,说拿回去考虑,他一直催,催了两次,我说年后再给答复。
我拿起笔,在申请人那栏写了两个字:不签。
然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
手机第三百七十五次亮起来的时候,我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背上,皮肤发红,水汽把镜子糊了一层。
我擦头发的时候手机在客厅响个不停,我没管。
擦干了换上睡衣,把头发松松绑了个辫子,去客厅倒了杯水,看到手机屏幕上未接来电的数字变成了三百八十五。
我坐下来,拿起手机,把老陈那条说要追究我法律责任的短信转发给了三个人:李副总、公司大老板的助理、还有集团公司监察部那个邮箱,附了一句:"这是我十四年加班换来的年终奖和离职补偿。 "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把卧室灯关了,躺到床上。
被子里有点凉,我把脚蜷起来,等着体温把它焐热。
床头柜上摆着个老式闹钟,滴滴答答走着,秒针一跳一跳。
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一划而过,又暗下去。
我闭上眼,想起十四年前刚进这家公司的时候,办公室窗户外面有棵梧桐树,夏天枝叶茂密,把阳光切碎了洒进来。
后来那棵树被砍了,盖了新楼,再也没见过。
手机最后震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三百八十七个电话。
我没接,怎么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隔壁那户人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不知道播的什么,主持人声音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听着听着就远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拿金线镶回去,裂痕也在那。
可你得让它碎在明面上,别碎在被窝里,连个响动都不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