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撞上护栏的时候,我正蹲在修理厂的地沟里,手指捻着那根断裂的刹车油管。
断口齐整,不是老化龟裂,是被利器割的。
钳子,或者剪刀,一下,两下,反复磨,直到铜管只剩一层薄皮。踩几脚刹车,压力一冲,就断了。
我把油管塞回裤兜,从地沟里爬出来。手机在裤腿上震,来电显示“老婆”。
“赵国强,你死哪儿去了?我弟下午来借车,你赶紧把车开回来!”
我嗯了一声,说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水龙头底下洗手。修车铺的老周递了根烟过来:“那管子不对劲,你心里有数?”
我接过来点着,吸了一口:“有数。”
老周没再说话,只拍了拍我肩膀。
我开的是辆银灰色捷达,七年了,跑了十二万公里。刹车油管藏在底盘里,不是吊起来根本看不到。能钻到车底下去动手的,只有家里人。
昨天晚上,她说去楼下超市买盐,去了四十分钟。
我把车开回家的时候,小舅子王强已经等在楼下了,靠着栏杆刷手机。
“姐夫,我约了人去钓鱼,车借我用一天。”
我把钥匙递过去,笑着说:“路上开慢点,安全第一。”
王强接过钥匙,眼皮都没抬:“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火,挂挡,一脚油门就蹿出去了。
我站在楼门口,目送那辆银灰色捷达拐出小区,消失在车流里。裤兜里的那截刹车油管,被我捏得发烫。
回到家,王丽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包瓜子,地上撒了一地壳。
“他开走了?”
“开走了。”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手里咔嚓咔嚓嗑着瓜子:“你可算大方了一回。”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进了厨房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抬头看着窗户外头,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我叫赵国强,四十二岁,在电力公司干外线工,爬电线杆子的。结婚七年,老婆王丽比我小三岁,没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要不上。去医院查过,大夫说我没问题。
王丽说她也查了,也没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儿,天知道。
我丈母娘知道后,天天在家里摔盆砸碗,说我是个没用的废物,耽误了她闺女。
王丽从那天起,再没让我碰过她。
我不算聪明人,但也不傻。一根刹车油管被剪成那样,意味着什么,我心里门清。
我死了,房子归她,车归她,保险赔偿金六十万,也归她。
六十万,够她跟那个男人远走高飞。
那个男人我见过,在商场地下车库。
那天我提前下班,去商场给王丽买包,她生日。远远看见她从一辆黑色帕萨特上下来,驾驶座上那男人探出半个身子,亲了她一下。
嘴对嘴,不像普通朋友。
我没声张,蹲在消防通道里抽了三根烟。
回家把包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个款式老了”,扔在沙发上再没动过。
我从那时候开始留了个心眼。
工资卡在她手里,每月给我发五百块零花。行车证写她名,房子写她名,存款写她名。
七年了,我爬电线杆子赚的钱,一分不剩全交给她。
我爹去世那年,我回去奔丧,连买张高铁票的钱都掏不出来,还是跟工友借的。她说家里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弟弟王强买那辆二手高尔夫,就是她给拿的钱。全款,八万七。
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忍着。
不为别的,就为查清楚,那个开黑色帕萨特的男人是谁,他们到底计划了多久。
我打开手机,点开一个APP。那是我花了三百块从网上买的定位器,比硬币大不了多少,粘在副驾驶座椅底下。
屏幕上,一个红点在快速移动。
我看了一眼路线,笑了。
王强没去钓鱼,他上了环城高速,往城西去了。
城西,秀水湾别墅区。
我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行车记录仪的实时画面。我改装过,把记录仪接了个4G模块,画面能实时回传。
画面里,王强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嘴咧得跟捡了钱似的。
我听不见声音,但我会读唇。
“到了到了,姐,马上到……搞定了,放心吧……”
红点拐进一条辅路,旁边是家修车行,招牌上写着“鑫达汽修”。
王强把车停在修车行门口,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走过来,两人说了几句话。
王强指着底盘比划,那男人点头,把车开进了举升机。
我切到记录仪的前摄画面,只能看到修车行外墙。但我知道,他们要把那根已经断了的刹车油管换掉。
换成新的。
这样,即使我出了事,事后警察验车,也查不出任何问题。
刹车油管是自然老化断裂,这是个意外。
完美的意外。
我关掉手机,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一口灌下半罐。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王丽的背影。
她还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我突然说:“王强不是去钓鱼。”
她肩膀僵了一下,没回头:“你怎么知道?”
“环城高速没有钓鱼的地方,我跟着他走了一段。”
这是试探。
王丽放下手里的瓜子,慢慢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层笑:“你别老疑神疑鬼的,兴许人家去别的地方钓呢。”
“希望如此。”
我把啤酒喝干,捏扁罐子,扔进垃圾桶:“今天没去上班,我去洗了个车。底盘有异响,修车铺的人说刹车油管有点老化。”
王丽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理了理我的领口:“那赶紧去换新的,安全第一。你可是咱家的顶梁柱。”
她说“安全第一”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笑:“听你的,明天去换。”
晚上八点,王强回来了。
他敲门的声音很大,哐哐哐,跟砸门似的。
我打开门,他递过钥匙,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笑:“姐夫,车挺好开的。”
“钓到鱼了?”
“没钓着,白跑一趟。”他搓了搓手,“那什么,我走了啊姐。”
王丽在屋里应了一声。
我关上门,走到窗户边往下看。王强没下楼,他站在楼道口,掏出手机打电话。
一分钟不到,那辆黑色帕萨特从小区东门开进来,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一条缝,王强凑过去说了句什么。
车就开走了。
黑灯瞎火的,我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车牌尾号:685。
我记在心里,拉上窗帘。
当天晚上,王丽破天荒地没有睡沙发,进了卧室。
她穿着那件红色吊带睡衣,站在床边,看着我笑:“国强,我算了算,咱家存款够换套大房子了。我弟说城北新开了个楼盘,首付才二十万。”
我坐在床沿上,脱袜子,随口应着:“你决定就行。”
她爬上床,从背后搂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我就知道我老公最大方了。”
她的手在我胸前划着圈,一路往下。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今天累了。”
她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然后干笑:“行,那你早点睡。”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把被子拉得老高。
我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截刹车油管。
如果我不是修车出身,如果我没有老周那个爱管闲事的朋友,如果我没有多看一眼。
那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一具尸体。
一具被自己老婆谋杀、被所有人当成意外事故的尸体。
而我那个小舅子,会在我葬礼上挤出几滴眼泪,然后拿着他姐分他的钱,继续去夜店挥霍。
我闭上眼睛,听见王丽的呼吸慢慢变均匀。
她睡着了。
我拿过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开工。”
第二天是周五。
我请了假,开车去了城西。
秀水湾别墅区北门,对面有家包子铺。我要了二两肉包子,一碗小米粥,坐在靠窗的位置。
从我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别墅区北门进出的人和车。
我等了一个小时。
九点过五分,那辆黑色帕萨特从北门出来。我放下筷子,拿出手机连拍了几张。
驾驶座那男人我认识,叫周大勇,本地一个小房地产商的儿子,成天开辆帕萨特在外面晃。
副驾驶上坐着的,是我老婆王丽。
她戴着墨镜,穿了件碎花裙子,笑得像十八岁。
帕萨特往西上了主干道,我发动车子,远远跟着。
他们在万达广场下车,周大勇搂着王丽的腰,进了金店。
我坐在车里,盯着金店门口,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我认识。
“货到了,人在鑫达汽修。”
我挂了电话,从手套箱里摸出个旧钱包,里面夹着张照片。那是我和我爹的合影,黑白的,我爹穿着蓝色工作服,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爹,对不住了。你再等等。”
我把照片放回钱包,一脚油门,往城西开去。
鑫达汽修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后面院子停着各种事故车、报废车,还有几辆没挂牌的新车。
我开到巷子口就停下来,步行进去。
后院有一道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里面停着几十辆破车。我翻了进去,在一堆旧轮胎后面蹲下来,掏出烟,点了一根。
修车行很忙,几个工人进进出出。我等了二十多分钟,等到穿蓝工装那人从前门走出去买烟,才快速钻进修车行后门。
车间里停着几辆车,有辆捷达,车漆半新不旧,跟我的车一个颜色。
我绕到后面看车牌。
就是我那辆车。
我又绕到驾驶位,拉开车门,从座椅底下摸出定位器,装进口袋。然后从工具袋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塞进仪表盘后面的缝隙里。
那是个窃听器,军用级别,有效距离五公里。
我关上车门,原路翻出去,回到自己车里,打开监听频道。
耳机里传来修车行的环境音,铁器碰撞声、发动机轰鸣声、两个工人的说话声。
“这车底盘锈得不轻,油管都快烂了。”
“换新的,老板交代了,用最好的件。”
“知道了。哦对了,下午那辆事故车拖来了吗?交警队让拍的。”
“在路上,快到了。”
我摘了耳机,发动车子,慢慢倒出巷子。
出了巷子口,我给老周打电话:“老周,你帮我估个价。一辆开了七年的捷达,车况还行,能卖多少?”
“万把块吧,得看实车。怎么,要卖?”
“不卖。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笑了笑。
王丽,周大勇,王强。
你们不是要玩命吗?
我陪你们玩。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往常一样上班、爬杆子、下班回家。
王丽对我冷淡,我对她也客气。两口子像合租室友,各过各的。
唯一不同的是,我每天晚上躺下后,会戴上耳机听录音。
周大勇的帕萨特上,我装了个同款窃听器。趁那天在万达广场,我把位置共享给了老周,他找了个开锁的,三十秒就搞定了。
录音里,周大勇和王丽的对话,一句比一句露骨。
“你那死鬼什么时候动手?”
“就这几天。王强说修车行那边已经弄好了,等他把车开回去,找个机会让赵国强开出去上高速。”
“别搞太复杂,制造个意外就得了。”
“我知道。周哥,等拿到钱,我们就去海南。”
“宝贝儿,去什么海南,我带你去三亚买套房。”
“真的?”
“只要你把我儿子生下来,什么都给你。”
我按下暂停键,把耳机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王丽躺在旁边,呼吸很平稳。
我侧过头看她。
三十九岁,保养得不错,皮肤白,腰还不算粗。那张脸,我看了七年,以前觉得挺好看,现在只觉得陌生。
她肚子微微隆起,我算了算,差不多三四个月。
是周大勇的孩子。
她一直说不要孩子,说自己生不了。
原来不是生不了,是不给我生。
我翻了个身,面向窗户。月亮很大,白花花的光铺在窗台上,像撒了一层盐。
那晚我梦见了爹。
他站在老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面,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个东西,沉甸甸的。
是一把锤子。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王丽让我去修车行取车。
“你上次不是说刹车油管老化吗?我弟帮你把车开去修了,换了个新的。你去取回来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涂指甲油,酒红色,跟那件吊带睡衣一个色。
我哦了一声,穿了外套出门。
没去修车行。我先去了城南的二手车市场。
转了一上午,看中一辆黑色桑塔纳,十三年车龄,两万二。我试了试,发动机没大毛病,车架没伤,就是内饰破得跟被狗啃过似的。
我取了两万二现金,办完手续,把车开走了。
钱是从老周那儿借的,没动工资卡。
我把桑塔纳开到一个偏僻的停车场,锁好,然后打车去了鑫达汽修。
捷达已经修好了。刹车油管换成了新的,银光闪闪。
我付了钱,开走。
鑫达汽修那穿蓝工装的男人送我出门,随口说了句:“哥,这车保养得还不错。底盘除了油管老化,别的都没事。”
“谢谢。”
“不客气。欢迎下次再来。”
下次?
我笑了笑,挂挡,松离合,走了。
出了巷子口,我没有回家,直接上了环城高速。
时速一百二,我踩了好几脚刹车。
稳得很。
新油管就是好。
我降下速度,从裤兜里掏出那截旧油管,举到眼前看了看。
断裂的切口上,有两道平行的划痕,间距大约两毫米。
那是剪刀的刃口。
王丽用的,是厨房里那把红色把手的厨房剪。
那剪刀是我买的。超市搞活动,十九块九,她嫌便宜,说别人家都用德国进口的。
“那改天给你买个进口的。”我说。
“你一个月挣几个钱?算了,将就用吧。”
那把剪刀,现在还在厨房的挂架上。
我回到家的时候,王丽正在打电话。
看见我进来,她挂了,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里,站起来说:“怎么去这么久?”
“转了一圈。车修好了。”
“哦。”她打量我一眼,“中午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
她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翻东西。
我走到沙发边,把沙发缝里的手机拿出来。屏幕还亮着,微信聊天界面。
备注名是个字:勇。
最后一条消息是王丽发的:“这周五动手。你那边安排好了吗?”
对方回了个笑脸。
我记住了,把手机塞回去。
“赵国强,冰箱里没肉了,你去楼下买点排骨。”王丽在厨房喊。
“好。”
我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鞋柜上那把车钥匙拿走了。
不是捷达的钥匙。
是帕萨特的。
我知道周大勇的习惯。
他每天下午都会去秀水湾北门对面的棋牌室打牌,车就停在棋牌室门口的免费车位上。
下午两点,我到了秀水湾。
果然,那辆黑色帕萨特就停在棋牌室门口。
我戴着帽子和口罩,走到旁边的小卖部买水。
小卖部门口有监控,角度对着棋牌室方向。
不过没事。
我早就看过了,那监控就是摆设。线路早在两个月前就断了,小卖部老板懒得修。
我走到帕萨特后面,蹲下,快速用钥匙打开后备箱。
钥匙是王强留在我家的备用钥匙。王强在周大勇公司上过班,配过一把,后来被开了,但钥匙没还。
我在后备箱里放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塑料袋里,是一件沾满血的白色衬衫,血已经发黑发硬了。
是从事故车拆车场买的。
还有一把刀。刀刃上有凝固的血迹。
是从海鲜市场买的,猪血。
然后我锁上后备箱,头也不回地离开。
接下来,我等了两天。
周三晚上,老周发来消息:“都办妥了。房子挂出去了,明天有人来看。”
我回:“好。”
周四晚上,我打开家里的保险箱——密码是王丽的生日,我早就知道了——把房产证、行车证、她名下的存折,全部拿出来,用手机拍了照,又放回去。
存折余额:六十三万八。
是她这七年来从我的工资里省出来的。
是我爬了七年电线杆子省出来的。
我拍完照,把保险箱锁好,回到床上。
王丽还是背对着我。
“丽丽。”
她没应声,但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我把车卖了。”
她猛地转过头:“什么?”
“那辆捷达,卖了。太旧了,换个新的。”
王丽坐起来,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慌乱:“卖了?你问过我没有?那车写的是我的名!”
“卖了九千八。钱还没拿回来,明天人家来办过户。”
“你疯了!赵国强,你是不是有病!”她声音尖了起来,几乎是在吼。
我笑了笑,翻过身去:“睡吧。”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她下床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轻轻往外走。
我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在客厅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一清二楚:“他今天把车卖了……对,就是那辆……明天过户……周哥,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周大勇说了什么,但王丽接着说:“好,我知道了……行,那按你的计划来。”
我闭上眼。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周五。
是个晴天。
王丽出奇地起得早,化了个精致的妆,穿了件粉色的防晒衣。
“出去?”
“约了闺蜜逛商场。”她对着玄关的镜子涂口红,“要我给你带什么吗?”
“不用。”
“哦对了,”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你什么时候去把卖车的手续办一下?买家说上午十点来拿车。”
“我已经约好了,十点,在城南车管所。”
“那好。你去办吧,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行。”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出了单元门,走出小区,在小区门口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出租车往东走了,不是商场的方向。
我拿出手机,打开定位软件。
那是我昨天偷偷放进她包里的。
红点移动着,往东走了三公里,拐进了一个小区。那是周大勇开发的一个楼盘。
她去了他家。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十分。
九点半,我出门,打车去城南车管所。
十点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到了,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和购车协议。
流程很快,半小时就办完了。
那人把钱转给我,一万块现金,比说好的多了二百。
“车不错,多给点。”
“谢谢。”
我把钱装进口袋,目送他把车开走。
那是辆银灰色捷达,开了七年,车牌我都能倒着背。
现在它不再属于我,也不属于王丽了。
我打了辆车,回到小区。
但我没有回家,而是进了对面楼的一个出租房。
那是老周帮我租的。一室一厅,窗户正对着我家单元门口和客厅窗。
我在那里放了一台二手电视机,一套锅碗,还有一把椅子。
我坐在椅子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
手机响了一下。
王丽发来微信:“事情办好了吗?”
我回:“办好了。钱拿到了。”
“存到我卡上。”
“好。”
我打开银行APP,把一万块转到了她的账户。
她回了句:“看到了。”
我放下手机,盯着对面楼的客厅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没关系,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子。
周大勇在她身边躺着,两个人刚温存完,正在商量下一步计划。
计划内容大概是:既然车卖都卖了,那就换个方式。
比如,给我下毒。
或者,找个人,制造个入室抢劫的假象。
那套房子,他们太想要了。
一百二十平,市中心,市场价一百六十万。
我死在“意外”里,房子归她。
我死在“谋杀”里,只要查不出来,房子还是归她。
但如果查出来了,而且杀人动机还牵扯到另一个男人呢?
有意思。
傍晚六点,王丽还没回来。
我出去吃了碗面,又回到出租房。
晚上九点,她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
我叫了辆车,去了城北。
那边有家地下赌场,是王强经常光顾的地方。
我认识赌场的老板,叫刘德柱,外号柱子。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人缘还行。前年柱子的场子被查,他手下一个马仔被带走了,欠了两万块的罚款。
那马仔家里穷,拿不出钱,要被拘留。正好我那天在那儿打牌,顺手把罚款垫上了。
柱子一直记着这个人情。
我找到柱子,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柱子抽着烟,听完,把烟屁股按灭在烟灰缸里:“赵哥,你确定要走这条道?”
“确定了。”
“那行。明天晚上九点,你把人约过来。”
我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王丽躺在沙发上敷面膜,茶几上摆着几个新买的首饰盒。
看见我进来,她漫不经心地说:“今天逛街,给你买了个腰带。”
“谢谢。”
“我弟晚上来吃饭,你去买几个菜。”
我应了一声,又出了门。
走到楼下,我拿出手机,给周大勇发了条短信。
号码是从王丽手机里偷看来的。
“周哥,我是王强。我姐说明天晚上动手,我不放心,想跟你见一面,说点计划细节。明晚九点,城北老粮库旁边的棋牌室,你要是来,一切都好办。”
发完,我删掉记录。
一分钟后,对方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去菜市场买菜。
晚上七点,王强来了。
一进门就嚷嚷:“姐,有什么好吃的?”
王丽从厨房端出一盆红烧肉,笑得跟花似的:“你最爱吃的。”
饭桌上,三个人各怀心事地吃饭。
王强嘴不停,一边吃一边吹牛,说最近手气好,打牌赢了不少。
王丽拿筷子敲他手:“少打牌,攒点钱娶媳妇。”
“急什么,等咱家有钱了,什么样的找不着?”
我扒着米饭,没说话。
王丽看了我一眼,说:“国强,明天周末,你在家待着吗?”
“嗯,没什么事。”
“那正好。明天我回趟娘家,你有空把家里收拾收拾。”
“好。”
王强嘴里塞着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姐夫,明天晚上出去打牌不?我约了几个朋友,缺个人。”
我抬起头,看着王强的眼睛。
他躲了一下,低头扒饭。
“行啊。”我说,“在哪儿?”
“城北老粮库旁边,有家棋牌室,晚上九点。”
“好。”
王丽又看了王强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确认。
我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是周六。
王丽上午出了门,说是回娘家。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她上了出租车。
车开走后,我打开手机监控。
她包里的定位器显示,她没往娘家方向走,而是去了周大勇那个小区。
我关掉手机,开始准备。
第一件事,我去了一趟五金店,买了一把新锤子。
第二件事,我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两卷胶带,一把美工刀,还有一包手套。
第三件事,我回了出租房,把东西都放好。
然后我坐在椅子上,打开啤酒,等天黑。
下午六点,天开始暗下来。
我换好衣服,出了门。
在路边打了辆车,去城北老粮库。
那个地方我熟,粮库废弃好几年了,旁边是片城中村,晚上没什么人,棋牌室是柱子开的点,前后两个门。
我到的时候,八点半。
柱子已经在后院等着了。
“周大勇在路上,王强刚到。”柱子递了根烟给我,“赵哥,一会儿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先别动,我进去跟王强打牌。等周大勇进来了,你带人在外面守着。什么时候我摔杯子,你们再进来。”
“明白。”
我进了棋牌室。
王强和另外两个年轻人在一桌斗地主,看见我来了,笑呵呵地招手:“姐夫,过来坐。”
我坐过去,点了一根烟。
那两个人一个叫李飞,一个叫张旭,都是王强的狐朋狗友,见了面点个头。
打了两把牌,九点过五分,门外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平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腋下夹个手包。
是周大勇。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王强赶紧站起来:“周哥,这是我姐夫,赵国强。姐夫,这是周总,我们以前公司的老板。”
我站起来,朝周大勇伸出手:“周总好。”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伸出手跟我握了握:“赵师傅,我听说过你。”
“是吗?”我笑着说,“周总从哪儿听说的?”
周大勇脸色微变,但马上恢复如常:“王强经常在单位提他姐夫,说技术好,人实在。”
“过奖了。”
我们重新坐下,继续打牌。
打了半个小时,周大勇显然是心不在焉。他时不时地看手机,又看王强,像是有什么事说不出口。
我主动开口:“周总今天来这种小地方,不会是打牌吧?”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王强一眼。
王强咬着烟头,干笑:“周哥,我姐夫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周大勇沉吟了一会儿,说:“赵师傅,我知道你跟你爱人的关系可能出了点问题。”
“哦?”
“不瞒你说,我认识你爱人。”
“你认识王丽?”
“认识。我们是同学。”周大勇端起茶喝了一口,“高中同学。”
“我怎么没听说过?”
“毕业以后没怎么联系,前两年加了微信,偶尔聊几句。她跟我说,你对她不太好,经常不回家,还对她动手。”
我用力握了握茶杯。
“她跟你说的?”
“对。她还说,她想离婚,你不同意。”
我笑了。
“周总,你是来替她出头的?”
周大勇摇头:“不,我的意思是,婚姻这种事,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她不想过了,不如好聚好散。”
“她要走,我不拦。房子和钱留下就行。”
周大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如果你死了呢?”
牌桌上安静了三秒钟。
王强的手停在半空,李飞和张旭对视一眼。
我平静地看着周大勇:“那我就不知道了。”
周大勇笑了,笑容很冷:“赵师傅,刚才周哥跟你开玩笑呢。别介意。”
我也笑了:“不介意。”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
摔在地上。
声音清脆。
后院的门被猛地踹开,柱子带着五个光头冲了进来。
王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光头按在了椅子上。
李飞和张旭赶紧抱头蹲下。
周大勇脸色大变:“赵国强,你……”
“别动。”我站起来,拿起桌上一把水果刀,走到周大勇身后。
我绕到他前面,弯腰,把刀尖抵在他喉结下面一点。
“周大勇,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今天的事可以商量。不老实,就出不了这个门。”
他额头上开始冒汗:“你问。”
“你跟王丽什么关系?”
“同学……高中同学。”
“上过床吗?”
他犹豫了一下。
我把刀尖往前送了一点,皮肤上渗出一点血珠。
“上过,上过!”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三年前。”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是……是。”
“谁出的主意剪刹车油管?”
周大勇脸都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问你,谁出的主意!”
“她……她先提的。说这样最不容易被发现……我找的人……给了王强三万块,让他去弄……”
我转头看了王强一眼。
王强还被人按着,脸贴在桌子上,嘴里呜呜地叫:“姐夫!姐夫!是他们逼我的!跟我没关系啊姐夫!”
我收回目光,继续问:“剪油管的事,你知道她用了什么工具吗?”
“她说用厨房的剪刀……”
“后来呢?我卖了车,你们又计划什么?”
“她说再找机会。可能……可能在你的水杯里放东西……”
“放什么?”
“安眠药。然后开煤气。”
我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然后我直起身子,把水果刀往桌上一扎。
“周大勇,我这儿有一段录音,你和王丽在车上的对话。你想听听吗?”
他摇头,随即又点头。
我掏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王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那死鬼什么时候动手?”
“就这几天……”
那一段放完,周大勇已经瘫在椅子上,大汗淋漓。
我关了手机,看着他:“这录音,加上你的口供,再加上被你买通的修车行工单。送进去,差不多十年起步。”
“赵哥!赵哥我错了!”周大勇突然跪下来,抓住我的裤腿,“赵哥,都是王丽那个骚货勾引我的!我一时鬼迷心窍……你放过我,我有钱,我给你钱!”
“你有多少钱?”
“两百万!我给你两百万!”
我低头看着他,慢慢蹲下来。
“你的钱太脏了。留着自己请律师吧。”
我站起身,朝柱子点点头。
柱子一挥手,几个光头把周大勇架起来,拖进了里屋。
我走到王强面前。
他还被按着,脸憋得通红。
“王强,你帮他们剪我刹车油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辆车你也在开?”
他浑身发抖:“姐夫……我错了姐夫……是我姐说,等你死了就把捷达给我……我鬼迷心窍啊姐夫……”
“你知道油管断了会怎么样吗?”
他不说话。
“刹车失灵,在环城高速上,一脚踩下去,车子失控,撞护栏,翻滚,爆炸。”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姐夫我,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王强哭了,眼泪糊了一脸。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房,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烟抽完,我拨通了110。
“你好,我要报警。城北老粮库旁边的棋牌室,有人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只用来联系柱子的黑卡扔进了马桶,冲走。
然后我收拾东西,离开了出租房。
第二天,王丽给我打了十三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第十四个,我接了。
她的声音慌乱、愤怒、恐惧,混在一起:“赵国强!你在哪儿?我弟被抓了!周大勇也联系不上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还想问你呢,王丽。”
她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赵国强!”
“我说说我的意思。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刹车油管,周大勇,你肚子里的孩子,所有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难听,像哭一样:“赵国强,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有证据吗?我告诉你,警察不会相信你的。我是你老婆,我还能杀你不成?”
“所以呢?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回家。我家,我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要离婚?那就净身出户!我找律师!”
我叹了口气:“王丽,你回家看看吧。门锁我刚换了。”
“你……你凭什么换锁!”
“凭我是赵国强。这房子是我出的首付,装修的钱是我出的,每个月的房贷也是我在还。王丽,你觉得房产证写你的名字,房子就是你的了?”
“赵国强!你这个畜生!我告诉你……”
我按下了挂断键。
然后给老周发消息:“把东西发到网上去。”
老周回了个“OK”的表情。
两个小时后,一段剪辑好的音频在网上传开了。
标题是:《妻子联合情人谋杀亲夫,刹车油管成犯罪铁证》。
音频里有王丽和周大勇在车上的对话,有王强在修车行时的录音,还有周大勇在棋牌室里被逼问出的供词。
虽然没有画面,但声音足够清晰。
网友的评论像潮水一样涌来。
不到一天,阅读量破了五百万。
我坐在网吧的角落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微微发抖。
有人在评论区里艾特了本地公安的官方账号。
第二天,王丽来单位找我。
她眼睛红红的,头发也乱了,站在单位门口,引得一帮工友探头张望。
我走出去。
她声音很大:“赵国强!你还是人吗!你凭什么把那些录音放到网上!你不怕我告你侵犯隐私吗!”
我看着她,说:“我老婆要杀我。我把证据放出来保命。你告我?我还告你呢。警方已经立案了。你要么自首,要么等上门。”
她愣了一下,然后蹲在地上哭起来。
我转身回了单位。
周大勇跑了。
在警察到达棋牌室之前,他从后门溜了。
不过没事。
他跑不了多远。
因为他那辆帕萨特的后备箱里,还放着我给他准备的“礼物”。
警察在调查中,一定会搜他的车。
那件沾血的衬衫、那把带猪血的刀。
再加上已有的录音和口供。
足够让他变成通缉犯。
三天后,我在手机上看到了新闻。
“本地警方破获一起谋划杀人案,一男一女被刑拘。”
配图是派出所门口。
我看到王丽的背影,穿着那件粉色防晒衣,被两个女警架着往里走。
我关掉新闻,点了一根烟。
烟气很辣,呛得我咳嗽了好几声。
我站起来,去了城北的墓园。
我爹就埋在那儿。
一个土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赵长山。
我把带来的烟和酒放在碑前,坐下来,跟他说了会话。
“爹,房子和钱我都拿回来了。王丽进去了,周大勇也进去了。”
“那个女人,跟了我七年,最后想杀我。你儿子我命大,没死成。”
“你以前老说,男人就该把家撑起来,不能让人看笑话。现在我撑住了,没给您丢脸。”
风吹过来,带着松柏的味道。
我坐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通红。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爹,我走了。”
我朝山下走,口袋里装着那张卖车得来的一万块,还有一张法院冻结王丽资产的回执单。
一切归零,重新开始。
走在下山的路上,我打开手机,翻到王丽的朋友圈。
最后一条停留在五天前。
是一张自拍,在商场里,背景是某个品牌的专柜。
配文:“生活嘛,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点了个赞。
然后删除了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