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奔驰从我车屁股后面蹿过去的时候,我正准备右转进小区。
副驾上坐着的是我老婆。隔着两层车窗,她偏着头在笑,手搭在方向盘旁边那男人的胳膊上。
我手里的方向盘打了一半就顿住了。后面车喇叭按得跟催命似的,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操",猛打一把方向把车掰正了。
手机震了一下。老婆的微信。
"今晚有个项目会,可能要到十点,你自己吃饭哈,爱你。"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遍。下午六点三十七分。我爱你的"你"字后面跟着一个红嘴唇的emoji。我把手机扔到副驾上,又捡回来,重新点开她头像。
头像照片里她穿着那件蓝碎花裙子。领口第二颗扣子松了一直没缝,她说不碍事。现在那辆车往高新区方向去了,绿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没回头看。
我开始掉头。方向盘在我手心里转得有点黏,手心全是汗。跟上去的时候我跟得不太近,隔了三辆车。那男人我不认识,但背影有点眼熟,短头发,穿着件灰色冲锋衣,左手搭在窗框上,指甲剪得很短。
他们进了一个地库。我停在入口外面那条街的临时车位上,熄了火,点了根烟。打火机按了四下才点着,手指头都是抖的。烟抽到一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宝贝?"她接得很快,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我刚进会议室。"
"没事,就想听听你声音。"
"哎呀你别肉麻了,开会呢,先挂了啊。"
嘟嘟嘟。我听着那串忙音把手机攥得发烫。烟灰掉在裤子上,我拍了两下没拍掉。地库入口的杆子抬起来又落下去,那辆黑色奔驰再没出来过。
我回了家。进门换鞋的时候踢到她的拖鞋,粉色的,鞋头沾了点灰。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演的是她追的那部古装剧,片尾曲正放到一半。茶几上有半杯没喝完的柠檬水,吸管上印着她的口红印。
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口红印看了不知道多久。她以前涂的是豆沙色,今年换了这个亮红色的,说显得气色好。她还说公司里新来了个总监特别挑剔,对女同事总爱挑刺,她得精神点。
电视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客厅全黑了。我摸到茶几上她的杯子,手指头蹭过那个口红印,又缩回来。起身上了趟厕所,冲水的声音很响,马桶圈上还留着她的余温。她走的时候肯定洗了澡,我闻得到空气里她的沐浴露味,那个带点甜腻的茉莉香。
我把手机充上电,坐在餐桌边上等。墙上的钟走得很慢,秒针咔嗒咔嗒的,每一下都剁在太阳穴上。七点半了。八点。八点二十。我又给她打了个电话,这次响了五声她才接。
"还没开完呢,你别催呀。"她压低声音说,背景里有点嗡嗡的人声,"跟甲方过方案,烦死了,他们什么都不懂。"
"在哪吃饭?"
"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还关心我吃不吃饭呢,自己先吃吧,我待会跟同事在楼下便利店随便买个面包。"
电话里传来一声车门关上的响动。砰。很轻。
"什么声音?"
"隔壁同事关门呢。"她接得特别顺,"好了好了不说了,李经理叫我了。"
我又听见那个嘟嘟声。手机屏幕上她名字旁边亮着个绿色的小点,在线。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背上的筋绷得发白。九点半的时候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看见冰箱上贴着她写的便条:牛奶周日到期,记得买。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她写字一直这样,像小学生。
十点整她回来。钥匙在锁孔里转了转,门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她把高跟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走进来,包随手扔在玄关柜上。
"累死了。"她揉着脖子走过来,头发有点乱,脸微微泛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子,"你怎么不开灯呀?"
我坐在餐桌边上没动。客厅灯被她按亮了,她的影子从门口一直拖到我脚边。我看着她。她那条蓝碎花裙子还在身上,领口那颗扣子松得更开了,锁骨下面有一个很小的红印子,圆的,像指腹摁出来的。
她走过来弯下腰亲我额头。那个茉莉味里混了一股烟味。她不抽烟。
"老婆。"我叫她。
"嗯?"她低头整理裙摆,膝盖上有点灰,像是跪过什么地面。
"你今天穿这条裙子,挺好看的。"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秒,然后笑起来:"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啊?"她的手指头拢了拢头发,右手无名指上结婚戒指还在,但换了个位置,戴到了中指上。
那个红印子在她锁骨下面。我盯着它看。
"看什么呢?"她缩了缩肩膀,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我身上有什么?"
"没有。"我说,"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涂的那个口红,换色号了?"
"嗯?"她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观察得还挺仔细,今天下午补妆的时候同事借我用了她的,是挺好看的吧?"
是挺好看的。我看了一路,在那个地库入口外面,在一辆黑色奔驰的副驾上,她偏着头笑的时候那张嘴张了又合,说出来的话我在电话里一个字都没听见。
她从背后搂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裙子上的茉莉香和烟味一起灌进我鼻子里。她贴着我耳朵说:"老公,项目快做完了,下周我请年假,我们出去玩玩好不好?"
我说好。她开心地亲了一下我耳朵尖,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去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把餐桌抽屉拉开,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之前朋友律师事务所寄来的法律意见书,我没事翻着玩的。
我把它抽出来,铺在桌上。又从笔筒里抽了支笔。笔帽咬在牙齿间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哼歌,调子挺欢快的,是那部古装剧的主题曲。
我在纸上写了五个字。离婚协议书。
笔尖戳破了一小片纸。我把那片纸揉起来攥在手心里,捏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还在哼歌。水流哗哗响。那个红印子在她锁骨下面,现在大概被热水冲得有点发白了。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门没关严,透出一条光缝。她站在镜子前面擦脸,棉片按在颧骨上慢慢推,嘴角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笑。
"老婆。"我叫她。
"啊?"她从镜子里看我。
"你那个同事,开黑色奔驰的,叫什么名字?"
她手里的棉片停在脸颊上。镜子里的笑一点点收下去,像水渍慢慢干透。
第二章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我看见她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动了一动。
"你说谁?"她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但尾音往上挑了一点,"什么黑色奔驰,我们公司没人开奔驰。"
棉片被她攥在手心里,捏成一团。我靠在门框上,把裤兜里那张纸往里按了按。
"下午六点半,高新区那个地库,你从一辆黑色奔驰副驾下来。"
她把棉片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靠着洗手台,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洗澡的热气在她身后往上飘,把她头发根熏得潮乎乎的。
"你看错了吧?"她眨了两下眼睛,"我下午一直在公司,六点半跟李经理他们开会对方案,八点多才从公司走的。"
"李经理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顿了一下。"女的,你不是见过吗,上次公司聚餐坐我旁边那个短头发的。"
我点了点头。那个短头发的李经理我见过,开一辆白色现代,四十多岁,抽烟抽得手指头焦黄。
"那八点多你从哪走的?"
她从洗手台边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额头上还有水珠子没擦干,顺着眉骨滑下来一道。她抬起手想摸我的脸,我偏了一下头,她手指头蹭过我耳廓,落了空。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她声音有点急了,眼圈微微泛红,"我累了一天回来你就跟我盘问这个?"
"我问你八点多从哪走的。"
"公司楼下啊!"她嗓门一下拔高了,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抖了抖,"我打车回来的,你查我手机也行,我滴滴订单还开着呢!"
她掏出手机戳了几下屏幕怼到我眼前。我扫了一眼,确实有个滴滴订单,时间八点四十七分,从她公司楼下到我小区,终点一致。她食指杵着屏幕,指甲盖上的甲油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指甲。
"看到了吧?"她把手机收回去,眼睛瞪着我,"你今天是不是抽风了?"
我看着她。她的睫毛在抖,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那个锁骨下面的红印子被领口遮住了一半,但还剩一半露在外面。
"那黑色奔驰里坐的是谁?"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根本没上过什么奔驰。"
"你坐副驾,穿这条蓝碎花裙子。你偏着头笑,手搭在他胳膊上。他短头发,灰冲锋衣,左手搭在车窗框上。高新区地库入口,绿灯亮了你们右转下去的。"
我说得很慢。她脸上的红晕一点点褪了,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洗手台边沿上,水龙头滴下来一滴水,啪嗒砸在瓷砖上。
"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我说,"我右转回家,正好看见你过去了。"
她低下头。肩膀塌下来,头发垂到脸前面挡住了表情。卫生间里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瓷砖凉气往上蹿,我光着的脚踝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是王总监。"她声音很小,闷在头发里,"新来的那个,他正好顺路,说送我一段。"
"送你到地库?"
"他说公司门口不好停车,让我地库等他。"
"他公司门口不好停车,就把你送到地库。然后呢?"
她抬起头,眼圈全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然后他就走了啊,我就打车回来了。你今天为什么这样?王总监人很好的,他有老婆孩子,我也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要这么想我?"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顺着颧骨滑到下巴,又滴在锁骨上,正好落在那块红印子上。她抬手用手背去蹭,蹭得有点用力,锁骨那块皮肤蹭得更红了。
"他手指头摁的?"
"什么?"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锁骨,然后猛地捂住领口,脸上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你胡说什么!这是今天下午搬文件的时候撞桌角上撞的!"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蹲下去蜷在卫生间地上。我靠着门框低头看她,她拖鞋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瓷砖上,脚趾头蜷着。
我把裤兜里那张纸掏出来,展平了放在洗手台面上。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睛瞪圆了,眼泪卡在眼眶里没往下淌。
"离婚协议"四个字是打印体,下面空白的地方是我手写的补充条款。财产对半分,房子卖了钱一人一半,车归她,存款她拿六成。我签字的地方留着空白,她名字那一栏也是。
"你疯了吧?"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那张纸撕了。纸很薄,她撕了三下撕成四片,碎片掉在洗手台上,又滑到地上沾了水渍。"就因为一个同事送我回家你就要跟我离婚?你脑子有病是不是?"
她吼得嗓子都劈了。那张纸撕碎的瞬间她手上用的力气很大,指甲把纸面划出几道印子。她吼完又开始哭,蹲下去捡那些纸片,手指头捏着湿掉的边角,纸片软塌塌地粘在她掌心里。
"我没签字。"我说,"撕就撕了。"
她抬眼看我。睫毛糊成一簇一簇的,口红早就蹭没了,嘴唇干得起了皮。
"你让我冷静一下。"我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往客厅走。她在后面喊了我一声,声音又软下去,带着哭腔:"老公……你别这样……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没回头。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那个古装剧又开始重播了,这回演的是女主角被冤枉偷东西那段,哭得梨花带雨的。我坐下来看着屏幕,里面的人在哭,卫生间里她也在哭,两种哭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沙发上她手机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在锁屏上显示了两秒就暗了。我看见了那个备注名,王总监,后面跟个绿色的未读标记。我伸手拿过她手机,她密码我从来都知道,她的生日,六位。
点开。王总监最新一条消息。"到家了吗?你今天口红颜色挺好看的。"
上面还有几条。往下翻。下午四点十二分,王总监:"晚上那个会你别去了,我单独跟你过一遍方案,你到B2等我。"她回了个好。下午五点五十,王总监:"我到了,你下来吧。"她回了个下楼了。然后是一条语音,三十七秒。我点开,贴耳朵上。
她声音压得很低:"王总监你等我一下,我那个裙子扣子开了我弄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然后一个男声笑了一下:"你这一紧张扣子就崩,上次也是。"她笑了,说"哎呀你别提上次了"。
语音自动播完了。我把手机放回沙发上,屏幕朝下。拇指上沾了她手机的余温,和洗手台那张纸撕碎时她手指蹭过纸张的沙沙声绞在一块儿,在心口那里拧着疼。
卫生间门开了。她光着脚走过来,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手里攥着那四片撕碎的纸,捏得皱巴巴的,湿的纸片黏成一小团。
"老公。"她站在沙发边上,声音软塌塌的,鼻音重得喘气都带响,"我跟你坦白,王总监确实今天送我回来的,因为他让我跟他单独过方案,我们在底下车库的车上聊了大概一个小时。但是真的就只是聊方案,他老婆孩子我都见过,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
"那语音里他说上次也是,上次是哪次?"
她整个人僵住了。手里那团湿纸啪嗒掉在地板上,落在她光着的脚背上。她低头看着那团纸,脚趾头动了动,纸团滚到一边去了。
"上次……"她舔了一下嘴唇,眼珠子往右上角瞟了一下,"上次是公司团建,我裙子扣子崩了,他帮我挡了一下,就那个事。"
"你们单独过方案,为什么要把车开到地库里?"
"因为他说办公楼里人多嘴杂,怕别人看见了说闲话。"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秒。然后她蹲下去捡那团纸,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纸团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她突然就不动了,就那么蹲在沙发前面,两只手撑在地板上,肩膀开始抽。
我看着她后脖颈。洗澡的时候她用水冲了头,后颈的碎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有一块没冲干净的护发素顺着脖子往下淌,在颈椎那个骨节上凝成一小滴白。
"你现在信我了吗?"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洗澡没擦干的水。"你要我怎么样你才信?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茶几上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王总监第二条消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还是你坐地铁?"
第三章
她伸手去够手机,我比她快了一步。屏幕上的字她没来得及看见,就被我攥进了手里,她整个人扑过来抢,手指甲抠在我手背上,拉出三道白印子。我把手机举高,她踮着脚往我胳膊上攀,浴巾从肩膀上滑下去一截,露出来的那片皮肤上不止有锁骨那块红印子。肩胛骨靠近腋窝的地方,还有一个印,淡紫色的,比拇指盖大一点。吮出来的那种印。
我看着她那片皮肤,她顺着我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像被烫了一样猛地把浴巾拽上去裹紧,嘴唇抖得合不拢。
"这是什么?"我问她。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哑。
"蚊子咬的。"她说,"昨天睡觉蚊子咬的,我挠了挠挠成这样。"
我们小区去年秋天统一消杀过蚊虫,物业贴了公告说今年没蚊子了。楼道里连苍蝇都没见过一只。六楼,纱窗关得严严实实,前两天降温晚上盖被子都觉得冷,什么蚊子能隔着被子咬到她腋窝里头去。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她。王总监那条消息亮在那儿,"明天早上我来接你?还是你坐地铁?"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喉咙里咕嘟一声,眼眶里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屏幕上,把那个问号洇开了一小团水渍。
"你让我解释行不行?"她两只手捏着浴巾边角,捏得指节发白,"他老婆上个月带孩子回娘家了,他一个人住,他说早上地铁挤,说顺路带我,我就答应了,这有什么?同事之间捎一段车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到晚上十点还要发消息问明天早上接你?"
"他就是热心!"她吼了一声,嗓子劈得像砂纸蹭铁皮,"你对谁都有敌意!我跟你结婚三年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不信任过我?"
她吼完了就开始喘气,胸口起伏得很急,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喷在手机屏幕上,起了一层白雾。我把手机屏幕擦干了放回茶几上,她伸手抓过去,当着我的面把那条消息删了,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得意,像是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我删了,以后不让他送了。行了吧?"
我看着她,觉得她脸上的泪还没干透,眼皮肿得像被人捶了两拳。那张嘴还在说,句句都软,字字都带着哭腔,话里的逻辑像筛子一样全是漏洞,可她好像觉得自己编织得密不透风。
"你删他有什么用。"我说,"你那个开锁密码,上次改了吧。什么时候改的?"
她脸色一下变了,薄薄一层粉底下面透出来的青白。"我……我上个月换手机,重新设了一次,忘了告诉你了。"
"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全名。"
"王……王宇飞。"她眨了一下眼,"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还要去公司找他?你别闹了行不行?你要让我在公司怎么做人?"
我转身回了卧室。她从后面跟过来,拖鞋在地板上拍得啪啪响,到我卧室门口的时候我正拉开床头柜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我们去年结婚纪念日在海边拍的,她坐在礁石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是我自己写的,日期和地点。
她把浴巾换了件睡衣,是真丝的那件,吊带的,胸口开得很低。她靠在门框上,头发披散着,眼角还挂着泪,把肩带往下拉了拉。
"老公。"她声音软得能拧出水,咬着下嘴唇看我,"你今天别睡沙发,我们好好说说话。我保证以后跟他保持距离,你要我怎么样都行。"
我没看她。把抽屉关上了。
"你睡吧。"我说,"我今晚书房。"
她站在卧室门口没动。我背对着她往外走,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听见她踢了一脚门框,又听见她把自己摔在床上,弹簧床垫吱呀一声响,然后闷在枕头里哭。
书房门关上之后世界安静了。我坐在电脑前面,屏幕黑着,反射出我自己的脸,下巴上冒了青茬,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打开电脑,等开机那几十秒里我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那三道指甲印,已经肿起来了,边缘泛红。
浏览器搜索栏里我打了几个字:王宇飞 创世文化传播。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他的领英页面。头像是半身照,灰色冲锋衣,短头发,左手抬起来摸着后脑勺,笑得牙很白。三十四岁,职位是创意总监,入职时间今年三月。婚姻状况那一栏空着,但个人简介里写了一句,爱生活爱家人,有两个可爱的女儿。
有两个女儿。上个月带老婆孩子回娘家。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页面截图存了。然后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高中的哥们儿,现在在证券公司,查人查关系有一套。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人,王宇飞,创世文化创意总监,住址、车牌、老婆叫什么都行。明天中午前要,急。"
他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说:"行,兄弟你等着。"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书房窗子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隔壁卧室里她没哭了,安静得过分。我把耳朵贴墙上一会儿,听见她翻了个身,然后轻轻的吸鼻子声,再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按亮的咔嚓一声。手机屏幕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线,她没睡,在看手机。
我轻手轻脚把书房门开了一条缝,从缝隙望出去,能看到卧室门半掩着,光从里面透出来。她侧躺着,手机屏幕亮着,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停住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我退回来,没惊动她。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又翻了个身。又安静了。我把电脑关了,靠在书房沙发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个语音。她小声说"我裙子扣子开了我弄一下",他笑了一声说"你这一紧张扣子就崩,上次也是"。语音三十七秒,最后三秒是她笑,笑里有那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调子,像只猫蹭着人腿发出来的咕噜声。
我睡不着。爬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打电话。我停住脚,耳朵凑过去。
"……他发现了……我不知道他怎么看见的……你别发消息了行不行,他看了我手机……我知道我知道,明天再说……你别打了我挂了。"
我听见电话挂断的嘟声。然后是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的窸窣声。我手里的水杯被攥得温热,杯壁上有我指头掐出来的水汽印子。
我回到书房,把门反锁了。手机里朋友回消息了,凌晨两点半他还没睡。是一张截图,车牌号、住址、老婆的名字和手机号,甚至还有小孩的年龄,大的六岁小的三岁。住址在城南那个新开的别墅区,联排中间户,车牌号尾数是7788。
我搜了一下那个小区,房价每平四万二。一个来公司才半年的创意总监,开奔驰住别墅,年薪就算税后六十万也不够看。
我又看了一眼他老婆的名字,赵琳。手机号归属地是本地的。
我打了那个号码。响了四声,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起来,困得含含糊糊:"谁啊?大半夜的。"
"赵琳女士?"我说,"我是王宇飞公司同事的家属。你老公最近跟你提过加班吗?"
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赵琳的声音全醒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就是提醒你一下,创世文化有个女员工,穿蓝碎花裙子的,名字我就不说了,她老公今天刚发现她手机上跟你老公的聊天记录。语音里你老公说,上次她扣子崩了他帮忙挡了一下。你自己琢磨。"
赵琳在电话那头呼吸变得很重,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铁硬:"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用知道我名字,"我说,"后天下午两点,你老公公司楼下那个咖啡厅,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一分二十秒。我把它扔在桌上,翻了个面扣过去。窗外天边有点泛白了,灰蓝灰蓝的,像她那条碎花裙子的颜色褪了水。隔壁卧室里她的呼吸终于匀了,睡着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小区楼下停着几辆车,没有黑色奔驰。但有一辆白色SUV,驾驶座上坐了个人,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是等什么。
第四章
那辆白色SUV在楼下停了四十分钟。我站窗边看了四十分钟。烟头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第三根的时候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影,缩着脖子点了根新的,原地跺了跺脚。天亮前的风很冷,他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
五点半。我认出来那件灰冲锋衣了。他绕到车头前面蹲下去,把烟灰弹在地上,然后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六楼,我书房的窗户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他看的方向精准得不太对劲,像是知道哪一间。
手机响了。静音模式,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她打的。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接,它自己停了,紧接着一条消息跳进来:"老公你在哪?我做噩梦了,醒来你不在,吓死我了。"
我回了一个字:"书房。"
她没再回。半分钟之后我听见卧室门开了,拖鞋声啪嗒啪嗒到书房门口,拧了两下门把手发现锁了,然后沉默了三秒,敲门声轻轻的,三下。
"老公?"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哭腔的尾调,"你锁门干嘛呀?我害怕,你过来陪我睡好不好?"
我没动。窗外的灰冲锋衣站了起来,把烟屁股踩灭了,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声隔着双层玻璃传上来闷闷的,他发动了车,但没走。排气管喷出一团白气,在清早的空气里散了又聚。
"老公?"她又敲了两下,声音带上了呜咽,"我知道你生气了,我以后真的不跟他来往了,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我肚子疼,你给我拿个暖宝宝行不行?"
我去开门了。她穿着那件真丝吊带光脚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泪痕干了又湿,左脸压出一道枕头印子。她看我开门就往我身上扑,两只胳膊环着我脖子,脸埋在我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抽。
"你别不要我……"她贴着我胸口说话,声音闷在睡衣布料里,热乎乎的气喷在我前襟上,"我做噩梦了,梦到你走了,我喊你你都不回头。"
我手垂在两边没回抱她。窗外的白色SUV还在那停着,灰冲锋衣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也没走,像是在等一个信号。她抱着我脖子把脸抬起来,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凑过来想亲我,偏了一点蹭在我嘴角。
"你嘴上起皮了。"她说,拇指蹭了蹭我嘴角,眼角还挂着泪,动作温柔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楼下有辆车,停了很久。"我说。
她顿了一下。手指头从我嘴角滑下来,搭在我肩膀上。"嗯?"
"白色SUV,驾驶座坐了个人。你认识的?"
她从我怀里退出来,侧身挤到书房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窗帘掀开一条缝,她看清那辆车的时候肩膀明显绷了一下,然后很快松下来,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不认识呀,白色的车多了去了,你怎么老是疑神疑鬼的。"
她说着放下窗帘,转回我面前,两只手捧着我脸,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你昨晚是不是没睡?眼睛红成这样。我煮粥给你喝好不好?"
我看着她。她笑得天衣无缝,嘴角的弧度跟平时撒娇时一模一样。可她掀窗帘之前的那一下绷肩,我看见了的。后槽牙咬了一下,腮帮子鼓出一个棱。
"行。"我说,"你去煮。"
她笑了,踮脚亲了一下我脸颊,转身出去了。拖鞋声往厨房方向去了,然后传来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打火灶咔哒咔哒响,她烧上水了。我站在书房门口,听见她哼歌了,还是那部古装剧的主题曲。
我走到卧室,从枕头底下把她手机摸出来。开锁密码她改了,我输她生日错了,输结婚纪念日也错了。我输了一个日期,今年三月份公司团建的日子,她朋友圈发过合照,那天她穿了条新裙子。
开了。
微信置顶第一行就是王宇飞,最新一条语音,十二秒,凌晨两点三十一分。我点开,贴在耳朵上。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公没发现吧?你乖,明天早上我七点在你家楼下那个路口等你,你别穿那条蓝裙子了,换一件。你要是怕就带个帽子。"
我把语音保存了,转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删了记录。又翻她相册,最近删除里有一张照片,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拍的,拍的是她自己锁骨下面那个吮出来的印子,旁边配了只手。男人的手,指节粗大,拇指正按在那块印子上。照片角度是她自己拿手机拍的,背景是车内顶棚,黑色内饰。
我把这张照片也存了。退出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她和王宇飞的聊天记录,空白的,她凌晨删干净了。但语音条数记录上还留着痕迹,昨天到今天一共十七段语音,时长加起来快二十分钟。
我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原样盖好。厨房里粥已经煮上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切葱花的声音嗒嗒嗒的,节奏很稳。
早饭她端上桌,白粥配了碟腌萝卜,煎了两个荷包蛋,黄的凝固白的流心,摆盘很好看。她坐在我对面捧着碗吹气,眼睫毛上还带点昨夜的肿胀,但精神头恢复了,甚至化了一层淡妆,打了腮红。
"你尝尝,我今天多放了点姜丝,你不是说胃寒嘛。"她拿筷子夹了块萝卜放到我碟子里,手腕上那根红绳晃了一下。那根绳是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妈给她系上的,说保平安。她戴了三年没摘过。
我低头喝粥,咸淡刚好。手机震了一下,朋友回消息了,简短一句话:"查到了。他老婆叫赵琳,娘家做建材生意的,有钱。他这奔驰和房子都是老丈人给买的。另外,王宇飞去年跟他公司一个女实习生不清不楚,闹到人事了,最后赔了钱私了的,男的没离职,女的走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对面她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碗底碰在桌上很轻的一声,然后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腰弯下去的时候真丝睡衣领口往下坠,我看见了肩胛骨内侧那块淡紫色的印旁边又多了两块,一块偏红,一块偏青,像是不同的时间弄出来的。
"你肩膀怎么了?"我喝掉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
她直起腰,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然后拢了拢领口,笑得云淡风轻:"痒,自己挠的,你这人今天怎么跟侦探似的,看我哪都觉得不对劲。"
她把碗摞在一起端去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冲,水流声里夹着她的碎碎念:"你今天请假吧别去公司了,休息一天,你眼睛都熬坏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刷碗。她侧身对着我,脖颈的线条在晨光里柔柔的,从耳后到锁骨,那段弧线我曾经很熟悉。她抬起湿手拢了拢耳后的头发,水珠溅到脖子上,顺着那道弧线滑下去。
"老婆。"我叫她。
"嗯?"她没回头,手里的碗刷得哗啦响。
"你们那个王总监,他老丈人做什么生意的?"
她手里的碗停住了。水还在流,哗哗的,但刷碗的动静停了。她站着没动,过了好几秒才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知道他老丈人?"
"猜的。"我说,"开奔驰住别墅,光靠工资不够。"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像画上去的,嘴角弧度到位了,但眼睛里没笑意。"你查人家了?老公,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你不用难做。"我推开厨房门走出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看她,"你七点出门是吧?我送你。"
她愣了一下,手里攥着湿漉漉的碗布,水珠顺着她指缝滴在台面上。"不用送,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说我送。"我拿了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你换衣服吧。七点楼下见。"
她站在原地没动。我走到玄关换鞋,系鞋带的时候弯腰,余光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指头绞着那块碗布,绞得拧成一团。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是要送我,还是要去看什么?"
我直起腰,拉开门,回头看她一眼:"送你上班。我请了假,今天没事。"
她脸上那层画上去的笑终于塌了。嘴角往下扯了扯,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又猛地把那层笑捡起来贴回去,点了点头说:"好,等我一下,我换衣服。"
她转身往卧室走,背对着我的时候,我听见她掏出手机按了几个字发送出去的提示音,叮。然后卧室门关上了,里面传来翻箱倒柜找衣服的动静。
我在玄关站着等,看着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三分。窗外那辆白色SUV已经不在了。但路口的拐角处露出一截灰色车顶,停得很隐蔽,像是怕谁看见了。
她又发消息了。我把她手机拿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出来,这回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把那片皮肤裹得严严实实。她看见我手里她的手机,脸白了。
"你拿我手机干嘛?"
"你换好衣服了?那走吧。"我把手机递还给她,指腹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她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我扫见上面有一行刚发出去的消息:"别停路口,他被你吵醒了,你往前开一个红绿灯等我。"
她抬起头看我的时候,我冲她笑了一下。
"走吧。"我说,"我送你到红绿灯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