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别生气,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全。”
周明辉站在房车门口,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他身后,赵丽华抱着胳膊靠在座椅上,眼神飘忽不定,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再往后,是亲家公赵德柱,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杂志,装模作样地翻着。
亲家母孙巧珍倒是热情,探出半个身子冲周建国招手:“哎呀亲家,快上来啊,车里宽敞着呢,站那么远干啥?”
周建国没动。
他拎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原地,把这辆崭新的房车从头看到尾。
车身挺长,白色,侧面印着“追梦者”三个字,是他特意选的型号,空间大,适合长途。租金一天一千二,押金三万,他一咬牙交了。
可现在,他觉得这车有点小。
小到容不下他。
“爸,您听我说,”周明辉赶紧下来,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丽华她爸妈正好也想去海边转转,我就想着反正车大,顺路带上……”
“顺路?”周建国看着他,“从株洲到三亚,两千公里,这叫顺路?”
周明辉噎住了。
“还有那个是谁?”周建国朝车里努了努嘴。
副驾驶座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低头玩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那是……丽华的弟弟,赵磊。”周明辉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放暑假,在家没事干……”
“哦,小舅子。”周建国点点头,“加上你俩,加上小天,加上你岳父岳母,再加上这个小舅子,一共几个人?”
周明辉算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七个。”
“我订的房车,核载六人。”周建国说,“超载了。”
“没事没事,挤一挤就行,小孩子不算的!”孙巧珍在车里喊,“亲家你快上来吧,太阳多毒啊,别晒着了!”
周建国没理她。
他看着周明辉,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儿子,此刻涨红了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又分明在等着他这个当爹的松口。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周明辉犯了错,从不主动认错,只会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等他这个当爹的去兜底。
小时候打破邻居家的玻璃是这样,上学打架请家长是这样,结婚买房掏首付也是这样。
这一次,又是这样。
“明辉,”周建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问你几个事儿。”
“您说,爸。”
“这趟旅行,是你提出来的,还是丽华提出来的?”
周明辉愣了一下,支支吾吾:“是……是我提的,我说想带您出去转转……”
“那你告诉我,你岳父岳母和小舅子,是什么时候决定要来的?”
“就是……昨天晚上的事。丽华跟她妈打电话,说漏嘴了,她妈就说也想出去走走……”
“所以是先斩后奏?”
“不是不是,爸,真不是那个意思……”周明辉急了,“就是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跟您商量……”
“没来得及?”周建国笑了,“昨晚到今天早上,十几个小时,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周明辉说不出话了。
车里,赵丽华终于坐不住了。
她下了车,走到周建国面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爸,这事儿怪我,是我没跟您提前说。但我爸妈难得有时间,也想陪陪小天,您就当多几个人热闹热闹,行不?”
“热闹?”周建国看着她,“丽华,我问你,这趟旅行的费用,是谁出的?”
赵丽华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出的。”周建国自己回答了,“88000,我攒了三年的养老钱。租车、油费、过路费、住宿、吃饭、景点门票,全包。我说了,不用你们花一分钱。”
“对啊,我们知道您疼我们……”赵丽华还想说什么。
“那我再问你,”周建国打断她,“你爸妈和你弟弟的费用,谁来出?”
赵丽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来猜一下,”周建国说,“你没打算让他们出钱,对吧?你觉得反正我都出了,多几个人也无所谓,对吧?”
赵丽华的脸红了。
“爸,您这话说的……”她勉强笑着,“都是一家人,何必分这么清楚……”
“一家人?”周建国点点头,“好,一家人。那我问你,这房车上的床位,是怎么分配的?”
赵丽华又不说话了。
周建国绕过她,走上房车,看了看里面的布局。
这是一辆标准的C型房车,前面是驾驶室,中间是会客区和厨房,后面是上下铺和一张双人床。
双人床上,放着赵德柱和孙巧珍的行李。
上下铺的下铺,堆着赵磊的背包和零食。
上铺空着,但堆满了周小天的玩具。
“这床位,谁安排的?”周建国问。
“我……”赵丽华小声说,“我寻思让我爸妈睡大床,他们年纪大了……”
“我比你爸妈大两岁。”周建国说。
赵丽华不吭声了。
“小天跟我睡上铺?”周建国又问。
“小天晚上怕黑,得跟他妈睡……”赵丽华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跟明辉睡哪?”
“我们会客厅的沙发能拼成床……”
周建国听完,沉默了。
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转身下了车。
周明辉赶紧跟上:“爸,您别生气,我再想想办法……”
“不用想了。”周建国站在路边,看着这辆白色的房车,看着车里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儿子焦急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愤怒。
也不是委屈。
是一种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想起了老伴临终前的样子。
那是个冬天,病房里暖气很足,老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的手,声音像风吹树叶一样轻。
“建国啊,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过日子。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明辉那边,你也别太操心,他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他当时哭着答应了。
可老伴走后这五年,他还是改不了操心的命。
儿子买房,他掏了二十万。
孙子出生,他包了两万红包。
逢年过节,他给儿媳妇买金项链,给孙子买名牌衣服,给自己连件新衬衫都舍不得。
他总想着,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
他总想着,他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他好。
可现在他发现,不是这样的。
有些人,你对她再好,她也觉得理所当然。
有些事,你做得再多,也抵不过一句“你老了”。
“爸,要不这样,”周明辉还在想办法,“我去跟丽华说说,让她爸妈下次再去,这次就咱们几个……”
“不用了。”周建国摆摆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周明辉。
“这里面还有两万,是备用金,本来打算路上应急用的。密码是你妈的生日,你知道。”
周明辉不敢接:“爸,您这是干什么……”
“拿着。”周建国把卡塞到他手里,“这趟旅行,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爸!”
“我说了,不去了。”周建国的语气很平静,“车我已经租好了,押金也交了,路线我也规划好了。你们按导航走就行,第一站到桂林,住一晚,第二天再到广州,第三天到三亚。酒店我都订好了,报我的名字就行。”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周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辉,你已经三十多岁了,有老婆有孩子,有自己的家庭。我这个当爹的,能做的都做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吧。”
说完,他拎起帆布包,转身往回走。
“爸!”周明辉在后面喊。
周建国没回头。
“亲家!你这是干啥呀!说好的大家一起出去玩,你怎么走了呢!”孙巧珍在车里喊,声音尖细,穿透力极强。
周建国脚步不停。
“哎哟喂,这是嫌我们多余了是吧?”孙巧珍的声音变了味,“行行行,我们走,我们走还不行吗?别让人家以为我们贪图他那点钱!”
周建国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房车的方向。
孙巧珍已经从车上下来了,叉着腰,一脸的不高兴。赵德柱跟在后面,皱着眉头,一副知识分子受了委屈的模样。
“亲家,你这话什么意思?”周建国问。
“我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孙巧珍嗓门越来越大,“我就是心疼我闺女!你说你这当公公的,好不容易请一回客,结果一看我们来就不乐意了,这不是打我们脸吗?”
“我没说不让你们去。”
“你没说,但你行动上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走了,让我们怎么去?让明辉和丽华怎么想?让小天怎么想?”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
他活了五十八年,见过不讲理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明明是她女儿女婿没打招呼就把娘家人塞进来,到头来反倒成了他的不是。
“亲家母,”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这件事,咱们捋一捋。我出钱请我儿子一家去旅游,这是事先说好的。你们要来,我不知道,也没人跟我说。现在我来了,发现车上多了三个人,床位不够,超载,你说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挤一挤不就行了嘛!多大点事!”孙巧珍一挥手,“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呢?”
“挤一挤?”周建国笑了,“行,那我问你,你们一家三口来了,我睡哪?”
“你……你跟明辉睡沙发呗!”
“我五十八了,腰椎不好,睡不了沙发。”
“那……那让明辉跟你睡上铺,小天跟我们挤一挤……”
“小天怕黑,得跟他妈睡,这是你说的。”
孙巧珍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赵德柱这时候开口了:“老周啊,这事儿确实是我们的不对,来得唐突了。但既然来了,你就给个面子,大家一起走。费用方面,我们可以分担一部分。”
“我不是钱的问题。”周建国说。
“那就是人的问题了?”赵德柱推了推眼镜,“老周,咱们都是当长辈的,孩子们不容易,咱们就别给他们添乱了,行不行?”
这话说得漂亮。
表面上是在劝和,实际上是把责任全推到周建国头上。
什么叫“别给他们添乱”?
他周建国出钱出力,最后成了添乱的?
“爸,您就别犟了,”周明辉走过来,满脸哀求,“上车吧,大家都等着呢。”
周建国看着儿子。
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儿子,此刻正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他。
他知道,只要他上了车,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他会坐在拥挤的车厢里,听着亲家母的闲言碎语,看着亲家公占据本该属于他的床位,忍受着小舅子震天响的音乐,然后在某个服务区,默默地掏出钱包,给所有人买水买零食。
就像过去每一次一样。
忍一忍,就过去了。
家和万事兴嘛。
可他不想忍了。
“明辉,”他说,“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周明辉愣住了。
“她说,让我别太操心你。她说你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让我放手。”
周建国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忍住了。
“我一直没做到。我总是觉得,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谁帮你?可我现在明白了,有些忙,帮了也是白帮。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也觉得是天经地义。”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这趟旅行,算我请你们的。88000,就当是我这个当爷爷的,给小天最后的礼物。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们的事了。”
“爸,您别说这种话……”周明辉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说的不是气话。”周建国看着他,“明辉,你是个成年人了,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你选了什么样的老婆,选了什么样的岳父岳母,就得承担什么样的后果。我这个当爹的,不可能替你扛一辈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孙巧珍的声音:“你看看,你看看,这什么人啊!说走就走,一点面子都不给!”
然后是赵丽华的声音:“行了妈,别说了!”
再然后是周小天奶声奶气的声音:“爸爸,爷爷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啊?”
周建国的脚步顿了顿,但还是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保安老刘探出头来:“老周,不是今天出发去旅游吗?咋又回来了?”
“不去了。”周建国说。
“为啥?”
“车太小,坐不下。”
老刘一脸莫名其妙,但也没多问。
周建国走进单元楼,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他昨晚收拾好的东西:一瓶防晒霜,一顶遮阳帽,一副老花镜,还有老伴的照片。
他本来打算把照片带在身上,到了海边,让老伴也看看海。
现在不用了。
他把帆布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喝进去胃有点难受。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那是去年春节拍的,周明辉一家三口,加上他,四个人站在照相馆的背景板前,笑得都很开心。
照片里,他抱着周小天,小家伙咧着嘴,露出两颗门牙。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辈子值了。
儿子有出息,孙子可爱,一家人和和美美。
可现在再看这张照片,他觉得有点讽刺。
照片里的一家四口,其实从来就不是一家人。
他只是个外人。
一个掏钱的外人。
手机响了。
是周明辉打来的。
周建国按掉,没接。
又响了。
他又按掉。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
“爸,我们出发了。”周明辉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嗯。”
“我跟丽华说了,等回来以后,我把钱还给您。”
“不用。”
“不,一定要还。”周明辉的语气很坚决,“这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不跟您商量就擅自做主。您说得对,我是个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周建国没说话。
“爸,我知道您心里难受。我也难受。”周明辉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我没办法,丽华她……她这个人就这样,她总觉得她爸妈做什么都是对的。我要是不顺着她,她就跟我吵,跟我闹……”
“所以你就要顺着她?”周建国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辉,你听我说。”周建国打断他,“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我不怪你。你妈在世的时候就跟我说过,儿子长大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但你记住了,你可以对媳妇好,但不能没了底线。”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建国叹了口气,“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连招呼都不打,就让你岳父岳母上了车。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让你媳妇把我订的床位让给她爸妈。你要是知道,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岳母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连个屁都不敢放。”
电话那头沉默了。
“行了,不说了。你们玩得开心点。”周建国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很孤独。
老伴走后,这种孤独感一直伴随着他。白天还好,可以去公园下棋,去菜市场买菜,去接孙子放学。可一到晚上,回到这个空荡荡的家,他就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
所以他才会答应这趟旅行。
他想离开这座城市,哪怕只是几天,换个环境,换种心情。
他想跟儿子孙子待在一起,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他想让老伴在天上看看,他没有辜负她的嘱托,他把日子过得很好。
可现在,这些想法都碎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伴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周小天在房车上冲他挥手的样子,一会儿是孙巧珍叉着腰骂街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嬉闹声,还有谁家在炒菜的香味。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和青菜,本来打算出发前炖一锅,路上吃的。
现在也不用炖了。
他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面条,打算随便煮碗面吃。
水还没烧开,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周明辉,是老朋友马德胜。
“老周,听说你今天没走成?”马德胜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嗨,你儿媳妇在朋友圈发动态了,说你临时有事不去了,她们一家跟她爸妈一起去的。配了九张图,房车、高速、服务区,拍得跟大片似的。”
周建国愣了一下。
他打开微信,点进赵丽华的朋友圈。
果然,一条新动态,发布时间是下午三点。
文案写着:“期待已久的三亚之旅终于启程啦!感谢老公的安排,感谢爸爸妈妈的陪伴,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自驾游 #房车旅行 #三亚我们来了”
配了九张图。
第一张是房车的外观,白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二张是驾驶室的视角,周明辉握着方向盘,赵丽华坐在副驾,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第三张是车厢内部的照片,赵德柱和孙巧珍坐在沙发上,一人端着一杯茶,笑得慈眉善目。
第四张是赵磊戴着耳机打游戏的特写。
第五张是周小天趴在床上玩平板电脑。
第六张是高速路上的风景。
第七张是服务区的合影。
第八张是夕阳下的剪影。
第九张是一家人的大合照——赵德柱两口子坐在中间,赵丽华和周明辉站在两边,赵磊蹲在前面,周小天被孙巧珍抱在怀里。
一家人,整整齐齐。
唯独没有他周建国。
他甚至在这条朋友圈里,找不到任何他去过的痕迹。
就好像这趟旅行从一开始就是赵家人的事,跟他周家毫无关系。
周建国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是生气。
他是心寒。
他花了88000,租了车,订了酒店,规划了路线,最后连一张照片都没资格出现在里面。
“老周?老周?你还在吗?”马德胜在电话那头喊。
“在。”周建国回过神来。
“你没事吧?”
“没事。”
“你别往心里去啊,现在的年轻人就这样,不懂事。”马德胜安慰他,“要我说,你也别太惯着他们了。该硬气的时候就硬气,不然他们还以为你好欺负呢。”
“我知道。”
“对了,明天咱们去钓鱼吧?老地方,我带了新买的饵料,保准能钓到大鱼。”
“行。”
挂了电话,周建国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煮面。
水开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锅里的面条翻滚着,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起马德胜的话——“该硬气的时候就硬气”。
可他硬气得起来吗?
他就这一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孙子。他要是不管他们,老了谁来管他?
中国的父母就是这样,一辈子为孩子活,到头来把自己活没了。
他叹了口气,关火,捞面。
面煮得太软了,没什么嚼劲。
他胡乱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碗。
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叫“周氏家族”的群。
这个群是周明辉建的,里面有周建国、周明辉的几个堂兄弟,还有周建国的大姐和二姐。
平时这个群不怎么活跃,偶尔有人发个红包,或者转发几条养生文章。
但今晚,群里很热闹。
消息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周建国点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周建国点开家族群,往上翻了翻。
最先说话的,是他大姐周秀兰。
“明辉,你们去三亚了啊?怎么没听你爸说起过?”
下面紧跟着周明辉的回复:“大姑,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跟您说。”
然后是几张照片,跟赵丽华朋友圈发的基本一样。
周秀兰又问了:“你爸呢?怎么没看到他?”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周明辉回的:“我爸他……临时有事,没来。”
“什么事啊?不是说好了要去的吗?”周秀兰显然不信。
“就是……身体不太舒服,在家休息呢。”
周建国看到这里,心里凉了半截。
他儿子宁愿说他身体不舒服,也不敢说实话。
不敢说是因为岳父岳母不请自来,把他这个亲爹挤下了车。
不敢说他这个当爹的,被亲家母一顿抢白,灰溜溜地回了家。
不敢说这趟旅行的钱,全是他这个“身体不舒服”的老头子出的。
周明辉不敢。
因为他怕丢人。
怕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怕别人知道他怕老婆,知道他岳父岳母骑在他头上拉屎。
所以他选择了撒谎。
用一个“身体不舒服”的理由,把他爹从这趟旅行里摘了出去。
既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又维护了赵家的形象。
一举两得。
周建国放下手机,不想再看。
但消息提示音还在响。
他忍不住又拿起来。
这次说话的是他二姐周秀芝。
“明辉,你爸身体不舒服,你们还出去玩?也不留个人照顾他?”
这话说得不客气。
周明辉半天没回复。
最后还是赵丽华出来打了圆场:“二姑,我们走之前给爸买了药,也叮嘱他按时吃了。他说没事,让我们放心去玩。”
周秀芝没再说话。
但周建国知道,他二姐肯定生气了。
周秀芝从小就护着他,见不得他受委屈。
她现在不说话,是因为在群里吵架不好看。
但她心里肯定憋着火。
周建国想了想,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休息两天就好了。你们玩你们的,别担心我。”
发完之后,群里安静了。
没人回复。
过了几分钟,周秀兰私聊他了。
“建国,你跟姐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周秀兰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句:“你这个儿子,白养了。”
周建国看着这几个字,鼻子一酸。
他赶紧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
五十八岁的男人,不该哭。
可他真的很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而是一点一点积累的。
就像水滴石穿。
一滴,是儿子不经他同意就让岳父岳母上了车。
一滴,是亲家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小气。
一滴,是孙子在视频里说“爷爷不来更好”。
一滴,是朋友圈里那张没有他的全家福。
一滴,是儿子在家族群里说他“身体不舒服”。
这些水滴,一滴一滴砸在他心上。
疼。
但喊不出来。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是周明辉发来的私聊。
“爸,睡了吗?”
周建国没回。
“爸,我知道您生气了。对不起。”
还是没回。
“爸,等我回去,我一定好好跟您赔罪。”
周建国终于回了:“不用赔罪,你好好玩就行。”
“爸,您别这么说,我心里难受。”
“你难受什么?你不是玩得挺开心的吗?”
周明辉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半天没发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了一段长文。
“爸,我知道这件事我做错了。我不该不跟您商量就让丽华她爸妈上车。我也不该让您一个人回家。但我真的没办法,丽华她妈那个人您也知道,她要是不高兴了,能念叨好几个月。我不想因为这个事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周建国看完这段话,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儿子说“不想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可他现在这个家,已经鸡犬不宁了。
只不过闹的不是赵家,是他周建国。
“明辉,我问你一个问题。”周建国打字。
“您说。”
“如果今天是你妈活着,你会让她一个人回家吗?”
对面沉默了。
“你不会。”周建国自己回答了,“因为你妈活着的时候,你把丽华她爸妈伺候得再好,你妈也不会说半个不字。你妈这个人,一辈子就知道忍。她忍了你奶奶一辈子,忍了我一辈子,最后忍出了一身病。”
“爸……”
“可我跟你妈不一样。我不想忍了。”
周建国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不想再听了。
不想再听那些虚伪的道歉,不想再听那些苍白无力的解释。
他累了。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外站着马德胜。
马德胜比他大三岁,两人认识二十多年了,一起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
马德胜退休后在小区门口开了个渔具店,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老周,走啊,钓鱼去!”马德胜拎着两根鱼竿,精神抖擞。
周建国看了看时间,才六点半。
“你这么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快点快点,我开车,咱俩去水库,中午我请客吃鱼。”
周建国本来不想去,但转念一想,在家待着也是胡思乱想,不如出去散散心。
他换了身衣服,跟着马德胜出了门。
马德胜开的是一辆破面包车,后座堆满了渔具和饵料。
周建国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马德胜发动车子,瞥了他一眼:“昨晚没睡好吧?”
“还行。”
“还行个屁,你看你那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周建国没说话。
马德胜也不再追问,专心开车。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国道。
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村庄。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周建国摇下车窗,深吸了一口气。
“老马,”他突然开口,“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活得挺失败的?”
马德胜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供他读书,给他买房,帮他娶媳妇。到头来,我连他家的一张全家福都挤不进去。”
“就为这事儿?”
“这事儿还不够大?”
马德胜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儿子这事儿,确实办得不地道。但你也有责任。”
周建国愣住了:“我有什么责任?”
“你把什么都替他办了,他当然什么都不用操心了。”马德胜一边开车一边说,“你想想,从他买房到结婚,从生孩子到现在,哪件事不是你掏的钱?你掏了钱,他就觉得理所应当。你这次掏了88000请他们旅游,他觉得是应该的。他岳父岳母上了车,他也觉得是应该的。因为他习惯了,习惯了你替他擦屁股。”
周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这次做对了。”马德胜继续说,“你不去就对了。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非他不可。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可我心里难受。”
“难受就对了。”马德胜笑了,“难受说明你还活着。等你哪天不难受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周建国苦笑。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水库。
水库不大,四周青山环绕,水面碧绿平静。
岸边已经有三三两两的钓鱼人,撑着遮阳伞,悠闲地坐着。
马德胜找了个位置,搬下小马扎,开始调漂和饵料。
周建国坐在旁边,把鱼竿甩出去,看着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老周,你说这人啊,有时候就像这鱼。”马德胜忽然说。
“怎么说?”
“你看这水里的鱼,有的聪明,有的笨。聪明的鱼,看到饵料会先观察,确定没危险才咬钩。笨的鱼呢,看到饵料就往上冲,结果被人钓上来,成了盘中餐。”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就是那条笨鱼。”马德胜看着他,“人家给你下饵,你就咬。咬了这么多年,也该学聪明点了。”
周建国沉默不语。
他知道马德胜说得对。
他就是太实在了,总觉得一家人不该计较那么多。
可现实告诉他,不计较的结果,就是被人当成冤大头。
“老马,你说我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马德胜说,“只要你舍得。”
“舍得什么?”
“舍得你那个儿子。”马德胜的语气认真起来,“你得让他吃点苦头,让他知道没有你,他什么都不是。不然他永远长不大。”
周建国看着水面上的浮漂,若有所思。
太阳渐渐升高,气温也跟着上来了。
马德胜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背心,露出黝黑的胳膊。
他的鱼篓里已经有了三四条鲫鱼,个头都不小。
周建国这边却一条都没上钩。
“你今天心不静。”马德胜说,“鱼都能感觉到。”
“是吗?”
“当然了。鱼精着呢,你心浮气躁,它就躲着你。你心平气和,它才敢靠近。”
周建国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浮漂突然往下沉了一下。
他赶紧提竿,手感很沉。
“上鱼了!”马德胜在旁边喊,“别急,慢慢遛!”
周建国稳住竿子,跟水里的鱼较着劲。
鱼在水里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被拖了上来。
是一条大鲤鱼,少说有三斤重。
“不错不错!”马德胜帮着摘钩,“这条够咱们中午吃的了。”
周建国看着桶里扑腾的鲤鱼,心情好了不少。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赵丽华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屏幕上出现了赵丽华的笑脸:“爸,您在干嘛呢?”
“钓鱼。”
“哟,您还有这闲情逸致呢?”赵丽华笑着说,“我们在三亚可好玩了,您看——”
她把摄像头转过去,画面里是一片海滩。
蓝天白云,碧海金沙,游人如织。
周小天穿着泳衣,在海边跑来跑去,孙巧珍跟在后面,喊着让他慢点。
赵德柱躺在一把遮阳伞下,戴着墨镜,喝着椰子汁。
赵磊则在远处跟几个年轻人打沙滩排球。
画面看起来很和谐,很美好。
如果没有昨天那档子事,周建国或许会觉得欣慰。
但现在,他只觉得很刺眼。
“爸,您真该来看看的。”赵丽华把摄像头转回来,“这边的海景房可漂亮了,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大海。您订的那个房间,我爸妈住了,他们说特别满意。”
周建国没说话。
“对了爸,明辉说要把钱还给您,我觉得也行。毕竟这次您没来,我们也不好意思让您出钱。等回去以后,我们把钱凑一凑,还给您。”
这话听着像是在为他着想。
但周建国听得出来,赵丽华的意思其实是:你没来,钱我们就自己花了,不用你操心了。
“不用了。”周建国说,“说了是我请客,就是请客。不管我去不去,钱都算我的。”
“那怎么好意思呢……”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这样吧,我钓鱼呢。”
周建国挂了电话。
马德胜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摇了摇头:“你这个儿媳妇,嘴巴是真厉害。”
“习惯了。”
“你就不该接这个电话。”马德胜说,“接了也是给自己添堵。”
周建国没说话,重新把鱼竿甩出去。
但他的心情已经被破坏了。
他看着水面上的浮漂,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情。
他在想,自己这大半辈子,到底图什么。
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干活,累死累活,就为了多挣点钱养家。
中年的时候,儿子长大了,又开始操心他的学业、工作、婚姻。
好不容易熬到退休,以为可以享享清福了,结果还得继续给儿子当牛做马。
他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老马,”他忽然问,“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马德胜愣了一下:“你这问题问得有点大啊。”
“我就是想不通。”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马德胜说,“人活着,就是为了开心。不开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我好像很久没开心过了。”
“那就去找开心啊。”马德胜指了指水桶里的鱼,“你看,今天钓了这么大一条鱼,这不就是开心吗?”
周建国笑了。
是啊,开心其实很简单。
只是他以前把开心寄托在了别人身上。
寄托在儿子身上,寄托在孙子身上,寄托在那个所谓的“家”身上。
结果那些人给他的,只有失望。
“老马,谢谢你。”
“谢啥?咱俩谁跟谁。”
中午,马德胜在附近找了家农家乐,让老板把鱼炖了。
两个人就着一锅鱼汤,喝了点小酒。
周建国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破例喝了三杯。
酒劲上头,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老马,你说我是不是太窝囊了?”
“不窝囊,你就是心太软。”
“可我以后不想再软了。”
“那就别软。”马德胜给他倒了一杯酒,“你记住,你对别人好,那是你的善良。但如果别人把你的善良当成理所当然,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你不用改变自己,你只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怎么保护?”
“该拒绝的时候就拒绝,该翻脸的时候就翻脸。”马德胜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大不了就一个人过,又不是活不下去。”
周建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说得对。”
下午两点,两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周建国喝了酒,不能开车,马德胜把他送到家门口。
“老周,有事给我打电话。”马德胜说,“别一个人闷着。”
“知道了。”
周建国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刚进屋,就听到手机在响。
他走过去一看,是周明辉打来的。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周明辉焦急的声音:“爸,小天不见了!”
周建国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小天不见了!”周明辉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在海滩上玩,就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报警了没有?”
“报了!警察正在找!但这边海滩太大了,人又多……”
“你们在哪片海滩?”
“在三亚湾,就是您订的那个酒店前面的公共海滩。”
周建国脑子飞速转着。
“你岳父岳母呢?”
“他们也都在找……”
“让赵磊去酒店大堂守着,万一孩子自己回去了,有人在那边接应。”周建国说,“你跟你媳妇沿着海岸线往左边找,让你岳父岳母往右边找。别慌,冷静点。”
“好,好……”
“找到人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周建国挂了电话,心跳得厉害。
他虽然生儿子的气,但孙子是无辜的。
周小天是他一手带大的,从满月到上小学,几乎每天都跟他在一起。
这孩子调皮是调皮了点,但心眼不坏。
周建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他想订机票飞过去,但查了一下,最近一班航班也要四个小时后才有。
而且他现在喝了酒,脑子也不太清醒。
他只能等。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不停地看手机,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消息。
二十分钟后,周明辉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
“找到了!找到了!”周明辉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个好心人在旁边的商业街看到他自己在那晃悠,就给送到派出所了!”
周建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人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到了,一直在哭。”
“那就好,那就好……”
“爸,谢谢您。”周明辉突然说。
周建国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您刚才教我怎么做。”周明辉的声音很低,“我刚才都快急疯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要不是您提醒我,我可能现在还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周建国没说话。
“爸,我真的知道错了。”周明辉继续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对不起您,我知道我让您伤心了。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行了,先照顾好小天吧。”周建国说,“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嗯。”
挂了电话,周建国瘫坐在沙发上。
刚才那二十分钟,他感觉比自己活了五十八年都累。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马德胜打了个电话。
“老马,明天有空吗?”
“有啊,咋了?”
“陪我去趟三亚。”
马德胜愣了一下:“去三亚?你不是刚从那边回来吗?”
“我要去接我孙子。”周建国说,“顺便,把有些事情说清楚。”
“行,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和马德胜坐上了飞往三亚的飞机。
两个小时的航程,周建国一直在想事情。
他在想,见了儿子该说什么。
见了亲家母又该说什么。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每一种都觉得不满意。
最后他干脆不想了。
到了三亚,已经是中午。
周建国打车直奔酒店。
他订的是三亚湾的一家四星级酒店,海景房,一晚上八百多。
他订了两间,一间给儿子一家三口,一间给自己。
但现在,那间本该属于他的房间,住着赵德柱和孙巧珍。
周建国站在酒店大堂,掏出手机给周明辉打电话。
“我到酒店了,你们在哪个房间?”
“爸?您怎么来了?”周明辉很惊讶。
“来接你们回去。”
“接我们?我们的行程还有三天才结束呢……”
“结束了。”周建国说,“现在就结束。”
周明辉沉默了几秒钟,说:“您在大堂等一下,我下来接您。”
不一会儿,周明辉从电梯里出来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睛里布满血丝。
“爸,您怎么突然来了?”
“我说了,来接你们回去。”周建国看着他,“小天呢?”
“在楼上睡觉呢。昨天折腾了一天,他累坏了。”
“带我去看看。”
周明辉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周建国上了楼。
电梯里,父子俩谁都没说话。
到了房间门口,周明辉刷开房门。
周小天正躺在床上睡觉,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周建国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孙子的额头。
不烫,体温正常。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孙子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把丽华也叫过来。”他对周明辉说,“我有话要说。”
周明辉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去叫了赵丽华。
几分钟后,一家三口坐在了酒店一楼的小会议室里。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个带桌子的包厢,平时用来给客人谈事情的。
周建国坐在主位上,周明辉和赵丽华坐在对面。
气氛有些压抑。
“爸,您到底想说什么?”赵丽华先开口了,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想说的是,这趟旅行,到此为止。”周建国说,“你们收拾东西,今天就跟我回去。”
“凭什么?”赵丽华的声音拔高了,“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凭什么你说回去就回去?”
“凭这趟旅行的钱是我出的。”周建国看着她,“凭租车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凭酒店的房间是用我的身份证预订的。”
赵丽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丽华,我叫你一声儿媳妇,是看在明辉的面子上。”周建国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不尊重我。你爸妈来,我没意见。但他们不跟我商量就上了车,这就是不尊重我。你让他们住我订的房间,这也是不尊重我。你在朋友圈发照片,把我裁掉,这还是不尊重我。”
“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周建国打断她,“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们花一分钱。”
赵丽华的脸色变了。
“爸,您这是什么意思?”周明辉急了。
“字面上的意思。”周建国看着儿子,“明辉,你已经三十四岁了。你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家庭。你应该靠自己养活老婆孩子,而不是靠你爹。”
“我没靠您……”
“你没靠我?”周建国笑了,“你买房的首付,是我出的。你结婚的彩礼,是我给的。小天出生的奶粉钱,是我掏的。逢年过节,我给丽华买金项链,给小天买名牌衣服。这次旅行,88000,全是我出的。你说你没靠我?”
周明辉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不是说不该帮你们。”周建国放缓了语气,“父母帮子女,天经地义。但帮归帮,你们不能把我的帮助当成理所当然。更不能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不把我当回事。”
“爸,我们没不把您当回事……”赵丽华试图辩解。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发朋友圈的时候,要把我裁掉?”
赵丽华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就是觉得那张照片光线不太好……”
“光线不好?”周建国看着她,“那为什么你爸妈的照片光线都好,就我的光线不好?”
赵丽华说不出话了。
“丽华,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周建国说,“你觉得我是个老头子,碍眼。你觉得我跟你爸妈站在一起,丢你的人。你觉得我土,我穷,我配不上你们赵家的档次。”
“我没这么想……”
“你有没有这么想,不重要。”周建国摆摆手,“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们这个机会了。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互不打扰。”
“爸,您别说这种话……”周明辉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在说气话。”周建国站起来,“我是认真的。你们收拾东西吧,今天的机票我已经订好了。三个小时后起飞。”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对了,房车我已经让租车公司派人来取了。押金会退到我卡上,跟你们没关系。”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建国走出酒店,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
三亚的阳光很烈,晒得他头皮发烫。
但他觉得心里很痛快。
这些话,他憋了很久了。
从老伴去世那天起,他就想说了。
但他一直忍着。
他怕说出来,儿子会难做。
他怕说出来,这个家就散了。
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话不说,这个家才会散。
马德胜在不远处的冷饮店里坐着,看到他出来,端着两杯椰汁走过来。
“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痛快。”周建国接过椰汁,喝了一口,“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那就好。”马德胜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找个地方坐会儿,等他们收拾好。”
两个人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
周建国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老马,你说我这么做,对不对?”
“有什么对不对的?”马德胜说,“你觉得对,那就对。”
“可我儿子可能会恨我。”
“恨你?”马德胜笑了,“他凭什么恨你?你把他养大,给他买房,帮他娶媳妇,到头来他还要恨你?那他良心被狗吃了。”
周建国没说话。
“老周,你别想太多了。”马德胜说,“你做的没错。你只是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这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好事。”
“好事?”
“当然是好事。”马德胜说,“你想想,如果你一直惯着他们,他们就会一直依赖你。等你哪天老了,动不了了,他们怎么办?你现在狠下心来,逼他们独立,这才是真正的为他们好。”
周建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个小时后,周明辉一家从酒店出来了。
周明辉拎着行李箱,赵丽华抱着周小天,脸色都不太好看。
赵德柱和孙巧珍跟在后面,也是一脸的阴沉。
赵磊走在最后,戴着耳机,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走吧。”周建国站起来,拦了两辆出租车。
一辆坐周明辉一家三口,一辆坐赵德柱一家三口。
周建国和马德胜另外打了一辆车。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一切顺利。
只是在候机的时候,孙巧珍终于忍不住了。
“亲家,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她走到周建国面前,叉着腰,“我们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你说回去就回去,你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我考虑过。”周建国说,“所以我给你们买了机票。”
“你——”
“亲家母,我问你一个问题。”周建国看着她,“这趟旅行,你花了多少钱?”
孙巧珍愣了一下:“我……我没花钱……”
“对,你没花钱。”周建国说,“你没花钱,你住着我订的房间,吃着我买的饭,坐着我租的车。你什么都没花,白吃白喝白玩了这么多天,你还觉得我过分?”
孙巧珍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周建国笑了,“你也知道是一家人?那一家人,为什么你女儿发朋友圈的时候,要把我裁掉?”
孙巧珍说不出话了。
“行了,别说了。”赵德柱拉了拉她的胳膊,“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两句?”孙巧珍甩开他的手,“周建国,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我女儿嫁到你们周家,那是你们周家的福气!你别不识好歹!”
“妈!”赵丽华急了,“您别说了!”
“我偏要说!”孙巧珍越说越激动,“周建国,你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老头子!你儿子娶了我女儿,你就应该对我们好!你倒好,请个客还抠抠搜搜的,来了又走,你什么意思?”
整个候机大厅的人都看过来了。
周建国站在那里,面对着孙巧珍的指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孙巧珍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完了?”
孙巧珍喘着粗气,瞪着他。
“你说完了,那就轮到我说了。”周建国看着她,“亲家母,你刚才说我自私自利。那我问你,我花88000请儿子一家旅游,这叫自私自利?我让儿子一家住海景房,我自己住普通房,这叫自私自利?我给孙子买名牌衣服,给儿媳妇买金项链,这叫自私自利?”
孙巧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说你女儿嫁到我们周家,是我们周家的福气。那我问你,你女儿嫁过来这些年,我亏待过她没有?她想要什么,我没给她买?她想干什么,我没支持她?”
“可是……”
“可是什么?”周建国打断她,“可是就因为我没有让你白吃白喝白玩,我就成了坏人?亲家母,做人要讲良心。你女儿嫁到我们家,我从来没把她当外人。但你们也不能把我当冤大头。”
周围有人开始鼓掌。
孙巧珍的脸红得像番茄一样,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赵德柱赶紧把她拉走了。
周明辉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周建国。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登机的时候,周小天突然挣脱赵丽华的手,跑到周建国面前。
“爷爷!”
周建国蹲下来:“怎么了?”
“爷爷,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爷爷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玩了?”
周建国摸了摸孙子的头:“爷爷没有不跟你们玩。爷爷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过分。”
周小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走吧,上飞机了。”周建国牵起孙子的手,“回去以后,爷爷带你去吃好吃的。”
“真的吗?”
“真的。”
周小天高兴地笑了。
周建国牵着孙子的手,走向登机口。
身后,赵丽华看着这一幕,眼眶突然红了。
她转过头,对周明辉说:“明辉,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周明辉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飞机降落在长沙黄花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挂在西边。
周建国牵着周小天的手走出航站楼,马德胜跟在后面,帮忙拎着行李。
周明辉一家和赵德柱一家走在更后面,隔着好几米的距离,像是两支互不相干的队伍。
“爷爷,我们回家了吗?”周小天仰着头问。
“对,回家了。”
“那明天还能去海边玩吗?”
“海边暂时去不了了。”周建国蹲下来,看着孙子的眼睛,“但爷爷可以带你去河边钓鱼,好不好?”
“钓鱼?像电视里那样吗?”
“对,像电视里那样。爷爷有个好朋友,他钓的鱼可大了。”
“哇!我要去我要去!”
周小天兴奋地跳了起来。
赵丽华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一行人走出机场,各自打车。
赵德柱一家打了辆车先走了,临走前孙巧珍还想说什么,被赵德柱拽上了车。
周明辉一家三口和周建国、马德胜打了另一辆车。
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周建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排。
周小天靠在赵丽华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
周明辉坐在另一边,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小区门口,周建国让司机停车。
“明辉,你们回去吧。”他说,“小天也累了,早点让他休息。”
“爸,您不上去坐坐?”周明辉问。
“不坐了,我也累了。”
周明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爸,对不起。”
周建国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了。”周明辉的声音很低,“但这一次,我是认真的。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让丽华她爸妈上车的,我不该让您一个人回家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我真的太混蛋了。”
“行了,别说了。”周建国摆摆手,“回去好好休息吧。”
“那您……原谅我了吗?”
周建国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他想起了周明辉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周明辉才五六岁,有一次在外面跟小朋友打架,把人家的头打破了。
他气坏了,把周明辉拎回家,狠狠训了一顿。
周明辉哭着说“爸爸我错了”,他也是像现在这样,心里又气又心疼。
“原谅你了。”他说,“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我保证……”
“你不需要向我保证什么。”周建国打断他,“你需要向你妈保证。她在天上看着你呢。”
周明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小区。
赵丽华抱着周小天跟在他后面,临进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周建国一眼。
“爸,谢谢您。”
周建国愣了一下。
赵丽华很少对他说“谢谢”。
尤其是发自内心的那种。
“不客气。”他说,“好好照顾小天。”
赵丽华点了点头,走进了小区。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走吧,老周。”马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你确定?”
“确定。”
马德胜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那行,我先回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马德胜打了辆车走了。
周建国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三天前,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那辆白色的房车远去。
三天后,他又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儿子一家回来。
这三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有些事情改变了,有些事情没有。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活了。
他回到家,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是周明辉发来的消息。
“爸,小天醒了,一直在找您。”
紧接着是一段语音。
周建国点开,听到周小天的声音:“爷爷,明天我们去钓鱼吗?”
周建国笑了,回了一条语音:“去,爷爷明天带你去。”
“太好了!爷爷晚安!”
“晚安。”
周建国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这一晚,他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他打开门,看到周小天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新衣服,背着一个卡通小书包。
“爷爷!我来啦!”
“这么早?”
“爸爸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周建国笑了,摸了摸孙子的头:“进来吧,爷爷换身衣服就带你出门。”
周小天蹦蹦跳跳地进了屋,熟门熟路地跑到客厅,打开电视看动画片。
周建国去卫生间洗漱,换了一身休闲装。
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周小天正趴在茶几上画画。
“画什么呢?”
“画爷爷!”周小天举起画纸,“你看,这是我画的爷爷!”
画纸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顶着几根稀疏的头发,咧着嘴笑。
虽然画得很丑,但周建国看了,心里暖暖的。
“画得真好。”他说,“走吧,爷爷带你去吃早饭,然后去找马爷爷钓鱼。”
“好耶!”
周建国牵着周小天的手出了门。
楼下早餐店的老板娘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老周,带孙子出来吃早饭啊?”
“对,这小家伙非要吃你家的豆浆油条。”
“来来来,快坐,今天油条刚炸好的,脆着呢!”
周建国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个茶叶蛋。
周小天吃得满嘴都是油,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慢点吃,别噎着。”
“爷爷,这个油条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早饭,周建国带着周小天去了马德胜的渔具店。
马德胜已经在店里了,正在整理渔具。
“哟,小帅哥来了!”马德胜看到周小天,笑呵呵地打招呼,“今天跟爷爷去钓鱼?”
“嗯!马爷爷,你会钓大鱼吗?”
“那当然,马爷爷可是钓鱼高手!”马德胜从柜子里拿出一根小鱼竿,“这根竿子是专门给你准备的,喜不喜欢?”
“喜欢!谢谢马爷爷!”
周小天接过鱼竿,爱不释手地摸着。
三个人开着马德胜的面包车,去了城郊的一个水库。
这个水库比上次那个小一些,但水质更好,能看到水底的石头。
岸边有一棵大榕树,树荫底下凉快得很。
马德胜搬出小马扎,支起遮阳伞,开始调漂和饵料。
周建国教周小天怎么挂饵,怎么甩竿。
周小天学得很认真,虽然第一次甩竿的时候差点把鱼钩甩到自己身上。
“没关系,多练几次就好了。”周建国鼓励他。
周小天点了点头,又试了一次。
这次成功了,鱼钩稳稳地落进了水里。
“爷爷你看!我做到了!”
“真棒!”
祖孙俩坐在岸边,看着水面上的浮漂。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周小天忽然说:“爷爷,我以后想跟你住在一起。”
周建国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爷爷对我好。”周小天说,“妈妈总是凶我,爸爸也不陪我玩。只有爷爷会带我钓鱼,给我买好吃的。”
周建国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想跟孙子住在一起,但他知道这不现实。
周小天有他自己的生活,有他自己的父母。
他不能因为自己想跟孙子在一起,就拆散别人的家庭。
“小天,爷爷也很想跟你住在一起。”他摸着孙子的头,“但你得跟爸爸妈妈住在一起,因为他们才是你的爸爸妈妈。”
“可是我不喜欢他们……”
“你不能这么说。”周建国严肃起来,“爸爸妈妈是爱你的,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你要相信,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周小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浮漂突然下沉了。
“上鱼了!”周建国喊道,“快提竿!”
周小天赶紧提起鱼竿,小手使劲往上拽。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拖出水面,在空中甩着尾巴。
“哇!我钓到鱼了!”周小天兴奋地大叫。
“厉害厉害!”马德胜在一旁鼓掌,“第一条鱼就钓上来了,有天赋!”
周小天高兴得合不拢嘴。
周建国帮他把鱼摘下来,放进水桶里。
“爷爷,我们晚上能吃这条鱼吗?”
“当然可以,爷爷给你炖鱼汤喝。”
“太好了!”
一上午的时间,周小天钓了三条鱼,虽然都不大,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中午,三个人在附近的农家乐吃了顿饭。
周小天大概是玩累了,吃完饭就开始犯困。
周建国把他抱上车,让他躺在后座上睡觉。
“这孩子,精力旺盛得很。”马德胜笑着说,“跟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年轻的时候有这么调皮吗?”
“何止调皮,简直就是个混世魔王。”马德胜回忆道,“记得有一次,你爬到厂里的烟囱顶上,把厂长吓得差点心脏病发作。”
周建国笑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马德胜看着他,“我看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怎么死要面子活受罪了?”
“你明明很想跟孙子在一起,却不敢说出来。”马德胜说,“你明明很在乎儿子,却装作无所谓。你明明心里难受,却还要笑着说没事。”
周建国沉默了。
“老周,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马德胜认真地看著他,“你这辈子,为别人活得太久了。你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怎么为自己活?”
“想做就去做,不想做就拒绝。”马德胜说,“想孙子了,就去接他过来住几天。不想搭理亲家母,就不搭理。你有这个权利。”
周建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周小天醒了。
三个人又钓了一会儿鱼,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回去的路上,周小天靠在周建国身上,又开始犯困。
“爷爷,我们明天还来钓鱼吗?”
“明天不行,爷爷有事。”
“那后天呢?”
“后天也不行。”
“那什么时候可以?”
周建国想了想,说:“下个周末吧。下个周末,爷爷带你去一个更好玩的地方。”
“什么地方?”
“保密。”
周小天撅了撅嘴,但也没再追问。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周建国抱着周小天下了车。
周明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爸,麻烦您了。”
“不麻烦。”周建国把周小天交给他,“孩子玩累了,回去让他早点睡。”
“好。”
周明辉接过孩子,犹豫了一下,又说:“爸,丽华她爸妈今天回去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回去了?”
“嗯,今天早上的火车。”周明辉说,“丽华跟她妈吵了一架,她妈说再也不来了。”
周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我想跟您说件事。”周明辉看着他,“我跟丽华商量了,以后每个月,我们给您两千块钱生活费。”
“不用……”
“您听我说完。”周明辉打断他,“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知道您不缺钱,但这是我们作为子女应该做的。以前是我们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周建国看着儿子认真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好。”他说,“我收下。”
周明辉笑了,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
“那您早点休息,我带小天回去了。”
“好。”
周明辉抱着周小天走进了小区。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转身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保安亭,老刘探出头来:“老周,今天心情不错啊?”
“还行。”
“听说你孙子来了?小家伙挺可爱的。”
“那是,随我。”
老刘哈哈大笑。
周建国也笑了。
他上楼,开门,进屋。
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但感觉不一样了。
不再那么空旷,不再那么冷清。
他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色,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掏出手机,给老伴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老太婆,我今天带孙子去钓鱼了。小家伙钓了三条鱼,高兴得不得了。你看到了吗?”
他知道老伴不会回复。
但他相信,她在天上一定看到了。
一周后,周建国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带着周小天去了张家界。
那是老伴生前一直想去的地方,但一直没机会去。
他背着老伴的照片,牵着孙子的手,爬上了天子山。
站在山顶上,看着云雾缭绕的山峰,他忽然觉得,人生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他有孙子,有朋友,有健康的身体。
他还可以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
他还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爷爷,这个地方好漂亮啊!”周小天站在他身边,张大了嘴巴。
“是啊,很漂亮。”
“奶奶也看到了吗?”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看到了,你奶奶一定看到了。”
他从包里掏出老伴的照片,举起来,对着远方的山峰。
“老太婆,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想来的地方。”
风把照片吹得微微晃动,像是老伴在回应他。
周建国的眼眶湿润了。
但他没有哭。
因为他知道,老伴不希望看到他哭。
她希望他笑着活下去。
从张家界回来后,周建国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开始学着享受生活。
每天早上,他去公园打太极,跟一群老头老太太聊天。
下午,他去马德胜的渔具店坐坐,要么去水库钓鱼,要么就在店里下棋。
周末,他会去接周小天过来住两天,带他去吃好吃的,去好玩的地方。
周明辉和赵丽华的关系也在慢慢改善。
赵丽华不再像以前那样强势了,开始学着尊重周明辉的意见。
周明辉也变得更有担当了,不再什么事都听老婆的。
他们每个月准时给周建国转两千块钱,虽然周建国从来没花过,都存着给周小天以后上大学用。
至于赵德柱和孙巧珍,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来过。
据说孙巧珍回去以后大病了一场,好了之后就变了一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嚣张跋扈了。
赵德柱也低调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摆出一副知识分子的架子。
有些东西,不破不立。
有些事情,不说清楚,就永远是一团乱麻。
周建国用了五十八年的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
虽然晚了点,但总比不明白要好。
这天晚上,周建国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夜风习习,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泡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
手机响了,是周明辉发来的视频请求。
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了周小天的大脸。
“爷爷!我想你了!”
“爷爷也想你。”
“爷爷,妈妈说下周带我去看您,您高兴吗?”
“高兴,当然高兴。”
“那爷爷你给我做好吃的!”
“好,爷爷给你做红烧肉,做糖醋排骨,做你最爱吃的可乐鸡翅。”
“哇!太好了!”
周小天在屏幕那头兴奋地手舞足蹈。
周建国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挂了视频,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但味道还不错。
他抬头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老伴说过的一句话。
“建国啊,人这一辈子,就像天上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但只要还在发光,就说明还活着。”
他现在就在发光。
虽然不是很亮,但足够温暖自己。
也足够照亮身边的人。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