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手机贴着枕头震动的时候,我正梦到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槐花树。
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的名字让我立马清醒了一半——张德财。
这人是我以前在上海做汽车改装时认识的一个老板,开了三家二手车行,手底下百十号人,平常逢年过节群发个祝福,八百年不单独联系一次。
“喂,张总。 ”我压低声音,怕吵醒隔壁屋睡觉的闺女。
“老弟,睡了没? 哥哥我在你小区门口呢,有个急事找你帮忙! ”张德财的声音大得跟开了免提似的,嗓门里带着一股子焦躁。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大半夜的,这人跑来找我干什么?
我住的是老婆五年前离婚时留下的那套老破小,老旧小区连个正经门卫都没有,他说在我小区门口,那肯定是真的摸过来了。
“你等等,我穿个衣服。 ”我挂了电话,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趿拉着拖鞋下了楼。
六楼的声控灯坏了三盏,我摸黑走的楼梯,楼道里一股邻居家腌酸菜的味道。
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停着三辆大拖车,上面盖着防水布,看不出装的什么。
张德财站在一辆黑色宝马旁边,西装革履的,皮鞋擦得锃亮,跟这破旧的小区门口格格不入。
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车行的修理工小刘,我以前见过,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像个律师或者会计之类的角色。
“老弟,你可算来了! ”张德财大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手掌心全是汗,“哥哥这是走投无路了才半夜来找你,你得帮我这个忙! ”
我先没接话,点了根烟。
张德财这个人我了解,出了名的抠门加精明,能让他大半夜跑来求人,事情肯定不简单。
“啥事,你说。 ”
张德财示意小刘把那三辆拖车上的防水布掀开。
随着哗啦几声,路灯下露出三辆车——一辆老款的奔驰S级,一辆宝马7系,还有一辆奥迪A8。
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款式,漆面斑驳,保险杠歪着,有的车玻璃都碎了,车身上长了一层青苔,一看就是在哪个地下车库或者露天停车场里扔了好多年的破铜烂铁。
“这三辆车,你能修吗? ”张德财盯着我的眼睛问。
我绕着三辆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又伸手敲了敲车门。
奔驰那辆的车架底下的锈已经透了,宝马车里全是老鼠屎和死老鼠的味道,奥迪那辆的发动机舱里居然还长了一棵小树苗,从水箱和发动机的缝隙里长出来的,得有半米高。
“能修,但是没必要。 ”我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三辆车放的年头太久,内饰全废了,发动机能不能转得动都是个问题,底盘锈蚀严重,修起来比买新的还贵。 你花那个钱干嘛? ”
张德财的脸色变了变,朝那个金丝眼镜看了一眼,那人微微点了点头。
他又转头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一些:“老弟,这车不是我自己的,是帮一个朋友收的。 那朋友说了,这三辆车对他有特殊意义,不计成本也要修好。 开价八十万,你接不接? ”
八十万。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我现在的状况,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离婚五年,闺女上初中,补习费、生活费、房贷,一个月下来工资根本不够花。
我在县城开的那家修车铺,一个月撑死了赚个万八千的,遇上修大车的淡季,有时候连房租都挣不回来。
八十万,够我还清房贷,够闺女读完高中大学,还能剩下一些养老钱。
但越是这样,我越得冷静。
我把抽完的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碾灭了。
又看了一眼这三辆车,然后盯着张德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张总,你跟我说实话,这三辆车是你的,还是你朋友的? ”
张德财不自然地笑了笑:“是我的,也是朋友的,这个不重要——”
“重要。 ”我打断他,“我修车二十年,从上海修到这个破县城,什么车没见过? 这三辆车,虽然看着是报废品,但你仔细看车身底下那个铭牌,奔驰那辆是2002年的进口S600,当年落地价将近三百万。 宝马那个是2004年的760Li,也是顶配。 奥迪那辆更少,2000年以前的A8 W12,全国都没几台。 这三个车凑一起,不可能是随便收废铁收来的。 ”
张德财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旁边的金丝眼镜往前走了一步,刚要说话,张德财伸手拦住了他。
“行,老弟你眼毒。 ”张德财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递给我一根,“这三辆车是我从江苏一个老板手里搞来的,那老板急着用钱。 这车放他们公司地下车库里停了八年,没人动过。 我找人查过,没违章、没抵押、没纠纷,干干净净的。 ”
“那你修了干嘛? 卖? ”我问。
张德财嘿嘿一笑:“这不,听说你之前在广州那边做过一批改装老爷车的生意,一辆翻新后能卖不少钱。 这三辆修好了,往二手车展上一摆,少说百十万。 你拿八十万的工费,剩下的我自己落点辛苦钱,咱哥俩都赚,多好? ”
我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张德财又说:“老弟,你不是欠着房贷吗? 你闺女不是要上高中了吗? 这一单干下来,你啥都有了。 就凭你那手艺,三个月搞定,八十大团结,干不干? ”
说实话,八十万确实动心。
但我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大概率是铁饼,而且是砸在脑袋上的那种。
张德财是什么人?
圈里人都知道他是那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主,他能大半夜跑来给你送八十万?
这不是他的风格。
“我有个条件。 ”我弹了弹烟灰,“这车放我这儿修可以,但得先放在我店里三天,我好好检查一下车况,列个清单出来,再谈价。 ”
张德财的眼角抽了一下:“怎么,老弟你还信不过我? ”
“不是信不过,是这活太大,我得负责。 ”我说,“万一拆开了发现什么东西,到时候说不清楚。 我做生意有个规矩,把丑话说前头。 ”
张德财和那个金丝眼镜对视了一眼,最后点了点头:“行,三天后我来找你。 但老弟,这事儿你给我保密,别到处嚷嚷。 ”
“放心。 ”
小刘和另一个司机把三辆车从拖车上卸下来,开到我的修车铺门口。
我那铺子是个老门面,门才四米宽,三辆车只能斜着停,后面两台都堵到路牙子上了。
折腾到凌晨三点多,他们才走。
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闺女睡得很沉,隔壁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五年的旧吸顶灯发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三辆车。
不对劲。
张德财说的那些话,表面上听着没问题,但仔细一想全是漏洞。
他说是从江苏一个老板手里买的,但又说不清具体是谁。
他说查过没有纠纷,但那副心虚的样子,分明是心里有鬼。
而且这个时间点——大半夜的,开三辆拖车送到我这个小县城的修车铺,这种操作太反常规了。
但话说回来,八十万的确诱人。
我想了想自己和闺女现在过的日子,又想了想如果真拿到这笔钱能改变什么,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送了闺女上学,骑着电动车到了修车铺。
滨河路上洒水车刚过,路面湿漉漉的,太阳照在积水上一片亮晃晃。
我把铺子的卷帘门拉起来,三辆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三具等待解剖的铁棺材。
我换了工作服,先从那辆奔驰S600开始。
这车当年确实是顶级货,全车真皮座椅,胡桃木内饰,冰箱电视一应俱全。
但现在就跟个垃圾堆一样,车里的皮子全干裂了,发霉的内饰散发出刺鼻的味道,仪表台裂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线束裸露在外,被老鼠咬得不成样子。
我把引擎盖打开,先看发动机。
V12的机器,进气歧管上全是油泥和灰尘,我用化清剂喷了喷,拿毛巾擦了擦缸体上的铭牌。
铭牌上有生产编号,还有一个应该是车主定制的编码。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以前在上海改车时认识的一个老伙计,他叫王建国,专门做高端二手车的鉴定和交易,圈子里人脉广。
“老王,帮我查个号,看看这车之前挂在哪家公司或者谁名下的。 ”
过了半个小时,王建国回了电话:“老李,你发的这个号我查了,有点意思。 这车最早注册在江苏一家房地产公司名下,叫恒隆地产,但这家公司八年前就破产了。 ”
“破产了? ”
“对,彻底倒闭了。 老板姓刘,叫什么刘长河,当年在江苏那边也是个人物,后来资金链断了,人就跑路了。 具体跑哪儿去了也没人知道,有人说去了国外,有人说躲债的债主追得紧,跳了江也不一定。 ”
我心里咯噔一下。
挂了电话,我又去看了那辆宝马和奥迪。
掀开后备箱的绒布底板,拿出手机照明往下看。
宝马那辆的后备箱下面有一个暗格,空间不大,但是里面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这不对——如果这车在地下停车场扔了八年,不可能任何角落都有灰尘,偏偏这个暗格里擦得跟刚出厂似的。
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暗格的底部有一层硬邦邦的东西。
我用指甲抠了抠,撕下来一小块发黄的纸片。
纸片是A4纸的那种质感,上面依稀能看到打印体的字迹,大部分已经模糊了,只剩下几个字还能辨认——“融资抵押协议”和“刘长河”三个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直觉告诉我,我摊上大事了。
我把这块纸片用塑料袋包好,锁进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然后给张德财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给小刘,小刘倒是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说昨天把车送到后就回家睡觉了,不知道张总去哪了。
我坐在办公室的破藤椅上,盯着面前那三台车,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灰尘在光束里翻滚。
这时候,手机上突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江苏恒隆地产破产案八年悬而未决,警方重新调查资产转移线索,涉案金额或达两亿。 ”
我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原来查出来非法融资的事还在调查,而且是两亿金额的案子。
张德财弄来的这三辆车,十有八九就是通过不正常渠道搞过来的,是想找个像我们这种小地方改车的手艺人,连带整车的所谓“证据”一并处理干净。
等我收了钱把车修好,他就是合法的第三方,而我,就成了那个洗白资产的“白手套”了。
我关了手机,仰靠在椅子上,盯着那辆S600破损的挡风玻璃出神。
八年前恒隆地产破产,老板跑了,欠了一屁股烂债,欠了多少普通人的钱。
这三辆车凭空消失了那么多年,现在横着出现在了我这铺子里,张德财肯定是已经搭上了什么通风报信的人,把车弄出来的。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碰。
但话说回来,如果我报警,证据不足,反而打草惊蛇;他不报警,张德财就会知道他拿到车的事,保不准会对我做什么。
我在铺子里坐了一整天,傍晚接闺女放学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乱的。
骑车载着闺女路过超市,她说想吃排骨,我摸了摸裤兜,零钱不够,只好说家里有青菜。
闺女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玩书包带子。
晚上九点多,张德财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老弟,考虑好了没?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张总,我有话直说。 ”我攥着电话,盯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缝,“那三辆车,我查了一下。 2002年的奔驰S600,2004年的宝马760,还有那辆更早的A8 W12。 这三辆车都是当年恒隆地产刘长河的座驾,三周前被人从恒隆地产总部的废弃地下停车场里用拖车拉走的。 ”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德财的语气变了,变得又软又冷,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这活我接不了。 ”
“八十万,你确定不接? ”
“给我多少个亿我都不接。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出奇的平静。
但我心里知道,我不怕张德财报复,我怕的是过几个月或者过几年,有人敲开我修车铺的门,让我交代那三辆车的去向。
张德财又在电话里说了几番话,开价提到了一百二十万,我没接茬。
最后他可能也明白过来了,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行,你厉害。 ”然后挂了电话。
一连三天,张德财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那三辆车就停在我铺子前面,雨淋了一回,太阳晒了两天,鸟屎落了一车顶。
我也没动它们,等着张德财来拖走。
第四天上午,两个穿着便服的、看气场像是执法单位的人走进了我的铺子,简单问了我几个车的问题。
我如实回答,包括车里那个暗格和纸片的事。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那年纪大些的点点头,小声道了一句:“你这人还挺清醒。 ”
我说:“家里还有个闺女,总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
那两人让我签了份材料,当天下午就来了两辆拖挂车,把那三辆车拉走了。
铺子门口空荡荡的,我站在卷帘门外面看了一会儿,拖车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一个星期后,张德财因涉嫌非法处置涉案资产被带走调查,这是后来王建国打电话告诉我的。
他在电话里说:“老李,你这次真是命大,那几辆车是警方布了八年的关键线索,盯张德财盯了小半年了,要不是你先发现了端倪,没着急动手,现在被带走的可能就是你了。 ”
我说:“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知道一个道理,天上掉的馅饼,不是烫嘴就是要命。 ”
放下电话,我坐在修车铺门口那把破藤椅上,掰着手指头算这个月的收支。
房贷三千二,闺女补习班一个月八百,水电物业吃喝拉撒下来,怎么算都要差出去一块。
刚想着去街上买两个馒头,手机叮咚一声响了——是闺女发来的微信消息,一张照片,是她期中考试的卷子,数学考了九十八分,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骑上那辆咣当响的电动车,去菜市场买了三斤排骨。
我打算给闺女做一顿红烧排骨,再蒸一锅米饭。
至于钱的事,慢慢挣呗,反正我这双手没断,还能修车,还能挣钱。
骑到半路,电动车后胎被路上的碎玻璃扎了个洞,呲呲地往外跑气。
我只好推着车子走回去,路过土产店门口买了一管补胎胶水,花了三块钱,自己蹲在路边把胎补了。
有些人活着比死更痛苦,但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让那些活着的人能继续看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