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讲初二回门不吉利,紧接着大姑姐一家欢喜进门,公公吩咐我赶紧做饭招待,我听完站在原地冷冷笑了

我嫁到老赵家第六年,才算真正看清了一件事——有些人的规矩,是专门给外人立的。

婆婆讲初二回门不吉利,紧接着大姑姐一家欢喜进门,公公吩咐我赶紧做饭招待,我听完站在原地冷冷笑了-有驾

那年腊月二十九,我跟建军开着那辆后保险杠用胶带粘着的破面包车,从县城往镇上赶。

车里塞得满满当当:给公爹买的两瓶扳倒井,给婆妈扯的一件枣红棉袄,还有一箱带鱼、一兜子冻柿子、两挂鞭炮。

建军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念叨,说今年买卖不好做,五金店让人欠了八千多,年后得紧着要。

我没接话,光看着窗外边地里那些没化的雪。

车过了埠头集往东拐,路两边开始出现一片一片的花饽饽作坊,蒸笼冒着白气,枣鼻子饽饽的甜味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胶东这一片过年,家家户户离不了饽饽,我婆家年年都是我发面、我揉面、我烧火。

建军他大姐建英,嫁在邻镇,每年腊月二十八九就回来了,回来就盘腿往炕头一坐,嗑瓜子,看电视,等着吃。

车拐进村口的时候,碰见建军他三叔家大强子,骑个电动车驮着两箱奶。

大强子冲我们摁喇叭,喊:“嫂子,今年恁家可热闹了,大姐一家子早到了!”

建军扭头冲我笑:“听见没,咱姐到了。”

我没笑。

我说:“你姐到了,你姐的嘴就到了。”

建军知道我说的是啥,不吭声了,闷头把车往家门口那条窄巷子里倒。

婆家是五间老瓦房,院墙用石头垒的,大门还是那种铁皮焊的,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响。

我刚下车,就听见堂屋里头传来建英的大嗓门:“哎呀妈,你瞅瞅你外孙,又胖了!在俺婆婆家天天吃肉,拦都拦不住——”我拎着带鱼和冻柿子往院里走,婆妈从堂屋迎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先接过去,嘴上说“花这钱干啥”,脸上笑着,扭头就冲屋里喊:“建英!你兄弟媳妇回来了,快出来帮着拿东西!”

建英在屋里应了一声,人没动。

建军他姐夫,姓孙,叫孙福堂,从厢房那边探出个头,冲我点了下头,又缩回去了。

孙福堂这个人,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见了面也说不上三句话,可他那个脑袋探出来又缩回去的样子,我记了六年,缩得跟个乌龟似的。

那天晚上吃饭,饭桌上摆的是婆妈炖的鸡、炸的刀鱼、我拌的白菜心。

公爹坐正位,建军坐他右手边,孙福堂坐左手边。

建英挨着孙福堂,她儿子小凯在炕上蹦。

我跟婆妈在厨房里忙活完最后一道菜,婆妈端上去,我跟着端了一摞碗。

炕上坐满了,公爹看了我一眼,说:“素梅,你在灶间吃吧,这儿坐不开。”

我看了一眼,炕沿上还能挤半个屁股。

建英往里挪了挪,说:“挤挤呗。”

婆妈拽了我一下袖子:“灶间有小板凳,妈陪你。”

我就端着碗去了灶间。

灶间冷,窗户上结着冰花,我跟婆妈坐在小板凳上,就着锅台吃。

婆妈一边吃一边说:“你爹就那样,老脑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妈,我嫁过来头一年就这样,我往心里去啥。”

婆妈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其实那会儿我心里已经攒着事了,只是没到时候。

建英在炕上一边啃鸡腿一边说她们厂里的事,说她们车间主任怎么怎么不是东西,又说他公公婆婆怎么怎么抠门,过年就给孙子一百块钱压岁钱。

公爹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建军闷头喝酒。

孙福堂偶尔插一句,说“就是”“可不”。

我坐在灶间,听见建英说“俺婆婆那个人,一辈子抠抠搜搜”,婆妈在灶间小声接了一句:“你姐就这张嘴。”

我没吭声。

我心里说,你闺女在人家家里受气你知道心疼,你儿媳妇在你家里连炕沿都坐不上你知道不知道?

这些事,搁平时也就算了,过年嘛,忍忍就过去了。

可第二年开春,建英跟她婆婆闹了一仗,跑回娘家住了小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婆妈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炖排骨、包饺子、炸茄盒。

我下班回来,婆妈就说“素梅你把碗刷了”,建英在屋里躺着看手机。

我跟建军说,建军说“那是我姐,你让着点”。

我说我让着她行,谁让着我?

建军就不说话了。

建军这个人,你说他不好吧,他也不是坏,就是一到他家里的事,他嘴就跟缝上了似的,撬都撬不开。

那年夏天,建英她婆婆病了一场,建英又回去了。

走之前婆妈给装了一后备箱东西,自己腌的咸菜、晒的干鱼、院子里摘的芸豆。

我站在门口看着,婆妈说:“素梅你别多心,你姐在人家家里不容易。”

我说:“妈,我在咱家就容易了?”

婆妈愣了一下,说:“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我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显得我小气。

转过年来,腊月里我就开始忙。

单位放假晚,腊月二十八才歇。

一歇下来我就往婆家赶,蒸饽饽、炸面鱼、扫灰、洗窗帘。

建英腊月二十七就回来了,这回她婆婆没病,她就是回来过年。

回来就回来吧,她还带了个任务——她婆婆让她问问,年后能不能借建军的面包车使两天,送她小叔子去烟台坐船。

建军说行。

我说你问问我行不行。

建军说“车是我名下的”。

我说“油钱谁出”。

建军说“姐能给加满”。

我说“上回借车回来油箱见底了,你忘了”。

建军不吭声了。

腊月二十九晚上,一家人坐堂屋里看电视。

公爹泡了一壶茶,婆妈端了一盘瓜子。

建英嗑着瓜子说:“妈,初二俺婆婆那边来客,俺得回去伺候。”

婆妈说:“初二你回去?那俺这边咋整?”

建英说:“俺婆婆说初二待客,俺得回去做饭。”

婆妈看了公爹一眼。

公爹说:“你回去你的,这边有你兄弟媳妇。”

我当时正低头剥橘子,手停了一下。

婆妈赶紧说:“素梅初二不回娘家?”

我抬起头,我说:“妈,我初二打算回去一趟,俺妈那边也等着。”

婆妈说:“初二回啥娘家?初二闺女回门不吉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常,就跟说“今天白菜便宜两毛”一样。

我看了建军一眼。

建军盯着电视,跟没听见似的。

我说:“妈,哪儿不吉利?”

婆妈说:“老辈子传下来的,初二家堂还没送走,闺女不能见娘家供桌,见了对兄弟不好。你兄弟不是还没说上媳妇嘛。”

我兄弟确实还没结婚,在青岛送外卖,二十六了。

我说:“那建英姐初二回她婆婆家,她婆婆家也供着家堂啊。”

婆妈说:“那不一样,她是回去伺候客。”

我说:“我回去也是伺候客啊,俺妈那边也有客。”

婆妈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说:“素梅你这话说的,你嫁到赵家了,就是赵家的人,初二得在赵家。”

公爹咳了一声,说:“行了行了,初二再说。”

我没再说话。

建军这时候开口了,他说:“妈,要不让素梅初二回去一趟,下午就回来。”

婆妈说:“下午?下午家堂送走了,她回去干啥?吃剩菜?”

建军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建军背对着我,呼吸匀匀的,也不知道真睡假睡。

我推了他一把:“你妈啥意思?”

建军嘟囔:“啥啥意思,不就让你初二别回去嘛。”

我说:“那你姐初二咋能回去?”

建军说:“我姐是回她婆婆家,又不是回咱妈家。”

我说:“她回她婆婆家伺候客,我回我妈家伺候客,咋就不行了?”

建军翻了个身:“你小点声,让妈听见。”

我说:“听见就听见。”

嘴上这么说,声音还是压下来了。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真到了要撕破脸的时候,又怂了。

腊月三十那天,我剁饺子馅剁到晚上十点。

建英一家三口在堂屋看春晚,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建军帮着贴对联,贴完了也坐进去了。

我一个人在灶间,把白菜剁得当当响。

婆妈进来端了一碗热水,说:“素梅,累了就歇歇。”

我说:“不累。”

婆妈站了一会儿,说:“你姐那人,嘴不好,心不坏。”

我说:“妈,我没说姐不好。”

婆妈说:“那你今天甩脸子给谁看?”

我说:“我给谁甩脸子了?”

婆妈说:“你自个儿寻思。”

端着空碗出去了。

除夕夜吃饺子,建英夹了一个,说:“素梅调的馅就是香。”

我笑了一下。

她又说:“初二俺回去,俺婆婆那边也包饺子,俺得给俺小叔子包。”

婆妈说:“你管他们干啥。”

建英说:“不管不行啊,俺婆婆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在心里冷笑,你婆婆不好你天天说,你妈不好你咋不说?

初一拜年,我跟着建军挨家走。

到了三叔家,三婶拉着我问:“素梅初二回娘家不?”

我还没说话,建军接过去了:“初二家里有客,初三回。”

三婶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出了三叔家门,我说:“我啥时候说初三回了?”

建军说:“那你还能咋,跟妈吵?”

我说:“你跟你妈一个鼻孔出气。”

建军说:“你这个人,大过年的。”

初二早上,我起来烧火下饺子。

婆妈进来,一边洗手一边说:“素梅,今儿个建英一家回来,你多炒几个菜。冰箱里有鸡,有鱼,还有我昨天炸的丸子。”

我说:“妈,我今儿个想回趟娘家。”

婆妈擦手的毛巾往盆边一搭:“昨天不是说好了?初二不兴回门。”

我说:“妈,哪条法律规定的?”

婆妈说:“你这孩子,老辈子规矩,咋叫法律?”

我说:“老辈子规矩也没说不让媳妇回娘家,老辈子规矩说的是新媳妇头一年回门要讲究,我都嫁过来六年了。”

婆妈说:“六年咋了,六年就不是赵家媳妇了?”

我说:“是赵家媳妇就不能回娘家了?”

婆妈不吭声了,把盆里的水往院子的阴沟里一泼,哗一声。

这时候院门外头汽车喇叭响。

建英的声音从大门外传进来:“妈——开门!俺们回来了!”

婆妈脸上刷一下换了表情,小跑着去开门,嘴里应着:“来了来了!”

我站在灶间门口,看着院门打开,建英提着一箱奶,孙福堂拎着一兜子苹果,小凯抱着一盒子鞭炮,三个人笑嘻嘻地进来。

建英穿了一件新羽绒服,白的,围巾是红的,脸冻得红扑扑,嘴咧着:“妈!今儿个天好,俺寻思早点来!”

婆妈接过奶,说:“冷不冷?快进屋,炕烧上了。”

孙福堂冲我点了个头:“弟妹忙着呢。”

我说:“嗯,忙着呢。”

小凯喊了一声“舅妈”,就跑屋里去了。

我转身回了灶间,把饺子往锅里下。

水咕嘟咕嘟开着,我拿笊篱推饺子。

建军从屋里出来,站在灶间门口说:“姐他们来了。”

我说:“我看见了。”

建军说:“妈说让你多炒俩菜。”

我说:“听见了。”

公爹从堂屋出来了。

公爹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家里事都是婆妈张罗,可他只要一开口,就是定调子的话。

他站在堂屋门口,手揣在棉袄袖子里,说:“素梅,建英一家来了,你赶紧做饭招待。把鸡炖上,鱼红烧,再炒个蒜薹,切盘肠。晌午得喝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语气就跟吩咐一个跑堂的伙计一样。

我手里拿着笊篱,饺子汤滴答滴答往灶台上掉。

我看着他。

我又看了一眼建军,建军在剥蒜,头低着,蒜皮粘了一手。

我再看婆妈,婆妈正给建英倒热水,嘴里说“先喝口热的”。

建英坐在堂屋椅子上,正把围巾解下来,说“这屋真暖和”。

孙福堂已经掏出手机在看啥了。

小凯在炕上蹦。

我笑了一声。

不是哈哈大笑,就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冷笑。

公爹转过头来看我。

婆妈也停了手。

建英抬了抬眼皮。

我把笊篱往锅里一扔,哐当一声。

我说:“爹,您刚才说啥?我耳背,没听清。”

公爹说:“让你做饭。”

我说:“哦,做饭。给谁做?”

公爹说:“给建英一家,你不是看见了?”

我说:“看见了。建英姐初二回娘家,您说该招待。那我初二回娘家,我妈也等着招待我呢。”

公爹脸沉下来了:“素梅,你啥意思?”

我说:“爹,我没啥意思。我就是想问明白,建英姐是赵家的闺女,初二回来是回娘家,该做饭招待。我也是我妈的闺女,我初二回我妈那儿,也是回娘家。咋建英姐回来我就得做饭,我回我妈那儿就是‘不吉利’?”

婆妈赶紧插进来:“素梅,你爹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妈,那您说爹是啥意思?昨天您说初二回门不吉利,我信了。可今儿个建英姐一家欢欢喜喜进门,您咋不说她回门不吉利?她也有兄弟,建军不就是她兄弟?她回门对建军好不好?”

建英脸挂不住了,把围巾往椅子上一搭:“素梅你这话说的,我回来看俺妈俺爹,咋就不行了?”

我说:“姐,我没说你不行。我说的是——你行,我也行。你不能行,我也不能行。你行我不行,那叫啥?叫欺负人。”

孙福堂把手机收起来了,站起来说:“那啥,要不俺们先回去——”

婆妈一把拽住他:“福堂你坐着!大过年的回哪儿去!”

然后扭头冲我:“素梅!你今儿个是存心找事是不是?”

我说:“妈,我存心找事?我腊月二十八回来蒸饽饽,二十九扫灰洗窗帘,三十剁馅包饺子,初一跟着建军挨家拜年,我哪一样少干了?我就求一件事——初二回我妈家吃顿饭。您跟我说不吉利。行,不吉利我认了。可建英姐初二回来,您说该招待。那我问一句,我妈养我二十多年,我初二回去吃顿饭,就对我兄弟不吉利了?我兄弟在青岛送外卖,大年初一都在跑单,他知不知道他姐在婆家连顿初二饭都吃不上?”

我说到这儿嗓子有点紧,但我没哭。

大过年的哭啥。

建军这时候总算抬起头了,说:“素梅,你少说两句。”

我说:“建军你闭嘴。六年了,你哪回替我说过一句话?你姐借车你答应,你姐回来你让座,你妈说初二不让我回娘家你装没听见。你是赵家的儿子,你姐是赵家的闺女,我算啥?我是赵家雇的做饭的?”

公爹拍了一下桌子:“够了!”

我不说了。

公爹拍桌子,我再说就是我不懂事了。

我解开围裙,往灶台上一放。

我说:“饭我不做了。谁爱做谁做。”

我转身往东屋走。

建军追过来:“素梅你干啥去?”

我说:“我回我妈家。”

建军说:“你——”我说:“你别拦我。你拦我咱俩今天就上镇上去,把事说清楚。”

建军没拦。

我进屋把昨天收拾好的包拎出来,里面装着我给俺妈买的护膝、给俺爹买的一条烟。

我换鞋的时候手有点抖,鞋带系了两回才系上。

小凯从堂屋跑出来,喊:“舅妈你去哪儿?”

我摸了摸他脑袋:“舅妈回你舅姥姥家。”

小凯扭头喊:“奶奶!舅妈走了!”

婆妈从堂屋追出来:“素梅!你站住!”

我站住了。

婆妈跑到院门口,喘着气说:“你走了这一家子咋吃饭?”

我说:“妈,您做了几十年饭了,咋吃您说了算。”

我推开铁皮门,外头太阳照在雪地上,晃眼睛。

我走到巷口等公交车。

镇上的公交初二半天一趟,我在风里站了二十分钟。

建军没追出来。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建军站在大门口,手插在兜里,脑袋缩着。

我别过头去。

到了俺妈家,俺妈正剁饺子馅。

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你咋回来了?不是说初二不兴回?”

我说:“妈,我回来给您添堵了。”

俺妈把菜刀一放:“咋了?”

我就把事说了。

俺妈听完,半晌没说话。

俺爹从里屋出来,推了推眼镜,说:“回来就回来,自己家闺女,啥吉利不吉利的。”

俺妈说:“你婆家那边咋办?”

我说:“爱咋办咋办。”

俺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脾气太直。”

我说:“妈,我直了六年了,再直一回。”

在俺妈家吃了晌饭,饺子是白菜猪肉的,俺妈还炸了藕盒。

我吃了两碗。

下午俺兄弟从青岛打视频过来,问家里咋样。

俺妈把手机递给我,俺兄弟在那头说:“姐,你回咱家了?俺听妈说了,你别管那些老规矩,想回就回。”

我说:“你好好送你的外卖,姐的事姐自己办。”

俺兄弟说:“姐,俺明年争取说个媳妇,到时候你初二回来,俺给你做饭。”

我笑了一下,鼻子有点酸。

下午三点多,建军打电话来了。

我没接。

他又打,我接了。

建军说:“你在妈那儿?”

我说:“嗯。”

建军说:“那啥,姐他们走了。”

我说:“走就走吧。”

建军说:“妈把菜做了。”

我说:“那挺好。”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素梅,你啥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建军说:“明天?”

我说:“建军,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

建军说:“你说。”

我说:“今儿个我要是不走,你是不是就让我把那一桌菜做了?”

建军没说话。

我说:“你答。”

建军说:“那能咋办,姐都来了。”

我说:“好,我知道了。”

我把电话挂了。

俺妈在旁边听着,说:“你别把话说绝了,日子还得过。”

我说:“妈,我没说绝,我就是让他寻思寻思。”

俺妈说:“男人都那样,你爹年轻时候也向着他兄弟。”

俺爹在里屋咳嗽了一声。

俺妈说:“你爹现在不也改了。”

俺爹说:“我啥时候向着我兄弟了?”

俺妈说:“你忘了那年分家——”俺爹不吭声了。

晚上俺妈给我铺了床,拿出新洗的被套,说:“住两天,别急着回。让他自己想想。”

我躺在俺妈家的炕上,炕烧得热,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头一回见建军他妈,那时候婆妈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我琢磨这仨字琢磨了六年。

一家人是啥?

一家人是你闺女回来你高兴,你儿媳妇回来你也该高兴;一家人是你闺女初二回婆家你夸她懂事,你儿媳妇初二回娘家你不能说她不吉利。

一家人不能光靠一个人把热脸贴上去。

初四那天,建军骑着电动车来了。

后座上绑着一箱奶,车把上挂着两兜子菜。

他进了院,叫了声“妈”,又看见我,叫了声“素梅”。

俺妈给他倒了杯水。

建军坐在沙发上,手搓着膝盖,说:“素梅,我寻思了两天。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装听不见。”

我说:“你哪回不是装听不见?”

建军说:“以后不装了。”

我说:“以后是啥时候?”

建军说:“就以后。”

我说:“建军,我不求你在你妈跟前替我吵架,我就求你,你妈说我的时候,你别低头剥蒜。”

建军看了俺妈一眼。

俺妈说:“看你妈干啥,你媳妇说的在理。”

建军说:“妈,我知道了。”

建军说,初二那天我走了之后,婆妈把菜做了,建英帮着端菜。

吃饭的时候公爹喝了两杯酒,放下杯子说了一句:“素梅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婆妈没接话。

建英说:“爹,那俺初二回来也不对了?”

公爹说:“你回来对,你兄弟媳妇回来也对。错的是你妈那张嘴,光说人家不说你。”

婆妈把碗一墩:“我咋了?我还不是为这个家?”

公爹说:“为这个家你就别分里外。”

建军说他在旁边听着,没敢吭声,但是心里觉得公爹说得对。

我说:“那你当时咋不说?”

建军说:“我怂。”

我说:“你知道你怂就好。”

建军待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说:“素梅,你再多住一天,后天我来接你。”

我说:“后天我自己回。”

建军说:“那行。”

他骑着电动车走了,后座上那箱奶没拿下去,俺妈说:“这奶是给谁的?”

我说:“给您的。”

俺妈说:“这孩子,来了还带东西。”

我说:“妈,他心虚。”

初五我回了婆家。

婆妈在灶间做饭,看见我进来,说:“回来了?”

我说:“嗯。”

婆妈说:“饺子馅还有,晚上包饺子。”

我说:“行。”

我洗了手,过去跟她一块儿包。

婆妈包着包着,说:“素梅,初二那事儿……”我说:“妈,过去了。”

婆妈说:“你爹后来骂我了,说我嘴碎。”

我说:“妈,您嘴不碎,您就是向着自己闺女。您向着建英姐我没意见,我就是求您,您向着她的时候,别把我往外推。”

婆妈手里捏着饺子皮,停了一下,说:“你这话,我记着了。”

我说:“记着就行,不用背。”

婆妈笑了一下,拿饺子皮甩了我一下。

建英那天晚上打了个电话来,是建军接的。

建军说了两句,把手机递给我:“姐找你。”

我接过来,建英在那头说:“素梅,那天是姐不对。姐光顾着自个儿,没寻思你的难处。”

我说:“姐,你也没啥不对,你回你妈家,天经地义。”

建英说:“话是那么说,可姐不该装没事人。你蒸的饽饽,姐吃了,你炸的鱼,姐也吃了,回头姐连句公道话都不替你说,姐不像话。”

我说:“姐,你知道就行。”

建英说:“明年初二,咱俩换着来——你回你妈家,我回咱妈家,轮着伺候。”

我说:“你说了算不算?”

建英说:“俺跟妈说了,妈没吭声。没吭声就是默认。”

我笑了一下,说:“行,姐,我信你一回。”

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我心里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一句“过去了”就能过去的。

婆妈还是疼建英多些,这改不了,我也不指望改。

公爹还是那副老派作风,说话跟下命令似的,但他后来再没在我跟前说过“回门不吉利”这种话。

有一回吃饭,他自己嘟囔了一句“老规矩也不能光箍着一个人”,我听见了,没接茬,给他倒了杯酒。

建军呢,还是怂,但怂得比以前强了点。

上个月建英又要借车,建军说:“你问素梅。”

建英说:“你家的车你咋不当家?”

建军说:“我媳妇当家。”

我在屋里听见了,没出去。

建军进来的时候,我说:“你啥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建军说:“跟你学的。”

日子该过还得过。

今年腊月,我照样回去蒸饽饽。

婆妈和面,我揉面,建英来了帮着烧火。

三个人在灶间里,热气腾腾的。

建英说:“素梅,你蒸的饽饽比俺蒸的好。”

婆妈说:“你兄弟媳妇手巧。”

我说:“妈,您手也巧。”

婆妈说:“我手笨。”

建英说:“妈你要是手笨,俺俩就是没长手。”

三个人笑了一阵。

建军进来拿饽饽吃,被婆妈拍了一巴掌:“还没供呢!”

建军缩着手出去了。

我有时候寻思,人跟人之间,不是非得争出个对错来才叫过日子。

可有些话,该说的时候就得说,你不说,人家就当你不存在。

初二那天的冷笑,我这辈子忘不了。

不是记仇,是记着——记着自己不是个只会做饭的。

公爹后来过生日,喝了酒跟我说:“素梅,你那年初二撂挑子,我气得够呛。”

我说:“爹,我知道。”

公爹说:“可你走了之后,我寻思过来了。你姐回来我高兴,你回来我也该高兴。是我老糊涂了。”

我说:“爹,您不糊涂,您就是向着自己闺女。”

公爹说:“废话,我闺女我不向着?”

我说:“那您儿媳妇呢?”

公爹看了我一眼,说:“儿媳妇也是闺女。”

这话从公爹嘴里说出来,我愣了半天。

婆妈在旁边说:“你爹这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你记着这句就行了。”

我说:“妈,我记着了。”

去年我兄弟结婚,在青岛办的酒。

建军开着面包车拉着公爹婆妈去了。

婆妈给了个大红包,公爹在酒桌上跟我爹碰了一杯,说:“亲家,素梅在俺家这些年,受累了。”

我爹说:“受累不受累的,孩子好就行。”

两个老头碰了一杯,都干了。

我在旁边站着,眼眶有点热,没让眼泪掉下来。

建英现在初二还是回婆家,初三回娘家。

有一年初三她回来,我正在灶间做饭,她进来系上围裙说:“今年我掌勺,你歇着。”

我说:“你会做啥?”

建英说:“我不会做还不会学?”

婆妈在旁边说:“让你姐做,做瞎了也得吃。”

建英炒了个蒜薹,咸了,公爹吃了一口,说:“齁咸。”

建英说:“爹,咸了下饭。”

公爹又夹了一筷子,说:“那倒是。”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小凯都上初中了,个子蹿得比他妈高。

我坐在炕沿上,这回没人让我去灶间了。

建军有一次问我:“素梅,你后悔嫁给我不?”

我说:“后悔。”

建军说:“真后悔?”

我说:“后悔你那年装听不见。”

建军说:“那我补上——以后你说话我听着。”

我说:“你听着就行,不用回话。”

这个家,不是一天变成现在这样的。

我也不是一天变成现在这样的。

初二那天的冷笑,是我六年里头一回把心里的话从嗓子眼里放出来。

放出来之后,天没塌,地没陷,饺子照吃,年照过。

婆妈还是那个婆妈,建英还是那个建英,建军还是那个建军。

可有些东西就是不一样了——我自己知道。

创作声明

本文为原创虚构文学作品,所有人物、情节、地名、机构及相关设定均为艺术创作与虚构加工,不涉及任何现实个人、团体、企业或真实事件,请勿对号入座。

作品旨在传递善良、坚守、成长、正义等正向价值观,文中观点与情节仅服务于故事表达,不代表作者对现实的立场与判断,亦不构成任何现实生活、职业选择、专业操作等方面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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