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兄服刑11年出狱没人接,我冒雪开车902公里去接,回程他塞给我一张卡:这里面有1202万,给你娶媳妇用,我一下子愣住了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堂兄服刑11年出狱没人接,我冒雪开车902公里去接,回程他塞给我一张卡:这里面有1202万,给你娶媳妇用,我一下子愣住了

堂兄服刑11年出狱没人接,我冒雪开车902公里去接,回程他塞给我一张卡:这里面有1202万,给你娶媳妇用,我一下子愣住了-有驾

第1章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不用接了’?”

我攥着手机,手指冻得发僵。车窗外的雪已经下了四个小时,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刮出两道勉强看得清路的弧线。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六十七公里。

电话那头是我妈。她的声音被电流切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扎得清清楚楚:“你二叔打电话来了,说他们家里人商量过了,不去接。让你也别去,大老远的,雪这么大,白跑一趟。”

“谁商量的?”

“就是……你二叔、你婶子,还有你堂姐他们。说是人在里面待了十一年,出来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接回来村里人看见又该嚼舌头了。”

我踩了一脚刹车。前面的车尾灯在雪雾里连成一条模糊的红线,车速全都降到了四十以下。

“他服刑十一年,今天出来,没有一个人去接?”

“你二叔说……说大冬天的,雪路不好走,等天暖和了再说。反正人已经出来了,又不差这几天。”

“他在里面待了四千多天,差这几天?”

我妈沉默了。电话里只剩下风雪灌进车窗缝隙的呜咽声。

“那你呢?”我问,“你也不去?”

“我……我这腿脚你也知道,坐不了那么久的车……”

“行。”

我挂了电话。食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着方向盘已经发白。我把暖风拧到最大,前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散开一点,又迅速凝回来。

车上副驾驶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我本来以为路上能接到二叔或者堂姐的电话,问一句“到哪了”或者“需要带什么”。从早上六点出门到现在,手机响了两次,一次是我妈,一次是保险公司推销车险。

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距离目的地还剩五十九公里。

我认识赵东升的时候,我八岁,他十五。

他是我堂哥,二叔家的长子。二叔家条件差,二婶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赵东升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在镇上的砖窑厂搬砖,一天挣十五块钱。他每个月留五块买烟,剩下的全寄回家。

我十岁那年暑假去二叔家玩,看见赵东升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二婶坐在屋里的床上咳嗽,二叔在镇上给人修自行车没回来。赵东升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晾在铁丝上,回头看见我站在门口,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来了?屋里有西瓜,你二婶早上买的,给你切的。”

那个西瓜是我吃过最甜的。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二叔给人修车挣的钱,本来要买药。二婶听说我要来,让二叔买了西瓜。

我十五岁那年,赵东升二十二岁。他在县城的工地上当小工,一个月能挣八百。那年过年他回家,给我买了一双回力的球鞋,白色的,鞋底有红色的条纹。他说:“上学穿好的,别让人看不起。”

那双鞋我穿了两年,鞋底磨穿了也没扔。

我十九岁那年,考上省城的大学。赵东升已经不在工地干了,跟人合伙在县城开了一家小饭馆。我走的前一天晚上,他骑摩托车从县城赶回来,风尘仆仆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

“拿着。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钱。”

我说我有,我妈给了我两千。

“那是你妈的,这是你哥的。”他把信封塞进我书包里,“好好读书,别像我似的。”

我问他饭馆生意怎么样,他笑了一下,说还行。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饭馆开了不到半年就黄了。合伙的人卷钱跑了,赵东升欠了一屁股债,把摩托车都卖了还账。

我二十二岁那年,赵东升二十九岁。那年冬天,他出了事。

事情传回村里的时候,已经被嚼得乱七八糟。有人说他在县城跟人打架,把对方打成了重伤。有人说他不是打架,是替人顶罪,对方给了他十万块钱。还有人说,他是因为追一笔欠款,把人逼急了,对方从二楼跳下来摔断了腿。

法院判了十一年。故意伤害罪。

我去看守所看过他一次。隔着玻璃,他剃了光头,脸上的肉塌下去一圈,颧骨高得吓人。他看见我,先笑了一下,跟当年在院子里晾衣服时一样的笑。

“别来了。好好上学。”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玻璃那头的探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他沉默了大概有五分钟。

“你回去告诉我爸,让他别管我。该吃吃该喝喝,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我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没啥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该着。”

探视时间到了,狱警过来带他。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鞋,坏了就扔吧。哥以后给你买好的。”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监狱门口的铁门从里面拉开,发出生锈合页摩擦的尖响。雪落在门前的空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脚印踩上去印得清清楚楚。

赵东升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他比十一年前瘦了太多,肩膀窄了一圈,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全是白的。

他站在门口没动,眼睛扫了一圈外面的空地。

雪还在下,没人。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停车场方向,停了两秒。

那辆白色的捷达是我去年买的二手车,车身上全是跑高速溅的泥点,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

我推开车门下去,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针扎似的。

“东升哥。”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把塑料袋换到左手,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但一步是一步,踩实了。

走到跟前,他停住,看着我。他的脸上多了几道疤,眼角一道,下巴一道,都是旧的。但他笑起来的样子没变,嘴角先动,然后眼睛才弯下去。

“你咋来了?”

“开车来的。”

“多远?”

“九百零二公里。”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雪花落在他剃得发青的头皮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抹的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我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塑料袋,“上车,车里暖和。”

他把塑料袋递给我,顺势攥了一下我的手。他的手掌全是老茧,硬得像砂纸,但温度是暖的。

“你一个人来的?”

“嗯。”

“路上开了多久?”

“十一个多小时。”

他没再说话,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我把他的塑料袋放在后座,绕回驾驶室,发动了车。暖风吹出来,他的睫毛上结的冰碴慢慢化了。

车驶出监狱大门,上了国道。两边全是白茫茫的田野,看不见人,只有偶尔一辆车从对面驶过来,溅起一路泥水。

“二叔他们……”我开了口,又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我知道。”他看着窗外,“没人来。”

“我妈本来要来的,她腿不好,坐不了长途——”

“嗯。”

他打断了我,但语气不冷。他转过头,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那衬衫洗得领子都毛了,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你毕业了吧?”他问。

“毕了。在省城上班。”

“干啥的?”

“装修公司。画图纸。”

“好。”他点了点头,“正经工作。”

车上了高速,车速提起来,雪打在挡风玻璃上簌簌地响。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摇摇头说不抽,他就自己点上,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烟灰弹出去,被风吹散。

“结婚了吗?”

“没有。”

“对象呢?”

“分了。”

他抽了一口烟,没再问。

沉默了大概有二十公里。高速两边的雪越积越厚,路面的车辙被新雪覆盖,车轮碾上去咯吱咯吱响。我在服务区停了一下,打了热水,把面包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没要面包,喝了半杯热水。

重新上路后,天已经暗下来了。雪小了一些,但风更大了,车身偶尔被横风吹得晃一下。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很轻。我以为他睡着了,就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动了一下,睁开眼。他的眼睛很红,眼白上全是血丝,但眼神很亮。

“停一下。”

“嗯?”

“前面的停车区停一下。”

我打了转向灯,减速,拐进应急停车区。没车,四下漆黑,只有车灯照出前面一片白惨惨的雪地。

他没下车。他从羽绒服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平平整整的,是一个银行卡的套封。他把它递过来,手伸过副驾驶和驾驶座之间的空隙。

“拿着。”

我接过来。是一张银行卡。黑色的卡面,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背面签名栏是空的。

“这是啥?”

“给你娶媳妇用的。”

他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转头看着我。

“里面有1202万。”

我手里握着那张卡,一下子愣住了。暖风呼呼地吹,吹得我手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我低头看了看卡,又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雪光从挡风玻璃映进来,在他下巴那道疤上投出一条暗影。

“你说什么?”

“一百二十万零两千。”他说,“数字凑得不好看,就这些了。你拿着。”

“你哪来的?”

“攒的。”

“你在里面——怎么攒?”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靠回座椅上,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的雪停了,天幕压得很低,远处隐约可见山脊的轮廓。

“回去再说。”

他闭上眼睛。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发动机怠速的震动通过方向盘传过来,我的手指还攥着那张卡,指节都攥白了。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我把卡翻过来。背后没有名字,没有说明,只有卡号末端四位数字。

4288。

我不知道这张卡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这1202万到底从哪来的。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进去之前,欠了一屁股债。他进去这十一年,没人去看过他超过三次。

他出来的时候,监狱门口站着的人,只有我。

而他现在告诉我,他有一千二百万。

我重新发动了车,驶回高速。仪表盘上的公里数跳了一下,距离省城还有四百三十公里。

副驾驶座上,他侧着头,像是真睡着了。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眼睫毛在抖,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很紧。

他醒着。

他在等我把那张卡还给他,还是等着我继续问下去?

我没有问。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比之前更大。

前方两公里的路牌上,写着下一个服务区的名字。我扫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人。

手机在杯架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堂姐的微信。

我瞄了一眼,只有一句话:“你把他接回来了?让他别回村里。”

我把手机翻扣在杯架上,没回。

第2章

车顶的积雪在高速行驶中一块块掀飞,砸在后窗上,闷响。我盯着前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张卡的背面没写密码。

“东升哥,密码多少?”

他没睁眼。“你生日。”

“我哪年生的你记得?”

“九三年,腊月二十三。密码九三一二二三。”

我不说话了。他连我生日都记得,连年月日顺序都记得。我一个做装修图纸的,手底下经手过的项目预算加起来也就几百万。他一张卡扔过来,一千二百万。十一年的刑期,换一千二百万?县城的案子,故意伤害,判十一年,顶天了赔几十万。这钱不是赔偿款。

那就是别的。

“你在里面……”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高速上的车灯从对面射过来,雪片在光束里翻飞,像无数飞蛾扑火。

“想问我是不是在里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睁眼了,转过头来看我,眼里那层血丝还没退,但嘴角挂着一点笑,“你猜。”

“我不猜。你直接说。”

“路上太长了,先开车。”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羽绒服裹紧了,脸埋进领口里,“到服务区再说。”

我没再逼他。他睡过去了,或者装睡过去了。我开着车,脑子里却开始算账——一千二百万,一年一百万,十一年。在监狱里,一个犯人能干什么挣到一年一百万?外包车间?不可能,那是劳务费,按小时算,一年到头能攒两万就不错了。技术工种?他在里面能学什么技术?电焊?数控?就算出狱后能拿高薪,那也是在出狱之后。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到一百一。前轮碾过路面积水,车身晃了一下。副驾驶上的人动都没动,呼吸均匀得像条死鱼。

两个小时后,我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加油。他去上了厕所,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碗泡面,一碗递给我,一碗放在车顶上自己站着吃。风雪里他背对着我,缩着肩膀,面汤的热气被风刮得七零八落,他喝汤的时候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像一个冬天里唯一的活物。

我坐进驾驶座吃面,塑料叉子卷起面条往嘴里送,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后背。他的羽绒服后背上有几道白色的印子,像是墙上蹭的石灰,又像是床板压的痕迹。他吃完面把汤喝干净,塑料碗扣进垃圾桶,转身回来,拉开车门带进一股冷风。

“走吧。”

他坐进来,车门关上,暖风重新把寒气逼退。他没系安全带,歪头看着我,下巴那两道疤在车内灯的暗光里格外清晰。

“你不问我为什么只给你?”

“我问了,你没说。”

“因为只有你来了。”

他把这句话说得特别轻,轻得跟没说一样。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卡——我以为他塞给我了就不会再碰,没想到他又掏出来了,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转了一圈。

“我这里还有一张。一样的数。”

“还有一张?”

“那张留给我爸。”他把卡收回去,重新塞进内侧口袋,“但我今天从门里出来,他没来,那张卡我就不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脸朝着窗外。服务区的路灯照着地上厚厚的积雪,远处有几辆大货车停在那里,驾驶室里的司机窝在座位上睡觉。

“二叔他——”

“我知道他想什么。”他打断我,“他怕我回去丢人。他在村里待了一辈子,面子比儿子重要。”

“那你……准备去哪?”

“不知道。”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你能收留我几天吗?”

我没犹豫。我说能。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十一年前一模一样。然后他把手伸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粗糙,满是老茧,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走吧。到省城再说。”

车重新上了高速,后半程他没睡。他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雪,偶尔问我几句——省城的房价、装修公司的活好不好干、我妈身体怎么样。都是一些轻飘飘的问题,像在试探水温。我一一答了,心里却越来越沉。

凌晨三点,车进了省城。城市里雪下得小一些,但路面上全是黑乎乎的雪泥,车轮碾过去溅起脏水。我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一间我住,一间堆图纸和样品。

我把他领上楼,开了门。屋里暖气烧得足,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两秒才迈进来。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墙上贴的几张装修效果图,又看了看阳台上晾着的几件工装。

“你这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八。”

“你一个月挣多少?”

“税后七千多,年底有奖金。”

他点了点头,没评价。他把塑料袋放在沙发旁边,脱了羽绒服挂在椅背上。羽绒服底下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磨出毛边,但干净。

“你先睡,睡醒了再说。”我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没拆封的秋衣秋裤和一条厚毛巾,“明天我去公司请假,你就在家待着,别出门。”

“你不上班了?”

“请两天假。”

他接过秋衣秋裤,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请假扣钱不?”

“扣。”

“那别请。”他把秋衣秋裤放在沙发上,“你明天正常去上班,我在家待着,哪也不去。”

我看着他。他站在客厅的暖黄灯光底下,鬓角全是白发,眼角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但眼睛里面有一种特别平静的东西,像深水。

“你……”

“放心。”他笑了一下,“我不跑。我跑了一千二百万还在你那儿呢,我能跑哪去?”

第二天我没请假,正常去上班。

出门前,我把钥匙留了一把放在鞋柜上,告诉他冰箱里有鸡蛋和挂面,饿了就自己煮。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我的一本装修杂志,看得认真,头都没抬。

“嗯。”

我出了门。楼道里灌进来的冷风让我打了个激灵,我站在门口停了两秒,伸手摸了摸裤兜。那张卡还在,硬硬的,硌着大腿。我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黑色的卡面,没有银行logo,没有持卡人签名,只有那四位尾号:4288。

我把卡塞回裤兜,下楼了。

公司里一切如常。我坐在工位上画图纸,鼠标点来点去,脑子里却全是赵东升的脸。旁边工位的同事小周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小声问:“你昨天没来?你那个出狱的堂哥接到了?”

“接到了。”

“怎么样?人还行吧?出来有没有那种……”小周比划了一下,“重新做人的感觉?”

“感觉还行。”

“那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小周把咖啡放下,压低声音,“是不是他找你借钱?我可跟你说,那种蹲过大牢的,出来都——”

“没借钱。”我打断她。

小周识趣地闭嘴了,端着咖啡回了自己工位。

我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套三居室的施工图。客厅、卧室、厨卫、水电走线,每一条线都画得规整,尺寸标注精确。我干了五年装修设计,接触过的客户有十几万的预算,也有上百万的豪宅,但从来没有人把一笔一千万的钱随手塞给我,说“给你娶媳妇用”。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了公司楼下的ATM机。把卡插进去,输了我的生日。屏幕跳转了一下,显示余额查询中。

我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跳出数字:12,020,000.00。

一千二百零二万整。

我把卡退出来,手有点抖。前后左右没人,只有ATM机的风扇嗡嗡转。我把卡重新装回钱包,走出银行,站在路边吸了一口冷气,肺里灌满了冬天的味道。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接到了吗?”

“接到了,在我这儿住着。”

“那就好。”我妈在电话里松了一口气,“你二叔那边……你堂姐说让你别让他回村,村里人闲话多,你二叔爱面子。”

“我知道了。”

“他……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年,出来脾气怎么样?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

“那就行。你让他……让他别多想,好好过日子。”我妈的声音吞吞吐吐,像有话没说,“你二叔他们……其实也挺难,这些年日子不好过,你堂姐嫁得远,家里就剩老两口……”

“妈,二叔有多难我知道。但今天接东升哥的,是我,不是他亲爹。”

电话那头沉默了。

晚上回到家,我推开门,屋里飘着一股酱油炒面的味道。赵东升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搁着一口小锅,他正把面条往碗里挑。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回来得正好,刚出锅。”

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他放下锅,坐到我对面,把一碗面推到我面前。葱花、鸡蛋、几片青菜,酱油着色,看着简单却香。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怎么不说话?”他问我。

“卡我去查了。”

“嗯。”

“真有一千二百万。”

“嗯。”

“你到底从哪来的?”

他低头吃面,咬断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他吞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

“你在装修公司干活,是不是经常接触开发商?”

“嗯。”

“认不认识一个叫王承德的?”

我筷子顿住了。王承德,省城本地人,做房地产起家,前几年风头很劲,后来因为一桩烂尾楼的事进去了。判了二十年,正好跟我堂哥服刑的是同一所监狱。

“认识。听说过。”

赵东升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厨房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脸上那几道疤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王承德在里面跟我一个监区。他那烂尾楼的事牵涉到一桩旧案,我进去之前就知道了。他怕案子翻出来,从进去第一年就开始找我,让我别说话。”

“你手里有他的把柄?”

“我没有。”赵东升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但我知道谁会替他把事翻了。我只负责闭紧嘴。他答应,出来以后给我一笔封口费。”

“一千二百万就让你闭嘴十一年?”

“他给了我一千二百万现金,在他进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存在一个他不知道的账户上。他让我出来以后自己取。”

屋里安静下来。暖气片的管道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像骨头在拉伸。

“那你为什么不收他的钱?”

赵东升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因为我收了王承德的钱,就等于认了那桩旧案是我做的。”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没做过那桩案子。王承德以为我手里有他的证据,其实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是让他以为我有。”

我脑子转得飞快。“你在监狱里待了十一年,就是为了等他给你这笔钱?”

“我在监狱里待了十一年,是因为我打伤了人。该坐的牢我坐完了。”赵东升的表情收了,变得很淡,“但这笔钱,是王承德怕我说出去,主动送我的。我不要白不要。”

他把面碗端起来,把汤喝干净,然后站起来收碗。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张卡你拿着。不是给你娶媳妇的。”

“那是……”

“是让你帮我查一笔账。”他把碗放进水池,打开了水龙头,“王承德给我的钱,我怀疑不是他自己的。他是用别人的钱买我的嘴。你认识做装修的人,认识工地的人,帮我去问问——那桩烂尾楼当年真正经手的人,是谁。”

水龙头哗哗地响。

我坐在椅子上,面对那一碗快凉了的面条,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笔一千二百万的黑钱,我该不该碰?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赵东升出狱了?让他收的钱别动,不然有人找你。”

我盯着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赵东升还在厨房里洗锅,水声盖住了一切。

第3章

水声停了。赵东升甩着手上的水从厨房走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指缝,看见我扣在桌上的手机,脚步顿了一下。

“谁的消息?”

“发错了。”我把手机翻过来,按灭了屏幕,揣回兜里,“垃圾短信。”

他没追问。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那种平静里多了一层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暗流。他把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走到客厅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六楼的高度,底下是老小区的路灯和积雪的车顶,没有人。

“明天你去上班,帮我查一个人。”

“谁?”

“徐建平。”

名字听着耳熟。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装修行业里姓徐的老板不少,但建平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前几年省城有个叫“建平建筑”的公司,干过几个政府项目的配套工程,后来因为资质问题被查了。

“以前干建筑的?”

“对。王承德当年那桩烂尾楼的土方和主体结构,都是徐建平的队伍干的。”赵东升转过身来,靠在窗沿上,双臂交叉,“王承德进去以后,徐建平的公司就没了。人也跑了。”

“跑了?”

“跑了。有人说去南方了,有人说出国了。但我知道他没走远。”

我坐到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在搜索框里敲了“建平建筑”四个字。搜索结果不多,几条旧新闻,一个注销公告,还有一条论坛帖子,是“建平建筑欠薪跑路,工人堵门讨债”。

我点开那条帖子,发帖时间是八年前。帖子里的工人说,徐建平欠了四十几个工人的工资,总额超过两百万,人突然就消失了。工地上的设备被债主拉走了一半,剩下的全扔在那儿生锈。

“徐建平欠了工人钱?”

“欠。但欠的不止是工人的钱。”赵东升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指着屏幕上的帖子,“你看这条——‘建平建筑与恒远地产合作开发项目’。恒远就是王承德的公司。”

“你是说,徐建平跑路不是因为欠薪,是因为王承德进去以后,怕有人查他的账?”

“聪明。”赵东升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只手沉甸甸的,“王承德盖那栋楼的时候,用的不是自己的钱。他找了几个人凑资,徐建平就是其中之一。后来楼烂了,钱没了,王承德把徐建平推出去背锅。徐建平进去之前签了不少空头合同,把账做在了他公司头上。王承德自己反而干干净净。”

“那徐建平为什么不报案?”

“他报了。但没用。”赵东升往后一靠,沙发弹簧发出吱呀一声,“王承德在进去之前就把证据处理干净了。徐建平手里只有一堆复印件,打官司不够用。他只能跑。”

我在电脑上又敲了几个关键词,试图找到徐建平后来的踪迹。一条都没有。这个人像沉进了水里,连个泡都没冒。

“你怎么知道徐建平没走远?”

赵东升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因为他在等。等王承德出来,或者等王承德死。王承德判了二十年,已经在里面待了七年,还有十三年。徐建平等不了那么久。”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揉碎了扔进垃圾桶。

“他在等王承德手里的东西。那批钱真正的主人是徐建平,王承德只是过了手。王承德给我的一千二百万,是从徐建平那笔账里抽出来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也就是说,这笔钱——是你的,还是徐建平的?”

“法律上,是我的。”赵东升看着我,眼角那道疤被灯光照得发白,“实际上,是徐建平的。王承德拿他的钱封我的嘴,但他拿的是别人的钱。”

客厅里的暖气烧得干热,我的嗓子眼发紧。我端起桌上凉了的面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去,打了个激灵。

“那你让我查徐建平,是想干什么?”

赵东升没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我想把钱还给他。”

“什么?”

“把那一千二百万还给徐建平。”他回头看着我,表情特别平静,“我不缺钱。我在里面待了十一年,该吃的苦吃完了,出来的时候有人开车九百里来接我,我就够了。这笔钱是脏的,我不能拿。”

“你不能拿,就让我去还?”

“你替我还。我不出面。”他从阳台门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你认识的人多,做装修经常跑工地,打听一个以前的包工头不是难事。你帮我找到徐建平,把钱转给他,咱们这事就完了。”

“那你呢?”

“我找个地方住下来,找个活儿干,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鬓角的白发在灯下一根根分明。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

“你坐了十一年牢,出来身上一分钱没有,现在有人送你一千二百万,你要还回去?”

“不是我的钱,我不能要。”

“但那是王承德给你的封口费。”

“他给我封口费,是因为他以为我知道那桩旧案的底细。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赵东升笑了一下,自嘲的那种,“我在里面装模作样装了七年,每年他都让人来找我试探,我一直没松口。他以为我是铁打的,其实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他要是真问我一句‘你知道什么’,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收了。

“他信了我七年,给了我一千二百万。这笔钱,是我骗来的。我不能骗一辈子。”

屋里安静得只剩暖气片的咕噜声。我靠在沙发上,后脑勺顶着冰凉的墙皮,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

“行。”我说,“我帮你找徐建平。”

赵东升点了点头,转身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今天那条短信,不是垃圾短信吧?”

我没说话。

“有人找你了?”

“嗯。”

“说什么?”

“让你收的钱别动,不然有人找我。”

赵东升回过头来,站在卧室门框里,半边脸在灯下,半边脸在暗处。他的表情变了,那层平静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东西。

“谁发的?”

“陌生号码。”

“给我看一眼。”

我把手机掏出来,解锁,翻到那条短信,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那个号码的信息页。

“这号码我认识。”他说。

“谁?”

“徐建平的儿子。徐磊。”

我猛地坐直了。“徐建平的儿子给你发短信?”

“他不是给我发。”赵东升把手机递还给我,“他是给你发。他知道你接了我,知道你把钱拿走了。他在警告你。”

“他在哪?”

“不知道。但他一定还在省城。”

赵东升走进卧室,门没关。他在里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明天你照常上班。但别去查徐建平了。”

“为什么?”

“因为徐磊已经盯上你了。你再查下去,他下一步就不是发短信了。”

我攥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赵东升出狱了?让他收的钱别动,不然有人找你。”

“那钱怎么办?”

卧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赵东升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语。

“钱先放着。等你安全了再说。”

我关掉电脑,站起来去关客厅的灯。手指按在开关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阳台外面。老小区楼下停着几辆车,积雪覆盖了车顶,看不清车牌。

有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盯着那辆车看了十秒钟。没人下来,车也没动。

我把窗帘拉上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来回转着几个名字——王承德、徐建平、徐磊。还有那张卡,那个尾号4288的账户,里面躺着一千二百万,像一颗定时炸弹。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黑着,但我总觉得它会突然亮起来。

凌晨四点,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真的震了。

我摸起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号码。

只有三个字:“别多事。”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我想回复,想问他是谁,想问他爸在哪。

但我没打出一个字。

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被子外面,客厅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踩过,一步步走到门口,停了。

然后脚步声又走了回去。

赵东升也没睡。

第4章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卧室门,客厅里没人。鞋柜上那把钥匙还在,旁边的纸条压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我出去转转,晚上回来。别找我。”

纸条上的字硬邦邦的,一笔一划像钉子扎进纸里。我攥着纸条站在客厅中央,暖气烧得烘人,但我后颈一层冷汗。他刚出狱第三天,在省城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兜里揣着另一张卡,里面还有一千二百万。他说出去转转。

我抓起外套下楼。单元门口的地上有一串脚印,朝小区后门方向去了。我沿着脚印走了一段,出后门拐上小街,脚印被早起的人踩乱了,再也分不清。

我掏出手机拨他的号。关机。

我在路边站了两分钟,风从楼巷之间灌过来,脸冻得发麻。脑子慢慢转起来了——他走得急,纸条上的字写得赶,连落款都没留。他不是出去买菜,也不是闲逛。他去找徐磊了。

我转身往公司走。

工位上的电脑还没完全开机,我就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以前做过一个旧改项目的项目经理,姓顾,干了十几年,省城圈子里的包工头他认识大半。

“顾哥,跟你打听个人。徐建平,以前建平建筑的,你认识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徐建平?你怎么想起问他了?”

“帮人问的。他还在省城吗?”

“在不在我不知道,但他儿子在。”顾哥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徐磊在城西开了个修车厂,专修豪车,生意不差。你这事要是跟他家有关系,我劝你别碰。”

“怎么说?”

“徐建平当年跑路之前,跟王承德那档子事搅得太深。王承德进去了,徐建平跑了,但钱没全跑干净。有人说徐磊手里握着东西,一直在等王承德的消息。你打听他爸,徐磊能找你喝茶。”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的齿轮咔哒咔哒转了一圈,咬合上了。赵东升昨天晚上说徐磊在省城,今天早上人就消失。他不是去找徐建平,他是去找徐磊堵这张嘴。

城西。修车厂。

我请了上午半天假,打车去了城西。雪后路滑,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才到一个叫“磊鑫汽修”的厂子。门脸不大,两间铺面,门口停着一辆保时捷和一辆奥迪,车身上的雪已经扫干净了。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蹲在保时捷旁边拧螺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眯了一下。

“修车?”

“找人。徐磊在吗?”

年轻人把手里的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比我小几岁,剃着寸头,右边眉毛上有一道短疤,跟赵东升脸上的疤位置差不多。

“你是谁?”

“赵东升的堂弟。他今天早上是不是来过?”

徐磊的表情没变,但他把工作服的前襟拉链往上拉了半截,这个动作让他的肩膀看起来宽了一圈。“他没来。你找错地方了。”

“他手机关机了。昨晚你给我发了短信。”

徐磊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身往铺面里走,扔下一句话:“进来。”

铺面里一股机油味,工具墙上的扳手套筒排得整整齐齐,地砖擦得能照人影。徐磊从冰柜里拎出两瓶水,递给我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靠在工具台边缘。

“短信是我发的。”

“他今早出门了,我不知道去哪。”

“他没来找我。”徐磊把水瓶放下,手指在瓶盖上转了一圈,“但我猜他去哪了。”

“哪?”

“北郊。王承德之前那个烂尾楼工地。那地方荒了七年,但他爸当年在那儿埋了点东西。赵东升要是想把这笔钱的事捋清楚,他得先去那儿看一眼。”

我脑子嗡了一声。“你爸埋了什么?”

徐磊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赵东升没跟你说全吧?”

“说什么?”

“王承德给他那一千二百万,不是封口费。”徐磊从工具台下面抽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复印件,“那笔钱本来就是赵东升的。我爸当年签合同的时候,把一部分工程款转到了赵东升名下,用的是他的名字和身份信息。王承德不知道这事。王承德以为那钱是他自己的。”

我接过复印件扫了一眼。几张施工合同和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上面的签名栏确实写着赵东升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但按了手印。金额加起来正好一千二百万。

“我爸当年给赵东升设了这个账户,是为了防王承德。他知道王承德靠不住,万一事发了,这笔钱在赵东升名下,谁也动不了。后来王承德果然进去了,我爸把这事跟赵东升透了底。赵东升在里面扛了七年不松口,不是因为他在装,而是因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钱是他的,但他不知道王承德以为他知道什么。”

“那王承德……从头到尾都搞错了?”

“搞错了。”徐磊把文件夹合上,“王承德以为赵东升知道他那桩旧案的底细,拿钱封他的口。实际上那笔钱本来就是赵东升的,只是我爸借他的手存了一笔账。王承德糊里糊涂当了七年冤大头。”

我站在工具台前面,机油味混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后脑勺一阵阵发麻。钱是赵东升的,从一开始就是。他坐了十一年牢,出来的时候有人送了他一千二百万,但那钱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他知道吗?

“他知道。”

徐磊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把水瓶扔进垃圾桶。“他昨天晚上就知道了。我给他打过电话。”

“你给他打电话?”

“你接他回来那天我就给他打了。我告诉他,卡里的钱是他的,让他别还给我爸。我爸不会要的。”

我手机响了一下。掏出来一看,一个陌生号码——赵东升的新号。短信只有一行字:“北郊富华路,烂尾楼工地。你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往外走。徐磊在后面喊了一声:“你等一下,我开车送你。那地方不好找。”

他抓起钥匙,把铺面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跳上一辆灰色皮卡。我上了副驾驶,车子从修车厂窜出去,轧过雪泥,拐上城西快速路。

“他到底去那儿看什么?”

“看他自己的钱是怎么来的。”徐磊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手套箱里摸出一个信封扔给我,“这是复印件原件。你自己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几份更详细的材料。一份是当年富华路项目的施工合同,甲方恒远地产,乙方建平建筑,合同金额三千八百万。附件里有资金流水单,其中一笔一千二百万的款项,备注栏写着“工程预付款”,转入账户的户名是赵东升,开户行是省城一家早就不在了的小银行。

“这钱当年就进了他的户头?”

“进了。但账户被冻结了,因为赵东升那会儿已经进去了。”徐磊的车速提上来,风噪灌进车窗,“我爸本来打算等他出来再告诉他。但王承德不知道这笔转账,他以为那笔钱是建平建筑的流动资金。后来王承德出事了,我爸也跑了,这笔账就烂在那儿了。”

“那现在账户解冻了?”

“赵东升出来那天就解了。他拿着身份证去银行一查就知道。那张卡里的钱,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

皮卡拐上北郊公路,路两边越来越荒,田野里堆着没化的雪堆,远处能看见几栋灰色的半截楼架子。富华路走到尽头,一栋十二层的混凝土骨架立在那儿,钢筋从楼顶支棱出来,锈得发黑。

工地围挡早就倒了,门口的铁门半开着,门上的字迹剥落得只剩下“恒”字还看得清。

皮卡停在路边。徐磊熄了火,指了指那栋楼。“赵东升应该在里面。你去吧,我在车上等。”

我推开车门下去。北风穿过楼体的空洞,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像什么东西在喘气。地上的雪没人踩过,积了厚厚一层,我深一脚浅一脚穿过工地大门,踩进楼体一层的架空层。

里面黑乎乎的,冷风从各个方向的窗口灌进来。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体里回响,踩碎了几块碎砖。

“东升哥?”

我的声音被风吹散,撞在水泥柱子上弹回来,变成模糊的回声。

然后我从一根柱子后面看见了他。

他蹲在地上,面前的地面上铺着几张发黄的纸。他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像捏着一根手指头。

“你来了。”他没抬头,“把门关上,风太大了。”

我没关门。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地上那几张纸。施工日志,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晰。日期是十一年前的秋天,日志里记录着每天的工程进度、到货材料、人员安排。最后一页的日期,是赵东升出事的前一天。

日志上有一段话,用红笔圈了:“今日与王承德碰面,王某要求将预付款转入指定账户。已转。”

那笔钱,从建平建筑的账上转出,进了一个叫赵东升的户头。然后第二天,赵东升就出事了。打架,故意伤害,判了十一年。

他蹲在地上,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地上,用一块碎砖压住。

“王承德把我送进去的。”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声压得几乎听不见,“他转完那笔钱,第二天就找人跟我动手。我打了人,进去了。他以为我在里面会恨他,会拿他的把柄换减刑。但他不知道,那笔钱本来就是我该拿的工钱。”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光线从楼体空洞照进来,打在他脸上,那几道疤在白光里格外清晰。

“我坐了十一年牢,替王承德挡了十一年的灾。”他说,“现在出来了,他欠我的,我一分不要。我只要把我自己的钱拿回来。”

他从地上捡起那几张施工日志,卷起来塞进口袋里,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看我。

“但这钱现在是烫手的。徐建平跑了,王承德还在里面,徐磊在盯着你。我拿到钱也不安生。”

他继续往门口走,脚步踩在碎砖上咔咔响。

“走吧。回去再说。”

我站在原地,手指在裤兜里碰到了那张卡的硬边。一千二百万,他应得的,但也是一条绳子,拴着三个人的命。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三条未读短信,全是同一个号。

“你去了北郊?那地方不能动。”

“东西别带出来。”

“你跟他在一起?快走。”

我抬头看门口。赵东升已经走出去了,站在工地门口的阳光底下,背对着我,肩膀缩在羽绒服里。

我收起手机,迈开步子。

脚下的碎砖动了一下,我低头一看,一块松动的水泥板下面,压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边缘露出了几页纸的边角。

我蹲下,把水泥板掀开一条缝,抽出了那几页纸。

第一页抬头写着:恒远地产内部审计报告。

日期是十二年前。

第5章

我蹲在那儿,指关节冻得发僵,攥着那几页纸没敢翻第二页。水泥板底下压着一层灰,盒子旁边还有半个烟盒和一截烧了一半的蜡烛。这里有人来过,来过不止一次,而且待了不短的时间。

“走了。”赵东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把那几页纸折好塞进内兜,把水泥板重新盖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快步走出去。徐磊的皮卡停在路边,他没熄火,车窗摇下来半截,嘴里叼着根烟,看见我们出来,烟头从嘴里拿下来,朝着副驾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赵东升拉开后门坐进去,我坐了副驾驶。车门关上的一瞬间,皮卡就窜出去了,轮胎在雪地里打了一下滑,然后轧实了,往城里方向开。

后视镜里,那栋烂尾楼的灰色骨架越来越小,最后缩成远处地平线上的一根刺。

徐磊先把赵东升送回了小区楼下。赵东升下车前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跟他聊聊”,就拉开门走了。皮卡里的暖风呼呼吹着,我坐在副驾驶上没动,手插在兜里,指腹摩挲着那几页纸的纸边。

“你拿了什么?”徐磊开着车,没转头看我,但声音里那条弦绷紧了。

“一盒东西。水泥板底下的,里面有几页纸。”

徐磊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车停在了路边。他熄了火,转过头来,眉毛上那道疤在车前窗的光线下凸出来。“拿来我看。”

我把那几页纸抽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他的拇指压在纸面上,指腹贴着那行印刷体,压了好几秒钟没动。

“恒远地产内部审计报告。”他把那行字念出来,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白了,“十二年前的。”

“你爸放的?”

“我爸从来不碰这些东西。”徐磊把纸还给我,重新发动了车,“这报告是当年恒远的财务总监做的,做完以后没多久人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把东西藏了,有人说他被人送了进去。没想到藏在工地楼板底下。”

“这东西能证明什么?”

徐磊把车开上路,车速不快,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证明王承德当年那笔钱来路不正。恒远地产的账面上有三千万的缺口,审计报告上写的是‘往来款不明’。这钱去了哪儿,就是那笔一千二百万转给你哥的预付款。剩下的在别处。”

“王承德截了建平建筑的钱,然后嫁祸给赵东升?”

“更准确地说,他先把钱从恒远的账上转出去,以预付款的名义打到了你哥名下,再把你哥送进去,让这笔钱变成死账。他以为钱在赵东升的户头里冻结着,谁也动不了。等他出来,他再想办法洗回来。”

皮卡拐进城区,路两边的建筑慢慢密起来。徐磊的右手松开方向盘,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但他没想到,赵东升能扛七年不开口。他更没想到,赵东升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翻那栋楼的底。”

“那赵东升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吗?”

“不知道。”徐磊摇了一下头,“但他猜到了。他今天去北郊,不是去找证据,他是去验证一个猜测。那个猜测,我今天早上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徐磊把车减速,停在一个红灯前。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卷着路边的灰尘钻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车窗摇回去。

“另一半是——你哥当年打伤的那个人,是王承德安排的。”

我的后背贴上了座椅,后脑勺抵着头枕,觉得整个车厢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他安排人去跟赵东升打架,然后把赵东升送进去?”

“那个人是恒远的保安队长,拿钱办事。打完架他跑了,王承德给他换了个身份,送去南方了。”徐磊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平,“你哥这十一年,从根上就是替王承德坐的。”

车重新动起来。我在副驾驶上坐着,脑子里把那根线从头捋到尾——王承德要洗钱,选了赵东升当壳。钱打进了赵东升的户头,第二天就制造了一场斗殴,把赵东升送进了监狱。王承德以为赵东升手里有他的把柄,其实赵东升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恰好姓赵,恰好有一个账户,恰好成了那个被塞进笼子里的人。

而王承德在监狱里待了七年,一直以为赵东升在装傻。他怕赵东升出去以后翻案,给了他一千二百万封口。那笔钱,本来就是赵东升的工钱,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他手里。

“这份报告现在在我这儿。”我说,“接下来怎么办?”

徐磊把车停在了我公司楼下。他熄了火,转头看着我,手搭在方向盘上。“报告你拿着,别给你哥看。”

“为什么?”

“他看了会做傻事。他现在就剩一口气撑着,知道自己白坐了十一年,他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徐磊把工作服口袋里的烟盒掏出来,抽了一根叼上,没点,“你先拿着,我去找我爸。他当年跑路之前留了一份东西,加上这份报告,能把王承德的事定死。”

“你爸在哪?”

徐磊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一直在省城,没走过。住在城郊一个老乡家里,除了我没人知道。”

“那为什么不早点把王承德的事翻出来?”

“因为没证据。”徐磊伸手过来,把那份审计报告从我手里抽回去半寸,看了一眼抬头,又推回来,“现在有了。”

他重新发动皮卡,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回去等消息。三天之内别让你哥出门。手机别关机。”

他打着方向盘掉头,皮卡在路面上划了一个弧线,朝城西方向开走了。我站在公司楼下的人行道上,手里攥着那几页纸,纸边被我的汗浸得有点软了。

上楼,坐回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昨天没画完的那张施工图。我点了保存,关机,拎起外套往外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东升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他面前放着一碗泡面,面汤表面结了薄薄一层油膜。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我,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徐磊跟你说了多少?”

“他说了该说的。”

赵东升把泡面碗往前推了推,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几秒钟他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那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你要走?”

“嗯。”他把塑料袋放在沙发旁边,没看我,“我去城东找个旅馆住两天。你这里不安全。”

“什么叫不安全?”

“今天回来的路上,有人跟着徐磊的车。”他蹲下去系鞋带,手指头有点抖,系了两遍才系紧,“黑色桑塔纳,从北郊一直跟到城区。徐磊甩掉了,但人还在找你。”

他站起来,拎起塑料袋,走到门口换鞋。我拦了他一下,胳膊挡在门框上。“你去旅馆更不安全。你一个人,身上揣着银行卡,人家要找你,比登门容易一百倍。”

赵东升停住了。他抬眼看着我,眼里的血丝比前两天更多,嘴角那道疤在玄关的暗光里泛着青。“那你告诉我怎么办。”

“等着。徐磊说了,三天。”

“三天能等到什么?”

“等你该拿的东西。”

赵东升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指节发白。他在玄关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塑料袋放回沙发上,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他关了龙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走出来。

“那三天之内,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那份报告,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拿了。包括徐磊。”

“他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的是纸。”赵东升看着我,眼里的光变成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沉,像融化的铅,“但纸背后的东西,你不知道,他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黑卡,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密码还是你生日。三天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拿着卡去银行,把里面的钱全部取出来,转到徐建平的名下。我留一个零头,五千块,够我租房子吃饭就行。”

“那王承德呢?”

“徐磊会处理。”他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赵东升这个人,坐了十一年牢出来,什么都不欠。欠我的人,我不自己动手,该有人还的时候,自然会有人还。”

我站在客厅中央,茶几上那张黑卡躺着,灯光照在卡面上折出一个小白点。我把那份审计报告从内兜里掏出来,在灯下又翻了一遍。

最后一页的落款处,除了财务总监的签名,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水已经褪成了褐色。

“徐建平全知。”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短信进来,我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

“他还在你那儿?”

我没回。把手机调了静音,塞回兜里。

暖气片响了。像骨头在响。

第6章

三天。我请了年假。第一天赵东升锁在卧室里没出来,我只听见里面偶尔翻书页的声音,哗啦一下,哗啦一下,像冬天里树叶被风卷着跑。他住进来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他进屋第一件事不是看家具电器,而是把所有能翻的东西翻了一遍,连我鞋柜里的鞋盒都抽出来看过。他在找什么东西,或者确认什么东西不在。

第二天早上,客厅座机响了。座机号码只有我妈和公司知道。我接起来,是我妈,声音压得特别低:“东升还在你那吗?”

“在。怎么了?”

“你二叔昨天晚上打电话来了。他说有人找他问了东升的事。”

“谁?”

“他不认识。说是个年轻人,开着辆黑车去的,问你二叔东升出狱以后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你二叔什么也没说,但那人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让东升别多事。不然他爸的脸面保不住。”

我把电话挂了,转头看了一眼卧室门。门缝里还亮着灯,他能听见我说话。

中午我出门买了菜回来,楼道里碰见楼下邻居李大妈。她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眼神却往我身后扫,嘴里说着“你那个亲戚,这两天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半夜老听见楼上走路,我老太太睡不好”。

我说没有,可能是管道响。她没再说什么,拎着垃圾下楼了。我进门以后把门反锁了两道,赵东升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我从公司带回来的装修杂志,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楼下老太太来找了?”

“问了声。”

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翻杂志。

第三天早上,徐磊来电话了。我靠在阳台门框上接的,外面灰蒙蒙的天,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我爸同意见面。今天下午三点,城西老电厂那边,他等你一个人。”徐磊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有修车厂的机械声,“东西带上。”

“赵东升呢?”

“他不能来。我爸只见你。”

“你爸看报告?”

“他不用看。报告上的东西他都知道。你带来给他看一眼,他确认没动过手脚,这事就定了。”

我挂了电话,赵东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卧室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他穿了我的一件旧毛衣,袖子太长,被他挽了两折,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

“徐磊?”

“嗯。他爸要见我,下午三点。”

赵东升点了点头,回屋去了。过了一分钟他出来,手里拿着那张黑卡,放在鞋柜上。“带着。他会要这个。”

“他说他只要看报告。”

“带上。”赵东升把卡在鞋柜面上推了一下,推到我的手边,“他嘴上说只要报告,但最后一定会问你要卡。你直接把卡给他。”

“为什么?”

“因为他没拿到这笔钱之前,什么证据都不会交出去。他手上握的东西比那几页纸重得多,那是王承德的命。”赵东升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回头,“下午我去送你。送一半,我不露面。”

下午两点,我和赵东升出了门。他走在前面,过了小区后门拐上街,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我坐后座,他坐副驾驶。车往城西走,路上他一句话没跟司机说,只报了一个地址,老电厂旧址。

车停了。赵东升下车,给我开了后车门,我出来的时候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进去之后,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问太多。”

他转身上了车,出租车往前开走了,拐个弯不见了。

老电厂的铁门虚掩着,院子里荒着,地上还留着当年铺设电缆挖开的沟槽,长满了枯草。中间一栋三层办公楼,窗户碎了大半,水泥楼梯上全是裂缝。我踩着裂缝往上走,二楼左手第一间,门开着。

屋里只有一张旧办公桌和两把折叠椅。徐建平坐在桌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头发短得贴着头皮,胡子刮得很干净。他比我记忆里的照片老了太多,脸上的褶子一折一折叠下来,但眼睛没塌,透着光。

“东西带了?”他说话的声音干,像砂纸磨铁。

我从内兜里把那几页审计报告抽出来,平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他没低头看,双手交叉搁在报告上,看着我。

“你哥让你来的?”

“他让我把这东西给你看一眼。”

“他让你带的,还有别的吧?”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张黑卡,放在报告旁边。徐建平的目光落在那张卡上,停了五秒钟,然后把卡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搁回桌上。

“他什么意思?”

“他说这钱是你的,还给你。”

徐建平把那张卡推回来,推到我面前。“告诉他,这钱是他应得的。当年那个账户,是我用他的名字开的。钱进了他的名,就是他的。”

“他说他不拿。”

“他拿了。他让卡在你手上转了一圈,又送到我面前来,这叫不拿?”徐建平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排颜色发黄的牙,“他让我自己收回去?我收回去,王承德的人明天就能找到这间屋子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北风从碎了的窗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边角掀动了一下。

“王承德还有多久出来?”我问。

“十二年。但他外面还有一堆人。”徐建平把报告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徐建平全知”的小字,“他当年搞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今天。我把报告复印了三份,一份藏在那栋烂尾楼的楼板底下,一份在我手上,一份在徐磊手里。”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动?”

“因为王承德不动,我就不动。他进去了,他外面的人盯着,我动了,死的就是我。”徐建平合上报告,抬头看我,“但现在你哥出来了,他把水面搅浑了。王承德在外面的那批人现在顾不上我,他们在找你哥。”

“找赵东升?”

“他手上那张卡,就是王承德当年洗钱的那个账户。他们以为那笔钱还在王承德的掌控里,现在拿不回来了,当然要找。”

我坐在折叠椅上,椅子腿硌着地面不平,有点晃。我稳了稳重心,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赵东升那天在烂尾楼里蹲着看施工日志的样子。

“那如果我把卡给你,你拿着这笔钱去处理,赵东升是不是就安全了?”

徐建平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那张卡拿起来,放进了自己棉袄的内袋里,动作很慢,很稳。

“我会去办一件事。办完以后,王承德外面的那批人就没心思找你们了。”他从桌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了口,上面什么也没写,“这东西你带回去,三天以后拆。里面的东西够王承德在里面多待二十年。”

我接过信封,封口粘得很紧,纸面粗糙,指腹搓过去有细沙的触感。我把信封收进外套内侧,站起来。

“卡里的钱,你真的不要?”

“我要。”徐建平站起来,办公桌被他往前顶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但我拿这笔钱不是给自己花的。当年欠的工资,工人的工钱,债主的钱,都在里面。你哥这笔钱回来,转一圈,该还的还完,最后剩不了多少。”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你跟他说,徐建平这辈子欠他一句对不起。这句话没来得及当面说,你替我说。”

他伸出手来。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全是老茧,指关节肿大,是常年搬砖砌墙的手,不是养尊处优做老板的手。

我转身下楼。楼梯上的裂缝在脚下硌着鞋底,走到一楼,我回头看了一眼,徐建平站在二楼窗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我出了电厂大门,站到路边,准备打车。远处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街角,引擎没熄,排气管里吐着白气。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辆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车门开了。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下来,四十岁上下,平头,走路步子很沉。他朝我走过来,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东西交完了?”

“什么?”

“徐建平给了你一个信封。拿来。”

我没动。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后退半步,手伸进外套内侧摸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缘。他看见我的动作,停住了。

“你拿了也没用。”他说,“那东西是复印件,原件在徐磊那儿。你拿回去拆了,里面写着怎么去找原件,但原件只有徐磊知道藏在哪。”

“你知道?”

“知道。”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但我不能告诉你。你回去跟你哥说,让他把这封信烧了,就当没看过。三天之内他烧了,我不动他。不烧的话……”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带着一股烟味和机油味。

“不烧的话,他就没那个命花那笔钱了。”

他转身,上了黑色桑塔纳,倒车,调头,往电厂方向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后颈全凉了。我伸手进去,指尖触到那个信封的边,硬挺挺的。

三天。

我拦了出租车回家。推开门,赵东升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他看见我进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我没掏出信封。

“他给了?”

“给了。”

“卡呢?”

“他收了。”

赵东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从他嘴角漏了一点,他用袖子擦了。“他说的什么?”

“他说跟你有句对不起。”

赵东升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他看着外面灰白的天,没说话。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外套内侧那个信封的硬边,指肚贴着纸面,能感觉到里面纸页的厚度。大概四五页,折在一起。

三天。

我没有告诉赵东升楼下那辆黑车的事。他站在阳台上,背影缩在那件旧毛衣里,风吹着他的头发,那些白发在后颈处支棱着,像冬天里最后几根草。

我把信封从外套里抽出来,搁在衣柜最上面的夹层里,用一件不穿的旧棉袄盖住了。

然后我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拧开电视。新闻里在播本地新闻,一条城建动态,说北郊烂尾楼即将启动拆除重建。

画面切到那栋灰色骨架时,我看见了那个楼顶支棱着的锈钢筋。

赵东升从阳台走回来,坐到我旁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栋正在被航拍的烂尾楼。

“拆了也好。”他说。

电视里主持人报了一个日期。拆除工程启动,就在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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