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个月挣多少?”对面女人涂着死亡芭比粉的嘴唇上下翻飞,指甲敲着桌面,咖啡杯底下的账单被推到我面前,“不是我说,你穿这三十块的T恤也敢来相亲?我前夫一年挣三百多万,你这辈子见过那么多钱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领口,把菜单上最贵的牛排划掉,换成了一杯白开水。她手机响了,屏幕上闪过一张豪车照片,她故意侧过来让我看:“新提的保时捷,我前夫送的离婚礼物。”
我笑了笑:“那挺好啊。”
“好什么?他外面有人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所以我现在想明白了,男人有没有钱无所谓,关键得老实。你呢?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她嗤笑一声,涂着厚粉的脸凑过来,“月入过万了吗?”
“差不多吧。”
她立刻坐回去,拿起包:“那咱们别浪费时间了,你这条件……”她顿了顿,大概是想着AA制的话得自己付咖啡钱,又把包放下了,“算了,这顿我请你吧。”
她招招手叫服务员结账,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动作带着施舍的利落。服务员找零的时候,我注意到窗外停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挂着京A的牌子,司机站在车边抽烟,目光正好对上我。我微微摇头,他掐了烟,退回车里。
“你看什么呢?”女人顺着我的视线看出去,劳斯莱斯已经启动了,缓缓驶离,“别看了,那种车你一辈子也坐不上。”
她拎包站起来,高跟鞋踩得噔噔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叫周婷婷。你叫什么来着?”
“沈川。”
“行,沈川,以后有合适的姐妹我给你介绍。”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原位,把凉透的白开水喝完。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发现她刚递出的百元钞里夹着一张银行卡,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串数字。大概是刚才结账时掉出来的。
我拿起卡看了看,没动,放在桌上。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雨刚停。我沿着路边走了两百米,黑色劳斯莱斯从巷口拐出来,无声滑到我身边。司机下来开门,低声说:“沈总,夫人让您今晚回去吃饭。”
“知道了。”
坐进后座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婷婷发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今天那顿我请的,你欠我个人情。”
我通过了好友。
她秒发一条:“你住哪儿?我有朋友做房产中介,可以帮你找便宜点的房子。”
我没回,把手机丢到一边。窗外霓虹灯一帧一帧往后倒,司机从前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沈总,今天那位,是夫人安排的?”
“嗯。”
“夫人说您再不去见她,她就亲自去您公司楼下送汤。”
我闭上眼睛:“明天吧。”
车拐进东三环一处高级公寓的地库,灯光明亮得刺眼。电梯上行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三十块的白T,领口确实有点松了,袖口也起了毛边。穿了三年,洗了太多次。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开门就是玄关。客厅里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正在插花。她头也没抬:“怎么样?我给你挑的姑娘不错吧?”
“妈,你下次能不能别让人在咖啡厅里掏钱请我。”
沈夫人把一枝百合插进瓶里,这才抬眼:“她掏了?”
“嗯。”
“那你更该见见了。”她拍拍手上的土,“这姑娘眼里有活,知道主动买单的女人,以后过日子不会差。”
“她前夫年入三百多万。”
“那又怎样?”沈夫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拽了拽我T恤的领口,“你这件破衣服穿了多少年了?明天我给你买新的。三十八万的月薪,穿成这样出去,人家当你是骗子。”
“挺好的。”
“好什么好?”她转身往厨房走,声音飘过来,“下周你爸生日,你那几个堂哥堂弟都要来,你再穿这个,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站在客厅里,落地窗外是整个东三环的灯火。手机又震了,还是周婷婷:“哎,你想不想知道我前夫是谁?你可能听说过。他们家做建材的,姓赵。”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赵”字,指尖顿了一下。
三年前,我前妻跟我离婚的时候,她姐姐站在法院门口骂我:“沈川你个废物,我妹跟了你五年,你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给她买过。你知道追她的人里有多少开劳斯莱斯的吗?你开什么?你开电瓶车!”
我当时没说话。
她姐姐叫周婷婷。
——而她说她前夫姓赵。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风很大,火机打了两下才着。楼下有一辆白色宝马驶过,车灯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弧线,像三年前那道法院的门缝——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妹妹赵……不,她姓周。
我跟她妹妹结婚的时候,她妹妹叫赵婉清。
离婚的时候,她改回了周姓。
所以周婷婷说她的前夫姓赵。
姓赵的,做建材的,年入三百多万。
周婷婷的妹妹,是我前妻。
那么周婷婷的前夫——
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新消息。不是周婷婷。是一个三年没见过的号码,备注名是三个字:
赵婉清。
消息只有一句话:“听我姐说,你今天去相亲了?别耽误人家姑娘了,你给不了任何人幸福。”
烟烫到了手指。
我把它摁灭在栏杆上,回了四个字:
“关你屁事。”
发完之后我站在阳台上又点了第二根烟。风把烟雾吹散,远处国贸三期顶层的灯光一闪一闪。我想起来三年前离婚那天,赵婉清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说:“沈川,你连我姐都养不起,凭什么养我?”
她说的是“我姐”。
周婷婷是她姐。
所以周婷婷嘴里的“前夫”——那个做建材、年入三百多万、外面有人的男人——
就是她亲妹妹的前夫。
也就是说,周婷婷嫁给了自己妹妹的前夫。
我笑了一声,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手机又震了。赵婉清:“你是不是还在恨我?三年了,你连个朋友圈都不发,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回。
她又发:“我听说你现在混得还行,在哪上班?要不要我让我老公给你介绍个工作?”
我盯着“我老公”三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回了:“你老公叫什么?”
她那边沉默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她回:“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进屋。沈夫人从厨房探出头:“汤好了,过来喝一碗。”
“妈。”
“嗯?”
“你安排的这次相亲,”我坐到餐桌旁,接过她递来的汤碗,“对方是二婚?”
“对啊,人家跟你一样,都离过一次嘛。怎么,嫌弃?”
“她前夫是谁?”
沈夫人盛汤的手顿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她抬眼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你问这个干嘛?”
“你认识?”
她放下勺子,坐到我对面,沉默了几秒钟。厨房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沈川,”她叫我全名的时候,就是有事瞒不住了,“那个周婷婷……她前夫,姓赵。做建材的。”
我看着她。
“你前妻,是不是也姓周来着?”她问得小心翼翼,明明知道答案。
“她跟我结婚的时候姓赵。离婚的时候改回了周。”
“那……”
“对,”我把汤碗放下,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姐姐嫁给了她前夫。”
沈夫人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她站起来,把围裙解了,丢在椅子上:“这姑娘我不知道这事。我要是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她妹是你前妻……我也不会让你去。”她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啊。一家姐妹俩,换着嫁?”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是水晶的,折射出来的光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地板上像碎玻璃。
“她今天还跟我炫耀保时捷。”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
沈夫人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你就这点出息。你一个月挣她前夫一年的钱,你穿三十块的T恤去让人请客,你受虐狂啊?”
“妈。”
“嗯?”
“下周爸生日,”我低头看着自己起毛边的袖口,“我穿这件。”
“你敢。”
“我穿这件去,然后让人把车停门口。”
沈夫人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我说:“你这心眼……比你爸还坏。”
我端起汤碗喝了口。汤很烫,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婷婷:“你还没回我住哪儿呢?我真给你找房子,你别不好意思。”
我放下碗,打了几个字:“不用了,我有地方住。”
她秒回:“行吧,那你明天有空没?我请你看电影,就当今天那顿的歉意。”
我看着屏幕,想起赵婉清那句“你给不了任何人幸福”。
我回了周婷婷:“明天几点?”
“下午三点,国贸百丽宫。”
“行。”
发完之后我加了一句:“穿三十块的T恤去可以吗?”
她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你穿什么都行,反正是我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沈夫人:“妈,明天别给我安排别的事了。”
“干嘛去?”
“看电影。”
“跟谁?”
“周婷婷。”
沈夫人皱眉:“你俩不是相完了吗?”
“她约的。”
“你答应了?”
“嗯。”
“为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背对着她说:
“我想看看,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沈夫人在屋里嘟囔了一句:“你们姓沈的,就没一个省心的。”
电梯门打开,地库里安静空旷。劳斯莱斯还停在老位置,司机靠在车门上看手机,见我下来,站直了:“沈总,回你那儿还是?”
“回我自己那。”
他拉开车门,我坐进去。车驶出地库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到赵婉清那条“要不要我让我老公给你介绍个工作”的消息。
我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然后我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什么也没发。
车上了三环,往东五环外开。我住的地方是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月租两千八。我每个月有三十八万的进账,但我住在这里,穿三十块的T恤,自己做饭,坐地铁。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除了沈夫人,除了司机,除了那家公司的法人、财务、客户。
所有人都以为沈川是个废物。
这样挺好。
车停在小区门口,司机回头:“沈总,明天下午我来接您?”
“不用,我自己去。”
“那……”
“开那辆老的。”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
我下了车,走进小区。路灯昏黄,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边上。六楼的窗口是黑的,我自己的家,没有亮灯。
上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是周婷婷发来一张电影票的截图,座位号是7排8座。
紧跟着一条:“给你买好了,你来就行。”
我回了个“嗯”。
然后她发:“对了,明天我妹也来,你不介意吧?”
我站在五楼到六楼的拐角,抓着扶梯,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看见自己的表情在玻璃窗的倒影里,嘴角动了一下。
“不介意。”
发完这三个字,我抬脚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铺满整个走廊。
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很黑。
我没开灯,摸黑走进卧室,坐在床边。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方形的光区,像一块墓碑。
我低头看自己这件三十块的T恤。
明天,还穿它。
窗外有一辆车的引擎声在楼下熄灭了。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路灯下停着一辆白色宝马,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下来,仰头往我这边看。
六楼,她看不见我。
但我看见了她。
赵婉清。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上面是微信对话框——我和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不介意。”
她打了几个字,我的手机震了。
我低头看。
“我在你家楼下,下来聊聊。”
烟盒空了。我把空烟盒捏扁丢进垃圾桶,然后穿鞋,下楼。
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层一层灭掉。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我推开门,赵婉清站在路灯底下,穿一件驼色风衣,头发比三年前短了,看着利落不少。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你怎么还住这儿?”
“习惯。”
“还是这么不会说话。”她拢了拢风衣的领口,“我姐跟我说了,说你今天穿了件三十块的T恤去相亲。”
“嗯。”
“她不知道是你。”
“所以呢?”
赵婉清走近两步,停在一米远的地方。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阴影,眼睛里的光有点复杂:“她说她觉得你挺老实,想继续接触。沈川,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别害她。”
我看着她:“我害她什么?”
赵婉清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一点:“她不知道咱俩离过婚,不知道你就是……我说你别害她。她刚从那场婚姻里出来,好不容易缓过来。”
“你姐嫁给了你前夫。”我说。
她猛地抬头,脸色在路灯下白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你说你老公做建材的,姓赵,年入三百多万。你姐说她前夫做建材的,姓赵,年入三百多万。赵婉清,你当你姐的嘴是你家保险柜?”
她咬住下唇,半晌没说话。夜风吹过来,她把风衣裹紧了:“那又怎么样?我们都已经离婚了,我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了,他愿意娶谁是他的事。”
“所以你姐不知道那是你前夫?”
“知道。”
“知道还嫁?”
赵婉清不说话。
我笑了一声:“你们家真有意思。”
“沈川,你别阴阳怪气的。”她往前逼了一步,仰着脸看我,“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姐那个人,看着精其实傻,你要是真冲着她去报复什么,你冲我来。三年前是我要离的婚,跟她没关系。”
“报复?”我看着她,“你觉得我三年不联系你,是在攒着劲报复?”
“不是吗?”
我摇了摇头,转身往单元门走。
“沈川!”她在后面喊。
我停住,没回头。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侧过头说:“明天看电影,你坐几排?”
她愣住了:“什么?”
“你姐说你也去。”
“……我坐你后面。”
“行。”我推开单元门,“明天见。”
走进楼道的时候,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两秒钟,听见外面赵婉清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楚,但那语气像在撒娇。
“老公”两个字,从风里飘进来。
我抬脚上楼。
第二根烟是在六楼走廊抽的,抽完之后我把烟头踩灭,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周婷婷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你妹坐我后面?”
她回得很快:“是啊,她说她正好在附近办事,顺便一起看。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沈川,你真好说话。”她加了个笑脸表情,“我有点喜欢你了。”
我没回。
我靠在走廊墙上,看着对面那户人家的门,门上的春联还贴着,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三年前我住进来的时候,赵婉清还没跟我离婚,她来过一次,站在这条走廊里说:“沈川,你就住这种地方?”
我说:“暂时的。”
她说:“暂时的?三年了,你告诉我暂时的?”
然后她走了。
三个月后,离婚。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账户余额。九位数。固定理财、股票、基金、几套房产、一家公司的全部股权。
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推开家门,客厅里还是黑的。我摸黑走到阳台,外面是东五环灰扑扑的夜景,远处几栋楼亮着灯,零星的,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明天下午三点,国贸百丽宫。
7排8座。
我穿着三十块的T恤。
她坐在我后面。
——她会看到什么?
我回到卧室,把那件T恤脱下来丢进洗衣机,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一模一样的,叠好放在床头。新的,领口没松,袖口没起毛边,标签还没拆。
三十块。
淘宝买的,三件包邮。
我翻到购买记录看了一眼——下单时间是三年前的秋天,那会儿我还没离婚,正打算发第一个月工资给赵婉清买条项链。
后来没买。
后来买了三件T恤。
我躺到床上,手机又震了一下。周婷婷:“沈川,晚安。”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回:“晚安。”
然后我翻到赵婉清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那句“你别害她”。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天花板看不太清楚,但我记得上面有一条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三年前搬进来那天我就发现了,一直没修。
明天,该找人修修了。
“你一个送外卖的,穿成这样来看电影?”周婷婷站在国贸百丽宫门口,手里攥着两张票,上下打量我,“我真服了,我特意跟人说请朋友看电影,你让我面子往哪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几十块的回力鞋,领口有点松的白T。跟昨天那件唯一的区别是这件领口没卷边。
“你昨天不是说穿什么都行?”
“我说的是客气话!你当真啊?”她翻了个白眼,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走走走,赶紧进去,别站门口丢人。”
她的手很热,指甲上换了颜色,今天涂的是正红色。路过取票机的时候我瞥了一眼票面,7排8座,旁边是7排7座。
赵婉清站在检票口,驼色风衣换成了黑色针织开衫,里面一件白衬衫,看起来比昨晚在路灯底下更瘦了。她正低头看手机,余光扫到我,抬了抬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移开了。
“姐!”周婷婷冲她招手,“来了来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真的穿这身。”
赵婉清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挺好的,舒服就行。走吧,快开场了。”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中间,周婷婷在后面推着我。进影厅的时候灯光已经暗了,银幕上正在放广告。周婷婷拽着我坐到7排8座,她坐在7排7座,赵婉清坐在6排9座,正好在我斜后方。
坐下之后周婷婷侧过身凑到我耳边说:“你别多想啊,我妹就是顺路。”
“没多想。”
“她刚离婚那会儿可难过了,现在好不容易走出来了。她老公有钱,但外面有人,她们家那点破事我也不想多说。”她压低声音,“反正你好好看你的电影就行。”
银幕暗下来,正片开始。是一部国产悬疑片,开头就是一个男人在雨夜里被人追着跑。周婷婷看得挺认真,手里的爆米花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咯吱咯吱的。
我靠着椅背,眼睛看着银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后脑勺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赵婉清坐在斜后方,我能听见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影院里空调开得低,她大概是冷了。
电影放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屏幕上的男人被逼到了天台上。周婷婷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袖口里:“吓死我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动。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压低嗓子,“你不觉得吓人吗?”
“还好。”
“你是不是男人啊?”她松了手,嘟囔了一句,又往嘴里塞爆米花。
我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斜后方。赵婉清正看着我——准确地说,她在看周婷婷抓着我胳膊的那只手。她的表情在银幕变幻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她下意识地把针织开衫拢紧了,这个动作我在三年前见过无数次。她一紧张就拢衣服。
我转回头,继续看电影。
电影后半段剧情越来越紧,男主发现追他的人是他亲弟弟,天台上的对峙戏持续了十几分钟。周婷婷全程抓着我的胳膊没松过,散场的时候她手心里全是汗。
“靠,吓死了。”她站起来抻了个懒腰,宽松的卫衣下摆被带起来,露出一截腰,“走,我请你吃饭。”
赵婉清也站起来,慢吞吞地收拾包。
“妹,你去不去?”
“我就不去了,我得回去一趟。晚上还有事。”
“什么事?又跟你老公吃饭?”
赵婉清笑了一下:“嗯。”
她路过我的时候停了一秒,头也没偏,轻声说:“沈川,回去了。”
我说:“好。”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影厅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在她背影上勾了一道亮边,一闪就合上了。
周婷婷看着那扇门,撇了撇嘴:“你看我妹,明明才离婚,又嫁了个有钱的。哪像我,嫁了个没钱的还出轨。”
“你前夫不是挺有钱的吗?”
“那是他后来发的,我跟他结婚那会儿穷得要命。”她推着我往外走,“不说他了,晦气。你想吃啥?”
“随便。”
“你这人真没劲,什么都随便。走吧,旁边有家日料,我请你。”
走到商场三楼的日料店门口,我停了。店门是木质推拉门,门口挂着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灰色西装,一米八出头,戴金丝眼镜,正在打电话。
周婷婷也停了。
那人挂了电话,一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婷婷?这么巧。”
周婷婷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赵庆,你怎么在这儿?”
赵庆。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我来这边谈事。”他目光扫过我,上下打量了两秒,嘴角那点笑意淡了,“这位是……”
“我朋友。”
“哦,朋友。”他推了推眼镜,朝我伸出手,“赵庆。婷婷的前夫。”
我握了一下:“沈川。”
他手的力道很重,捏了两秒才松开,笑着说:“沈先生看着挺年轻,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好,小生意没压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婷婷这人,花钱大手大脚,你要是收入不高,可得掂量掂量。”
周婷婷脸一沉:“赵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关心你嘛。”他笑笑,目光又落回我身上,“沈先生要不一起吃点?我请客。”
“不用了。”我说,“我约了人。”
“约了人?在哪儿?”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楼下,快到了。”
周婷婷愣了:“你什么时候约了人?”
“刚才。”
赵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那就不打扰了。婷婷,改天约。”他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婉清刚跟我打电话,说晚上回家吃饭,你一起来?”
周婷婷没说话。
赵庆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透过那条缝冲我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打量。
电梯门合拢之后,周婷婷咬着下唇站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身看我:“你约了谁?”
“客户。”
“你一个做小生意的,有什么客户在国贸?”
“卖水果的。”
她瞪了我一眼:“沈川,你他妈耍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骂完之后也觉得自己有点过火,别过头去,声音低下来:“对不起,我心情不好。走吧,吃饭。”
“你前夫……就是那个赵庆?”
“嗯。”
“你们离婚多久了?”
“一年多了。”她推开日料店的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么多干嘛?”
“随便问问。”
服务员领我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婷婷拿过菜单哗啦啦翻了两页,指着最贵的几样:“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太贵了。”
“我请你,你心疼什么。”她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赶紧的,我饿了。”
窗外商场中庭人来人往。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手机震了一下。是司机发的消息:“沈总,您让开的车已经到了,停在南区B2,临时车牌,您随时可以取钥匙。”
我回了:“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把赵庆的底细查一下,今晚之前给我。”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对面周婷婷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嘴里嘟囔着:“你说我是不是傻,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
“谁年轻时没看走过眼。”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你也是?”
“我也是。”
“你前妻什么样?”
“挺漂亮的。”
“比我呢?”
我看着她,想了想:“风格不一样。”
她笑了:“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听着像夸人,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把口红收起来,“不过沈川,我认真的,你这人吧,看着穷了吧唧的,但跟你待着挺舒服。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你能不能换件衣服?”她笑得露出虎牙,“下次我带你买,我掏钱,行不?”
“不用,我衣服够穿。”
“三十块的T恤你跟我说够穿?你衣柜里是不是一排一模一样的?”
我没说话。
她愣了:“真的假的?你真一排一样的?”
“三件。”
“……”
她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直抖。日料店的服务员端着寿司拼盘走过来,被她笑得差点没端稳。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
窗外中庭下面,一个穿灰色西装的身影从二楼走过去,边走边打电话,脚步很快。赵庆。
他走到中庭另一侧的电梯口时停住了,挂了电话,低头回了一条消息。
我手机震了。
是周婷婷的手机——她趴在桌上还在笑,屏幕亮起来,是赵庆发的微信:“你在跟谁吃饭?那人什么来路?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周婷婷看了一眼手机,笑意没了。她飞快地打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怎么了?”
“没事,垃圾短信。”
我没追问。
吃完饭周婷婷去洗手间补妆,我把手机翻过来,司机已经发了一份简短的资料过来:
“赵庆,32岁,泰和建材董事长。三年前与前妻周婉清离婚,一年前与周婷婷结婚,半年前协议离婚。公司年流水约三千七百万,实际利润约四百余万。名下房产两套,车辆保时捷卡宴一台,另有按揭一套。近期有资金链紧张传闻,正在接触投资人。”
我盯着“年流水约三千七百万,实际利润约四百余万”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锁屏。
周婷婷从洗手间出来,拎着包走到桌边:“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地铁。”
“我开车来的,送你吧。你那住的地方地铁也不方便。”
“真不用。”
她皱眉:“沈川,你是不是嫌我车便宜?”
“不是。”
“那上车。”她拽着我的袖子往外走,“我车就停楼下。”
她带路走到中庭另一侧的停车场入口,下了一层电梯,拐到一辆白色宝马面前。车很新,挂着临牌。
“刚提的?”我问。
“上个月。”她开了锁,“我妹说她老公有关系,拿了个折扣。”
我坐进副驾驶,车内香氛的味道很浓,是那种甜腻的花香,闻久了有点晕。她发动车,倒出车位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后面的立柱,车身轻轻震了一下,她“啧”了一声,也没下车看,直接打方向开了出去。
“你不看看?”
“看什么看,撞都撞了,回去报保险呗。”她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去够后座上的水杯,“沈川,帮我把那瓶水递一下。”
我转身拿水的时候,后座上丢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泰和建材股权转让意向书”。
我顿了一下,把水递给她:“你车上怎么有这个东西?”
“啊,那个啊。”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赵庆之前让我帮他看看,他想卖一部分股份套现,问我要不要接。我哪有钱接,就放着没管。”
“他想卖?”
“嗯,听说最近资金周转不太行。他那公司表面风光,其实早就不行了。”她瞥了我一眼,“你不会想买吧?”
“我买不起。”
她笑了:“也是。我那辆保时捷就是离婚的时候他转给我的,说是补偿款,其实是他自己养不起那车了,甩我这儿呢。”
车上了三环,晚高峰堵得一动不动。她把音响打开,放的是某首流行情歌,跟着哼了两句。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车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长河。
“周婷婷。”
“嗯?”
“你跟你前夫离婚,是因为他外面有人?”
她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算是吧。”
“那人你认识吗?”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认识。但我知道她是谁。”
“谁?”
她把音响关了,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别的车按喇叭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玻璃像在水底一样。
“……我妹。”她说。
我说不出话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贱的?”她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涩,“我嫁给了我妹的前夫。我他妈当时脑子被驴踢了。赵庆追我的时候我想着,反正她都离婚了,她不要的男人凭什么我不能要?结果呢?他外面那个人就是我妹。”
“你说什么?”
“他跟我结婚之后还跟我妹搞在一起。”她打了下方向盘,车变了一条车道,“我后来才知道的。他俩根本就没断过。离婚的时候我跟我妹大吵了一架,半年没说话。”
她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来,双闪打着,啪啪响。
“沈川,我告诉你这些,你还会跟我处吗?”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
我看着她的眼睛,窗外的车灯从她脸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像时光机的快进。
“……你妹知道吗?”
“知道啊。她那天跟我说:姐,你要想嫁你就嫁,反正我也不要了。”周婷婷笑了,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我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吸了吸鼻子:“行了,哭完了,走吧。”
她重新挂挡,车汇入车流。
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三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每一辆车里都坐着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烂摊子。
我的烂摊子坐在驾驶座上哭完了又笑了,笑得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说什么“反正都过去了”。
但她不知道她妹妹的前夫,坐在她身边。
她不知道她妹妹的前夫,穿三十块的T恤,住两千八的破房子。
她不知道她妹妹的前夫,是个干什么的。
车停在我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栋老楼:“你还真住这儿啊。”
“嗯。”
“要不要我送你上去?”
“不用。”
“行吧。”她靠在椅背上,冲我挥挥手,“那你上去吧。明天有空没?”
“干嘛?”
“带你去买衣服。”
“明天有事。”
“什么事?”
“公司的事。”
她撇撇嘴:“你那小生意还这么忙。行吧,那后天?”
“再看。”
“你这人……”她摇摇头,“算了算了,我走了。晚安,沈川。”
她车掉头,白色宝马的尾灯拐过街角,消失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风比昨天大了,梧桐叶子掉了一地。
手机震了。赵婉清:“你今天见我老公了?”
我没回。
她又发:“他晚上回来问我是不是认识你。沈川,你到底想干嘛?”
我打了几个字:“我没干嘛。”
“你穿三十块的T恤去跟我姐相亲,坐在她车上,你跟她说你做什么的?”
“做小生意。”
“沈川。”她发了两个叹号,随后又撤回了,换成一句:“你别掺和进来。他最近压力大,你别惹他。”
我没回,锁了屏上楼。
走进楼道的时候声控灯又坏了,我摸着扶梯往上走,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不是微信,是短信。陌生号码。
“沈先生,你好。我是赵庆。今天在国贸匆匆一面,觉得你面熟。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建国门外金宝街XX茶楼,想跟你聊聊。有笔生意想跟你合作。”
我站在黑暗里,手机的光照着脸。
三秒后我回:“几点?”
“三点。”
“行。”
发完之后我继续往上走,到了六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还是黑的。
我没开灯,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路灯底下停着一辆保时捷。
赵庆靠在车门上抽烟,仰头看着我这栋楼。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我好像看见你了。六楼窗边,对么?”
我把窗帘拉上了。
黑暗里,我笑了一声。
金宝街那家茶楼藏在胡同里,门脸不大,门口的灯笼写着“紫云轩”三个字。我提前十分钟到,穿的是那三件T恤里的最后一件——前两件一件昨天洗了没干,一件穿去影院,今天这件是全新的,领口的标签刚剪。
服务员引我上二楼,推开包厢的门,赵庆已经在里面了。他今天穿的是件藏青色POLO衫,休闲裤,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套功夫茶具,正在烫杯。
“来了,沈先生,坐。”他抬手示意对面的位置,脸上挂着笑,跟昨天商场里那个打量我的眼神判若两人,“我泡了普洱,十年的,你尝尝。”
我坐下,他把茶杯推过来。茶汤颜色很深,入口有点涩。我没说话,等他开口。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然后说:“沈先生,我直说了。我打听了一下你的底细。”
“嗯。”
“你以前跟我前妻结过婚。”
我没否认。
他放下茶杯,椅背靠过来,交叠着双腿,姿态很松弛:“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婉清跟我说了,你们早就过去了,三年没联系。我这个人呢,对过去的事情不纠结,我纠结的是现在。”
“你想说什么?”
“你跟周婷婷在交往?”
“相亲而已。”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又给我续了一杯茶,“婷婷这个人,看着泼辣,其实心软,耳根子也软。你要是冲着她去的,我没什么好说的。但你要是不是冲着她——”
他停下来,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那你冲谁?”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觉得我冲谁?”
赵庆笑了一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盖:“我就是不知道才问的。你一个送……哦不是,做小生意的,前妻嫁给了我,现在又跟她姐相亲。这世上的事没有这么巧的,对吧?”
“是挺巧的。”
“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包厢里很安静,隔壁有人弹古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去,瓷器相碰的叮当声。
“我说了我做小生意。”
“什么生意?”
“水果。”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水果?你说你在国贸楼下等客户,是等卖水果的客户?”
“嗯。”
他笑得趴在桌上,肩膀耸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了擦眼角:“沈川,你这人挺有意思的。行,水果就水果吧。那我想跟你合作,能不能谈?”
“什么合作?”
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跟昨天在周婷婷后座上看到的那份股权转让意向书一模一样,只是封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备注:“目标融资额:1500万。”
“我做建材的,泰和建材,你应该听婷婷说过。公司经营状况良好,就是最近有个新项目需要资金周转。我想找个投资人,拿15%的股权换1500万现金。”他把文件又推近了一点,“你考虑一下,有兴趣的话,可以找身边的朋友凑凑钱,我这边可以拆分成小份认购,100万一份。”
我接过来翻了翻。财务报表做得很漂亮,毛利率写得明明白白,但第三页有一行小字我没忽略——“应收款逾期率27.6%”。
“1500万不是小数目。”我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
“所以我说可以拆着买嘛。你身边有没有认识的有钱朋友?介绍给我,我给你中介费,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晃了晃。
“五万?”
“五十万。”
我笑了笑:“我认识的人不多。”
“那就可惜了。”他把文件收回包里,“不过沈先生,我有个提议——你跟婷婷那边,能不能缓一缓?我这边跟她还有些财务上的事没结清,怕影响你。”
“财务上的事?”
“离婚协议里有些条款还在走流程。”他端起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你要是真想追她,等我这边事情都结了再说。不然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你跟她离婚一年了,流程还没走完?”
“大公司嘛,事情多。”他放下茶杯,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沈先生,你慢慢坐,茶钱我已经结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婉清晚上问起你,我不知道怎么回她。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
“如实说。”
“如实说?说你穿三十块的T恤来跟我谈1500万的生意?”他笑着推开门,“沈川,你真有意思。”
门合上了。
我坐在原位,把杯里剩下的普洱喝完。茶凉了,更涩。
包厢里的古筝曲换了,从《高山流水》换成了《梅花三弄》。我掏出手机,给司机发了一条消息:“赵庆公司的应收款明细,最迟今晚要。”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查一下周婷婷离婚协议的内容。”
发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跟赵婉清离婚的时候,她站在法院门口说过一句话:“沈川,你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留住我?”
我当时没说话。
因为那时候我确实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有了。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周婷婷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
她秒回:“有啊,怎么?”
“请你吃饭。”
“哎哟稀奇了,你请我?你是不是中彩票了?”
“差不多。”
“行,哪儿?”
“上次那家日料,七点。”
“好,我准时到。”
发完之后我站起来,走出茶楼。胡同里阳光很好,几个大爷在下棋,旁边蹲着一只橘猫晒太阳。我经过的时候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我,又闭上了。
我拐出胡同,上了长安街,往东走了一段,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很老的车,十二年了,漆面有些划痕,轮胎也旧了。司机坐在里面,见我过来推开门。
“沈总,今天开这辆?”
“嗯。”
“赵庆的车在后面跟了您三条街。”
我系上安全带:“让他跟。”
帕萨特汇入车流,我在后视镜里看见那辆保时捷隔了三辆车跟着,不紧不慢。我掏出手机给赵庆发了条消息:“你让我考虑的那笔生意,我有兴趣。但我有个条件。”
他回得很快:“你说。”
“你跟周婷婷离婚协议里那笔没结清的款,我要知道是什么。”
那边沉默了两分钟。
然后他回:“她没告诉你?”
“没有。”
“那笔款是她妹妹借的。她妹当年找我借了八百万周转,离婚的时候我把这笔账划到了婷婷头上。她现在还欠我三百多万。”
我看着屏幕,手指顿了一下。
“借条在我这儿。”他又发了一条,“你要是真对她好,替她把钱还了,我协议立刻签。”
我没回。把手机锁屏,看着窗外。车已经开上了东三环,午后的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
赵婉清借了赵庆八百万。
赵庆把这笔债转给了周婷婷。
周婷婷不知道她妹妹欠了这钱,还是知道但没跟我说?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婷婷的对话框,看着她那句“好,我准时到”。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出现在脑子里。
“沈总,去哪?”
“先回公司。”
“好。”
帕萨特拐下主路,开进一片写字楼区。我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保时捷在匝道口犹豫了一下,没跟过来,调头走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想了三秒。
周婷婷不知道我是谁。
赵婉清知道但不敢说。
赵庆知道我结过婚但不知道我干什么。
这三个人,谁在骗谁?
晚上七点,日料店。
我到的时候周婷婷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梅子酒,正翘着腿刷手机。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看着比上次温柔些。
“哟,来了?”她抬了抬下巴,“今天还真穿这身?”
“没别的。”
“你真是……”她摇头笑,“我服了你了。来来来,点菜,今天你请,我可往贵了点。”
我坐下来,服务员拿来菜单。她哗哗翻了半天,点了两个最贵的套餐,然后托着腮看我:“你今天找我什么事?就吃饭这么简单?”
“不行?”
“行啊,当然行。”她端起梅子酒抿了一口,“我还以为你终于想通了,要跟我表白呢。”
“你急什么。”
“我急?”她放下杯子,“沈川,我告诉你,追我的人可多了去了。我这叫给你机会,不是急。”
“那就慢慢给。”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你这人说话吧,总是让人接不上。那你今天叫我出来到底干嘛?”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份股权转让意向书的照片,把屏幕转向她:“你前夫今天找我了。”
她笑容一滞:“他找你干嘛?”
“说想让我投资他的公司。”
“你?”她瞪大眼睛,“他疯了吧?你一个卖水果的,他让你投资1500万?”
“他说可以拆成小份卖。”
“神经病。”她把手机推回来,“你千万别信他,他那公司早就不行了。我现在怀疑他连那辆保时捷都要收回去。”
“他今天跟我说,你们离婚协议里有笔款没结清。”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低头吃了一口刺身:“……他跟你说的?”
“嗯。他说是你妹妹借的钱,转到了你头上。”
周婷婷放下筷子,沉默了五秒钟。梅子酒的杯壁上凝着水珠,她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指甲在玻璃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笔钱是借条上写的是我名字,但钱不是我借的。”她的声音低下来,“是我妹,那时候她跟我说借笔钱急用,让我帮忙签个字,说赵庆那边需要我的担保。我当时没多想,就签了。后来他们离婚了,赵庆拿着借条找我说这笔账要算在我头上。”
“你没告诉你妹?”
“告诉了。她说她会还,结果到现在一分没动。她嫁了个有钱的,天天吃香的喝辣的,那八百万好像跟她没关系一样。”周婷婷笑了一声,笑得很苦,“我前夫是我妹让给我的,债也是我妹让我背的。沈川,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她的?”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睛,灯光把她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
“你欠她多少钱?”
“三百多万吧。法院判了我的工资每月扣一部分,但我那点工资扣到死也还不完。”
“你为什么不找你妹说清楚?”
“找了,她不理我。她老公——就赵庆——你知道吧,他跟我妹压根就没断过。他们俩现在住一起,开好车,吃大餐。我呢?我还着他们的债,开着他们不要的宝马。”她吸了吸鼻子,“算了不说了,今天你请客,别提糟心事。”
她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一下:“来,干。”
我端起面前的茶水跟她碰了一下。
她仰头把梅子酒干了,脸上泛上一层红。
“沈川,你要是个有钱人就好了。”
“为什么?”
“有钱的话,你就能替我把那笔债还了。”她笑嘻嘻地说,“然后我就嫁给你。”
我看着她。
“你不好奇我是什么人吗?”
“好奇啊。”她趴在桌上,脸颊压着手背,歪着头看我,“但我觉得你这人吧,不管你是谁,至少你现在穿三十块的T恤跟我坐在一起吃饭。这一点,比赵庆强一万倍。你知道吗,他以前跟我吃饭的时候,每句话都在算钱。”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窗外中庭的灯光亮起来,商场的玻璃顶上反射着城市的光。我看着对面这个醉意朦胧的女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确实挺好看,有虎牙,眼睛弯的,有点傻气。
“周婷婷。”
“嗯?”
“那笔债,我给你还。”
她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那笔债我给你还。”
她一下子坐直了,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但眼神清醒了不少:“你认真的?”
“嗯。”
“你哪来的钱?”
“借的。”
“找谁借?”
“朋友。”
她盯了我五秒钟,然后笑了:“沈川,你是不是疯了?三百多万,你说还就还?你一个月挣多少?”
“够还。”
“……你是认真的?”
“嗯。”
她愣在那儿,手里攥着酒杯,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口。最后她把酒杯放下,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转回来,眼眶有点红。
“你是不是可怜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
我把杯里的茶喝完,站起来:“不为什么。”
“沈川!”
我回头看她。
她坐在那里,碎花裙摆在膝盖上铺开,头顶的灯光照得她整个人边缘都模糊了。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我妹派来整我的?”
我没回答。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商场一楼的时候手机震了。周婷婷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先看到下面跟了一条文字:“我认真的,你到底是谁?”
我站在中庭中央,人来人往。商场的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男声沙哑地唱着“如果这都不算爱”。
我打了三个字:“还债的。”
发出去之后我走出商场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比昨天暖和一些。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司机见我过来开了门。
坐进去之后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周婷婷没再回我,但她的头像换了一张——换成了今晚吃饭前照的照片,一张自拍,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我把手机收起来,说:“走吧,回家。”
“沈总,赵庆那边又派人查您的车了。”
“让他查。”
“还有,赵婉清下午去了您的公司前台,问您是不是那家公司的法人。前台没告诉她。”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明天把我办公室收拾一下。”我说。
“您要过去?”
“嗯。穿西装过去。”
司机从前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车驶上三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白T——已经穿了整整一天了,领口微微有些汗渍。
明天,就不穿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差点没认出我。
他正低头往来访登记簿上写名字,余光扫过来,笔顿住了。他仰头看了我两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赶紧把侧门拉开:“沈……沈总。”
“嗯。”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皮鞋擦了两遍,鞋面能照出人影。头发让造型师随便抓了两把,比平时那副邋遢样精神不少。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的两个小姑娘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一个捂着嘴,另一个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沈总早。”
“早。”
电梯上行,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跳。我靠在后壁上,看着镜面钢板上自己的倒影,有点陌生。这件西装是三年前买的,离婚前一个月,那时候刚拿到第一笔融资,想着买件好的去见赵婉清父母。后来没见成,西装的吊牌一直没拆,挂在衣柜里挂了三年。
今天拆了。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门开。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上面印着公司Logo:三个几何色块拼成一个抽象的“川”字,下面是“川流资本”四个字。
我刚走到门口,助理小陈已经迎出来了。她抱着文件夹,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沈总,您来了。办公室都收拾好了,花也换了新的。今天的日程:九点半财务例会,十一点有个项目路演,下午两点合作方来签意向书——”
“改成下午四点。”
“好的。还有,”她压低声音,“楼下前台说,有一位姓赵的女士从昨天开始一直在附近转悠,今天早上又来了,在前厅坐了半小时了。”
“哪个赵女士?”
“她说她叫赵婉清。”
我脚步停了一瞬:“让她上来。”
“啊?”
“让她上来。”
小陈愣了一下,转身快步走了。我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窗明几净,落地窗外是东三环的晨景。阳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把办公桌上那份“川流资本”的卷宗照得发亮。
我走到桌前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了,周婷婷昨晚那条语音我没点开,消息旁的红点还挂着。我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哑,像哭过又像没睡好:“沈川,你睡了吗?……算了,你明天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等着。
十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小陈推开门,身后站着赵婉清。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西装,化着淡妆,头发盘起来了,看着像是精心准备过。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小陈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先是怔了一瞬,然后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像被钉在门槛上一样。
“沈……”她嘴唇动了动,“川?”
“进来坐。”我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小陈关上门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赵婉清。她没坐,站在办公桌前面,一只手扶着桌沿,指节泛白。
“你是这家公司的……”她没把话说完,目光从我的西装上移到桌面上那份卷宗上,又移到我脸上。
“川流资本,”我说,“我三年前注册的。”
“三年前?”
“离婚前一个月。”
她后退了半步,扶着桌沿的手松了又攥紧:“你那时候……你那时候跟我说你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确实没有。”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但已经有了这家公司的营业执照。”
她的脸色白了一瞬,又泛上一层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她站在那里足足有十秒钟,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穿三十块的T恤去跟我姐相亲……”
“嗯。”
“你一个月挣多少?”
“三十八万。三年前注册公司的时候月薪定的这个数,一直没变过。”
她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什么东西被掐断了:“三十八万。你一个月三十八万,穿三十块的衣服,住两千八的房子,坐地铁——”
“嗯。”
“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三年前你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说:沈川,你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留住我?”
她别过头去,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颤抖。
“所以我后来想,”我继续说,“如果我有了,留不留得住你也不重要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落地窗外有一架飞机划过天空,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赵婉清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开口,只是抓着桌沿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垂到身侧。
“……你今天叫我上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是你自己要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我:“好,我来了。沈川,你现在有钱了,打算干什么?报复我?报复我姐?报复赵庆?”
“我没打算报复谁。”
“那你穿三十块的T恤去相亲,让她请你吃饭,让她哭,让她对你动心——”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尾音几乎破了,“你不是在报复?你是在干什么?”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三年前她站在法院门口,那张脸上带着嫌弃和怜悯,嘴里说着“你什么都没有”。现在她站在我的办公室里,说着同样的话,语气却完全不同了。
“赵婉清,你有没有想过,你姐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愣住了。
“她替你背了八百万的债,你知道么?”
赵婉清的脸上闪过一瞬空白,随即皱起眉:“什么八百万?”
“赵庆跟你离婚的时候,你从他那里拿过一笔钱周转?”
她抿紧嘴唇,没有否认。
“借条上是你姐签的字。”
“……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赵婉清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包带,指关节发白。她的目光垂下去,盯着地板上的花纹,睫毛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那笔钱我以为赵庆已经……”她没说完,摇了摇头,“他没告诉我。”
“你跟他现在住在一起?”
她猛地抬头:“谁跟你说的?”
“你姐。”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东三环的早晨车流密集,阳光把每辆车的车顶照得泛白。我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你姐昨天问我,我是不是你派去整她的。”我说,“赵婉清,你觉得呢?”
她没有回答。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走到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我侧过头,看见她的侧脸就在我肩旁,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颊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沈川。”她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把她的债还了。”
“……”
“然后让她过自己的日子。”
赵婉清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往后退了两步,声音从背后传来,平稳得不太自然:“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你是谁?”
“等债还完。”
“她要是知道了——”
“她会知道的。”我转身看着她,“但不是现在。”
她低下头,指甲在包带上抠出一道浅浅的痕迹。然后她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凉:“我以前觉得你配不上我。现在我才发现,沈川,是你没看得上我。”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我从玻璃门的反光里看见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走越远,最后被电梯开门的叮咚声盖住。
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手机。周婷婷发了一长串消息:“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你昨天说的是认真的吗?你从哪弄来的三百万?你是不是家里有矿?你回我一句行不行?”
我打了三个字:“认真的。”
她秒回:“那你今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中午不行。”
“晚上?”
“晚上行。”
“好,那晚上见。你穿好看点。”
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西装,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她发了三个字:“我操!!!”
然后又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撤回了,换成一句:“你穿西装真他妈帅。”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小陈推门进来:“沈总,财务例会要开始了。”
“来。”
我站起来,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前台,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我冲她点了点头,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了七八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坐吧。”我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来,“上季度简报。”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散会的时候我走到茶水间倒了杯水,手机又亮了。是司机发来的消息:“沈总,赵庆上午去了您的公司楼下,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走了。还有,他公司的应收款明细我发您邮箱了。另外有一条消息——周婷婷今天下午去了一趟法院,可能是去调离婚协议档案。”
我端着水杯看了两遍最后那句,放下杯子给周婷婷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
“你去法院了?”
“……你怎么知道?”
“你找什么?”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去看看那笔债的原始借条。我妹说我签的时候没看清楚金额,我怀疑赵庆动了手脚。”
“你妹跟你说的?”
“……嗯。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了一堆奇怪的话,让我别信赵庆,还说有人会帮我还钱。沈川,你跟她是不是认识?”
我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看着窗外。
“认识。”
“认识多久了?”
“三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又轻又慢:“你是我妹的前夫,对吧?”
我没回答。
“沈川,”她说,“我现在在你公司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