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聚会上前夫举着保时捷钥匙吹嘘,故意问我还骑电动车,六岁女儿跑出来举电话手表

01.

同学会选在云栖路那家新开的餐厅,我本来不想去,林姐在群里连着艾特我三天,说这么多年没见了,来坐坐。

我去的时候特意晚了二十分钟,想着趁热闹溜进去,不用挨个打招呼。

推门看见包厢里坐了三大桌,人声嗡嗡的,有人拍了桌子在笑,有人端着酒杯满场走

我找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以前坐过后排的周敏,她凑过来小声说,你前夫也来了,在那边。

我嗯了一声,低头拆餐具上的塑封。

离婚四年了,同在一个城市,碰上是迟早的事,我没什么可躲的。

塑封拆到一半,听见那串钥匙响

金属磕碰的声音,夹在嘈杂的人声里,不算大,但那个节奏我记得

以前每次他回家,掏钥匙开门,总要先在手里掂两下。

我抬起眼,看见他站在隔壁桌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车钥匙,食指套在钥匙环里转,钥匙上那个盾形的标跟着晃。

保时捷,我认识。

他今天穿的也是新车钥匙配的那身行头,深色翻领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表

旁边几个男同学围着看,有人说行啊老赵,换车了。

有人说这钥匙得值不少吧

他把钥匙搁在桌面上,没说话,就是笑,那笑我见过,以前拿下大单子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笑的,嘴角往上提眼睛却不看任何人

我接着拆塑封,拆完了开始叠纸巾。

周敏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我没抬头。

他大概是跟那桌人聊够了,端着杯子往我这边走。

走到我椅子后面站住了,我没回头,能闻见他身上的香水味,以前的剃须水味换了,现在这个偏甜,我嗓子眼有点紧

呦,你也在。他说,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最近怎么样?他把杯子搁在我桌角边,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声音很轻,但我听着刺了一下耳朵。

挺好的。

他往我这边靠了靠,旁边的同学们都在聊天,没人注意我们这边,也可能有人注意,我不确定。

你还骑那辆电动车呢?我记得你以前就骑那个,蓝色的,对不对?

他问的时候是笑着的,语调很随意,像是在问候一个很久不见的老熟人。

我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在看窗边的服务员,好像在跟空气说话。

嗯,还骑。我说。

他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颠了颠。

个动作很轻,但我觉得他是在让我看。

钥匙环上还挂着个毛绒挂件,一只白色的小狗,挺新的。

我记得他以前不喜欢往钥匙上挂东西,说累赘。

换辆车上路也安全点。他说完这句话,拍拍我的椅背,端着杯子走了。

我继续叠那张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再叠。

周敏在旁边假装看手机,我知道她想问我什么,但她没开口。

桌上的凉菜转到我面前,我夹了一块藕片,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细长的人影从门缝里挤进来,紫色的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粉色的卫衣。

是她,我女儿,朵朵。

她应该是跟同学家一起过来的,我不知道她也在这边吃饭。

她站在包厢门口,踮起脚往里张望,看见了什么,小跑着往这边冲过来。

六岁了,跑起来扎的马尾一甩一甩的。

她跑到我面前,没先看我,先去看我旁边那桌。

我看见她的眼神,她是在找她爸爸。

赵恺正站在那桌旁边跟人说话,手里还转着那把车钥匙。

朵朵看了他一眼,没走过去

她转回来,从袖子里撸起手腕,露出手腕上戴的粉色电话手表。

妈妈妈妈!她把手腕举到我面前,声音脆生生的,旁边几桌都能听见今天去商场了,妈妈给你买了个真的!你看你看!

她把手表贴到我脸上,表盘亮着,壁纸是她自己拍的照片,一朵云。

我看见她手腕上有点红,可能是表带勒的,也可能是刚才脱外套蹭的。

整个包厢突然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种安静很怪,像是有人在调音量,从吵突然拧到低,人声还在,但都压着。

我听见不远处有人轻轻放下筷子的声音。

赵恺手里的车钥匙不转了。

我接住朵朵的手,把她的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表

看见了看见了,真好看。

朵朵不满意,又把手腕举高了。

不是以前那个旧的!是新的!真的可以打电话的!妈妈说你那个手表是假的,她说要用真的!

我喉咙里像被人塞了团棉花。

妈妈朵朵嘴里妈妈,不是我。

是我走后,赵恺再娶的那个人。

02.

我把朵朵抱到腿上坐着,她还在摆弄那个电话手表,手指戳来戳去戳出一个拨号界面,又戳没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跟谁来的?我帮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她嫌热,又往下拽。

跟周阿姨和姐姐来的,姐姐在隔壁。她头也不抬姐姐说的是那个女人的女儿,比她大三岁

周敏在旁边递过来一个小橘子,朵朵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汁水顺着下巴淌。

我拿纸巾给她擦,她扭开脸,继续戳手表。

这个手表可以存六个号码,妈妈帮我存了外婆的,还有她自己的,还有爸爸的。我给你看我给你打电话的样子。

她从我腿上滑下去,往后退了两步,把手腕举到嘴边,对着手表喊:呼叫妈妈。

等了三四秒,手表里传来一个女声,很清晰,带点上扬的尾音:朵朵,怎么啦?

朵朵对着手表大声说没事!试一下!

好,别乱跑哦,等会去接你。

知道了。

通话断掉,手表屏幕暗下去

朵朵把它按亮,又按灭,仰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等着我夸。

很棒,很厉害。我说。

那个女声我听过几次。

每次都是远远的,在幼儿园门口,她来接朵朵,我刚好晚到一步。

她比我年轻,头发披着,蹲下来帮朵朵整理书包带的时候,动作很熟练。

我站在栅栏外面看,看一会就走了。

朵朵从来没在那时候回头看过我

赵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他自己的位置上了。

他旁边的人还在聊天,但他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慢,背对着我这边。

车钥匙搁在碗碟旁边,那只白色小狗挂件歪倒了,压在筷子上。

我低头看着朵朵头顶的发旋,头发扎得有点紧,发根那儿勒出红印子。

我想帮她松一松,手伸到一半,她自己已经解开了发圈,马尾散下来,头发里面湿漉漉的,都是汗。

热死了。她把发圈套在手腕上,和手表挨在一起。

周敏起身去拿热饮,我帮她扶了一下椅子。

包厢里又开始热闹起来,刚才那两三秒的空白像没发生过一样有人开始互相敬酒,有人换了位置坐到熟人旁边聊天。

一切照旧。

赵恺那边有个人大概是喝多了,嗓门突然大了:老赵,你闺女真可爱!刚才是不是你家闺女?赵恺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朵朵听见那边提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表

你刚才看见爸爸了吗?我问她。

看见了。她手指停在表盘上没动,他跟叔叔说话,没看见我。

朵朵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沉。

很小,但我听出来了。

我帮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垂,有点凉。

那你怎么不喊他?

她不说话,把表盘按亮又等它暗,按亮又等它暗。

小孩子对谁在意谁不在意心里门儿清,他们只是不说。

大人总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实孩子懂的第一件事,就是谁在看他,谁没有。

赵恺那边又响起了笑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劝酒。

他从头到尾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那把车钥匙还搁在碗碟旁边,跟他面前的一碟花生米挨着

朵朵从我腿上爬下来,说要去找姐姐。

我看她跑到隔壁包厢门口推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手腕上手表反了一下光。

她进去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继续叠纸巾

刚才那张已经叠得没法再叠了,我换了张新的。

周敏端了两杯玉米汁回来,放了一杯在我面前。

杯子烫手,她把杯子放在杯托上,推过来的时候没说话,只是用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我的杯沿,像敲门那样。

我端起玉米汁喝了一口,烫嘴,又放下了。

老同学聚会上前夫举着保时捷钥匙吹嘘,故意问我还骑电动车,六岁女儿跑出来举电话手表-有驾

03.

赵恺是散席之前又过来的。

我正准备走,羽绒服刚套上一只袖子,他就站在我旁边了,手里没有端着杯子车钥匙也收起来了,大概是放进了裤兜里,裤兜那边鼓出一块。

朵朵呢?他问。

在隔壁。

他点点头,没去隔壁,也没走。

包厢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服务员进来收台布,碗碟哗啦哗啦响。

林姐说你现在做那个,独立策划?他把独立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对。

忙吗?

还行。

这段对话像是在原地踏步,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迈腿。

我拉上羽绒服拉链,拽了两下才拽到底,拉链有点涩。

他站在我面前,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身体重心换了好几次。

我记得他这个动作,以前每次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他就这样站着换重心,像是在船上。

你那电动车,轮胎磨得差不多了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看着我了,我上回在青石路看见你,拐弯的时候车把晃了一下,你检查过刹车没有。

青石路。

青石路离我家不近,我不知道他去那边做什么,也没问。

刹车没问题。我说。

那就行。

他还没走。

你那个房子,物业费现在要涨了,群里发通知你看了没有?

看了。

他跟我还住在同一个小区,不同栋。

当初离婚的时候他说他搬出去,我说不用,我搬。

后来谁也没搬,都还住在望江小区,隔了两排楼。

物业费涨价的通知是发在业主群里的,我在群里看见他回复收到,头像还是以前那只猫。

朵朵三岁的时候养的猫,后来跑丢了。

你别老回复收到,然后不去交。上一回滞纳金都堆了三个月。他的话忽然密集起来,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交了。

你再确认一下,上回那个水电——

赵恺。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胳膊从胸前放下,垂在身体两侧。

朵朵的手表,是你买的还是她买的?

他愣了一下,胳膊又抱回去了。

个动作很快,像是下意识的。

一起挑的。她选的粉色。

他说的,不是朵朵。

哦。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朵朵说,她跟她同学们讲,朵朵的妈妈给她买了个假的手表,所以她旧的那个不能用了,要用真的。

赵恺听完没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淡的东西,像水面被人扔了颗石子,涟漪散开之后就没了。

他下巴往下压了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忍什么。

这话不应该跟孩子讲。我说。

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念一句写了很久的草稿。

我确实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面,我要怎么提这件事。

只不过我没想过是在这种场合,旁边还有服务员在收台布。

我回去跟她说一下。赵恺说。

他这句话回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就等着我出这道题。

嗯。

手表挺好的,就是表带有点硬。我把羽绒服领口拢了拢,朵朵手腕勒红了。

我让她调松一点。

她听你的。

赵恺又换了重心,左脚换到右脚。

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她现在管朵朵管得比较细,有时候可能过度了。

过度。

这个词我听进去了。

它在耳朵里转了一圈,落下来的时候像一颗坏掉的扣子,表面上还在那个位置,但已经扣不住了。

我没接话。

该说的已经说了,不该说的我也没说

他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又放回去。

那个动作我看在眼里,他攥钥匙的时候手背上青筋起来了一下。

以前我们吵架吵到最凶的那年,他每次出门前都会攥一下车钥匙,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走

我送你?他问。

我骑车来的。

他点点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区物业那个事,你记得看一下。

我摆了摆手。

他推开包厢门走了,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直到还剩一条缝的时候,我听见隔壁包厢门开了,朵朵的声音传过来:爸爸!

门完全合上了,声音被隔在外面。

老同学聚会上前夫举着保时捷钥匙吹嘘,故意问我还骑电动车,六岁女儿跑出来举电话手表-有驾

04.

我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起风了。

电动车停在门口的车棚里,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反应,又拧了一下,仪表盘亮了,还剩三格电。

我把包放进前面的车筐里,车筐里还有早上买的两个烧饼,塑料袋扎得紧,没凉透。

刚跨上车,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了,那边是个女声,背景音里有孩子的笑声和碗碟磕碰的声响,应该在某个吃饭的地方。

是朵朵妈妈吗?我是朵朵同学的妈妈,咱们在家长群聊过的。

我想起来了,是朵朵同班同学李梓涵的妈妈,姓方,上次家长会坐在我旁边。

她说话语速快,一句接一句,像憋了一路。

朵朵妈妈,我想了半天还是得跟你说一下。今天下午我们几个家长带孩子去商场玩,也在那个餐厅吃饭。后来朵朵她妈妈来接她,我们碰上了——

她说到朵朵她妈妈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反应过来了,又不好改口,硬着头皮说下去

朵朵跟孩子们在玩的时候,我听见她女儿跟我女儿说,说她妹妹的手表是她妈妈在批发市场买的,几十块钱的假货,跟她那个不一样。

我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了一下。

然后朵朵就低头摘手表,摘下来揣兜里,说不玩了。后来她妈妈来接她,走到门口朵朵突然问了一句——她问,‘妈妈,假的手表就不能用了吗。’

方妈妈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她妈妈怎么说?

她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说,谁跟你说的。

然后呢?

然后朵朵不说话了,把手表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说不要了。她妈妈问她为什么不要,她说姐姐说的,姐姐说假的和真的不一样。她妈妈的脸色我当时没看清,她蹲下来跟朵朵说了几句,声音很轻,我们也没好意思在旁边听。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车棚外面有人推着车经过,链条嗒嗒嗒地响。

朵朵妈妈,我跟你讲这些是因为我觉得朵朵今天心情不太好。方妈妈的声音放低了,后来她妈妈带她走了,我看见朵朵走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也没牵她妈妈的手。以前我跟朵朵妈妈——就是那位,接触过几次,人挺能干的,但说话有时候真的是不太注意。她说那个手表是假的这事,应该也就是顺嘴一说,没想过孩子会往心里去。

嗯。

你回头跟朵朵聊聊吧,这孩子心思细。

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动车上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二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又拿出来,翻开通讯录,找到赵恺的号码。

个号码我存着,四年没打过。

我看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退出了通讯录。

电量还剩三格,够骑回家。

我把车从车棚里倒出来,拐上非机动车道的时候,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深色的车,车灯亮着,没熄火。

赵恺坐在驾驶座上,窗户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夹着烟,烟灰很长了,没弹。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

我没停。

电动车从他车尾绕过去,后视镜里他的车灯晃了一下我的眼睛,然后变小了。

骑过两个路口,红灯停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电动车的挡风被很厚,手塞在里面热乎乎的。

是别的东西。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是刚才攥车把攥的。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我

我拧了油门,车往前蹿了一下又慢下来

我感觉自己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可能是刚才咬后槽牙咬的。

朵朵一岁多的时候,我们还没离婚

有一天赵恺把朵朵抱在膝盖上玩,朵朵伸手抓他手里的钥匙扣,往嘴里塞。

他赶紧抢下来,把钥匙扣举得高高的,朵朵够不着就哭。

他在旁边笑,说闺女力气还挺大

那把钥匙扣是一个房产中介送的赠品,印着楼盘的广告,塑料的,不值钱。

后来搬家的时候,那个钥匙扣找不到了。

我以为是丢了。

离婚以后我在一个鞋盒里翻到了它,压在几双旧袜子下面,塑料已经发黄了。

我当时拿着它看了一会儿,扔进了垃圾桶。

些事我已经很久没想起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件一件往外冒,像抽屉没关好,里面东西都掉出来了一样。

到家楼下,我把车推进楼道里锁好,拎着车筐里的烧饼上楼。

电梯里的灯坏了一个,忽明忽暗的,我想着回头报修又想着物业费那事,赵恺说得对,我得查一下。

进了门,我把烧饼放在桌上,没开灯,在玄关的鞋凳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又亮了,是林姐在同学群里发今晚的大合影,配了一段话,说老同学聚会真开心,感谢大家到场。

我点开照片,放大了看。

角落里可以看见赵恺的侧脸,他在看手机,没看镜头。

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虚掉的紫色影子,是朵朵跑过去的时候被拍到的。

05.

物业费交了。

我在物业办公室翻了半天记录,工作人员说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确实欠了,滞纳金加起来有三百多

我把钱交了,走出物业门口的时候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我又折回去借了把伞。

工作人员说伞不用还,是上次活动剩的,上面印着物业的电话。

撑着伞往回走,路过小区中庭的时候,看见朵朵在滑滑梯那儿玩。

她一个人。

紫色羽绒服脱了搭在旁边的长椅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那截小胳膊。

她从滑梯上溜下来,跑回去再爬台阶,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数数。

她的马尾又散了,头发披在肩膀上,跑起来的时候头发往后飞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她的羽绒服往里挪了挪。

妈妈?她从滑梯上看见我,刹车一样停住了。

嗯。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我把她的羽绒服叠了一下放在椅子扶手上,怎么没戴手表?

她把手腕翻过来给我看,空的。

没电了,在充电。她说,妈妈说你给我买的那个手表是假的,所以我——所以那个旧手表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说话拐了个弯,吞掉了半句话。

我注意到她在我说妈妈之前停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重要吗?我问她。

朵朵歪着头想了一下。

不知道。但是姐姐说假的不能打电话。

那你戴那个旧手表开心吗?

开心呀。她不假思索地点头,我可以给外婆打电话,还可以给——

她停住了。

给谁?

她没说话,转头跑回滑梯上,溜下来的时候胳膊撞到了扶手,嘭的一声闷响。

她揉着胳膊跑过来,把胳膊举到我嘴边。

吹一下。

我给她吹了一下,她咯咯笑,说其实不疼

朵朵。我叫她的大名,她突然站直了,像在幼儿园被点名时候的样子,两只手贴着裤缝

妈妈没有给你买假的。你小时候戴的就是真的。那个手表,是我买的。第一块。你两岁生日的时候。

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这些话没有在脑子里排练过,但说出来却像是已经背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朵朵看着我,眼睛眨了两下。

那为什么妈妈说——她又吞了半句。

因为她不知道。我帮她把袖子拉下来你那个旧手表充不上电了,我拿去修,修表的人说要换零件,不好找。手表还在我那儿,修好了你还要不要?

要。她几乎是抢着说的。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扑上来抱住了我的脖子。

她的脸贴在我耳朵边,温热的,带着滑梯上的塑胶味和一股黏糊糊的糖味。

她整个人挂在我身上,腿悬在椅子外面晃。

那手表里的照片还在吗?她在我耳朵边小声问

在的。

有一张是我拍的爸爸。

嗯。

他那时候还没有白头发。

嗯。

她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脖子那儿湿了一小块。

我没说话,也没拍她背,就让她那么挂着。

她的呼吸先是细的,后来变粗了,最后又平下来

孩子不是在选手表,是在选一种让自己不难受的方式。

大人把日子过复杂了,孩子只能用自己的办法整理出一套简单的逻辑。

她从我身上滑下来,跑到长椅旁边拿羽绒服

羽绒服从扶手上滑到地上,她捡起来拍了拍,穿上了。

爸爸今天在电话里跟妈妈吵架了。她拉拉链的时候低着头说。

我帮她拉住衣服下摆,把拉链头对齐。

吵什么?

不知道。我听见他们提我的名字。她抬起头看我,是不是因为我跟妈妈说我手表的事?

不是因为你。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羽绒服口袋里翻来翻去翻出一个折得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

爸爸让我给你的。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赵恺的字。

他的字我认识,写得不好看但很用力,每个笔划像是刻进纸里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物业费的事我弄错了,你没欠。赵恺。

我盯着你没欠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爸爸还说,让你换个刹车片。朵朵仰着脑袋说,他说你的刹车不好,昨天差点摔了。

我确实没摔。

他也没看见我差点摔,他从哪儿知道的。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牵着朵朵的手走出中庭。

走到她家楼栋门口的时候,她把我的手松开了。

我自己上去。

我在门口站着,看她推门进去

楼道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一层一层往上亮

她走了,我才发现她把手表落在长椅上了。

我掂了掂手里粉色的电话手表,抬头看楼上,有一户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两个人影,一个高一些的在走动,一个矮一些的刚进去。

我上楼把手表挂在门把手上,没敲门。

老同学聚会上前夫举着保时捷钥匙吹嘘,故意问我还骑电动车,六岁女儿跑出来举电话手表-有驾

06.

周日带朵朵去换了表带。

原先那条粉色的表带确实硬,边角磨得发亮,内侧贴着皮肤的那面被汗渍浸得颜色发深

我们在商场里找了一家修表的铺子,老师傅拿过手表看了看,说小孩戴的话换硅胶的吧,软的。

朵朵自己选了一条浅蓝色的,说她喜欢蓝色

换上之后她戴在手腕上反复摸,说像没有戴一样

我们在商场楼下吃了面。

她吃了一半,把碗里的青菜全挑到我碗里。

我说你吃青菜才能长高,她说那我就慢慢长。

出商场的时候路过一个车展,门口摆着好几辆车,锃亮的。

朵朵跑过去,趴在玻璃上往里看

一个销售小哥走过来,笑着问她喜欢哪一辆。

她指了一辆白色的越野车,说这个跟我爸爸的车很像。

销售小哥弯腰跟她聊天,说你爸爸的车是什么车呀。

朵朵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很大,可以装很多东西,上次搬家的时候装了五个箱子。

销售小哥抬头看我,我摇了摇头。

他识趣地笑了笑,走开了。

我们沿着云栖路走。

这条路新铺的柏油,踩上去微微发软

朵朵走在前面,专门挑路边的路沿石踩,两只手臂张开保持平衡,一会儿掉下来,一会儿又跳上去

走到路口等红灯,她突然回头问我:妈妈,为什么两个妈妈不一样?

个问题来得没有预兆,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我等了两秒才确定自己没听错

哪里不一样?

她歪着头想了想。

那个妈妈会做好多好吃的,会帮我扎好看的辫子。但这个妈妈会——她停住,像是在组织语言,会记住我说的话。

绿灯亮了,她跳下路沿石往前跑,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散在风里。

我追上去,太阳这时候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照在人行道上,影子淡淡的,刚能看出来一个轮廓

前面有一棵很大的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树冠撑得很开,冬天了叶子还没掉光,在风里晃。

朵朵蹲在树底下捡树叶,捡了一片大的举到我眼前。

这个可以做书签!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边缘有点黄了,但叶脉还很清晰,放在手掌里像一把小扇子。

我们站在原地挑树叶,挑了好一会儿,大的小的,圆的尖的,捡了满满一把。

最后实在拿不下了才作罢。

电动车就停在路边的停车区,我把树叶放在车筐里,跟那两个烧饼——已经凉透了的——挤在一起。

朵朵攀上车后座,拍了拍我的肩膀,喊出发。

经过一个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说:妈妈昨天跟爸爸道歉了。她哭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在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专注,像是在理顺一团毛线

她接着说:她说她以后不会再说姐姐的话是真的了,真假不能乱说。朵朵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姐姐也跟我说对不起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关系。反正手表是真的就行。

后视镜里,她的嘴角往上扬了一下,又很快抿起来

那个表情只存在了不到一秒,短到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误判。

车子拐过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她的手抓紧了我的衣服下摆。

她每次坐车经过那段路都会提前抓紧我的衣服,因为她记得那个减速带。

个细节让我觉得,有些事是注定的。

小孩记得所有事。

谁说的话不算数,谁看她的眼神少了温度,谁在她摔倒的时候第一个伸手,她都记得。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讲。

我忘了在哪个路口,她忽然喊了一声:妈妈,爸爸不是开保时捷。

嗯?

他开的是别人的车。那天吃饭的叔叔的。他说那是他朋友的车,他借来开两天。

了一声。

他为什么要说那个车是他的?

我想了想,没说出答案。

可能是喜欢吧。我说。

车骑到了望江小区门口,我把她放在她家楼栋门口,她抱着那把树叶跑进去,跑了两步又跑回来。

那个旧手表修好了要告诉我!

行。

要充电充满!

知道了。

她这才放心地跑进楼道,一步跨两个台阶,羽绒服下摆飞起来,从背后看像一只紫色的风筝卡在了楼道里,一蹦一蹦地往上飞。

我回到家,把车筐里的烧饼拿出来

塑料袋扎得紧了,里面闷出了水汽,烧饼皮已经软了,一捏就碎。

我把碎了的部分放在手心里,然后放进了厨房的垃圾桶。

没碎的部分掰成两半,泡在热豆浆里,一口一口吃完了。

回到卧室,把梳妆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擦了一遍。

镜子,梳子,几个瓶子。

灰尘不多,但擦完之后,镜面亮了,能看见自己。

有些关系像旧手表,以为不亮了就坏了。

其实只是电量耗干净了,需要重新充电

有些人对你的评价,不用急着反驳或者证明什么。

日子不是过给别人验证的说明书,是自己的使用手册。

真正的,假不了。

重要的,会留下。

老同学聚会上前夫举着保时捷钥匙吹嘘,故意问我还骑电动车,六岁女儿跑出来举电话手表-有驾

昨晚朵朵打电话来,说她今天在学校学了量词,一朵云,两朵云的朵。

她问我还记不记得她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我说记得,你出生那天云特别多,窗外飘了整整一下午。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说这个量词好,因为云不会只有一朵

挂了电话,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但没关系,我知道她们就在那片灰色后面,一整个下午都在,跟那天一样。

#优质图文扶持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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