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大伯每年回村都坐公交车。
这件事在我们家是个没人提的笑话。
过年家族群里发聚餐照片,三十几口人挤在圆桌前,海鲜盆叠了三层,我堂哥拍了张全景发群里,配了句今年人齐了。
我放大照片数了两遍,没看见大伯。
后来在照片边角发现半截蓝色的袖子,是那种老式工装的蓝,被框在画面最边缘,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椅背上搭了件外套。
也没人叫他上桌。
我妈每年春节前都会念叨一句你大伯今年不知道回不回来,说完也不等人接话,转头继续剁饺子馅。
我爸更直接,有一回我问他怎么不喊大伯坐他车回去,他低头划手机,隔了五六秒才说:他坐公交方便,村口就是站台。
我那时候信了。
后来想想,从城里回老家要倒三趟公交,最后一趟是那种镇际中巴,座椅上的布套磨得发亮,夏天黏腿冬天冰屁股。
大伯腿脚不好,左膝盖年轻时在工地上摔过,阴天就疼,上中巴那两级台阶得扶着车门慢慢挪。
这些细节是我有一年清明回村,在村口公交站碰见他才知道的。
那天飘着毛毛雨,站台就一个铁皮棚子,他坐在里面长条凳上,脚边搁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说:你怎么也坐公交?
我说我车送去保养了。
他就点头,说公交好,公交方便,晃晃悠悠的能看风景。
那一路他跟司机聊了一路,从春耕聊到秋收,熟得像邻居串门。
我坐在后排看他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大半,后脖颈晒得黑红,衣领洗得发毛,翻出来的边角像煮过的饺子皮。
中途他回头看我一眼,问我冷不冷,说车窗漏风,让我跟他换座。
我说不用,他从蛇皮袋里摸出一件旧夹克,递过来,说:干净的,前天刚洗过。
那夹克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味道有点冲,闻着鼻子发酸。
我当时想,他每年就这么晃悠回来,一个人。
大伯在家族里的位置一直很模糊。
他是爷爷前妻生的,奶奶嫁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七八岁了。
我爸他们兄妹几个跟大伯之间客客气气的,见面喊大哥,过年给红包,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但多一分亲近都没有。
小时候我不懂,长大后才从我妈偶尔漏出的话里拼凑出一个大概——大伯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了,挣的钱寄回来供我爸读书,我爸大学毕业进了城里的单位,大伯还在工地上搬钢筋。
这些事没人提。
每年春节大伯回来,提一堆东西,腊肉香肠土鸡蛋,一家一家送,送完就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晒太阳,听我们聊天,不怎么插嘴。
吃饭的时候人多了坐不下,他就自动端着碗坐到茶几那边去,说这儿松快。
没人拦他,大家都习惯了。
我也习惯了。
今年不一样。
今年表弟结婚,二姨提前一个月就在家族群里发请帖,艾特所有人,说一个都不能少。
大伯罕见地在群里回了条语音,只有三秒,点开听见他说好,一定到,背景音里好像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
二姨私下跟我妈嘀咕,说婚礼在城里最大的酒店办,门口停的都是好车,大伯要是坐公交来,被亲家那边看见了不太好。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去接他。
二姨没接话,话题就滑过去了。
婚礼那天我特意早到,想着大伯来了我先陪他坐一会儿,省得他一个人站在大堂里局促。
结果等到快开席了他还没出现。
我爸说算了别等了可能赶不上车,我摸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号码翻出来才想起来他那个老年机,铃声响得跟闹钟似的,接不接全凭缘分。
电话没拨出去,门口那边忽然安静了一下。
不是那种突然的安静,是闹哄哄的背景音里有一小片区域声音低了下去,像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我抬头看过去,看见一辆车停在酒店门口。
车窗缓缓降下来。
我大伯坐在驾驶座上,冲门口迎宾的表弟招了招手,笑得跟往常一样,说:来晚了来晚了,路上堵。
那辆车我不认识牌子,但看车头那个立标就知道不便宜。
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车牌,我顺着看过去,车牌号五个八。
大堂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大伯从车里下来,穿了一件新夹克,深灰色的,款式普普通通,但合身,不像以前那些松松垮垮的旧工装。
他弯腰从副驾驶拎出一个红包,厚得信封都快撑破了,走过去塞给表弟,拍了拍他肩膀。
我表弟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
他低头看了看红包,又抬头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门口那辆车,嘴巴张了张,最后说了一句:大伯你这……
大伯摆摆手,没让他说完,笑呵呵地往里面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那种老式的大白兔奶糖,塞我手心里,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他说完就走了,去跟二姨打招呼。
我攥着那颗糖站在那儿,糖纸都被他体温焐热了。
02.
坐下之后我旁边是我堂嫂,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你大伯那车是租的吧?
我说不知道。
她又看了两眼门口停的车,撇了撇嘴,说了一句打肿脸充胖子。
声音不大,但桌上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堂哥咳了一声,给她夹了块排骨,说吃饭吃饭。
堂嫂没再说什么,低头戳碗里的米饭,戳了两下又抬头往大伯那桌看了一眼。
大伯被安排在主桌旁边的次桌,还是靠边的位置。
那桌坐的都是远亲和邻居,有个大妈认出了他,隔着两个人喊他老陈,问他现在在哪儿发财。
大伯夹了块鱼,说没发财没发财,开了个小店。
大妈追问什么店,他就笑,不搭腔了,低头专心对付那条鱼。
他吃鱼的样子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先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出来码在碟子边,挑干净了才动筷子夹鱼肉。
小时候他在我家吃饭,看我不会挑刺,就把鱼肉夹到我碗里,说吃吧没刺了。
那天婚宴上的鱼他挑了很久,碟子边码了一排细白的刺,跟梳子似的。
我低头把手里那颗奶糖剥开,塞嘴里。
甜得有点发腻,但那股奶味一下子把我拽回小时候。
那时候每年春节大伯来送东西,口袋里总揣着一把大白兔奶糖,见一个孩子塞两颗。
有一年我攒了满满一铁盒,藏在枕头底下,我妈洗枕套的时候翻出来,糖都化了黏成一块。
她当时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你大伯也不容易。
我不懂,问她什么意思。
她没说,把那盒糖放回去,枕头重新铺好。
现在想想,一个十几岁就出去打工的少年,把钱寄回家供弟弟上学,弟弟念完书进了城,他还在工地上扛活。
逢年过节回来,坐公交,坐角落,吃完饭默默收拾碗筷,走的时候把门口的垃圾袋带出去扔掉。
我忽然想起来,每年春节大伯离开之后,厨房灶台上总会多一包茶叶、两瓶蜂蜜、或者一塑料袋干红枣,都是他带来的,不留一句话,也不说是给谁的。
有些人的心意,藏得比秋天的落叶还轻,踩上去才听得见声响。
婚礼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开始搞互动环节,让小两口大声说我愿意。
全场起哄鼓掌,我趁乱端着杯子去了大伯那桌。
他旁边正好空了个位,我坐下去,他侧头看我一眼,说:你吃好了?
我说吃好了。
其实那桌菜几乎没怎么动,远亲近邻们忙着敬酒串场,桌上盘子都还码得整整齐齐的。
大伯面前那碗饭也只扒了几口,筷子搁在碗边,筷头朝着自己。
大伯,你那车挺好看的。我说。
他笑了一下,眼角褶出三条纹路,从鼻翼弯到鬓角,跟刀刻的一样深。
他拿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米粒,说:攒了好些年的。
开店挣的?
嗯。
就这一个字,不往下说了。
他这人就是这样,问什么答什么,多一个字都不肯往外倒。
但那天我不知道哪来的执拗,又追问了一句:开的什么店啊?
他停了一下,把筷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小时候他在工地干活,休息的时候就这样拿树枝转着玩,转完在地上画两个圈,问我好不好看。
帮人搬家的。他说,后来攒了点钱,租了个小门面,又帮人修家电。
搬家。
修家电。
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碰了一下,没碰出什么火花。
搬家是个累活,修家电是门手艺,都不算多大的生意。
但大伯说起来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忙吗?我问。
还行。他说,有时候忙,有时候闲。闲的时候就坐在店里看电视,隔壁面馆的小姑娘天天过来蹭我茶叶。
他提到那个小姑娘的时候表情松了一下,眉毛舒展开,嘴角往上翘了翘。
她说我的茶叶比她爸买的好喝。
那是什么茶叶?我觉得自己像在没话找话,但他真的很配合地回答我了。
茉莉花茶。他说,便宜的,超市里二十块一包那种。她说香。
旁边那大妈又凑过来跟大伯聊村口那条路修好了没有,说上次回去还在挖。
大伯放下筷子认真跟她讲起来,说路基铺好了就差铺沥青,又说新装的太阳能路灯特别亮,晚上跟白天一样。
我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慢慢把面前那盘凉掉的糖醋排骨吃完了。
散席的时候我起身要走,大伯忽然叫住我。
他说:你小时候说想要一个那种——什么来着,就是能拼的,拼飞机的——
航模?我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对,航模。他点了下头,好像在确认自己没记错,我一直记得这个。后来在街上看到,买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菜有点咸。
说完站起来去找他的保温杯,找到之后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下次回来给你带过来。
我二姨夫这辈子做事喜欢先铺场面,但今天这场面好像轮不到他铺了。
好几个亲戚涌过去围着大伯问东问西,问他车多少钱买的油耗怎样保养贵不贵,大伯一一回答,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二姨在旁边张罗送客,脸上挂着笑,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走过来拉了一下大伯的胳膊,说:大哥你别急着走,等下我让你外甥送你。大伯说不用,我开车来的。
二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拍了他一下,说:对对对,我给忘了,我们大哥现在有车了。
那声大哥叫得挺脆,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有点中空,像冬天的西瓜拍起来响,切开来是白的。
我没送大伯。
他自己走到车旁边,弯腰把脚底的泥蹭了蹭,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临走之前摇下车窗喊了我一声,给了我两个保鲜盒,说是店里隔壁面馆老板娘自己腌的萝卜干,让我带回去尝尝。
我站在酒店门口拎着那两个保鲜盒,看着那辆车尾灯拐了个弯,亮了一下,消失在街角。
03.
春节结婚这件事之后,二姨主动在三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年清明节大家一起回村扫墓,顺便聚一聚,她来安排车。
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妈先回了个好,我爸隔了十分钟才发了个收到。
我在旁边看着,想起往年清明都是各回各的,大伯一个人坐公交,我们一家开一辆车,到了村口碰面,上完坟各走各路,连顿饭都不一起吃。
今年不一样。
二姨在群里特意艾特了大伯,问他要不要坐她家的车一起回去,说坐得下。
大伯回了条语音,只有两个字:开车。可能信号不好,后面还有半句被吞了,只剩下刚开始那个上扬的尾音,像是带着笑。
出发那天我爸换了一件新外套,我妈说你穿这个干嘛,又不是去喝喜酒。
我爸没搭腔,对着玄关镜子理了理领子。
这件外套是前年春节大伯给他买的,他一直挂在柜子里不穿,商标都还在。
我当时以为他是看不上,懒得收拾才放着。
现在他对着镜子拍了又拍,我才发现那商标早就剪掉了,是用小剪刀一点一点剪的,边缘齐齐整整。
路上我妈跟我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到二姨又聊到大伯,我爸忽然说了一句:大哥年轻的时候,比我辛苦多了。
车里安静下来。
我妈侧过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轻轻地放了一下,又收回去。
那一下轻得跟麻雀落在电线上似的,落一下就飞走了。
我爸没再说下去,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我从后座看见他肩膀的弧度慢慢往下塌了一点,像绷了很久的皮筋终于松了个扣。
到了村口我先看见了那辆车。
五个八的车牌停在老槐树下,太阳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大伯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三四个塑料袋,还有一个崭新的红色塑料桶。
他看见我们,把手里的东西抬了抬,说:给你妈带了点东西。
我妈迎上去接过来,低头一看,塑料袋里是几把新砍的扫帚,篾条编得又密又匀。
另一袋是干豇豆,扎成小捆,用旧毛巾裹着。
还有一个袋子装的是柿饼,表皮挂了一层白霜,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那个红塑料桶里盛着半桶鸡蛋,蛋壳上粘着细碎的稻草屑。
我妈蹲下去翻了翻那些东西,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她使劲眨了两下眼,转过去冲我爸喊:你过来拿一下,重。
其实一点都不重。
几个塑料袋而已,能重到哪里去。
扫墓的时候我们排成一排鞠躬,大伯没挤到前面,站在最后面,跟一块墓碑错开半个身位。
我回头看他,他冲我摆了摆手,让我往前站。
上完坟按惯例应该各回各家了。
大伯正弯腰拿东西,二姨忽然走过来,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大哥,中午一起吃饭吧。
大伯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二姨又说了一遍:一起吃吧,地方你定。
大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说:那去镇上那家,他家红烧肉做得不腻。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菜是家常菜,白切鸡做得有点柴,红烧肉偏咸,但胜在热乎,盘子端上来还咕嘟咕嘟冒着泡。
大伯点了五道菜,最后自己跑去后厨加了一道清炒茼蒿,端回来放在我面前,说:你爱吃这个。
我不记得跟他说过我爱吃茼蒿。
可能是我哪年春节在家吃饭的时候提过一嘴,也可能是我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多吃了几筷子。
他就记住了。
席间二姨夫问起大伯开店的事,大伯还是那一套说辞,搬家、修家电,小本生意,够过日子。
二姨夫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点点头就算过去了。
倒是二姨一直在给大伯夹菜,夹一块鱼,夹一筷子青菜,又舀了一勺蒸蛋,大伯的碗堆得尖起来,他拿筷子往下按了按,说吃不了了。
二姨说慢慢吃。
她说完低头喝汤,汤碗端得高高的,挡住了半张脸。
我坐在斜对面,看见她端碗的手有点抖,指尖泛白,像在用力。
吃完饭路过镇上一个两元店,大伯停了车,说进去逛逛。
我跟进去,看他在货架上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一把不锈钢勺子,对着光照了照,又放回去,换了一把带木头把的。
这个好看。他说。
付钱的时候他掏出一把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一张一张数好了递给收银员。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数都没数就扔进抽屉里,说正好。
大伯笑呵呵地走了,出门跟我说:这家的木头勺子好,木把不会烫手。
他把勺子装进外套口袋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确认没磕坏,又放回去。
那件外套还是那天婚宴穿的那件深灰色夹克,口袋里鼓起一个勺子形状的凸起。
被人放心上这件事,从来不是一顿盛大的表白,是你多年前随口说爱吃的菜,有人至今还替你记着。
回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盖在大伯那辆车上。
他走之前挨个跟我们打招呼,跟我爸说了句路上慢点,跟我妈说了句别太累了,轮到我,他想了想,说:那个航模我放店里了,下次回来一定带上。
然后他上车,发动,车窗摇下来一截,探出半个脑袋,又说:萝卜干好吃不?
我说好吃。
下回再给你带,她腌得多,吃不完。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那个车牌号五个八,远看像一串连在一起的小太阳。
04.
夏天来得有些急,六月还没到,温度就蹿上来,阳台上的绿萝晒蔫了两盆。
我妈打电话来闲聊,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最后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大伯那个店,你去过没有。
我说没有。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爸想去看看。他不好意思说,我替他说的。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大伯的店在哪儿。
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他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他那个老年机又不知道被塞到哪个角落里了,可能是店里,也可能是家里,也可能是出门干活的时候落在了车座底下。
隔了两天他打回来了。
我接着电话,听见他那头背景音很杂,有叮叮当当敲东西的声音,还有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隐约有个女声喊了一句老陈你的茶凉了。
我问他店在哪儿。
他报了地址,又补充了一句:不好找,你到了路口给我打电话,我出来接你。
那个周末我跟我爸一起去的。
路上我爸坐在副驾驶上,膝盖上放了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两瓶酒、一盒茶叶。
那酒不是什么好酒,超市里买的,一百多一瓶。
茶叶好一些,是我妈特意挑的,让他带过来。
我爸一路不怎么说话,手指头一直在袋子提手上绕来绕去,绕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像在做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我瞄了他一眼,他停下那个动作,把手揣进口袋里,过了一小会儿又拿出来了。
大伯的店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里,巷子窄,两边都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多层楼房,外墙贴的白瓷砖被雨水洇成灰黄色,墙根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我按大伯说的在路口停下来打电话,他接得很快,说等着我马上到,电话没挂就听见他下楼梯的声音,脚步碎碎的,比我想象中轻快。
他拐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穿了一件短袖衬衫,前襟有点汗湿贴在身上,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上还沾着一点白色泡沫,像是刚在洗什么东西。
这边走,这边。他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引着我们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我爸手里拎的袋子,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我爸说没带什么。
大伯就没再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偶尔踩到小石头,就歪一下身子把它踢开。
巷子边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韭菜,看见他喊了一声老陈,他停下来跟她说了两句话,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老太太笑着拍了他一下。
店面很小,夹在一家早餐店和一家小卖部中间,门头上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便民维修四个字。
门口台阶上摆了两盆茉莉,还有一把旧藤椅,就是他在老家院子里坐的那种,扶手被磨得发亮,藤条断了几根也没换,拿尼龙绳缠了缠继续用。
屋里更小,靠墙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零件,电阻、电容、电路板,还有拆开没装回去的收音机、电饭煲、老式台扇,码得整整齐齐。
一张木桌上搁着他的茶杯和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几块饼干。
木桌边是一台老式缝纫机,踏板锈了一半,但擦得很干净。
角落里有台饮水机,电源灯亮着,旁边小桌上放着几包速溶咖啡和一次性杯子,还有一个暖水瓶,是那种老式的,外壳是红色塑料的。
我爸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店面站了好一会儿。
我站在他后面,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深呼吸。
大伯从饮水机接了杯水端过来,递给我爸,说:热的。
我爸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杯子里冒出白气,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哥,你这地方挺干净的。
我记忆里,他好像很少叫大伯哥。
一般都是叫大哥,或者直接省了称呼,走过去直接开始说话。
这个哥字又轻又短,像不小心漏出来的,说完他自己可能都有点不好意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大伯正在拿抹布擦桌子,听见这个字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擦,说:一个人住,随便收拾收拾。
他拿抹布的姿势很特别,是用手指头压着布在桌上画圈,一圈一圈的,擦完桌面又擦桌腿,连缝隙都不放过。
隔壁早餐店飘过来油条的香味,混着热油和面粉的气息,闻着让人犯困。
大伯说这个点面馆还没开门,带我们去了街对面一家饺子馆。
不大,就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老板是个系花围裙的大姐,看见大伯就笑,说:还是韭菜鸡蛋?
今天有客人。大伯指了指我们,我弟弟,我侄子。
大姐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长得像。说完转身进了后厨。
大伯在身后补充了一句,说加一份猪肉白菜。
坐下之后我爸把那个袋子递过去,说:给你的。
大伯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把那盒茶叶拿出来闻了闻,说:这个好,比我那个二十块的香。他把酒也拿出来,转着瓶身看了一圈,又放回去,袋子口小心地折了两折,放在椅子旁边。
折袋子的动作很仔细,对折、压平、再对折,像在做一件需要规格的事。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大伯往我碗里倒了点醋,又往我爸碗里夹了两个饺子,说:尝尝这个皮,自己擀的,有嚼劲。
我爸低头吃了一个,嚼了半天没吭声。
大伯没注意,自己夹了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半,含含糊糊地说起隔壁面馆的小姑娘,说她今年考了全班第三,她妈高兴得煮了一锅卤蛋,挨个店铺送。
又说楼下张大爷上周把电扇拿来修,说转不动了,拆开一看是猫毛堵住了扇叶。
他说话的时候筷子一直在手里转,夹饺子的间隙还要拿筷子尖戳戳碟子里的蒜泥,戳散了又聚起来,再戳散。
这些小动作没停过,像他的嘴和手得有一个在忙,闲下来就不自在。
我爸一直听着,偶尔嗯一声。
快吃完的时候我爸忽然放下筷子,说:哥,你帮人搬家那几年,累不累。
大伯也放下筷子,看了看他,抬手拿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指头,一根一根擦,擦完了把纸巾叠好放在碗边。
然后说:不累。搬家有电梯,不用爬楼。
他说得特别认真,像我爸真的在问他这份工作有没有职业病。
我爸没追问,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又放下筷子,抬手揉了揉眼睛,说:这个蒜泥辣。
桌上那碟蒜泥是醋泡的,一个辣椒都没放。
05.
我们起身要走的时候,大伯忽然拍了下脑门,说:等一下,那个航模。
他让我们坐着等,自己转身出了饺子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沿着巷子走远了。
我爸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红底黄字的菜单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在研究还要打包什么带回去。
饺子馆老板大姐过来收拾碗碟,抹桌子的时候顺嘴跟我爸说了一句:你哥这个人有意思,天天到我这吃饺子,吃了半年才告诉我他不能吃太多韭菜,反酸。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换馅儿啊。他摆摆手,说韭菜的便宜一块钱。
她笑了一下,端着碗碟走了。
我爸把面前那碟蒜泥推到一边,指尖按在桌沿上,按得指甲盖发白。
窗外的阳光斜打进来铺在他手背上,那些皱纹和老年斑被照得无所遁形。
大伯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盒子,比我预期的大不少,用牛皮纸包着,四四方方的,外面缠了两圈麻绳。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说:就是这个。拆开看看。
包装纸拆掉之后露出里面的泡沫箱,打开泡沫箱,最上面铺了一层旧报纸。
我把报纸揭开,底下躺着一架木质航模,不是塑料拼接那种,是自己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机身是轻木片,磨得又滑又薄,机翼骨架用得是竹条,每一根都削成同样的弧度,拿细砂纸打磨过,摸上去温润得像摸到了一片被太阳晒透的旧书页。
尾翼上刻了几道浅浅的纹路,我凑近看,不是花纹,是字。
是我的名字,后面的一个远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左边偏旁挤在一起,右边又拉得太开,像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的作业。
刻完之后大概也觉得不好看,又用细砂纸轻轻磨了磨,磨得字迹浅了一层。
他说:那年你说想要的时候,我还没学会这个,后来跟隔壁首饰铺的老周学了两年。雕东西。
他手里有个学徒用的小刨刀,刀刃磨得只剩一半,木头柄盘出了褐色的包浆,有些微微发亮。
他说刚学的时候老是刨坏木头,老周说你不是手笨是心急。
他说他没有心急,就是想早点学会。
航模拿出来之后,泡沫箱里还垫了一些东西,我本来以为是防震用的旧布头,扒开一看,是一叠压得平整的练习木片,大大小小十几片,每一片上面都刻了字。
我翻了翻,有我的名字,也有我爸的名字,还有平安顺遂健康长高这些不成句的词。
甚至有一片刻了一个很小的五角星,是我小学时候画在作业本背面的那种,五个角画得不一样大。
其中一片上面没刻字,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脑袋上顶着一个包,旁边用小刀尖戳了一行很小的字:磕到头了。我盯着看了半天,忽然鼻子一酸——那是我小学三年级的事,在学校操场摔了一跤,额头肿了个包,回家哭了一路。
我都不太记得了。
他用了好几年把想对你好这件事刻进每一片薄木里,刻坏了的也没舍得扔。
我挨片挨片地翻过去,翻到底,全是废料,全是舍不得扔。
我爸从旁边伸过手来拿起一片,看了看,放下,又拿另一片,看得很慢,一片看很久,手背上的筋一跳一跳。
他把木片轻轻放回去,转过去对着门口坐了很久,店里的风扇嗡嗡响,吹得桌上一张纸巾来回飘,他起身,走过去,弯下腰,把大伯搁在地上的保温杯捡起来,放在了桌子上。
保温杯本来也没倒,他捡的是一片空气。
大伯从饮水机接了两杯水推过来,说:天热,多喝水。搁在我们面前的杯子冒着白气,他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咕咚咕咚的,喉结上下滚动。
店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大伯忽然又站起来,走到货架边翻找什么东西,翻了好一阵子,拿出一管胶水,那种五金店最常见的透明万能胶,黄色软管,拧开盖子闻了闻,说还没干,能用。
我问他做什么,他说航模上那个尾轮有点松,粘一下,粘一下就好了。
然后他就着桌上的日光灯管,低头粘那个尾轮,粘得很仔细,胶水挤多了往回收一点,拿指甲尖刮掉多余的,对准位置轻轻按下去,按住不动,数了十五秒,才慢慢松开手。
他没把航模放回盒子,就那么摆在了桌上,粘胶的位置压着一根旧橡皮筋。
然后他去洗手,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说:隔壁大姐给的,放冰箱里凉过了,甜。他把盘子往我爸方向推了推,又说了一遍:甜。
我爸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低着头嚼了两下,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他也没擦。
后来我们坐了很久,阳光从门口一点一点移到了墙角。
大伯说旁边早餐店凌晨四点和面,声音大,习惯了也不觉得吵;说冬天的时候巷子口有人卖烤红薯,三轮车上的炉子铁皮烤得发亮,剥开皮冒白气;说面馆小姑娘教他用手机看电视剧,他说太费眼睛,小姑娘就给他调了最大号字幕。
他又给我们续了两杯水,坐下之后忽然抬头看了看我爸,看了两秒,说:你头发也白了不少。
声音不重,跟那杯凉了的茉莉花茶一样,淡淡的。
我爸嗯了一声,把手里咬了两口的西瓜轻轻搁回盘子里。
06.
从店里出来那天下午下了场太阳雨,从晴空万里到豆大的雨点,短到我们刚跑回巷子口雨就停了。
空气里漫着一股湿泥土和柏油路被浇过之后的味道,混着刚出炉的油条味,说不出好闻不好闻,就是觉得闻着踏实。
大伯撑着门框站在店门口,拖鞋尖踢了踢门槛,说:下雨好,凉快。然后抬头看天,天空还挂着半截彩虹,淡淡的,像谁用手指头在水彩画上蹭了一下。
我爸站在巷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哥,中秋你来家里过吧。
大伯把踢门槛的脚收回来,两只脚并拢站了一下,说:到时候看,店里可能忙。
忙完再来。我爸说,等你吃饭。
大伯没马上回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手掌从额头到下巴整个撸了一遍,然后含含糊糊地说:行吧。等忙完。
我爸点了下头,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声音比刚才高了些:那个,你那个保温杯不太保温了吧,回头我给你带一个。
大伯说不用,好着呢。
我爸没搭腔,手在口袋里掏了掏,好像要掏什么东西,最后掏出半包纸巾,又塞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了很久,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有点刺眼,我把遮光板翻下来,上面夹着一张洗褪色的小照片,是我小时候坐在大伯膝盖上,他年轻得不像话,头发又黑又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我认得是我爸的笔迹,写着哥。
就一个字。
车拐过收费站的时候我爸忽然开口:你大伯那个航模,木料用的是椴木,轻,好削,但容易断,做起来麻烦。
他顿了一下,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说:他小时候没念过几年书,木匠活也没正经学过,那把刨刀……
他停下,没往下说,左手离开方向盘,在自己腿上按了两下,像在确认裤兜里装了什么东西。
窗外路牌刷刷刷地往后闪,过了片刻,他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屏幕。
我以为他在看信息。
后来有一天,我无意中看到他的搜索记录,最新一条是在那天下午,搜索框里写着:椴木航模如何保养防潮。
往回走的路上天慢慢暗下来,远处的楼房亮起点点灯火,高架桥上车流汇成一条橘红色的河,刹车灯亮了灭灭了亮,像在轻轻呼吸。
后视镜里大伯店铺那个方向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模糊的暖黄色。
我口袋里有颗糖,是大白兔奶糖,走的时候大伯又塞了一颗,糖纸有点皱了,我剥开含在嘴里,车窗开了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城市傍晚灰扑扑的温热,那块奶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像什么都没变过一样。
后来我爸买了个新保温杯,一直没送出去。
他把它放在鞋柜最上面那一格,每次出门换鞋都会看一眼。
杯身上粘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个哥字,那个字写得特别小,小到得凑近了才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