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高考结束那天，我把给他攒了十八年的婚房卖了，钱没给他，我买了辆二手奥迪。
中介来签合同的时候，我手抖得握不住笔。这套房，八十平，县城中心，零八年房价还没疯的时候咬碎牙买的。那时候我在东莞电子厂打工，左手食指被冲压机切掉半截，老板赔了八万，我一分没花，全砸进了首付。
我老婆骂我疯了："儿子才两岁，你急什么？"我说你懂个屁，等儿子长大，咱这点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她不懂。我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二年，见过太多老乡三十岁还睡工棚，不是没本事，是城里没根。我不想我儿子将来跪在地上求丈母娘，不想他相亲时被人问"有房吗"问得抬不起头。
这十八年，我白天送快递，晚上跑滴滴。
老婆在超市理货，腰间盘突出三次，舍不得做手术。我们没旅过游，没下过一次馆子。儿子穿的是表哥剩下的校服，用的是我淘汰的诺基亚。
房子从三十万涨到一百二十万。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摸着房产证，觉得这辈子值了。
直到上个月。
儿子考完最后一科，我把车钥匙拍在饭桌上。不是新房钥匙，是奥迪A6，2018年的款，里程八万，内饰有股淡淡的烟味。
儿子盯着那四个圈，脸涨得通红："爸，房呢？"
"卖了。"
"卖了我住哪？"
"你考上大学，住宿舍。大学毕业，自己挣。"
他摔门走了。我老婆哭了一宿，说我老了老了疯了。
我不解释，打开手机银行，给她看余额——卖房的一百一十万，买车花了十五万，剩下九十五万，我分了三张定期存单。
"这是养老钱，"我说，"咱俩的。
"
她愣了："儿子呢？"
"儿子？"我点了根烟，想起上个月的事。我去学校给他送羽绒服，听见他在楼梯间打电话："...我爸就是个送快递的，懂什么？等我毕业拿到户口，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回老家，住一起丢人..."
那天下雨，我蹲在教学楼后面抽了半包烟。雨水混着烟灰流进嘴里，苦的。
我不是怪他。十八岁的小孩，要面子，正常。我十八岁的时候，也嫌我爹是个种地的，嫌他来学校给我送被子，嫌他布鞋上有泥。
但我今年四十七了。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比老婆还严重，医生说要手术，我舍不得，贴膏药扛着。这身体，再跑五年滴滴就是极限。到时候儿子刚工作，没积蓄，没对象，他能管我？
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昨天儿子回来了，眼睛肿着，说志愿填了省城大学，师范类，免学费。
"我想好了，"他说，"毕业回来当老师，县城房价跌了不少，我慢慢攒。"
我老婆喜得直抹眼泪。
我没说话，把奥迪钥匙扔给他："暑假考个驾照，车你开。"
他愣住了："爸，你不怕我把车撞了？"
"怕，"我说，"但更怕你不会撞。"
他没听懂，我也没解释。夜里我睡不着，起来翻他扔在沙发上的书包，想找找有没有脏衣服洗。结果摸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钱，五千块，还有张纸条：
"爸，我听见你跟我妈说话了。
这钱是我高二开始攒的，本来想买双AJ，现在给你做手术。车你留着开，我不需要四个圈，我需要你能自己走到我婚礼上。"
我捏着那沓钱，在客厅坐到天亮。
车钥匙还在茶几上。
今天儿子去驾校报名了，开的是那辆奥迪。
所以你说，等他回来，我是该把存单给他看，还是该继续装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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