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老段，山西晋城人，开汽配店的。
说是汽配店，其实就是他自家沿街那个小门面，卷帘门一拉，里面货架子顶到天花板，机油、滤芯、雨刷器、刹车片，什么都有。2023年12月28号晚上，他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张手写的账本纸，上面最后一行字写着：12月28日，雨刷器4个，共100块。
他说，这是今年最后一笔进账了。
我说100块？你不是搞批发的吗？四个雨刷器才100块？
他回了一句：一根25，不能再多了。那种老款桑塔纳的，清库存。
我那时候正好在山西，离他不远，第二天就顺路过去看他。他那个店在一条县道边上，门口停着的不是小轿车，就是农用车和三轮摩托。十二月底的晋城冷得很，风从门缝灌进来，他裹着一件军大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个不锈钢电暖器。
他老婆在后排货架角落里蹲着，拿手机刷视频。
我说你这最后一笔账也太寒碜了，一年到头就收这么个尾？
他笑了一下，说这个月能开张就不错了。12月天冷，进店的人少，换雨刷器的人更少。要不是前两天下了一场雨夹雪，有个跑运输的人路过，前挡风玻璃刮不干净了，临时进来买的，可能28号那天都挂零。
他翻开那本账给我看。
记账本已经用了一半多，是那种最便宜的线格本，封面上印着“单位会计”四个字，角都卷起来了。前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型号、车牌子。他翻到12月那一页，从1号到28号，总共写了11笔。
最大的一笔是12月7号，4800块，是个大车换了个发电机。最小的一笔就是这100块钱的雨刷器。
我问他，店门口还堆着那么多雨刷器盒子，便宜处理了？
他说对，那一批进多了。今年开春的时候判断错了，以为疫情放开之后修车换零件的会多，跟着同行多进了一批雨刷器。结果一整年下来，车是多了，但路上跑的车，很多里面坐着的人钱包紧了。
车窗糊了也先忍着，实在忍不了才换。
他说他那批雨刷器，进价就不便宜，品牌货。结果年底各家店都在甩，小牌子十几块一根都有。他没办法，保本出。
我后来算了一下，这4个雨刷器，去掉运费和拿货的功夫，他净赚大概35块。
老段以前不是干这行的。
2018年之前他在太原一家4S店的售后部门干了快十年，专门管零配件采购和库存。后来总部搞改革，他那条线的人被裁了一半。他就是那二分之一。
那年他38岁，老婆孩子在晋城，两头跑。被裁之后他想了很久，回老家开了这个店。
他跟我说，当时以为自己懂汽配、懂车型、懂进价，干这个稳稳当当。
“稳稳当当”是他说的原话。
结果第一年就差点关门。他最大的问题不是货源，是没人来找他。他开在县道边上，附近几家维修店都有自己长期合作的供货商，人家根本不鸟他。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把晋城下面几个乡镇的修理厂跑了个遍，一家家递名片，人家接过去看一眼，往抽屉里一扔，说“有需要联系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一开店，先看手机。没有微信消息，没有电话。他老婆说，他那几个月脾气特别差，动不动就发火。
后来怎么打开局面的？
他说也不是什么妙招。就是有一次，一个修理厂打来电话，说急要一个配件，他们平常合作的供不上。老段那正好有，而且是正品。
他骑着电动车，大中午顶着太阳，半小时送到。那人当场就付了钱，还留他喝了瓶水。
就这一单，那个修理厂后来成了他的老客户。
生意就是这样，你帮他快了一次，他下次还会找你。你没听过他的声音，没见过他的急，光在微信上问价，他转头就跟别人合作了。
老段现在每个月流水大概能做到三四万，去掉进货成本和房租水电，净利润大概在七八千到一万出头。这是他做了五年之后的结果。头两年每个月倒贴。
但2023年他过得特别累。
他说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是那种感觉——说不清楚。明明每天也在忙，也在出单，但到月底一算账，总觉得钱变少了。不是没赚到钱，是钱从手指缝里漏出去了。
比如，他进了一批刹车片，型号老，压了整整八个月。八个月里那个型号的车没进店修过一次。最后是他主动打电话给几个修理厂，说半价出，才清掉了。
比如，有个客户来换电瓶，他说他的电瓶比别人便宜50块，结果那人说，我网上查了，你这牌子网上更便宜。老段就跟他解释，网上的东西运费你得出，装你也得花钱让人装，万一型号不对退换你要等。那人最后还是没买，掏出手机在店里查了一个小时。
比如，他给一个熟客优惠了，换了个水箱。过了一个月那人又来了，说漏水。老段一查，是他自己开车磕到石头了。
这种不算质量问题的，按理说不能退，但那人站在门口不走，声音越说越大，后来老段还是自己掏钱给他换了一个。
他说这种事情一年能遇到十几回。
所以你别看他那账本上写了收入，他背后还有一套账，记的是他为了做这些生意花掉的成本。那套账才是真的。
怎么花掉的？
老段给我算了一笔账。他每天早上8点半开店，晚上7点半关门，一天11个小时。午饭就是在店门口小摊上买个饼夹肉，加一瓶水，十块钱不到。
他一个人守店，他老婆还要在家看孩子。进货、送货、码货、盘库存、处理退货，全是自己。他说他这一年下来，手关节经常疼，腰也酸，天冷的时候脚冻得没知觉。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招人吗？不是不想，是招不起。但凡有点技术的，月工资要五千往上，还得管一顿饭。
而且小店就这么大，两个人转不开。他试过一个暑假，找了个小伙子帮忙，结果那小伙子三天两头迟到，接电话也说不清楚，最后辞了。
他说他不怪人家，年轻人谁愿意在县道旁边蹲着。
我看他那账本，12月28号之后的几天，他明显已经不想写东西了。29号、30号、31号，那几页纸都是空白的。
我说你这跨年也太潦草了吧，连个年终总结都不写？
他说写啥啊，写了又没人看。他自己的生意，都在脑子里。
他的2023年，总营收大概在42万左右。去除房租每月1500，进货成本占七八成，剩下大概七八万。但这七八万里，还要扣掉电费、手机费、车辆油费、他偶尔抽的烟、过年走亲戚的礼钱，最后落到手里的，他说大概五万出头。
五万出头，一个月四千来块。
他老婆有时候会念叨他说，一个月挣这点钱，还不如去太原打工。
他就不吭声。
我知道他心里是不是不想去打工。他40多岁了，已经不太可能再去别人手底下干活。而且他习惯了在自己店里，想抽根烟就抽根烟，不想开门就不开。
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说出来显得矫情。
晋城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2023年，有几个做生意的朋友跟他说，今年太难了，怎么怎么难。他觉得还好，至少他没亏，还活着。
但他的那些同行里，我知道有人撑不下去了。
有一个卖轮胎的，在街那头开了三年，2023年10月关门了。门窗上贴了张纸，写的是“店内商品清仓处理”。一个月后，清仓的字改成“门面转让”，再后来，那张纸被风吹掉了。
还有一个做二手车的，上半年天天发朋友圈炫成交记录，下半年变成发“高价收车”，再后来变成发“求介绍客户”，到12月那条朋友圈我看不见了，他把我删了。
老段没删我，他还在发朋友圈，内容都差不多：今天到货了一批刹车片，型号齐全，欢迎咨询；明天晋城降温，提醒各位车友检查防冻液。
他不是不会别的广告词，是懒得编。这行就是这样，客户信任你一次，你就要一直别让人失望。
我那天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明年我要是还卖雨刷器收尾，你再来。
我说行。
然后我就走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2023年很多人都在说难。包括我自己。但老段这样的店，一年挣四万块，还守着，说明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这是很残酷的相信。
他之所以还在，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这是很多人做小生意的真实处境——不是因为看到了巨大的希望，而是没有退路可言。
他进雨刷器那会儿是春天，卖了整整九个月没卖完，最后一笔是12月28号，100块。
这笔账如果真的拆开算，是不划算的。进货1200，跑了几年摊销下来算它成本价一半，这批货从进到卖完，他的资金占用成本、仓储成本、他的时间成本，全都算上，这4个雨刷器赚的那35块，连他一天的电费都不够。
但是他记下来了。
他记下来是因为这是他今天唯一进账的一笔。哪怕只有100块，也是钱。
2024年1月，我又给老段打了个电话。问他开年怎么样。
他说还行，卖了两个电池，一个空气滤芯，总共收了六百多。
我说那你今年还进雨刷器吗？
他说不进了，去年那批弄得他心里发毛。而且今年雨刷器价格还在往下走，网上更便宜。
我说那不行啊，你一个汽配店不进雨刷器，客户要怎么办？
他说，有人要的话我去别家调货，不压自己库里。
我说你这生意做得真小。
他说，小生意的命就是这样，不能踩库存的坑。踩一个坑，一年白干。
他没读过什么大的商业书，他的经验就是从赔钱里长出来的。
2023年他最后一笔账卖了4个雨刷器，赚35块。
他不是输家，他还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