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同学会选在云栖路那家新开的餐厅,我本来不想去,林姐在群里连着艾特我三天,说这么多年没见了,来坐坐。
我去的时候特意晚了二十分钟,想着趁热闹溜进去,不用挨个打招呼。
推门看见包厢里坐了三大桌,人声嗡嗡的,有人拍了桌子在笑,有人端着酒杯满场走。
我找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以前坐过后排的周敏,她凑过来小声说,你前夫也来了,在那边。
我嗯了一声,低头拆餐具上的塑封。
离婚四年了,同在一个城市,碰上是迟早的事,我没什么可躲的。
塑封拆到一半,听见那串钥匙响。
金属磕碰的声音,夹在嘈杂的人声里,不算大,但那个节奏我记得。
以前每次他回家,掏钥匙开门,总要先在手里掂两下。
我抬起眼,看见他站在隔壁桌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车钥匙,食指套在钥匙环里转,钥匙上那个盾形的标跟着晃。
保时捷,我认识。
他今天穿的也是新车钥匙配的那身行头,深色翻领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表。
旁边几个男同学围着看,有人说行啊老赵,换车了。
有人说这钥匙得值不少吧。
他把钥匙搁在桌面上,没说话,就是笑,那笑我见过,以前拿下大单子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笑的,嘴角往上提,眼睛却不看任何人。
我接着拆塑封,拆完了开始叠纸巾。
周敏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我没抬头。
他大概是跟那桌人聊够了,端着杯子往我这边走。
走到我椅子后面站住了,我没回头,能闻见他身上的香水味,以前的剃须水味换了,现在这个偏甜,我嗓子眼有点紧。
呦,你也在。他说,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最近怎么样?他把杯子搁在我桌角边,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声音很轻,但我听着刺了一下耳朵。
挺好的。
他往我这边靠了靠,旁边的同学们都在聊天,没人注意我们这边,也可能有人注意,我不确定。
你还骑那辆电动车呢?我记得你以前就骑那个,蓝色的,对不对?
他问的时候是笑着的,语调很随意,像是在问候一个很久不见的老熟人。
我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在看窗边的服务员,好像在跟空气说话。
嗯,还骑。我说。
他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颠了颠。
那个动作很轻,但我觉得他是在让我看。
钥匙环上还挂着个毛绒挂件,一只白色的小狗,挺新的。
我记得他以前不喜欢往钥匙上挂东西,说累赘。
换辆车上路也安全点。他说完这句话,拍拍我的椅背,端着杯子走了。
我继续叠那张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再叠。
周敏在旁边假装看手机,我知道她想问我什么,但她没开口。
桌上的凉菜转到我面前,我夹了一块藕片,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细长的人影从门缝里挤进来,紫色的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粉色的卫衣。
是她,我女儿,朵朵。
她应该是跟同学家一起过来的,我不知道她也在这边吃饭。
她站在包厢门口,踮起脚往里张望,看见了什么,小跑着往这边冲过来。
六岁了,跑起来扎的马尾一甩一甩的。
她跑到我面前,没先看我,先去看我旁边那桌。
我看见她的眼神,她是在找她爸爸。
赵恺正站在那桌旁边跟人说话,手里还转着那把车钥匙。
朵朵看了他一眼,没走过去。
她转回来,从袖子里撸起手腕,露出手腕上戴的粉色电话手表。
妈妈妈妈!她把手腕举到我面前,声音脆生生的,旁边几桌都能听见,今天去商场了,妈妈给你买了个真的!你看你看!
她把手表贴到我脸上,表盘亮着,壁纸是她自己拍的照片,一朵云。
我看见她手腕上有点红,可能是表带勒的,也可能是刚才脱外套蹭的。
整个包厢突然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那种安静很怪,像是有人在调音量,从吵突然拧到低,人声还在,但都压着。
我听见不远处有人轻轻放下筷子的声音。
赵恺手里的车钥匙不转了。
我接住朵朵的手,把她的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表。
看见了看见了,真好看。
朵朵不满意,又把手腕举高了。
不是以前那个旧的!是新的!真的可以打电话的!妈妈说你那个手表是假的,她说要用真的!
我喉咙里像被人塞了团棉花。
妈妈,朵朵嘴里的妈妈,不是我。
是我走后,赵恺再娶的那个人。
02.
我把朵朵抱到腿上坐着,她还在摆弄那个电话手表,手指戳来戳去,戳出一个拨号界面,又戳没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跟谁来的?我帮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她嫌热,又往下拽。
跟周阿姨和姐姐来的,姐姐在隔壁。她头也不抬,姐姐说的是那个女人的女儿,比她大三岁。
周敏在旁边递过来一个小橘子,朵朵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汁水顺着下巴淌。
我拿纸巾给她擦,她扭开脸,继续戳手表。
这个手表可以存六个号码,妈妈帮我存了外婆的,还有她自己的,还有爸爸的。我给你看我给你打电话的样子。
她从我腿上滑下去,往后退了两步,把手腕举到嘴边,对着手表喊:呼叫妈妈。
等了三四秒,手表里传来一个女声,很清晰,带点上扬的尾音:朵朵,怎么啦?
朵朵对着手表大声说:没事!试一下!
好,别乱跑哦,等会去接你。
知道了。
通话断掉,手表屏幕暗下去。
朵朵把它按亮,又按灭,仰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等着我夸。
很棒,很厉害。我说。
那个女声我听过几次。
每次都是远远的,在幼儿园门口,她来接朵朵,我刚好晚到一步。
她比我年轻,头发披着,蹲下来帮朵朵整理书包带的时候,动作很熟练。
我站在栅栏外面看,看一会就走了。
朵朵从来没在那时候回头看过我。
赵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他自己的位置上了。
他旁边的人还在聊天,但他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慢,背对着我这边。
车钥匙搁在碗碟旁边,那只白色小狗挂件歪倒了,压在筷子上。
我低头看着朵朵头顶的发旋,头发扎得有点紧,发根那儿勒出红印子。
我想帮她松一松,手伸到一半,她自己已经解开了发圈,马尾散下来,头发里面湿漉漉的,都是汗。
热死了。她把发圈套在手腕上,和手表挨在一起。
周敏起身去拿热饮,我帮她扶了一下椅子。
包厢里又开始热闹起来,刚才那两三秒的空白像没发生过一样,有人开始互相敬酒,有人换了位置坐到熟人旁边聊天。
一切照旧。
赵恺那边有个人大概是喝多了,嗓门突然大了:老赵,你闺女真可爱!刚才是不是你家闺女?赵恺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朵朵听见那边提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手表。
你刚才看见爸爸了吗?我问她。
看见了。她手指停在表盘上没动,他跟叔叔说话,没看见我。
朵朵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沉。
很小,但我听出来了。
我帮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垂,有点凉。
那你怎么不喊他?
她不说话,把表盘按亮又等它暗,按亮又等它暗。
小孩子对谁在意谁不在意心里门儿清,他们只是不说。
大人总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实孩子懂的第一件事,就是谁在看他,谁没有。
赵恺那边又响起了笑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劝酒。
他从头到尾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那把车钥匙还搁在碗碟旁边,跟他面前的一碟花生米挨着。
朵朵从我腿上爬下来,说要去找姐姐。
我看她跑到隔壁包厢门口,推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手腕上手表反了一下光。
她进去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继续叠纸巾。
刚才那张已经叠得没法再叠了,我换了张新的。
周敏端了两杯玉米汁回来,放了一杯在我面前。
杯子烫手,她把杯子放在杯托上,推过来的时候没说话,只是用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我的杯沿,像敲门那样。
我端起玉米汁喝了一口,烫嘴,又放下了。
03.
赵恺是散席之前又过来的。
我正准备走,羽绒服刚套上一只袖子,他就站在我旁边了,手里没有端着杯子,车钥匙也收起来了,大概是放进了裤兜里,裤兜那边鼓出一块。
朵朵呢?他问。
在隔壁。
他点点头,没去隔壁,也没走。
包厢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服务员进来收台布,碗碟哗啦哗啦响。
林姐说你现在做那个,独立策划?他把独立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对。
忙吗?
还行。
这段对话像是在原地踏步,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迈腿。
我拉上羽绒服拉链,拽了两下才拽到底,拉链有点涩。
他站在我面前,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身体重心换了好几次。
我记得他这个动作,以前每次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他就这样站着换重心,像是在船上。
你那电动车,轮胎磨得差不多了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看着我了,我上回在青石路看见你,拐弯的时候车把晃了一下,你检查过刹车没有。
青石路。
青石路离我家不近,我不知道他去那边做什么,也没问。
刹车没问题。我说。
那就行。
他还没走。
你那个房子,物业费现在要涨了,群里发通知你看了没有?
看了。
他跟我还住在同一个小区,不同栋。
当初离婚的时候他说他搬出去,我说不用,我搬。
后来谁也没搬,都还住在望江小区,隔了两排楼。
物业费涨价的通知是发在业主群里的,我在群里看见他回复收到,头像还是以前那只猫。
朵朵三岁的时候养的猫,后来跑丢了。
你别老回复收到,然后不去交。上一回滞纳金都堆了三个月。他的话忽然密集起来,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交了。
你再确认一下,上回那个水电——
赵恺。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胳膊从胸前放下,垂在身体两侧。
朵朵的手表,是你买的还是她买的?
他愣了一下,胳膊又抱回去了。
这个动作很快,像是下意识的。
一起挑的。她选的粉色。
他说的她,不是朵朵。
哦。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朵朵说,她跟她同学们讲,朵朵的妈妈给她买了个假的手表,所以她旧的那个不能用了,要用真的。
赵恺听完没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淡的东西,像水面被人扔了颗石子,涟漪散开之后就没了。
他下巴往下压了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忍什么。
这话不应该跟孩子讲。我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念一句写了很久的草稿。
我确实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面,我要怎么提这件事。
只不过我没想过是在这种场合,旁边还有服务员在收台布。
我回去跟她说一下。赵恺说。
他这句话回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就等着我出这道题。
嗯。
手表挺好的,就是表带有点硬。我把羽绒服领口拢了拢,朵朵手腕勒红了。
我让她调松一点。
她听你的。
赵恺又换了重心,左脚换到右脚。
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她现在管朵朵管得比较细,有时候可能过度了。
过度。
这个词我听进去了。
它在耳朵里转了一圈,落下来的时候像一颗坏掉的扣子,表面上还在那个位置,但已经扣不住了。
我没接话。
该说的已经说了,不该说的我也没说。
他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又放回去。
那个动作我看在眼里,他攥钥匙的时候手背上青筋起来了一下。
以前我们吵架吵到最凶的那年,他每次出门前都会攥一下车钥匙,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走。
我送你?他问。
我骑车来的。
他点点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区物业那个事,你记得看一下。
我摆了摆手。
他推开包厢门走了,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直到还剩一条缝的时候,我听见隔壁包厢门开了,朵朵的声音传过来:爸爸!
门完全合上了,声音被隔在外面。
04.
我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起风了。
电动车停在门口的车棚里,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反应,又拧了一下,仪表盘亮了,还剩三格电。
我把包放进前面的车筐里,车筐里还有早上买的两个烧饼,塑料袋扎得紧,没凉透。
刚跨上车,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了,那边是个女声,背景音里有孩子的笑声和碗碟磕碰的声响,应该在某个吃饭的地方。
是朵朵妈妈吗?我是朵朵同学的妈妈,咱们在家长群聊过的。
我想起来了,是朵朵同班同学李梓涵的妈妈,姓方,上次家长会坐在我旁边。
她说话语速快,一句接一句,像憋了一路。
朵朵妈妈,我想了半天还是得跟你说一下。今天下午我们几个家长带孩子去商场玩,也在那个餐厅吃饭。后来朵朵她妈妈来接她,我们碰上了——
她说到朵朵她妈妈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反应过来了,又不好改口,硬着头皮说下去。
朵朵跟孩子们在玩的时候,我听见她女儿跟我女儿说,说她妹妹的手表是她妈妈在批发市场买的,几十块钱的假货,跟她那个不一样。
我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了一下。
然后朵朵就低头摘手表,摘下来揣兜里,说不玩了。后来她妈妈来接她,走到门口朵朵突然问了一句——她问,‘妈妈,假的手表就不能用了吗。’
方妈妈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她妈妈怎么说?
她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说,谁跟你说的。
然后呢?
然后朵朵不说话了,把手表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说不要了。她妈妈问她为什么不要,她说姐姐说的,姐姐说假的和真的不一样。她妈妈的脸色我当时没看清,她蹲下来跟朵朵说了几句,声音很轻,我们也没好意思在旁边听。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车棚外面有人推着车经过,链条嗒嗒嗒地响。
朵朵妈妈,我跟你讲这些是因为我觉得朵朵今天心情不太好。方妈妈的声音放低了,后来她妈妈带她走了,我看见朵朵走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也没牵她妈妈的手。以前我跟朵朵妈妈——就是那位,接触过几次,人挺能干的,但说话有时候真的是不太注意。她说那个手表是假的这事,应该也就是顺嘴一说,没想过孩子会往心里去。
嗯。
你回头跟朵朵聊聊吧,这孩子心思细。
谢谢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动车上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二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又拿出来,翻开通讯录,找到赵恺的号码。
这个号码我存着,四年没打过。
我看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退出了通讯录。
电量还剩三格,够骑回家。
我把车从车棚里倒出来,拐上非机动车道的时候,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深色的车,车灯亮着,没熄火。
赵恺坐在驾驶座上,窗户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夹着烟,烟灰很长了,没弹。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
我没停。
电动车从他车尾绕过去,后视镜里他的车灯晃了一下我的眼睛,然后变小了。
骑过两个路口,红灯停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电动车的挡风被很厚,手塞在里面热乎乎的。
是别的东西。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是刚才攥车把攥的。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我。
我拧了油门,车往前蹿了一下又慢下来。
我感觉自己嘴里有一股铁锈味,可能是刚才咬后槽牙咬的。
朵朵一岁多的时候,我们还没离婚。
有一天赵恺把朵朵抱在膝盖上玩,朵朵伸手抓他手里的钥匙扣,往嘴里塞。
他赶紧抢下来,把钥匙扣举得高高的,朵朵够不着就哭。
他在旁边笑,说闺女力气还挺大。
那把钥匙扣是一个房产中介送的赠品,印着楼盘的广告,塑料的,不值钱。
后来搬家的时候,那个钥匙扣找不到了。
我以为是丢了。
离婚以后我在一个鞋盒里翻到了它,压在几双旧袜子下面,塑料已经发黄了。
我当时拿着它看了一会儿,扔进了垃圾桶。
这些事我已经很久没想起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件一件往外冒,像抽屉没关好,里面东西都掉出来了一样。
到家楼下,我把车推进楼道里锁好,拎着车筐里的烧饼上楼。
电梯里的灯坏了一个,忽明忽暗的,我想着回头报修,又想着物业费那事,赵恺说得对,我得查一下。
进了门,我把烧饼放在桌上,没开灯,在玄关的鞋凳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又亮了,是林姐在同学群里发今晚的大合影,配了一段话,说老同学聚会真开心,感谢大家到场。
我点开照片,放大了看。
角落里可以看见赵恺的侧脸,他在看手机,没看镜头。
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虚掉的紫色影子,是朵朵跑过去的时候被拍到的。
05.
物业费交了。
我在物业办公室翻了半天记录,工作人员说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确实欠了,滞纳金加起来有三百多。
我把钱交了,走出物业门口的时候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我又折回去借了把伞。
工作人员说伞不用还,是上次活动剩的,上面印着物业的电话。
撑着伞往回走,路过小区中庭的时候,看见朵朵在滑滑梯那儿玩。
她一个人。
紫色羽绒服脱了搭在旁边的长椅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那截小胳膊。
她从滑梯上溜下来,跑回去再爬台阶,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数数。
她的马尾又散了,头发披在肩膀上,跑起来的时候头发往后飞。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她的羽绒服往里挪了挪。
妈妈?她从滑梯上看见我,刹车一样停住了。
嗯。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我把她的羽绒服叠了一下放在椅子扶手上,怎么没戴手表?
她把手腕翻过来给我看,空的。
没电了,在充电。她说,妈妈说你给我买的那个手表是假的,所以我——所以那个旧手表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说话拐了个弯,吞掉了半句话。
我注意到她在我说妈妈之前停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重要吗?我问她。
朵朵歪着头想了一下。
不知道。但是姐姐说假的不能打电话。
那你戴那个旧手表开心吗?
开心呀。她不假思索地点头,我可以给外婆打电话,还可以给——
她停住了。
给谁?
她没说话,转头跑回滑梯上,溜下来的时候胳膊撞到了扶手,嘭的一声闷响。
她揉着胳膊跑过来,把胳膊举到我嘴边。
吹一下。
我给她吹了一下,她咯咯笑,说其实不疼。
朵朵。我叫她的大名,她突然站直了,像在幼儿园被点名时候的样子,两只手贴着裤缝。
妈妈没有给你买假的。你小时候戴的就是真的。那个手表,是我买的。第一块。你两岁生日的时候。
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这些话没有在脑子里排练过,但说出来却像是已经背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朵朵看着我,眼睛眨了两下。
那为什么妈妈说——她又吞了半句。
因为她不知道。我帮她把袖子拉下来,你那个旧手表充不上电了,我拿去修,修表的人说要换零件,不好找。手表还在我那儿,修好了你还要不要?
要。她几乎是抢着说的。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扑上来抱住了我的脖子。
她的脸贴在我耳朵边,温热的,带着滑梯上的塑胶味和一股黏糊糊的糖味。
她整个人挂在我身上,腿悬在椅子外面晃。
那手表里的照片还在吗?她在我耳朵边小声问。
在的。
有一张是我拍的爸爸。
嗯。
他那时候还没有白头发。
嗯。
她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脖子那儿湿了一小块。
我没说话,也没拍她背,就让她那么挂着。
她的呼吸先是细的,后来变粗了,最后又平下来。
孩子不是在选手表,是在选一种让自己不难受的方式。
大人把日子过复杂了,孩子只能用自己的办法整理出一套简单的逻辑。
她从我身上滑下来,跑到长椅旁边拿羽绒服。
羽绒服从扶手上滑到地上,她捡起来拍了拍,穿上了。
爸爸今天在电话里跟妈妈吵架了。她拉拉链的时候低着头说。
我帮她拉住衣服下摆,把拉链头对齐。
吵什么?
不知道。我听见他们提我的名字。她抬起头看我,是不是因为我跟妈妈说我手表的事?
不是因为你。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羽绒服口袋里翻来翻去,翻出一个折得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
爸爸让我给你的。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赵恺的字。
他的字我认识,写得不好看但很用力,每个笔划像是刻进纸里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物业费的事我弄错了,你没欠。赵恺。
我盯着你没欠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爸爸还说,让你换个刹车片。朵朵仰着脑袋说,他说你的刹车不好,昨天差点摔了。
我确实没摔。
他也没看见我差点摔,他从哪儿知道的。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牵着朵朵的手走出中庭。
走到她家楼栋门口的时候,她把我的手松开了。
我自己上去。
我在门口站着,看她推门进去。
楼道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一层一层往上亮。
她走了,我才发现她把手表落在长椅上了。
我掂了掂手里粉色的电话手表,抬头看楼上,有一户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两个人影,一个高一些的在走动,一个矮一些的刚进去。
我上楼把手表挂在门把手上,没敲门。
06.
周日带朵朵去换了表带。
原先那条粉色的表带确实硬,边角磨得发亮,内侧贴着皮肤的那面被汗渍浸得颜色发深。
我们在商场里找了一家修表的铺子,老师傅拿过手表看了看,说小孩戴的话换硅胶的吧,软的。
朵朵自己选了一条浅蓝色的,说她喜欢蓝色。
换上之后她戴在手腕上反复摸,说像没有戴一样。
我们在商场楼下吃了面。
她吃了一半,把碗里的青菜全挑到我碗里。
我说你吃青菜才能长高,她说那我就慢慢长。
出商场的时候路过一个车展,门口摆着好几辆车,锃亮的。
朵朵跑过去,趴在玻璃上往里看。
一个销售小哥走过来,笑着问她喜欢哪一辆。
她指了一辆白色的越野车,说这个跟我爸爸的车很像。
销售小哥弯腰跟她聊天,说你爸爸的车是什么车呀。
朵朵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很大,可以装很多东西,上次搬家的时候装了五个箱子。
销售小哥抬头看我,我摇了摇头。
他识趣地笑了笑,走开了。
我们沿着云栖路走。
这条路新铺的柏油,踩上去微微发软。
朵朵走在前面,专门挑路边的路沿石踩,两只手臂张开保持平衡,一会儿掉下来,一会儿又跳上去。
走到路口等红灯,她突然回头问我:妈妈,为什么两个妈妈不一样?
这个问题来得没有预兆,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我等了两秒才确定自己没听错。
哪里不一样?
她歪着头想了想。
那个妈妈会做好多好吃的,会帮我扎好看的辫子。但这个妈妈会——她停住,像是在组织语言,会记住我说的话。
绿灯亮了,她跳下路沿石往前跑,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散在风里。
我追上去,太阳这时候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照在人行道上,影子淡淡的,刚能看出来一个轮廓。
前面有一棵很大的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树冠撑得很开,冬天了叶子还没掉光,在风里晃。
朵朵蹲在树底下捡树叶,捡了一片大的举到我眼前。
这个可以做书签!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边缘有点黄了,但叶脉还很清晰,放在手掌里像一把小扇子。
我们站在原地挑树叶,挑了好一会儿,大的小的,圆的尖的,捡了满满一把。
最后实在拿不下了才作罢。
电动车就停在路边的停车区,我把树叶放在车筐里,跟那两个烧饼——已经凉透了的——挤在一起。
朵朵攀上车后座,拍了拍我的肩膀,喊出发。
经过一个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说:妈妈昨天跟爸爸道歉了。她哭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在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专注,像是在理顺一团毛线。
她接着说:她说她以后不会再说姐姐的话是真的了,真假不能乱说。朵朵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姐姐也跟我说对不起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关系。反正手表是真的就行。
后视镜里,她的嘴角往上扬了一下,又很快抿起来。
那个表情只存在了不到一秒,短到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误判。
车子拐过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她的手抓紧了我的衣服下摆。
她每次坐车经过那段路都会提前抓紧我的衣服,因为她记得那个减速带。
这个细节让我觉得,有些事是注定的。
小孩记得所有事。
谁说的话不算数,谁看她的眼神少了温度,谁在她摔倒的时候第一个伸手,她都记得。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讲。
我忘了在哪个路口,她忽然喊了一声:妈妈,爸爸不是开保时捷。
嗯?
他开的是别人的车。那天吃饭的叔叔的。他说那是他朋友的车,他借来开两天。
我嗯了一声。
他为什么要说那个车是他的?
我想了想,没说出答案。
可能是喜欢吧。我说。
车骑到了望江小区门口,我把她放在她家楼栋门口,她抱着那把树叶跑进去,跑了两步又跑回来。
那个旧手表修好了要告诉我!
行。
要充电充满!
知道了。
她这才放心地跑进楼道,一步跨两个台阶,羽绒服下摆飞起来,从背后看像一只紫色的风筝卡在了楼道里,一蹦一蹦地往上飞。
我回到家,把车筐里的烧饼拿出来。
塑料袋扎得紧了,里面闷出了水汽,烧饼皮已经软了,一捏就碎。
我把碎了的部分放在手心里,然后放进了厨房的垃圾桶。
没碎的部分掰成两半,泡在热豆浆里,一口一口吃完了。
回到卧室,把梳妆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擦了一遍。
镜子,梳子,几个瓶子。
灰尘不多,但擦完之后,镜面亮了,能看见自己。
有些关系像旧手表,以为不亮了就坏了。
其实只是电量耗干净了,需要重新充电。
有些人对你的评价,不用急着反驳或者证明什么。
日子不是过给别人验证的说明书,是自己的使用手册。
真正的,假不了。
重要的,会留下。
昨晚朵朵打电话来,说她今天在学校学了量词,一朵云,两朵云的朵。
她问我还记不记得她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我说记得,你出生那天云特别多,窗外飘了整整一下午。
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说这个量词好,因为云不会只有一朵。
挂了电话,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但没关系,我知道她们就在那片灰色后面,一整个下午都在,跟那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