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动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的时候,王姐的手就已经握上去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楼道里给绿萝浇水,塑料洒水壶的嘴有点歪,水珠顺着壶嘴淌到我的布鞋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我把壶放下,用脚尖蹭了蹭那块水迹,也没蹭掉什么。
一楼楼道的光线暗,声控灯老是坏,我借着安全出口指示灯那点绿莹莹的光,看见王姐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身子,额角有一层薄汗,眼睛盯着我那辆停在单元门口的小电驴不放。
她说小陈啊你那个车今天用不用。
没说前面商量的那几个字,语气是往下的,压着调的,像把问号提前摁死在嗓子里了。
我说今天用不着,姐你骑吧。
她下楼的动作很快,居家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啪响。
我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指甲刮到我的手背,凉凉的,涂了玫红色的甲油,有点起皮了。
她没看钥匙,也没看我,下巴朝门口一抬,说晚上我把车停老地方,钥匙塞你门垫底下。
我嗯了一声,弯腰把洒水壶拿起来,壶嘴里剩的那几滴水落在地上,在灰尘里滚成几个小圆球,又被我踩散了。
王姐骑上车,拧了两下油门,车身抖了抖,后视镜里映出小区铁栅栏门的一角。
她没戴头盔,马尾辫被风吹起来,发尾扫过自己后颈,转过弯就看不见了。
晚上车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我去敲她家门,四楼左手边那扇铁皮防盗门,门缝里透出电视声和油锅的噼啪响。
门开了一条缝,王姐的脸卡在缝里,脸上贴着黄瓜片,说话的时候黄瓜片顺着颧骨往下滑,她用手接住了,说车她明天要用一趟去城南,后天还。
我说行行行不急,您骑着。
门关上了。
黄瓜片上还沾着她指尖的一点水,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转身下楼。
楼道里有一股油盐酱醋混出来的味道,每家每户的门缝都往外渗,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的。
我回到自己屋里,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声不大,水管子有点堵了,水流在掌心打转,像窝着一口气。
第三天车没回来。
第四天也没回来。
第一个星期过去,我给王姐发了条微信,问她车好不好骑。
她回了个语音,背景音是菜市场喇叭,喊豆角三块一斤。
她说好骑好骑,电池我帮你充过了,放心啊放心。
语音没听完我就把屏幕摁灭了。
我继续上班,继续每天两趟坐公交车。
早晨七点二十的班次,挤在车厢中间段摇摇晃晃,窗玻璃上结着水雾,有人用指头在上面画了个笑脸,笑得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站地,下车的时候牙膏味还残留在舌根上,凉的。
第二个星期也过去了。
王姐偶尔在楼下碰到我,每次都先开口,说小陈你急着用车不。
她说话的节奏越来越快,像不给我插嘴的缝,又像在替我说不用。
我笑着说真不急,姐你骑你的。
说完那句我就低头看手机,屏幕上一堆未读消息,没一条需要回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指碰到兜底的一粒碎饼干,捏碎了,碎屑嵌在指甲缝里。
邻居张姨有天倒垃圾碰见我,指着我鼻尖说你可真行,买了个车自己骑不了,天天让人家占便宜,你图啥。
我笑了笑没接话,弯腰帮她拎那袋垃圾,弯腰的瞬间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张姨还在絮叨,说王姐那个儿媳妇嘴可厉害了,前年跟物业吵翻了天,你可小心点。
我把垃圾袋甩进垃圾桶,铁盖子撞了边框弹回来,哐当一下,声音在院子里绕着圈散开。
回到屋里我把那双布鞋脱了,鞋底磨得薄了,踩在地砖上硌脚。
绿萝的水我两天没浇,叶子边上干了一圈黄印。
我把洒水壶重新灌满,壶嘴还是歪的,水花斜着喷到地上,溅上我的脚背,一滴一滴往拖鞋边缘淌。
这就是我的生活。
憋气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没用就攒着,攒成墙上一块一块的水渍,不扒近了看不见。
02.
事情开始变味是在第三周的某个中午。
我那天下班回家,远远看见单元门口围了一圈人,空气里有股橡胶烧焦的酸味。
一个人蹲在地上,抱着自己一条腿,裤管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擦破了大片的皮,渗着血珠子,混着泥沙,看着不像很重但十分扎眼。
那人皱着眉头,嘴里嘶嘶地吸气,旁边地上扔着一顶裂了壳的电动车头盔,蓝色带花纹,是我的。
王姐站在车旁,一只手攥着车把,攥得指关节泛白,手背上崩起青筋。
她看见我从人群里挤进来,声音先于人到了我面前:小陈你来了正好,这车是你的,你先把事顶一下。
我愣了愣,把目光从地上的血移向她那张脸。
她眼神往外飘着一点,鼻尖通红,嘴唇干得起皮,耳垂上那只玫红色的塑料耳坠少了一只,留下一个空空的耳洞。
她说这人突然往马路上跑,我刹车都来不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物业保安也来了,扯着嗓子喊不要吵不要吵。
我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她报警没。
她摇头,说对方要私了,开口就是两万。
我把头盔碎片往边上踢了踢,蹲下身去看那个伤者,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掌上也蹭破了皮。
他抬起眼来看我,眼眶里兜着一泡泪,疼的。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咔嗒了一声,比上次响。
掏出手机打120,打完我又给交警队打电话,电话那头一个女声让我报车主信息,我张了张嘴,看了王姐一眼。
王姐把脸别过去了。
我说:车主是我,但出事的时候不是我骑的。
电话那头让我谁骑的谁接电话。
王姐接过手机,声音忽然拔高了好几度,说我一个女的能往哪跑,车又没跑。
她说完这句话,周围好几个邻居都扭头看她,眼神像在看菜市场里缺斤短两的秤。
伤者被救护车拉走之后,王姐一屁股坐在单元门的台阶上,双手夹在两腿膝盖中间,肩膀往下塌。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小陈你放心,姐不会坑你。
说到这里她语速慢下来了,一个一个字往外倒,说电动车保险不是跟车走吗。
我跟她说我的车没买保险。
那个词儿——没买——从嘴里落进空气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洼,溅起来全是泥点子。
王姐的嘴唇张了又合,玫红色甲油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抠着裤子的褶,抠出一道一道印子。
半晌她低声说了一句:那怎么办,我没钱。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很晚。
楼上传来椅子拖地的吱嘎声,电视声,小孩跑过去又跑回来的咚咚声。
天花板上那块渗过水的老印记还在,形状像一张摊开的旧报纸,边沿晕开着淡黄色的渍。
我打开抽屉把那张借条翻出来,对折线已经磨出了毛边,字迹还很清楚。
借条上写明了借车日期,写明了王姐的全名,还写了一句借用期间一切责任由借方承担。
她当时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还笑,说小陈你可真讲究。
我也笑,我说姐你字儿写得真好,比我们公司那帮人写得好。
她笑完把笔往茶几上一丢,笔滚了几圈掉进沙发缝里,我们俩同时伸手去捞,手指碰在一起,又都缩回去了。
我把借条放回抽屉,抽屉合上的时候卡了一下,我用力往里推,木头和木头之间挤出一声闷响。
窗外有野猫在叫,是那种拉长了腔调的叫法,像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很久没找到。
我拉上窗帘,那声音还是从布料的纤维缝里钻进来,细细地往耳朵里爬。
03.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交警那边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说伤者家属情绪激动,要求车主到场协商。
我那天请了假,坐公交车去交警队,车厢里很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路边一家理发店的旋转灯坏了,停住不转了,红蓝白的条纹僵在那里。
在交警队门口,我碰见王姐。
她穿着一件紫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的睡衣领子,头发随便在脑后扎了个揪,碎发糊在脸颊上。
她看见我就快步走过来,步子又碎又急,像踩在冰上试探。
她拉住我的手臂,力道不小,隔着衣服把我胳膊捏得发疼。
她靠得很近,我闻到她身上那股厨房里的葱油味,还有一点樟脑丸的味道,可能是从衣柜里带出来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说话,说待会儿进去你就说是你骑的车,你认了,后面姐慢慢还你钱,分期还,每月还一千,一分不少。
我退后了半步。
我的运动鞋底在台阶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声短促的尖锐声响,像用指甲划过黑板又马上收手。
我看着王姐的眼睛。
那双眼白里泛着些红血丝,眼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眼屎,眼皮浮肿,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我忽然想起她半个月前从我手里接过车钥匙的样子,那时候她指甲刮过我手背的温度还留着,凉的,快的,不容商量的。
我没说话。
她好像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转身往交警队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
我冲她笑了笑,还是那副她看惯了的表情,嘴角往上提一提,眼睛眯一眯,老好人小陈的标准姿势。
她也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秒不到就收了回去,像拉开窗帘又马上合拢。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去。
调解室里日光灯管咝咝地响,长条桌擦得干干净,桌上放着一沓纸和一支圆珠笔,笔帽咬得变了形。
伤者家属那边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伤者的老婆,穿一件褪了色的红毛衣,袖口线头拖出来很长。
她看见我们进来,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说你赔不赔。
语气是直的,没有弯。
说完这四个字又坐下去,脸别到一边,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在手里反复搓着,搓成一个小纸球。
王姐开始说话。
她声音抖,像被一根线吊在半空里晃荡,说我们不是故意的,说家里困难,上有老下有小,说一堆絮絮叨叨倒不完的苦水。
伤者老婆不接腔,只用那个纸球反复擦自己的手心。
交警同志拿出材料开始做笔录,先问王姐姓名,又问事故发生经过。
问到是谁驾驶的车辆,王姐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一动,那个她字还没出口,我接上了。
我说:车是王姐借的,已经借了十五天,事故发生时车辆是由借方王姐本人驾驶的。
我每个字都说得不快,音量和平时在办公室里汇报工作一样,不高不低,平平的。
王姐转头看向我,眼睛猛地瞪圆了,紫色的羽绒服袖口里露出的手腕开始发抖,像冬天窗外那根被风吹得乱晃的晾衣绳。
我拉开随身背的帆布包,把那张对折的借条取出来放在桌上。
纸摊平了,我和她的名字都清清楚楚。
交警拿起来看了一眼,复印了一份夹进档案里。
调解室角落的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热气往上冒,把窗户上的水雾烘得更厚了。
我看见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扑几下翅膀又飞走,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印子。
04.
调解结果出来了。
因为电动车没有购买第三者责任险,事故造成的医疗费、误工费以及后续赔偿全部由实际驾驶人承担,也就是王姐承担。
伤者小腿缝了九针,没有骨折,但需要休养一个半月,综合算下来赔偿金额一万八。
伤者家属那边还算讲道理,没多要,说只要把这个数字凑齐了,就不追究别的。
王姐出了交警队大门,站在台阶上很久没动。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再落下去。
她的背对着我,脊梁骨的形状隔着羽绒服隐约能看出来,一节一节往上堆着,肩膀在抖,抖得很轻,像一台运转不稳的旧马达。
她转过身来,眼角是湿的。
她没有擦,任那两行水顺着法令纹往下流,流到嘴角停住了。
她说小陈啊。
后面的字卡住了,像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又吐不出。
我说王姐您也别太难受。
我把双手插进外套兜里,兜里有张用过的面巾纸,还有半截断掉的钥匙环,凉凉的硌着指头。
她忽然哭出声来了。
那种哭法不是嚎啕,是像水壶烧开了盖子被蒸汽顶得哒哒响,气息断成一段一段的,每段都短。
她说她以为我会认。
那个认字她重复了两遍,认认认,像在念一个她突然不认识了的字。
我朝她走近了一步,这一步不大,够不着安慰的尺寸。
左脚的运动鞋鞋带散了,拖在地上沾了一截烟灰。
我低头看那条鞋带,灰色的,端头已经磨散成绒。
我说我认了啊,姐,我笑着没催你。
这句话她听懂了。
她又看我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睛不大不小,说话轻声细语,谁见了都说一句老实人。
但她这次看我的时间比以往都长,像在辨认一张旧照片上某个突然对不上号的人。
她的喉结——女人的喉结不明显,就是喉咙那块地方——上下动了一下,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
紫色羽绒服的背影越走越小,过了马路,经过那家理发店,坏掉的旋转灯还在那儿僵着。
她的步子是散架的,像一捆没有扎紧的柴火,随时要往外掉东西。
我没有跟着她走。
我蹲下身把鞋带系好,活结打了两次才系紧,手指头有点僵,春天的风还是硬,吹在手指上像刀背刮过去,不疼但凉。
蹲着的时候我看见人行道地砖的缝里长出几根草,嫩绿的,刚冒头,叶子还没完全展开,蜷成一团。
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多。
我打开门,屋里暗着,窗帘还拉着,光线从布面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条一条细长的光纹。
我换了拖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去厨房烧水泡面。
水还没开的时候,我听见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王姐的丈夫老李。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厂牌,上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右手攥着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手背上有一道被铁丝划出来的旧疤痕,发白了。
他说小陈你出来。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胸膛里直接碾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闷响。
我说李哥您进来说。
他没进来。
他就站在门口,隔着门槛,他的工装裤膝盖位置磨得发亮,蹭着一块洗不掉的油污。
他说我们做了四年邻居,我对你不薄。
他每说半句就停顿一下,像在等自己心口那阵跳平息下来。
他说王姐比你大十几岁,你就能看着她拿不出一万八?
你那个借条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
我站在门框里,静静听他说完。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他头顶,他的头发薄了,能隐约看见头皮。
光线又灭了,他咳了一声,灯又亮起来。
一亮一灭之间,他喉结在脖子皮肤下滚动,滚了好几次。
我等他把气出够了,才开口说话。
我的语气和他第一次见我、帮忙搬家具那次一样,缓的,笃定的,不争不辩的。
我说李哥,她借车半个月没还,我没催。
她骑车撞了人,要我来认,我没认。
我掏借条,是因为我知道她不会认。
我从头到尾,就做了这些。
说完我伸出手,指着楼下单元门口停的那辆电动车。
车把上的泥还没擦,后视镜歪了。
我继续说:这车是当时我拿了年底双薪买的,想着代步省钱。
你们家里那辆小货车去年换轮胎,还是我帮忙垫了四百块,现在还没还。
李哥,我没催过,对不对。
他愣在原地。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这回他没咳。
05.
那个周五下午,我下班回来,看见单元门口停着一辆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后门敞开着,两个工人抬着一张床垫往车斗里塞。
床垫边缘塌了,弹簧的印子隔着布面凸出来,像一圈一圈的肋骨。
我绕过货车走进楼道,看见王姐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红色的塑料桶,里面塞满了晾衣架和半瓶洗洁精。
她看见我,没什么表情,把桶放下,蹲下身在门口的鞋柜里翻找什么。
鞋柜里没什么东西了,只有一双旧棉拖鞋和一卷用剩下的电工胶带。
然后她直起身来,把一样东西放进我手里。
是我电动车的钥匙。
金属头上那圈漆磨没了,露出里面的铝色,钥匙环上我穿的那根红绳子还在,只是褪了色,旧得像陈年的窗花纸。
她说车在楼下,没擦没洗,电帮你充满了。
她把这句话说完,转身继续收拾东西。
那只红色塑料桶歪了一下,洗洁精瓶子倒下来,压住了晾衣架的挂钩,塑料和塑料之间轻轻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声音听着不大,却一直在那里响,像个停不下来的旧钟摆。
搬家的工人从楼上往下运东西,脚步声闷在水泥台阶上一声一声往下沉。
楼道墙上有几处被家具蹭出来的白印子,新的蹭在旧的上面,层层叠叠,也分不清哪道是谁家留下的了。
我回到自己屋里,把钥匙放进抽屉,和那张借条的复印件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的时候很顺,没有再卡住。
绿萝浇过水了,叶子上那圈黄印还没退,但也有一点新芽从根部拱出来了,嫩白的,尖上带一点绿,像蘸了颜料刚点上第一笔。
窗外的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那种灰不是要下雨的黑灰,是洗过太多次褪了色的青灰。
小区围墙外头有一棵泡桐树,春天快来了,枝头上鼓起一粒一粒的花苞,硬邦邦的,像攥紧的小拳头。
麻雀又来了,停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往窗里看,脖子一伸一缩,把我当成了风景。
事情过去大概十来天,我已经又开始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了。
车把上多了一个新后视镜,是我自己换了,镜面上贴着一层防雨膜,雨滴落上去变成圆珠子滚下来,不留下水渍。
我骑车经过菜市场门口,碰上张姨,她拎着一兜土豆,看见我就笑,露出了镶的那颗门牙,瓷白瓷白的,和其他牙不是一个颜色。
她说你可算骑上自己的车了。
我说是啊张姨。
王姐他们搬走之后,四楼那间房空了两个月。
物业在门口贴过招租告示,红纸黑字,粘了胶带也翘了角,卷成筒的纸边在门缝的气流里轻轻抖。
有时候我上楼去天台晾床单,经过那扇铁皮防盗门,脚步不自觉慢半拍。
门缝里再没有电视声和油锅声了,那种空了的声音很特别,不是安静,是空——是某个一直存在的频率突然从空气中被抽走,耳膜还保留着对它的记忆。
又过了将近一个半月,周末傍晚,我下班后骑着电动车经过城东一个杂货市场,在一家卖劳保用品的店门口看见了一个紫色的背影。
是她。
她蹲在地上整理一堆手套和口罩,把货从纸箱里掏出来,分门别类摆上货架。
手上没戴手套,那层玫红色的甲油已经差不多掉光了,只剩小拇指上还残着一小片,像墙皮剥落后留下最后一点原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围裙,围裙口袋破了边,露出一截蓝色的记账笔。
她没看见我。
我把电动车停到街对面,坐在车上没下来。
脚撑支在地上,车身微微往右倾,我两手插在兜里,隔着傍晚渐渐暗下去的天光,看了她好一阵。
她摆货的动作很慢,戴上了一副劳保手套又摘下来,摘下来又戴上,反反复复。
然后把纸箱拆开压扁,叠整齐靠在墙角瓦楞纸的那一面朝外,条纹像一层一层凝固的时间。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人催她,她也不用抬头看谁。
天完全黑下来了。
杂货市场的灯带亮起来,是那种白炽灯管的光,冷色调,把人和货都照得没有颜色。
我拧动车钥匙,电瓶启动没声音,只车身微微震了一下。
前灯亮了,一束光打在路面上,照见一小片水泥地和几粒碎石子。
我骑车拐出市场,后视镜里她的小店越来越远,那个紫色的身影缩到麻雀大小,缩到一粒花生米大小,最后被路灯连成的光带吞没了。
我把后视镜的角度调了调,不再看身后,看前面的路。
风灌进衣领,凉的,但不刺骨了,带着路边炒栗子的焦甜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回到小区我把电动车锁好,锁栓推进去的那一刻,咔嗒一声,清脆、短促、干净。
门口的泡桐树开始落花了,一朵一朵淡紫色的花掉在我刚洗过的车座上,花瓣很薄,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层将要化掉的糖纸,微微黏手。
06.
今天早上我给绿萝换了个盆。
原先那个塑料盆已经裂了,裂缝从盆沿一直延伸到底,浇进去的水一滴一滴顺着裂缝漏出来,沿着窗台往下淌,在墙面上流出一道窄窄的水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在墙上长了一小片淡绿色的霉斑。
新盆是陶土烧的,颜色是旧的赭红色,盆壁上没有花纹,只有一圈一圈轮盘拉坯留下的痕迹,摸上去有点糙,但不硌手。
我把绿萝从旧盆里连根带土取出来,白嫩的根须把旧土缠得紧紧的,像攥了一辈子的拳头,掰都掰不开。
我把它们埋进新土里,培上,轻轻压一压,浇透了水。
这次没有漏水。
水渗进土里,发出一种很细很细的气泡破裂声,噗噗的,比呼吸还轻。
窗台上那颗从王姐家门前捡来的泡桐花苞,放在一只玻璃杯里养了一星期,今天开了。
淡紫色的花瓣边缘卷了一点,像被烫过的宣纸,花心有一点点黄,是那种淡到要凑很近才能辨认的黄。
没有香味,或者说香味太淡了,被厨房里的洗洁精味道盖过去了。
我凑近闻了一下,鼻尖碰在花瓣上,有点凉,有点痒,像很多年前某个春天的早晨,我推开窗户闻到的那种干净的、空无一物的空气。
我把玻璃杯端起来转了一圈,花瓣在水面上投下一个轻轻颤动的影子。
杯子底沉淀着一层极细的泥沙,是花苞上带来的,褐色的,沉在那里不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消息,有人发了一个月底考勤提醒,我划掉了,没回。
又亮了一下,是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朵红色的花,昵称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来源写着一行小字:通过小陈分享的手机号码添加。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茶几上有一圈被热水杯烫出来的白印,圆的,抹布擦不掉,我也懒得擦。
那道白印旁边搁着那张借条的复印件,裁得有点歪,纸边不够齐整,白色A4纸已经微微发黄了。
我把借条拿起来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一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关抽屉的时候没卡住。
下午四点多我提着电动车钥匙下楼去买菜。
锁开了,把锁挂到车把钩子上,车座被太阳晒得微温,坐上去不凉。
我把钥匙插进去拧到底,仪表盘的灯亮了,电池显示还有三格。
我戴上头盔,新换的头盔,黑色的,系带扣上之后下巴底下有块海绵垫着,不勒也不松。
骑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跟保安老刘打了个招呼,他正在用一把紫砂壶喝茶,壶嘴缺了一小块,也不影响他喝得滋溜响。
他朝我抬了抬下巴,我朝他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在下午安静的小区里弹了弹就散了。
拐上主路,阳光斜打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非机动车道的水泥地面上,随着路面的起伏一抖一抖的。
前面路口的红绿灯在倒计时,我把车速放慢,风吹过耳廓,带走头盔底下闷着的热气。
后视镜里,小区那栋楼越来越小,楼顶上那些太阳能热水器的圆筒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一个一个像立在屋顶的银白色棋子,规规矩矩站成一排。
泡桐花还没落完。
有一朵打着旋儿从枝头飘下来,落在我前面一个骑共享单车的女孩后座上,她用一只手往后一摸,摸到了花,举到眼前看了看,随手往路边一抛。
花瓣碎在空气里,一瓣一瓣散开了各自飘,飘着飘着就都看不见了。
我骑过菜市场,骑过理发店,骑过那家修鞋摊——修鞋的老头还在,今天他没打瞌睡,低着头补一只女式凉鞋,锥子捅进皮子里,拉出一截蜡线,线上结了一个小疙瘩,他用牙齿一咬,断了。
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有些疙瘩不用解,放着放着自己就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