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2日,巴黎国际车展。
马克龙站在展馆里,身后是雷诺、标致的展台,对面不远处是比亚迪、零跑、小鹏的展车。
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我们正在与德国伙伴敲定一项协议,让欧洲能够向前迈进,更好地保护我们的产业。”
同一天,零跑宣布B10在西班牙萨拉戈萨工厂正式投产。
这座工厂由Stellantis集团与零跑合作共建,专门面向欧洲市场生产整车。
比亚迪匈牙利塞格德工厂的总装车间已经进入调试阶段,占地300万平方米,一期年产能15万辆。
奇瑞在巴塞罗那接手了日产关停多年的旧工厂,用“奇瑞技术+EBRO品牌”的模式重启生产。
马克龙在台上说要保护欧洲产业。
中国车企在台下已经把工厂开到了欧洲的土地上。
这两件事撞在同一天,不是巧合。
先看一组数字。
2024年10月,欧盟对中国产纯电动汽车加征了最高35.3%的反补贴税,叠加原有的10%基础税率,形成最高45.3%的关税壁垒,为期五年。
欧盟的算盘很简单:把纯电车的门堵上,中国车企就进不来了。
结果中国车企掉头转向了混动车。
混动和插混车型没有被纳入那套额外关税体系,只适用10%的基础税率。
海关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对欧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出口量同比增长155%,同期纯电动汽车出口增速只有12%。
到2026年,数字变得更夸张。
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7月,欧盟对中国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单月进口量达到50408辆,同比增长163.2%。
从金额看,2026年前四个月,欧盟从中国进口的混合动力汽车总额达到31.76亿欧元,首次超过了纯电动汽车的28.08亿欧元。
2024年10月,欧盟每月从中国进口混动车大约3800辆。
不到两年,这个数字变成了5万辆。
翻了十几倍。
欧洲机构Dataforce的数据更直白:2026年上半年,欧洲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市场销量前三名全是中国车型——比亚迪宋PLUS DM-i约4.47万辆,比亚迪元UP DM-i约3.16万辆,奇瑞探索 C-DM约2.99万辆。
欧盟立法者把这个局面称为中国车企对纯电关税的“规避”。
但“规避”这个词本身就带着立场。
欧盟自己给纯电车加了45%的关税,把那条路堵上了,然后抱怨中国车企走了另一条路。
商务部研究院研究员周密说得直接:“纯电关税未能完全阻挡中国汽车进入欧洲市场,混动车成为新的增长点,这让欧盟方面感到压力。欧盟盯上混动车,表面上是贸易逆差问题,深层则是产业竞争力焦虑仍在上升。”
这个“产业焦虑”有具体的面孔。
大众汽车此前宣布在2030年前累计裁员10万人,近期新增的5万人裁减目标砸在德国工业界的心口上。
工厂产能开工不足,本土消费需求疲软,高昂的能源账单与严苛的碳排放法规层层加码。
于是欧盟又出手了。
2026年10月8日至9日,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第二次例会在北京举行。
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与欧盟委员会贸易和经济安全委员谢夫乔维奇面对面谈了两天,最后公布了16项成果共识。
混动汽车贸易是其中最受关注的议题。
谢夫乔维奇在记者会上说:“我们达成了共同理解,将适度调控中国对欧盟的混合动力和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出口。”
他补充说,这“为将中国出口量减少一半以上开辟了前景”。
第二天,彭博社就爆出了具体数字。
知情人士透露,欧盟拟将中国混动汽车首年进口配额设定为35万辆,此后每年增长6%,为期四年,最早12月1日生效。
相比之下,2026年中国混动汽车对欧出口的预计量约为80万辆。
商务部随后给出了中方的口径:2024年欧盟自中国进口混动汽车10.7万辆,2025年增至30.2万辆。
双方是在2025年基础上达成“向上安排”,确保中国企业的出口空间和稳定增长。
中方同时强调,任何措施都不能专门针对中国产品,中国获得的配额不会低于欧盟其他任何进口来源地。
这个表态里藏着一层意思:35万辆的首年配额,确实比2025年的30.2万辆高。
中方在谈判桌上拿到的,是一个“看起来在增长、实际上被限速”的安排。
但混动配额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真正的大棋,在法德之间。
法国和德国自2026年夏天以来一直在谈一笔交易。
法国总统马克龙和德国总理默茨之间的谈判,核心是一个交换:法国在燃油车淘汰问题上向德国让步,作为交换,德国在“购买欧洲产品”的要求上做出妥协。
具体来说,德国希望放宽欧盟2035年燃油车退出政策。
按照现行规定,2035年后欧盟新车必须实现零排放。
德国希望允许燃油车在2035年后仍占新车销量的10%,而且不必满足使用低碳燃料或材料的附加条件。
据德国《商报》报道,两国还同意进一步削弱2030年的中期减排目标,给车企五年时间来实现在2021年基础上减排55%。
法国要的是另一件事:更严格的“欧洲制造”要求。
按照正在讨论的方案,欧盟公共采购和补贴将更多惠及在欧洲生产的汽车、电池及零部件。
部分公共资金支持可能与产品是否在欧盟境内生产挂钩。
法国《世界报》此前披露,马克龙还曾邀请米其林和宝马高层参与协调,试图缩小法德两国在本地化要求上的分歧。
这看起来是一次精巧的利益交换——法国帮德国保住燃油车的喘息空间,德国帮法国推动本土制造的门槛。
但如果只看这个层面,就错过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真正重要的是“欧洲制造”这四个字背后的问题:谁来定义“欧洲”?
怎么定义“制造”?
根据最新泄露的《工业加速法案》草案,一款电动汽车要获得欧盟补贴,除电池外,70%的零部件成本须在欧盟境内生产。
草案还对电池包提出最低欧盟本土含量要求,但没有将电芯纳入——这相当于承认了中国在全球电池电芯供应链中的主导地位。
而“欧盟境内”的界定,直接把英国、土耳其等欧盟重要贸易伙伴排除在外。
只有欧盟成员国及欧洲经济区(冰岛、列支敦士登、挪威)的零部件才算本土含量。
这一下炸了锅。
福特欧洲供应链高度依赖英国和土耳其。
福特欧洲总裁Jim Baumbick说,“将它们排除在外,反而会削弱欧盟内部的生产”。
土耳其是丰田、Stellantis、现代、雷诺的低成本制造中心,土耳其汽车制造商协会OSD主席Cengiz Eroldu表示,被排除“对本土投资环境构成巨大风险”。
连欧洲自己的车企也不买账。
面对“欧洲制造”倡议,宝马、大众、雷诺等欧洲主流车企集体拒签,欧洲汽车制造商协会(ACEA)也明确表达反对立场。
德国汽车工业协会(VDA)经济政策主管Karoline Kampermann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包括本土含量要求在内、被视为保护主义的进一步措施,有可能招致其他国家的抵制。”
德国车企的担忧是有原因的。
它们超过四分之一的车辆销往中国市场。
如果欧盟用本土含量规则把门关上,中国完全可以用同样的逻辑回应。
德国车企在中国市场的利益,远比它们在欧洲市场从保护主义中获得的好处要大。
法国那边则有不同的焦虑。
法国小型零部件供应商协会Fiev的成员在2007年至2024年间削减了一半员工。
协会主席Jean-Louis Pech警告称,如果不采取行动,到2030年就业人数可能再减半。
生产汽车内饰塑料件的Plastivaloire首席执行官Antoine Doutriaux去年关闭了一家法国工厂,他说不强制要求本土含量“对欧洲工业将非常危险”,因为中国竞争对手的原材料成本低30%,“不遵守同样的规则”。
法雷奥首席执行官Christophe Perillat的话更狠:“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将会出现大规模产业外迁。我从未见过一个产业走了还能回来。”
法德两国不是铁板一块。
法国要保护,德国怕反制。
法国要门槛,德国要市场。
两边在欧盟层面的博弈远没有结束。
法德目前尚未正式公布最终协议,即使双方达成一致,有关政策仍需获得其他欧盟成员国及欧洲议会支持,才能成为欧盟层面的正式规则。
而欧盟成员国之间的分裂,在之前的对华电动车关税投票中已经暴露无遗。
10个成员国投了赞成票,包括法国、意大利和波兰。
5个投了反对票,包括德国、匈牙利、马耳他和斯洛伐克。
12个弃权,包括西班牙和瑞典。
斯洛伐克总理菲佐在投票前就明确表示反对,他指出中国是“全球最大的汽车市场”,加税只会伤害欧洲自己。
欧盟拿汽车说事,但汽车在中欧贸易中的分量其实很小。
欧盟对华贸易逆差接近3600亿欧元,而中国对欧盟的汽车出口额只有151亿欧元。
欧盟拿汽车说事,是因为汽车是欧洲工业的象征,是能让欧洲人产生切肤之痛的那个行业。
而这个“切肤之痛”的核心,是一个更大的结构性事实:全球汽车产业链正在经历一轮大规模的重新布局,欧洲是这轮布局的一个关键节点,但不是唯一的节点。
中国车企的动作比欧盟的政策快。
比亚迪在匈牙利塞格德建设的工厂,是其在欧洲投资建设的首个新能源乘用车生产基地,包含冲压、焊装、涂装、总装四大工艺。
一期项目年产能15万辆,预计创造超过1万个就业岗位。
比亚迪已与塞格德大学及多家当地职业培训机构签署合作协议,支持人才培养。
塞格德市长博特卡·拉斯洛说,这座工厂“不仅将推动塞格德的发展,长远来看也将带动整个地区的发展”。
奇瑞在西班牙巴塞罗那接手了日产2021年关停的旧工厂。
2026年6月,新M1生产线启用,日产能提升至250辆,年底潜在年产能可达5万辆,工厂员工总数达2045人。
奇瑞还和日产签署了谅解备忘录,探讨由日产英国桑德兰工厂为奇瑞生产乘用车。
零跑选择与Stellantis合作,在西班牙萨拉戈萨工厂投产B10,2026年预计生产9000辆,覆盖西班牙、法国、意大利等市场。
零跑董事长朱江明说,未来海外本地生产占比将超过40%。
上汽集团选定了西班牙加利西亚建设其在欧洲的首家电动汽车工厂,选址费罗尔港,初期投资约2亿欧元,规划年产能12万辆,预计2028年投产。
这些工厂加在一起,中国车企在欧洲的产能规划已经超过每年200万辆的水平。
比亚迪还把土耳其工厂的计划搁置了。
原本在土耳其马尼萨省规划的工厂,年产能15万辆,2026年2月已经开始试生产,但比亚迪在6月宣布暂停该项目,转而寻找欧洲境内的替代方案。
土耳其原本被定位为辐射欧盟的跳板,但这个跳板的逻辑正在失效——如果“欧洲制造”的规则只认欧盟境内生产,那么在土耳其造车和在中國造车,进入欧盟市场时的待遇差别不大。
“欧洲制造”的墙越筑越高,中国车企的选择不是站在墙外抱怨,而是绕到墙后面去建厂。
这就带来一个有意思的悖论。
如果“欧洲制造”最终落地,真正挂着中国品牌的欧洲车反而可能成为常态。
比亚迪在匈牙利生产的车,奇瑞在西班牙生产的车,零跑在西班牙生产的车——它们都贴着“欧洲制造”的标签,但技术和品牌来自中国。
欧洲消费者买到的是一辆“欧洲制造”的车,只不过造这辆车的是中国企业。
欧盟想要的是减少对中国制造的依赖。
但它正在做的事,可能加速中国品牌在欧洲的本地化扎根。
当然,这个进程远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
欧盟的混动配额措施还没有最终敲定,需要欧盟内部高层会议讨论审批。
法德的汽车产业协议也没有正式公布,后续还要过成员国和欧洲议会两道关。
而且贸易保障措施有一个法律上的限制:按照WTO规则,欧盟不能只针对中国设限,而必须同时适用于英国、韩国、日本等其他向欧盟出口混合动力汽车的贸易伙伴。
中国商务部发言人此前已经明确表态:所谓自愿出口限制严重违反世贸组织规则,违背市场经济规律和公平竞争原则,中方坚决反对。
中欧之间的任何解决方案都必须确保利益平衡,符合世贸组织规则和各自国内法律。
这场博弈真正的核心,不是谁设的墙更高。
墙可以建,也可以绕。
建墙的人永远比绕墙的人慢一步。
真正的问题是:中欧之间能不能找到一个更大的合作空间,让双方都不需要把精力花在筑墙和绕墙上?
马克龙在巴黎车展上说,协议“迫在眉睫”。
他说这话的时候,零跑在西班牙的工厂已经在生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