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求我卖一百九十万公寓救她女儿,我反问为何不卖她三十五万项链和五百万豪车

表姐求我卖一百九十万公寓救她女儿,我反问为何不卖她三十五万项链和五百万豪车-有驾

第1章

那套公寓挂出去第三天,表姐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擦一块酱油渍。抹布拧到发白,指尖搓得发红,电话在茶几上嗡嗡震,我擦了手去接,听见那头哭腔:

“小满,姐求你了,你把那套房子卖了行不行?一百九十万,你挂的价格,我明天就带人去看,你签个字就行。”

我没说话,把抹布丢进水槽。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姗姗病了,”她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医生说要换骨髓,前后加起来一百万打不住,姐真是没办法了,你小时候姗姗还给你编过手链你记得吗,你俩一起在阳台上种过太阳花——”

“姐。”我打断她。

那头安静下来,只有抽鼻子的声音。

“你脖子上那条项链,去年生日姐夫送的吧,卡地亚,三十五万。你车库里那辆保时捷,去年年底提的,落地五百多万。这两样东西随便出手一样,姗姗的医疗费能凑个七七八八,你自己不想动,跑来让我卖房子?”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她声音变了调,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湿棉花:

“小满,那项链是姐夫的心意,车子是我平时接送姗姗上下学的,你把房子卖了回头还能再买,可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比我那套公寓值钱。”我说,“姐,你那套别墅我也不是没去过,光是客厅那盏水晶吊灯,够普通人家过两年。你让我卖房,你自己一根毛都不肯拔?”

“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干什么?”她忽然拔高声音,“你连对象都没有,将来房子给谁?姗姗是你亲外甥女,你看着她死吗?”

水槽里的水滴在瓷面上,一秒钟一滴,像谁在数数。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光,斜着打进来,照在玄关那双拖鞋上。拖鞋是姗姗去年夏天来玩时落在这儿的,粉色的,脚后跟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是她自己拿马克笔画的。

我站在玄关看了那双拖鞋很久。

公寓是姥姥留给我的。三年前她走的时候,把钥匙塞进我手心,手指枯得像秋天的树枝。“小满,”她说,“这个给你,别让你姐知道。”

姥姥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表姐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刻意压低了,但我还是听见了——“那老太太把房子给谁了?公证处那边你帮我查查,那套房子现在市值少说一百七十万。”

第二天殡仪馆的车来的时候,表姐哭得站不住,被姐夫半抱着走出告别厅。我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钥匙齿硌进掌心的肉里,没觉得疼。

那套公寓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六十平。墙皮有些地方起了泡,厨房的灶台是三十年前那种白瓷砖,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但阳台朝南,冬天的时候阳光能铺满整个客厅地板,姥姥以前就坐在那把藤椅上晒太阳,腿上搭一条灰毛毯,手里剥橘子,橘子皮扔进一个铁皮盒子,攒着晒干了泡水喝。

我最后一次去那个公寓是上个月。物业打电话说楼上漏水渗下来了,让我去看看。我推开门的时候,屋里一股霉味,阳台那棵姥姥养了十几年的昙花枯死了,花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像一张张张嘴说不出的嘴。我蹲在阳台上把枯枝拔了,手指插进干土里,挖到盆底的时候碰着个东西,掏出来是个塑料袋裹着的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姥姥的手绢包着的存折,余额两万三千四百块,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给小满买双好鞋,她脚冬天总凉。

我那天在阳台上坐到天黑。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剩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哆嗦。我摸着那根枯死的昙花杆子,想起小时候暑假住在这儿,姥姥晚上搬个小板凳带我去楼下看昙花,她说这花犟得很,非要半夜开,开完了就谢,谁的面子也不给。

“小满,”她拍着我的背,“你长大以后也要这样,该开的时候开,该谢的时候谢,别为了谁硬撑着。”

电话又响了。屏幕上跳着表姐的名字,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在微信上发来一大段话,我划了两下没看完,只瞟到几句——“我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小时候爸妈忙谁给你开家长会”、“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最后一句是红色的叹号:“姗姗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盯着那句红色的叹号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姐夫的名字。上一次通话记录是去年中秋节,他打来问我要不要去家里吃饭,我说加班,他说那给你留块月饼放门口鞋柜上。

我拨过去,响了四声,他接了。

“喂?小满?”

“姐夫,”我说,“姐让我卖姥姥那套房子。”

他沉默了两秒,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什么综艺,观众在笑。“你姐跟你说了?姗姗那个病……确实需要钱,不过你也别太有压力,我们这边也在想办法。”

“项链和车也是办法。”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更长。电视里的笑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他好像站起来走了几步,声音远了点:“小满,有些事你不懂,你姐那个人……要面子,那项链是她四十岁生日我送的,车也是她自己挑的,你让她卖这些,她心里过不去。”

“姗姗的命不如她的面子过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我听见姗姗的声音远远地喊了一声“爸爸——”,脆生生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姐夫应了一声,匆匆对我说:“小满,回头再聊,姗姗叫我。”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沙发上,走到窗边。天开始暗了,对面的楼亮起稀稀拉拉的灯,有一户的厨房窗户开着,飘出一股炒辣椒的味道,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姗姗大概五六岁,来我租的房子玩。那天暖气坏了,我裹着羽绒服坐在沙发上改稿子,她缩在我腿边画画,画了一会儿抬起头,鼻尖冻得红红的,说:“小姨,你的手好凉。”

我说嗯,小姨体质寒。

她就放下画笔,两只小手包住我的手指,使劲儿往她嘴边哈气。“妈妈说了,哈气暖和,”她哈一下,抬头看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小姨好一点没有?”

那天晚上我给她煮了方便面,卧了个荷包蛋,她把蛋黄戳破了搅进汤里,吸溜吸溜吃得满脸都是。吃完她靠在我肩膀上打瞌睡,嘴巴里含含糊糊地念:“小姨的沙发上都是故事的味道。”

那时候我刚辞了上一份工作,卡里还剩四千多块,交完房租还剩一千二。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草莓味,觉得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可眼下这个坎,不是我过不过得去的问题。是我姐用姗姗的命来问我,你过不过得去。

晚上九点,我出了门。没开车,裹了件旧羽绒服,步行穿过两条街,到老城区那栋楼下。六楼的灯黑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我摸着扶手上去,手心里全是灰。到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开了。

屋里还是那股霉味。我没开灯,摸到阳台,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扑棱棱地响。楼下街对面那家烧烤摊还亮着灯,老板在收桌子,塑料椅子摞起来,哗啦一声。一个喝醉的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打电话,声音含混,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像在跟谁解释什么。

我靠着阳台栏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那条没看完的微信。表姐后来又发了好几条,最后一条是下午六点发的,只有一行字:

“你要是不肯卖,我就当没你这个妹妹。”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那个喝醉的男人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地上一摔,屏幕碎了,他在那儿蹲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烧烤摊老板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收他的椅子。

站了大概有半小时,腿麻了,我转身回屋里。客厅的墙上还挂着姥姥以前用挂历纸折的千纸鹤,三十多只穿成一串,从天花板垂下来,落满了灰。我伸手碰了一只,纸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裂了一道口子。

我坐在那把藤椅上。藤椅的坐垫已经塌了,弹簧硌着大腿,但我没动。我想起姥姥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样子,她总把脚搁在那个搪瓷盆上,脚趾头上贴着胶布,说是鸡眼疼。她一边撕胶布一边跟我说:“小满,日子这东西,你不能跟它硬顶,得顺着它的劲儿走,像水一样。”

我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可顺着劲儿走是什么意思呢?是卖了房子救姗姗吗?还是跟她妈死磕到底?

手机在栏杆上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姗姗用她妈的手机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医院的背景音,好像有仪器在滴——滴——地响:“小姨,我今天抽了好多血,护士姐姐说我勇敢,给我贴了小熊贴纸。妈妈在哭,小姨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语音结束。

我坐在黑暗里,攥着手机,眼眶烧得厉害,但一滴泪都没掉下来。

过了很久,我回了一条文字:

“姗姗乖,小姨明天去看你。”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关了,塞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我扶着墙走出去,锁好门,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像在数台阶。一共六层,每层十七级,一百零二级台阶,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楼上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扇门后面的阳台上有枯死的昙花,藤椅上落了灰,姥姥折的千纸鹤正一片一片地碎着。

我出了单元门,外面起风了,吹得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有一片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摘下来看了一眼,枯黄枯黄的,叶脉清清楚楚,像一张摊开的手掌。

我把叶子放在路边的垃圾桶盖上,裹紧羽绒服,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那家烧烤摊的时候,老板正在把最后一摞椅子搬进店里,看见我,点了下头。“姑娘,这么晚还出来?”

我说嗯,透透气。

他说:“天冷,早点回。”

我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下一盏路灯推短,再拉长,再推短。我走在光和光的缝隙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姗姗那条语音里仪器滴——滴——的背景音。

她一个人在医院的床上,胳膊上扎着针,另一只手拿着她妈妈的手机,按着语音键对我说,小姨我勇敢。

我咬着嘴唇走了半条街,最后还是掏出手机,给表姐发了条消息:

“房子的事,明天见面说。”

发完我就把手机关了,塞回口袋。风灌进领口,凉得我缩了缩脖子。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我进去买了一包烟。我不怎么抽烟,但柜台上那包红色的放在那儿,我就拿了。出了店门撕开锡纸抽出一根,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烟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灰白的雾,很快就被风吹没了。

我把那根烟抽了半根,剩下的掐灭在垃圾桶上。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

回到家,玄关那双粉色拖鞋还摆在那儿,兔子耳朵耷拉着一只。我弯腰把它扶正,然后进了卧室,没开灯,摸黑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对面楼灯光映进来的几道影子,横一条竖一条,像铁笼子的栏杆。

我闭上眼睛,听见隔壁不知道谁家的电视还在响,隐隐约约播着什么连续剧,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用力,断断续续地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黑暗中,姗姗的声音又响起来,细细的,脆脆的,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小姨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我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棉布里。

明天。明天就去。

第2章

医院的消毒水味儿从电梯门一开就扑过来,呛得我嗓子眼发紧。走廊里人不多,护士推着车从身边过,轮子吱呀吱呀的,车上的托盘里摞着几袋透明的液体,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我按着病房号找到311,门半掩着,从缝里能看见靠窗那张床上蜷着个小身子,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子长出一截,把手都裹进去了。姗姗正侧着身子看窗台上一个玻璃罐子,里面养着两条红色小金鱼,尾巴像薄纱一样在水里飘飘荡荡。

我没推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没发现我,伸出被病号服裹着的手,食指在玻璃罐上轻轻划了一下,两条鱼吓着了,嗖地躲到水草后面。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病恹恹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孩子的样子。

"姗姗。"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姨!"

我推门进去,她从床上撑起来,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白色的,边角起了一点皮。我三步并两步过去按住她肩膀:"别起来,躺着。"

"小姨你给我带什么了?"她眼睛往我手上的塑料袋瞟。

我把袋子搁床头柜上,掏出一盒草莓和一本图画本。"草莓洗过了,图画本是新买的,你上回不是说那本画完了吗。"

她把手伸进袋子摸了摸草莓,又缩回来,不太敢拿的样子。"妈妈说我现在不能乱吃东西。"

"草莓不叫乱吃,"我把盒子打开,挑了一颗最大的递到她嘴边,"咬一口,就一口。"

她看了看门口,确认她妈不在,飞快地张嘴咬了一口,汁水沾在下巴上,她伸舌头舔了舔,眼睛眯起来。"甜。"

我把草莓放回盒子里,抽了张纸巾给她擦下巴。她的脸比上次见的时候小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那儿撑着一层薄薄的皮,皮肤白得有点透,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我擦的时候她乖乖仰着脸,眼睫毛长长的,末梢微微往上翘。

"妈妈呢?"我问。

"去交钱了,"她指了指门外,"护士阿姨刚才来催的,妈妈手机响了半天,她出去接了。"

"你一个人待着不怕?"

"怕什么呀,"她把图画本翻开,摸着空白页,"我画鱼呢,你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圆珠笔,是那种最普通的学生笔,笔杆上印着某某保险公司的广告,大概是护士站顺手拿的。她趴在床上,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两条线,又画了两个圈:"这是小金鱼,这是小乌龟,这是小姨。"

那个画得歪七扭八的"小姨"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卷发,嘴巴张得老大,手举起来,像在喊什么。我看了想笑又笑不出来。

"小姨的头发为什么是卷的?"

"因为我昨天睡觉没吹干。"

她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咳嗽了两声,赶紧拿手背挡着嘴。我拍了拍她后背,薄薄的病号服下面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一把小算盘珠子。

"姗姗,"我犹豫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生了什么病?"

她停下笔,歪头想了想。"妈妈说我是身体里的小兵不够了,"她用圆珠笔在纸上戳了戳,"要打针,让小兵多起来。"

"那你怕不怕?"

她低头看着那张画,拇指搓着圆珠笔的笔帽,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有一点点怕抽血,"她说,"扎进去的时候疼,但我都不哭,护士姐姐说我是最勇敢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干干净净的,像那种刚下过雨之后的天空。"小姨,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呀?我想我房间里的那只兔子,还有阳台上的花。"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有点油了,大概好几天没洗,但摸着还是软的,细细的,像小动物刚长出来的绒毛。

"快了,"我说,"等小兵多起来就能回家了。"

"那妈妈为什么老哭?"她忽然问,声音变小了,"我晚上醒过来,听见她在外面走廊上哭,跟爸爸打电话,说什么钱不够。小姨,我们家没钱了吗?"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抽回手,把床头柜上那盒草莓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有钱,你别操心这个。"

"可是我听见了,"她低下头,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密密匝匝的,像一团线缠在一起,"妈妈说要把车子卖了,爸爸不让,两个人就吵。然后妈妈就哭了。"

我没说话,看着她那个越画越乱的圈,圆珠笔尖把纸都戳破了,留下一个黑点。

"姗姗,"我把她的手轻轻按住,"那些是大人的事,你不用管。你把画画好,把身体养好,就行。"

她抬头看我,盯了我好几秒,那种小孩看人的方式,直接得让人心里发毛。"小姨,你也哭过对不对?"

我一愣。

"你眼睛红红的,"她伸出手指头,在我眼皮底下点了点,"跟妈妈哭完的时候一样。"

我偏了偏头,假装去翻图画本。"没有,小姨昨晚没睡好。"

她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画她的画。我坐在床边,余光看见窗台上那两条金鱼在水里绕圈,红尾巴扫过去,带起一点细碎的气泡,升到水面炸开。

病房门被推开了,表姐走进来,手里攥着手机和几张单子。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角本来是垮着的,硬往上提了提,笑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来了?"

"嗯。"

她把单子往床头柜上一放,看了看那盒草莓,没说什么,又把目光挪到我脸上。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小时候每次我考砸了她要替我去开家长会之前,就是这种眼神——你说你让我怎么办,我又不能不管你。

"姗姗,你看着点动画片,"她把床头那个小电视打开,调到一个播动画片的台,"妈妈跟小姨出去说两句话。"

姗姗嗯了一声,眼睛黏在电视上,过了一秒又转回来冲我做了个鬼脸。我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跟着表姐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窗户下面摆了两把塑料椅。表姐走过去坐下,我站在窗边,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看出去外面的天灰灰的,楼下停车场里那辆白色保时捷停在那儿,车顶落了薄薄一层灰。

"你昨天晚上说的,"表姐搓着手,她冬天手就容易凉,以前总把手往我脖子里塞,"房子的事,你是不是想通了?"

我没回答,看着楼下那辆车。"姐,那车洗一次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

"几百吧,我也没注意。"她往椅背上靠了靠,膝盖并拢,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腿上。我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钻戒,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去年姐夫送的时候她特意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是"二十年,谢谢你还在"。

"姐夫呢?"

"上班去了,他这段时间忙。"她低下头,拇指转着戒指,"姗姗这个病……他也急,但没办法,工作不能丢,后面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钱的事,"我转过身,把后背靠在窗台上,半片屁股坐在暖气片上,烫得我往旁边挪了挪,"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差多少?"

她抬起头,眼底下两片乌青,粉底盖了一层又一层还是没盖住,一笑就露出纹路的痕迹。"医保报一部分,但很多药不在目录里,医生说骨髓配型的话,光是前期检查和配型费用就得四五十万,移植手术加后期排异,往少了说也得一百万出头。"她掰着手指算,"我自己手里有三十多万的活期,你姐夫说能挪出来二十万,剩下那五十万……我本来想用房子抵押贷款,但老房子评估价不高,贷不了那么多。"

"你那套别墅呢?"

她抿了抿嘴。"别墅有贷款,每个月要还两万多,我跟你姐夫商量过,卖别墅不现实,一是现在二手房行情不好,二是卖了我们住哪儿?姗姗还有一年要上小学了,学区房不能动。"

"我说的不是别墅,"我看着她的眼睛,"项链,车,你手上这戒指,卖了随便哪一样都能缓过来。"

她手指蜷了一下,戒指在灯下闪了闪。"小满,你不懂。"

"你从小说我不懂,到现在还这么说。"

"这些是你姐夫的东西,"她声音压低了,往病房方向看了一眼,"特别是那车,去年年底才换的,开了不到八千公里,你姐夫升总监之后公司那边有不少应酬要跑,没辆好车别人怎么看你?项链戒指那是人家给我的纪念,我卖了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比姗姗的命还重要?"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一声。"你闭嘴!"

走廊里两个护士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走路。表姐胸口起伏了几下,深呼吸,手按着额角,指节发白。

"小满,"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让人难受,"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扛了多久了?你姐夫是能挣,可他天天在外面应酬到半夜,家里的事全都堆在我身上。姗姗查出来这个病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给他打电话,他那边吵得要命,说什么回头再说,挂了。我一个人在厕所里哭,哭完了还得笑着回去陪姗姗看动画片。"

她说着说着鼻音就重了。"我是想卖车,我跟他提了,他说你疯了吧,那车买了才半年,卖了折价亏死,他说他想别的办法。可我等到现在,他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我只好来找你。"

她擦了把脸,手背上沾了粉底液,一道白一道黄的。我没动,站在原地,暖气片烤着腿后面,热得有点发烫。

"那套房子是你姥姥留给你的不假,可那是她偏心,"她吸了吸鼻子,"我是老大,从小家里有什么好的都紧着我,可到了最后她把房子给了你。我嘴上不说,心里不是没委屈过。但是小满,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姗姗是你亲外甥女,你看着她长大的,你忍心?"

楼下的保时捷旁边停过来一辆送快递的面包车,司机下车的时候车门碰了一下保时捷的后视镜,他赶紧伸手扶住,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进楼里去了。

"姐,"我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答我。"

她擦了脸看着我。

"如果今天生病的不是姗姗,是我,你会卖项链吗?"

她愣住。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会吗?"

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日光灯嗡嗡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罩子里的苍蝇。表姐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她搓着那枚钻戒转了一圈,再转了一圈。

"小满,你问这种假设的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我说,"我就想知道。"

她抬起眼看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走廊那头传来护士喊换药的声音,她像是被那声音救了,猛地站起身来说:"姗姗该换药了,我进去看看。"

她从我身边走过,肩膀碰着我的肩膀,一股香水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子里。我转过身,看着她推门进了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咔嗒一声。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

窗外那辆快递面包车开走了,白色的保时捷孤零零地停在那儿,后视镜上落了一只麻雀,蹦了两下,飞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护士来来回回走了三趟,其中一个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她说那你别挡着路。我往旁边让了让,靠着墙,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

手机震了一下,是姗姗发来的语音。她大概趁她妈不注意偷偷拿了她妈的手机。我点开,声音压得很低,跟做贼似的:"小姨,妈妈刚才进来眼睛又红了,你跟她吵架了吗?你不要跟她吵,她晚上睡不着觉,我都知道的。"

语音结束。我拇指按着那条消息,屏幕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折回去,推开了311的门。

姗姗正坐在床上,电视里的动画片放着,她在图画本上低头画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我,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小姨你还没走呀?"

"没走,"我走过去坐到床边,从她手里拿过圆珠笔,在画纸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姗姗,这个你收好。"

她凑过来看,念出来:"小姨的电话号——"

"对,有事就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

她使劲点头,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我又看了看窗台上那两条金鱼,它们还在游,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小姨明天还来吗?"

"来。"

"给我带草莓吗?"

"带。"

她笑了,那种笑干干净净的,不含任何别的东西。我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这回真的走了。

电梯往下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她刚才那句话——妈妈晚上睡不着觉,我都知道的。

小孩什么都知道。

出了医院大门,风迎面灌过来,我打了哆嗦。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在推车,铁皮炉子上冒着白汽,他看见我,吆喝了一声:"姑娘,热乎的!"

我没停,径直往停车场走。走到那辆保时捷旁边,我从口袋摸出手机,对着车牌拍了张照。

然后拨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那边接了。

"喂,你好,车卖吗?"

第3章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被烟酒泡得沙沙的,像踩在碎玻璃上:“你谁?”

“车主是我姐,车是保时捷卡宴,去年年底提的,白外红内,八千公里刚出头,”我把车牌号报了,“你这儿收不收?”

他沉默了两秒,背景音里有扳手掉在地上的动静,当啷一声。“你姐让你打的?”

“我替她问的。”

“这车落地多少?”

“五百二。”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长一点,好像把嘴里的烟吸了一口才吐出来:“四百万,你开过来我看看车况,没大事故这个价能走。”

“四百二。”

“四百一,一口价,车没问题今天就能过户。”

我攥着手机站在风里,指关节被吹得发僵。“行,我明天开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那串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写了个“车贩子老金”。老金头一个字我记不清他说的是金还是靳,反正写个金。

风灌进袖子,我打了个激灵,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车。它就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车漆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哑光,干净得像刚洗过,后视镜上那只麻雀早飞了,剩一小块灰白的鸟屎印。

我姐洗车那么勤的人,鸟屎都不擦。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最后一排靠窗。车晃着往前走,路过那个卖烤红薯的大爷,他正低头整理炉子里的炭,白汽一团一团冒起来,被风扯碎了。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一层水雾,我用手指划了一道,外面的世界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灰的天,秃的树,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后座上驮着两袋白菜,车筐里伸出一截葱。

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姐夫。

“喂?”

“小满,”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像是刚开完一个很长的会,嗓子干得发紧,“你今天去医院了?”

“嗯。”

“你姐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他说,“你们俩又吵了?”

我没说话。公交车颠了一下,窗外的梧桐树向后倒去,枝桠在风里摇。

“小满,我跟你说实话,”他叹了口气,那种叹气方式我太熟了,每次要讲道理之前先叹一口,给自己做铺垫,“你姐那个人吧,嘴上厉害,心里软。她不是不想卖车,她是拉不下那个脸。你看姗姗病了之后,她白天陪床晚上回来还得做饭洗衣服,有时候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坐客厅里灯也不开,就对着手机发呆。她说她给你发消息,发完就后悔,又不知道怎么说软话。”

我盯着窗外。公交到了下一站,上来一个老太太,拎着一兜橘子,慢吞吞地往后走,挨着我坐下。橘子皮的味道飘过来,酸酸的,像姥姥剥的那种。

“姐夫,”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家到底差多少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账面上的事,你姐跟你说了,一百来万。但家里情况你也知道,别墅每个月还贷两万多,我公司那边年底绩效还没下来,手头能动的现金大概二十万出头,你姐那边三十多万,加起来五六十,缺口还有四五十。”

“项链和车卖了能补上。”

“车……”他顿了一下,“车是你姐的车,我做不了主。小满,你知道的,你姐这辈子没开过什么好车,以前开那个二手马自达开了八年,每次回老家她都不好意思停在村口,非让我倒到巷子里面去停。换了这辆卡宴之后,她头一个月天天擦,下雨天不开,怕溅泥。后来她跟我说,开车的时候感觉心里痛快,好像自己什么都能办到似的。”

我没接话。老太太在旁边剥橘子,橘皮撕下来塞进一个塑料袋里,动作很慢,橘子的香味越来越浓。

“项链也是,”姐夫继续说,“我去年四十岁生日,公司给我发了一笔奖金,我想来想去不知道给她买什么,最后去卡地亚挑了那条。她收到那天哭了,说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送她这么贵的东西。小满,有些东西在你们看来是钱,在她看来不是。”

“那姗姗呢?”我说,“姗姗在她看来是什么?”

他那边安静了。

“我不是要逼她卖车卖项链,”我说,“我就是想让她自己选。她选面子也好选东西也好,那是她的事。但她不能先来安排我的东西,安排完了还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公交车吱地一声靠站了。老太太拎着橘子站起来,冲我笑了笑,脸上皱纹挤成一把,说姑娘让一下。我侧身让她过去,她颤巍巍地下了车,橘皮的味道也带走了。

“姐夫,”我说,“我挂了。”

“小满——你姐她不容易——”

“我知道,”我说,“但姗姗也不容易。”

挂断电话之后,车厢里又安静下来。我靠着窗户,额头抵在凉凉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一家卖灯具的店门口挂着红灯笼,两个店员在往外搬纸箱。一家麻辣烫店门口贴着“转让”的告示,白纸黑字,胶带粘了四角。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拐进巷子,后座上绑着一把吉他,琴箱在屁股后面磕磕绊绊。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样东西——姗姗画在纸上的那个卷头发小姨,还有表姐搓着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的手指。

到站下车,我走了两条街回家。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对门阿姨,她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见我就笑:“小满啊,好久不见你,工作忙?”

“嗯,有点忙。”

“吃饭了没?我蒸了包子,给你拿几个?”

“不用了阿姨,谢谢。”

她不由分说把我拽进她家厨房,掀开蒸笼盖,白汽呼地扑出来,面香混着白菜猪肉的味道填满了整个小空间。她用筷子夹了四个包子装进保鲜袋塞给我:“拿着,年轻人别老对付。”

我捧着那袋包子站在楼道里,掌心烫得发红。阿姨已经关上门了,隔着门板还能听见她在里面哼歌,大概是哪首老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

我站在那儿笑了,笑完觉得嘴有点苦。

回到家,我把包子搁桌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昨天烧的,凉透了,一口灌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我靠着灶台,看着阳台外面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天快黑了,夜班的人开始做晚饭,灯光暖黄的、冷白的,一格一格亮着像谁在排多米诺骨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以为是姐夫又发消息,拿起来一看是表姐。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姗姗下午拍的,她举着那张画着金鱼和卷头发小姨的纸,对着镜头龇牙笑,缺了一颗门牙还没长出来,黑洞洞的。

底下跟了一行字:“姗姗让我发给你,说谢谢小姨的草莓。”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姗姗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道缝,嘴角往上翘,那股劲儿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朝我扑过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姨——姨——”,扑到我腿上仰着脸笑,也是这样把眼睛笑成两道缝。

我把照片存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包子还热着,我掰开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汁水滋出来烫了舌尖。我嘶了一声,吹了吹接着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姥姥,她以前也蒸包子,面发得特别好,掰开的时候白汽呼一下冒出来,她总说“小满小心烫”,边说边把包子放凉了才递给我。

我吃完第二个包子,擦了手,去卧室打开电脑。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骨髓移植费用”“报销比例”“配型流程”,一条一条往下翻。信息密密麻麻的,论坛里有人发帖子说花了八十万,有人说一百二,有个妈妈写了很长一段,说女儿从确诊到移植到排异结束一共两年,前前后后花了一百五十多万,卖了房子卖了车,最后一家三口租住在城中村里,但孩子好了,值。

我把那个帖子看完了。底下好多人回复,有说加油的,有说自己也正在经历的,有说已经花了六十万还没等到配型的。我看着那些头像和用户名,每一个背后都是一家人在医院走廊里度过的深夜,在厕所里压着声音打的电话,在收费窗口前攥着医保卡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关掉网页,站起来走到阳台。外面彻底黑了,对面楼那些窗口有的亮着有的暗着,像一个一个像素点拼出来的画。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剪影把晾衣架摇下来,一件一件摘。

我掏出手机,拨了老金那个号码。响了四声他接了,背景音换成了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像个什么老段子,女声婉转地拖着长腔。

“喂?”

“是我,下午打电话问车那个。”

“哦,你,”他好像换了只手拿手机,“明天几点来?”

“早上十点。”

“行,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老金,”我说,“如果车卖成了,你最快多久能打款?”

他那边戏曲声停了,大概是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车没问题的话,当天过完户,最晚第二天银行走账。”

“好。”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楼下。路灯底下那只流浪猫又在翻垃圾桶,橘色的毛脏兮兮的,后腿好像瘸了一点,跳上去的时候不太利索。它翻了一会儿一无所获,跳下来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舔着舔着抬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回屋里拿了半根火腿肠,下楼去。猫看见我走近,警觉地弓了弓背,我把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地上,退后几步蹲下。它犹豫了一会儿,走过来低头闻了闻,叼起一块跑到路灯柱子后面吃。

我蹲在那儿看着它吃完,把剩下几块全吃光了,它舔着嘴边,抬起头冲我喵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线被风吹了一下就断了。

我站起来往回走,它跟了两步,停住了,蹲在路灯底下看我进单元门。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又灭了,我在黑暗里数了十个数,灯啪地亮了。我继续往上走,每一级台阶都踩得很实,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推开门,客厅里的电话在响。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号码,是表姐。

我没接,等它响完自动断掉。过了几秒她又打来,我又没接。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接了。

“喂?”

“小满,”她的声音跟下午完全不同了,像嗓子哭哑了又灌了几口凉水,沙得厉害,“姗姗刚才发烧了,三十九度二,医生说可能是感染,加了抗生素。”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我……我下午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吸了吸鼻子,一声接一声,“姐就是急了,急起来什么话都往外倒,我知道那房子是姥姥给你的,是你的东西,我不该跟你开口要。”

“姐,”我说,“你听着。”

她那边安静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我明天早上出一趟门。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一次。你带姗姗的医疗单,我带钥匙,我们去姥姥那套房子那儿谈。”

“小满——”

“就这样,挂了。”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那袋包子还剩两个,用保鲜袋扎着口,里面的热气已经散了,隔着袋子摸上去温温的。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凉的,馅儿凝成一坨,白菜咬起来有点脆,像生的。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窗外的夜静悄悄的,对面那栋楼最后亮着的几个窗口也暗下去了。整座城市像沉进了水底,所有声音都被水吞没,只剩下隐约的风声贴着玻璃滑过去。

我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件旧羽绒服。闭上眼睛之前,我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姗姗那张照片。她举着画冲镜头笑,缺了一颗牙的黑洞在画面中间,像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句号。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呼吸一起一伏地数着它的重量。

明天。

明天什么都会有个结果。

第4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天还没大亮,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青灰色的光,落在茶几上那袋凉包子上。我坐起来,羽绒服从肩上滑下去,在地上堆成一团。后脖颈睡得有点僵,我歪了歪头,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毛衣,我把车钥匙揣进兜里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见我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屁股撅得老高。我蹲下摸了摸它的背,它的毛比昨晚干净了点,大概是舔了一夜。

"我今天办点事,"我跟它说,"回来给你带吃的。"

它喵了一声,不知道听懂没。

地铁里人不多,我靠着门站着,看着窗外隧道里的广告灯箱一帧一帧往后飞。有一幅是卖保险的,画面上一个妈妈牵着小孩,底下大字写着"给她最好的保障"。我盯着看了两眼,把目光挪开了。

老金的铺子在城东一个旧汽配城里,铁皮棚子搭的,门口堆着七八个轮胎,摞成两垛,旁边立着块手写的牌子,白漆刷在木板上:收售二手车,评估置换,当场过户。字写得歪歪扭扭,"置换"两个字还写错了,划掉重写的。

老金本人比我想的年轻,大概四十出头,寸头,穿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夹克,手上戴着一副线手套,指头那儿破了个洞。他看见我从车上下来,绕着车走了两圈,蹲下去看底盘,又站起来开了引擎盖。

"八千公里实表?"他问。

"实表。"

他拿手指头抹了一下发动机盖上的灰,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拿手电筒照了照螺丝。"没动过。"

"我说了没事故。"

他关了引擎盖,拍拍手,冲我咧嘴笑了一下,烟牙有点黄。"姑娘,你这车手续齐吧?"

"齐。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靠着车门站着,"这车是我姐的,她不知道我要卖。"

老金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然后又化开了,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又迅速冻上。"那你这不是——"

"我替她处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昨晚存的那几张照片——车的大本、行驶证,还有表姐身份证的照片,我上回帮她办保险的时候拍的,"东西都在我手里,你帮我过户,钱打我卡上,回头我跟我姐解释。"

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把嘴里的烟换了个边叼着。"姑娘,我可不想惹麻烦。"

"不会有麻烦,"我说,"我姐现在在医院陪孩子,没空来闹。你收了车转手卖出去,她就算知道了也找不着你。"

老金把烟掐灭在轮胎上,搓了搓手指头。"四百一,行就签合同,不行你开走。"

"行。"

签合同的时候他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印着表格,填车牌号、车架号、发动机号,填到车主姓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姐签?"

"我代签,授权书我有。"我从包里抽出一张昨晚打印好的授权书,上面模仿表姐的笔迹签了名。我小学时候替她抄过一整个暑假的作业,她的字我怎么写像。

老金看了看,没多问,把合同递过来。"签字按手印。"

我握着笔,在乙方那一栏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印泥盒在旁边开着,红得刺眼。

"姑娘,"老金说,"想好了?"

我没说话,落笔签字。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细细的,像秋天干叶子被踩碎。

签完字他领我去财务室,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电脑后面,打款的时候让我确认卡号。我把银行卡递过去,她噼里啪啦敲键盘,抬头问我:"收短信验证码了?"

手机叮一声。我低头看,是一条银行发来的验证码。我念给她听,她输了进去,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她把鼠标推过来:"点一下就行。"

我食指搁在鼠标左键上,没按下去。屏幕上那行字清清楚楚:"确认向尾号8372账户转账4,100,000元。"

"点呀,"那女人催了一声,"网有时候不稳,等会儿断了还得重来。"

我点了。

屏幕跳转,显示"交易处理中",那个加载的小圈转了大概四五秒。那几秒里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连呼吸都停了。然后圈消失了,跳出来四个字"交易成功"。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进来,余额多了一长串零。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膝盖在桌子底下磕了一下,疼得我嘶了一声。

老金送我到门口,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点。"过完户我把新行驶证拍照发你,"他说,"今天之内办完。"

"谢了。"

我走出汽配城大门,太阳出来了,薄薄的一层光铺在水泥地上,像被水稀释过的蛋黄。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从耳朵上拿下那根烟闻了闻,没抽,掰成两截扔垃圾桶了。

口袋里那笔钱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布料烫着大腿。我坐进路边一家小面馆,要了碗素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汽扑脸,我挑了两筷子,吃不出什么味儿。邻桌一对情侣在分一碗馄饨,女的舀一个吹凉了塞男的嘴里,男的烫得直哈气,两个人都笑。

我吃完面付了钱,在路边打了辆车往医院去。

出租车上我给表姐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你在病房等我。"

她秒回了一个"好"字。

推开311的门,表姐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姗姗在睡觉,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呼吸细细的,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蓝汪汪的一片。

表姐抬头看见我,站起来往外走,我跟在她身后出了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还是那扇窗户,那两把塑料椅还摆在老位置。她坐下来,我没坐,靠在窗台上。

"小满,"她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昨晚想了一夜。"

我看着她。

"房子的事,"她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你要是实在不想卖,就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你姐夫说可以找他公司预支一部分年终奖,我再把那张理财的到期了,凑一凑——"

"姐,"我打断她,"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她抬起头,眼眶底下那两片乌青比昨天更深了,嘴唇干得起皮,大概一晚上没怎么喝水。"什么意思?"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那条短信,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她。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第六秒的时候她的表情开始变,先是茫然,嘴唇微微张着,然后瞳孔缩了一下,像是突然看懂了那是什么,接着整张脸的血色像被人一把抽走了,从颧骨到下巴白成一张纸。

"你——"她站起来,椅子腿又刮着地了,"你把车卖了?"

"嗯。"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旁边路过的一个护士侧头看了一眼,她压下去,嗓子抖得不成样子,"那车是我的!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你心疼了?"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我——那是我——"她嘴唇哆嗦着,手按在胸口上,指头掐进毛衣里,"小满你疯了,那车落地五百多万你四百一就卖了?你知不知道折了多少——"

"我知道,"我说,"折了一百一十万。但姗姗的医疗费够了。"

她像被什么抽了一下,整个人怔住了。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远处有个病床被推过的声音,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滚。

"你昨天跟我说了好多遍,"我靠着窗台,手插在口袋里头,"你说你没办法,你说你为难,你说你面子过不去。姐,现在我帮你把面子的问题解决了。"

她张着嘴,眼泪忽然涌出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尖上挂了一滴,颤了颤,掉在毛衣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你知不知道那车——"她嗓子哑了,像有什么堵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开了半年,每天接送姗姗,她坐在后面安全座椅上唱歌,唱什么小燕子穿花衣,我听着就觉得生活有盼头——"

"以后还能买。"

"以后?"她猛地抬起头看我,眼泪糊了满脸,"以后是以后,那是我跟姗姗一起的车,你卖了——"

"姐,"我说,声音很轻,"你听我说。"

她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昨天你说,姥姥偏心把房子留给我。她偏不偏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盯着她眼睛,"姥姥走的那天晚上,你在走廊尽头打电话,我听见了。你说那套房子值一百七十万,让查查能不能争过来。"

她的抽噎停了。整个人僵在那儿,像一尊被冻住的泥塑。

"我那天没跟你吵,没跟任何人说。后来姥姥出了殡,你哭得站不住,我在人群后面看着你,我想也许你是太伤心了,说那些话只是糊涂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三年了,"我说,"这三年你没进过那套房子一次。我上个月去物业修水管,物业大姐跟我说,你姐去年打过一次电话问能不能帮你把房子租出去,说空着也是空着。我那天晚上在床上躺到半夜,一直想着一件事——你心里那套房子的钥匙,跟我的钥匙是不是同一把。"

她的下巴抖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这次掉得更凶,噼里啪啦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她自己手背上。

"昨天你跟我说项链是姐夫的心意,车是你的脸面,别墅不能卖因为要学区房。你数了一堆东西,每一样都比姥姥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值钱,可你一样都不肯动,你来找我,"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来找我要我手里这把钥匙。"

她蹲下去了。整个人缩在塑料椅上,双手捂着脸,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呜呜的,像一只被卡住的鸽子。走廊那头又有人经过,这回没人回头看了,大概是哭在这层楼太常见了。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她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渗出眼泪,往下滴,在地砖上聚成小小的水洼。

"姐,"我把她的手腕拉下来,她的手冰得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钱我已经打到你卡上了,四百一十万,买完那辆车的钱,现在还给你。姗姗的治疗费你拿去用,剩下的你留着也好,存着也好,都行。"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得不像话了,肿成两条缝,睫毛糊成一团。"小满——"

"我只有一个条件。"

她使劲点头,点得下巴都在抖。

"从今天起,别再打那套房子的主意。"我说,"那是姥姥留给我的钥匙,不是留给房子的。你明白吗?"

她看着我,泪珠子还挂在睫毛尖上,呆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像费了好大力气似的,点了一下头。

我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麻,我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些,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姗姗的脑袋探出来,额头上的退热贴还在,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好像刚醒。"妈妈?小姨?你们在干嘛?"

表姐猛地拿袖子擦脸,站起来挤出一个笑,鼻子红红的,声音还哑着:"没事,妈妈跟小姨说悄悄话呢。"

"我也要听。"姗姗揉着眼睛走过来,步子还不太稳,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表姐身边,揪着她的衣角仰起头,忽然看见她满脸的泪痕,表情变了。"妈妈你怎么哭了?"

"没哭,"表姐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还在颤,"妈妈高兴。"

姗姗在她怀里挣了挣,抬起头,视线越过她妈妈的肩膀落在我脸上。她歪着脑袋看了我两秒,然后伸出那只贴着胶布的小手,冲我招了招。

我走过去蹲下来,她把脸凑近,压低声音跟我说悄悄话:"小姨,妈妈今天早上偷偷吃了我的草莓。"

我笑了。

她也笑了,缺了那颗门牙的洞又露出来,圆圆的,黑黑的,像一个小小的句号。

表姐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搂着姗姗,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银行到账那条短信。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微微抖着,眼泪到底还是没止住,一滴接一滴地掉进姗姗的头发里。

姗姗仰头看她的脸,伸出小手去擦她下巴上的泪,指头笨笨的,擦得乱七八糟。"妈妈你别哭了,"她说,"等我好了,我帮你画一幅画,画一个笑笑的妈妈。"

表姐一把抱住她,抱得太紧,姗姗"哎哟"了一声,她又慌忙松开,脸上的泪和笑挤在一起,像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抱成一团,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泼进来,铺了满地暖黄。窗台上不知道谁放了一盆绿萝,叶子被光照得半透明,叶脉清清楚楚地印在里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握。但我记得昨天下午站在那间黑洞洞的老房子里,手指摸到姥姥叠的千纸鹤时那种轻飘飘的脆感——纸已经干了,一碰就碎,但还在那儿,从天花板垂下来,一串一串的。

老房子还在。钥匙还在。阳台上的昙花明年也许会长出新枝,我不确定,但只要根没死,总归有可能。

表姐还在那搂着姗姗,哭着笑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姗姗在她怀里冲我挤眉弄眼,拿口型跟我说:"小姨,草莓。"

我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身后表姐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还哑,但不再是那种压碎了的声调了。我没回头,举起手摆了摆。

出了住院部大门,外面风小了些,太阳挂在天上,不暖,但亮。

门口的烤红薯摊还在,大爷看见我就乐了:"姑娘,今天来一个?热乎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递过去:"来一个,挑大的。"

他掀开铁皮炉子的盖子,用夹子翻出一个,递给我的时候用旧报纸裹了两层,烫得我左右手倒腾了好几下。我剥开皮,瓤是金黄色的,冒着一股甜腻腻的热气。咬了一口,烫得哈气,但甜,甜到嗓子眼。

我一边吃着红薯一边往公交站走,阳光在后面跟着,影子拉得长长的。路过那个垃圾桶的时候,橘猫不在,但垃圾桶盖子上放着一根完整的火腿肠,还没剥皮,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我愣了一秒,抬头四下看了看。没看见人。

把那根火腿肠揣进口袋,我继续往前走。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最后一排靠窗坐下,红薯还剩大半个,捧着暖手。

车动起来,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卖红薯的大爷在炉子后面冲我挥了挥手,我也冲他挥了挥红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姗姗用她妈妈手机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小姨,妈妈说钱有了,让我好好治病。她还说她要跟你道歉,她不好意思说,我帮她说了——对不起小姨。然后我也要跟你说对不起,因为我把你给我的图画本画了一页恐龙,你下次来我给你看。"

语音结束了。

我攥着手机,靠着车窗,窗外的太阳把玻璃晒得温温的,额头贴上去的时候有种被什么托住了的感觉。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下一站是哪儿我没看。反正总归能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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