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驾照总挂科,老公嘲讽我方向感差,我把教练给的练习视频截取他坐副驾时睡觉的画面,在家庭聚会时播放,全场笑翻

01.

考科目二又挂了。

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手机震了好几下,家庭群里在问晚上聚餐谁先到饭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第三次。

倒车入库压线。

教练坐在副驾上叹了口气,那声叹气跟放凉了的白开水一样,温度正好卡在失望但不意外那个刻度上。

他把我的练车视频发到我手机上,让我回去多看几遍。

你是真没方向感。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点烟了,车窗摇下来一半,烟味糊了我一脸。

我坐在驾校门口的花坛边上,把那段视频打开看了一遍。

画面抖得厉害,教练举着手机拍的,拍到一半镜头歪了,照到了副驾的位置。

我摁了暂停。

老周歪着头靠在副驾椅背上,嘴半张着,眼睛闭得死死的。

安全带勒在他肚子上,肚子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车窗外面是驾校那排歪歪扭扭的停车位标线,太阳大得晃眼,他睡得那叫一个踏实。

那是我第四次约他陪我练车

我把视频往后拖了一段。

画面晃回方向盘和我挂挡的手,背景音里有一段很轻的鼾声。

那鼾声我太熟了。

结婚七年,天天晚上都听

我摁灭手机屏幕。

花坛边上坐着一个等公交的大姐,塑料袋里装着芹菜和一把小葱,芹菜叶子蹭到我的胳膊,凉凉的。

大姐往旁边挪了挪,冲我笑了一下:姑娘,考过了没?

没。

哎呀,没事,下回就过了。

我没接话。

我想起来上个月第二次挂科那天,老周在饭桌上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要我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是没有方向感,这不是努力能解决的事。

他还举了个例子,说他同事的老婆也是一样的,考了五次才拿到本,拿到本之后第一次上路就把车开进了绿化带。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嘴里还嚼着排骨,骨头吐在桌上,用筷子拨到一边。

当时我婆婆也在。

婆婆说,那就别考了嘛,反正老周会开,家里一辆车够用了。

省下那几千块学车费给小宝报个兴趣班多好。

我公公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

那筷子青菜的意思我懂。

是安慰,也是默认。

我收起手机,从花坛边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今年三十五,这个动静让我觉得自己像一辆该送去检修的旧车。

晚上聚餐我没提挂科的事。

家庭聚会是婆婆张罗的,庆祝老周升了部门副总监。

定了望江小区门口那家湘菜馆,包间里开了两桌,老周的同事来了一桌,亲戚来了一桌。

我跟小宝坐亲戚这边,老周在同事那边敬酒,脸红扑扑的,领带歪到一边,笑起来声音大得整个包间都嗡嗡响。

小姑子坐我旁边,夹了一块剁椒鱼头,小声跟我说:嫂子,我哥今天挺高兴的。

嗯,好事。

你那驾照考得怎么样了?

快了。

小姑子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了两下,忽然想起手机里那段视频

鼾声。

副驾。

歪着脑袋睡死过去的老周。

还有驾校教练那句你是真没方向感

方向感。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洗衣机最后那遍漂洗,水面上浮着一层洗衣液的泡泡,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02.

吃完饭回家,我把小宝哄睡了,坐在客厅沙发上又把视频打开看了一遍。

老周的鼾声很均匀。

我算了一下,那段视频一共八分多钟,他从头睡到尾。

那天是他主动说要陪我去练车的。

他说他请了半天假,坐副驾上帮我看点位,给我喊口令。

我信了。

上车不到十分钟他就不说话了,我以为他在观察,没敢打扰他。

后来教练让他帮忙录一段我倒车入库的视频,他接过手机举了一会儿,然后就睡着了。

有些人的陪伴,不过是换个地方玩手机或者睡觉,到头来还要你感激他为你花了时间。

我截了四十秒。

只截了副驾部分,老周歪头张嘴睡觉的画面配上鼾声,清清楚楚。

截完我也不知道要干嘛用。

就是截了。

存进相册里,跟小宝上周在幼儿园画的歪脖子向日葵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老周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他喝了酒,进门就往沙发上倒,鞋都没脱。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他眼睛都没睁,嘟囔了一句不喝了

挂科了?他忽然问。

嗯。

我早就说了,你不适合开车。

嗯。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后脑勺对着我。

要不就听妈的,别考了。家里就一辆车,我开就行了。你出门打车也方便,现在手机叫车几秒钟的事。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头发比去年又少了一些,头顶那块头皮在客厅顶灯底下反着光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说。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鼾声响起来了。

跟视频里那个鼾声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上个月我妈打电话问我学车学得怎么样,我说挺好,快考科三了。

我妈说那就好,学会了以后自己想去哪就去哪

她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又说,你爸当年也说我方向感差,不让我学。

我现在六十二了,想去趟城南的植物园都得等你弟有空了送我。

我跟我妈说,你放心,我肯定能学会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老周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困了。

他说那你就睡呗,坐那发呆干什么,怪吓人的。

我没动。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手机去客厅打游戏了。

门没关严,游戏的音效从门缝里挤进来,叮叮当当的。

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像一个等车的候车室。

我坐在椅子上等着,不知道等什么,也不知道车什么时候来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老周出门前跟我说,周六家庭聚会在他爸妈那边,他姐也回来,让我别迟到。

我说好。

他站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个驾校,你要是还想考就考吧,反正也不差那几千块钱。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煎鸡蛋的铲子,油还在锅里滋滋响。

窗台上搁着一盆多肉,是小姑子上个月来的时候带来的,说好养,不用怎么管。

我确实没怎么管,它也活得挺好,甚至还长出了两片新的叶子。

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四十秒的视频

然后我打开了家庭群,找到周六聚会的消息,点了个确认参加。

我考驾照总挂科,老公嘲讽我方向感差,我把教练给的练习视频截取他坐副驾时睡觉的画面,在家庭聚会时播放,全场笑翻-有驾

03.

周六一早,我把视频导到了平板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导进平板,手机也能放。

可能是觉得平板屏幕大,看得更清楚。

也可能是因为平板平时是小宝用来学英语的,里面存了一堆儿歌和动画片。

那个粉色的保护壳是小宝自己挑的,上面贴了好几张褪了色的贴纸。

我把视频文件拖到桌面上,跟一个叫英语启蒙的文件夹挨在一起。

小宝跑进来问我能不能看动画片。

我说等会儿,下午去奶奶家

他撇了撇嘴,抱着平板坐在床边上,自己找到了动画片,外放的声音大得我头疼

小声点。我说。

他把声音调低了,低到刚好能听见的程度。

我叠着衣服,听动画片里一只会说话的熊在教小朋友怎么分享玩具。

熊说,分享会让你更快乐

小宝跟着念了一遍,然后抬头问我妈妈,你快乐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动画片里说的。

快乐啊。

小宝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

我叠好了衣服,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老周在客厅喊我,说找不到车钥匙了。

我说在鞋柜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喊,说没看到。

我走过去,从鞋柜上一堆广告单子底下翻出车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记性这么好,什么东西放哪都记得

记性好有什么用,我说,方向感又不好。

他笑了两声,以为我在开玩笑

去婆婆家的路上,老周开车,我坐副驾,小宝坐后面的儿童座椅。

车过云栖路那座立交桥的时候,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右转。

老周没打转向灯,直接并到了左转道上。

导航说右转。我说。

这条路我比你熟,右转堵死。

我没说话。

导航重新规划路线,屏幕上的蓝色线条绕了一个大圈。

原本八分钟的路多绕出去将近二十分钟。

到婆婆家的时候,他姐已经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但没人看,里面在放一档相亲节目,女嘉宾正在说自己的择偶标准。

她说我希望找一个能理解我的人。

男嘉宾们在底下鼓掌。

婆婆在厨房忙活,我进去打了个招呼,系上围裙开始帮忙

我小姑子也跟进来,一边剥蒜一边说公司的事。

她说她部门新来了个领导,什么都不会,就会开会,一天开三次,每次都在说方向战略格局这种大词,会后什么活也不干

你说这种人怎么能当上领导?她气得把蒜皮扔得老远。

有些人在位置上待久了,就把位置当成能力,忘了别人敬酒冲的是那把椅子。

我婆婆在旁边切菜,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管人家呢,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

小姑子撇了下嘴,冲我挤眼睛

我笑了一下。

开饭的时候大家都坐好了。

老周坐主位旁边,他姐坐对面。

公公开了瓶酒,先给老周倒了一杯,说祝贺你升职

老周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没什么好祝贺的,就是个副的。

公公说副的也是往上走,一步一步来

他们碰杯的时候,婆婆用公筷给老周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多吃点,最近看你瘦了。

我低头吃菜。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但我没看。

饭吃到一半,小姑子忽然问我嫂子,你那驾照考得怎么样了?

一桌子人都看向我。

还没等我开口,老周先说了。

又挂了,第三次了。

他姐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夹菜。

我婆婆叹了口气:我就说嘛,这个东西真的要看天赋。有的人就是不适合开车,强求不来的。

那是你没请对教练,小姑子替我说话换个教练就好了,我也是换了两个才过的。

跟教练没关系,老周摆了下手,有些人就是对方向不敏感,这是天生的。

也不一定吧。小姑子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一定?老周放下筷子我专门请了半天假陪她去练车,坐在副驾上一对一帮她看点位。结果呢?还是挂。你说这能怪我?

我没说话。

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起来咯吱咯吱响的。

你没用心。婆婆说。

这句话不是对老周说的。

是对我说的。

我咽下黄瓜,目光落在那台粉色的平板上。

小宝吃完饭跑去看动画片了,平板就搁在茶几边上,贴纸翘起来一个角

我说妈,你说的对,不是老周的问题。

老周满意地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给你们看个东西。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考驾照总挂科,老公嘲讽我方向感差,我把教练给的练习视频截取他坐副驾时睡觉的画面,在家庭聚会时播放,全场笑翻-有驾

04.

我走到茶几旁边,拿起平板的时候,小宝仰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妈妈用一下,他哦了一声,抱着靠枕继续看客厅电视里那档相亲节目。

女嘉宾换了一个,这次在说希望对方有责任心

我把平板从粉色保护壳里拿出来的时候,屏幕有点黏糊糊的,小宝吃完零食没洗手,我也没来得及擦。

打开相册的时候我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视频文件就躺在桌面上,跟英语启蒙的图标挨着。

我点开之前,抬头看了一眼餐桌那边。

老周在夹花生米,筷子尖捏得很稳,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

他姐在跟他聊公司的事,说你们部门那个老张明年退休了,副总监转正有希望

老周说还早还早,脸上笑眯眯的。

婆婆在剔鱼刺,低着头,眼镜滑到鼻尖上,动作很慢很仔细

公公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皮带扣被肚子顶得紧绷绷的,眼睛半眯着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姑子在看我。

所有人都没看我的时候,只有她在看我。

她的眼神有点疑惑,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点了播放。

音量被我调到最大。

前几秒是晃动的练车画面,方向盘,挂挡的手,驾校那排黄色标线桩

餐桌那边老周还在剥花生,没注意这边。

然后画面一抖,镜头歪了。

副驾上,老周歪着脑袋,嘴半张着,眼睛闭得死死的。

安全带勒在肚子上,肚子跟着呼吸起伏

鼾声从平板扬声器里传出来,衬着驾校背景里远处练车场的嘈杂声,清晰得不像话。

餐桌那边安静了。

老周剥花生的手停住了。

手指头还捏着一颗花生,悬在半空中。

他盯着平板屏幕,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慢慢裂开的瓷砖,先是一道细缝,然后整个碎开。

小姑子第一个笑出声。

她笑得很大声,一边笑一边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她扭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说了一句天哪嫂子,然后就笑弯了腰。

公公的茶杯举到一半,停在胸口的位置,嘴角抽了两下。

他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茶杯放回桌面上的时候,手指发颤,但不是气的那种。

是忍笑忍的。

婆婆没笑。

婆婆的表情卡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嘴唇抿紧了,筷子搁在碗上,看看老周又看看平板

她转过头来看我的时候,眼神像在看一个她不太认识的人。

老周他姐笑了。

笑得很克制,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低头喝了口水,把那个笑意压了下去。

但她再抬头看老周的时候,眼底还是带着笑意。

鼾声还在继续。

四十秒,不长也不短。

画面里的老周睡得像一袋搁在副驾上的土豆。

画面外的老周坐在酒桌旁,脸一阵红一阵白

视频播完了。

平板屏幕暗下去。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小宝在沙发那边忽然说了一句:爸爸睡觉打呼噜!

小姑子彻底绷不住了,趴在桌上笑得直抽气。

她一边笑一边冲老周摆手:哥,不是我说你,你这也太……请半天假去陪练车,你就是去睡觉的?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

不确定是难堪还是愤怒还是别的。

他喉结动了动,最后挤出来一句你什么时候录的?

我没回答他。

我把平板重新装回粉色保护壳里,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小宝凑过来想拿,我把他拉到身边,帮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油印。

婆婆这时候开口了。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用牙齿咬过一遍:吃饭呢,放这些干什么。

就是让大家看看,我说,老周确实辛苦。陪练车陪到睡着,比我开车还累。

老周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闷响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纱门弹回来的时候没关严,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几个一次性杯子晃了晃。

小姑子的笑声渐渐收住了。

她擦了擦眼角,看了我一眼,嘴张开又合上,最后低下头继续吃菜

公公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婆婆一直没说话。

她夹了块鱼放到碗里,开始继续剔刺

鱼是红烧的,刺很多,她剔得很仔细,剔完了也没吃,就搁在碗边上。

我坐下来,也夹了一块鱼。

很咸。

我考驾照总挂科,老公嘲讽我方向感差,我把教练给的练习视频截取他坐副驾时睡觉的画面,在家庭聚会时播放,全场笑翻-有驾

05.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桌上所有人咀嚼的声音。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婆婆把剔好的鱼块夹到小宝碗里时筷子磕在陶瓷上叮了一声。

没人聊升职的事了。

没人聊驾照的事。

老周他姐看了两次手表,说下午还有事要先走

婆婆说再坐会儿嘛,水果还没切。

他姐还是走了,走的时候拍了拍老周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老周从阳台回来以后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得很快。

公公想拦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小姑子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抿着,那个弧度不像笑,像在忍一句话。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收碗

婆婆说放着别动我来收。

我没停手,把桌上的空盘子摞起来端进厨房

洗洁精挤多了,水池里全是泡沫。

我盯着那些泡沫一个个破掉听见客厅里婆婆压低声音跟老周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内容,但语气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小宝跑进厨房,抱着我的腿说要喝水。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蹲下来看他喝完

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不会动,整根脖子软软的,咽一下全身都跟着使劲

喝完他把杯子塞回我手里,说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快了。

他说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爸爸只是喝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很静

不是那种刻意的、用力压出来的平静。

像一件洗旧了的棉T恤晾在阳台上的那种静。

回到家以后老周倒头就睡了。

呼噜声很大,比视频里录到的还大。

我躺在旁边,那鼾声像一台功率很足的老式冰箱,隔一会儿嗡嗡地响一阵

我翻身侧躺看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充电线。

线缠成一团,很久都没人理

他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醒的时候我在客厅陪小宝拼积木

他从卧室出来,头发翘着,站在客厅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积木散了一地,小宝趴在地上找那块蓝色的三角形。

客厅窗帘没拉开,光线沉沉地落在老周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昨天晚上那段视频,他说,你是不是早就截好了。

嗯。

就等着那个场合放。

我没回答。

拼好了一块屋顶。

他站了几秒,转身去了洗手间。

水龙头开了很久,比我洗脸需要的时间长得多。

我听见牙缸碰到洗手台的声音,剃须刀的嗡鸣声,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咳嗽。

他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泡沫没擦干净,下巴左侧还挂着一小坨白的。

那个教练。他说。

我抬头看他。

你说他会不会把视频发给别人看?他问得很犹豫,声音比平时轻很多。

句话不是质问,是商量。

甚至带着点不太好意思的试探。

不知道。

他没再问了。

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翻了几个台,停在一个体育频道上。

两个球队在踢球,比分零比零,解说员在说今天双方状态都不太好。

他把遥控器放在扶手上,过一会儿拿起来又换台,最后还是换回了体育频道。

零比零的球赛踢得没完没了。

我去厨房做饭,打开冰箱看见昨晚剩的凉拌黄瓜还搁在保鲜盒里。

蒜味很重。

拿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洒了点汤汁在地上,我蹲下去擦。

抹布是湿的,越擦那片油渍越大,最后索性把抹布扔进水池,换了张厨房纸。

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老周在外面听见了。

电视声忽然小了,他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那个,驾照的事。

我停住了手,等他说完。

你换个教练试试吧。驾校那个老刘确实不太靠谱。

我没回头。

把湿了的厨房纸扔进垃圾桶,重新抽了一张继续擦。

不用换教练,我说,我自己能考过。

他说了一声哦。

电视声又大起来了。

解说员忽然激动起来,说有个单刀球机会没把握住,球打在了门柱上。

老周啧了一声表示惋惜。

我擦完地站起来,把保鲜盒里的黄瓜倒进盘子。

凉拌的蒜味直往鼻子里钻,很冲。

窗台上那盆多肉又发了一片新叶,小小的,嫩绿的,从两片老叶子中间挤出来

我伸手碰了一下,叶片硬挺挺的,带着点凉意。

很静。

静得比刚才在婆婆家更踏实

我考驾照总挂科,老公嘲讽我方向感差,我把教练给的练习视频截取他坐副驾时睡觉的画面,在家庭聚会时播放,全场笑翻-有驾

06.

第二个周末,我换了家驾校。

不是老周说的那个老刘不靠谱换的,是原来那家倒闭了。

教练在微信群里通知的时候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说各位学员对不住了,剩下的课时转到云栖路那家新开的。

我在群里回了个收到,把新地址存进手机地图里

新教练姓陈,是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中年女人。

第一次见面她打量了我一眼,说上车吧,先开一圈我看看。

我系好安全带,打转向灯,松手刹,踩油门。

车走出去不到五十米,她说了第一句话:点位记得不错,油门踩得有点猛。

第二句话是:方向感不差啊,谁之前教的,说你方向感不好?

我把方向盘打正,上了主路。

驾校外面的那条路很宽,两边种着我叫不出名字的行道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头上黄得发脆

太阳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仪表盘上落了一层薄灰。

上一个教练说的。我说。

那你信了?

我没接话。

车继续往前开。

路上没什么人,路面的标线被晒得有点褪色了,白里泛着灰。

远处有只狗横穿马路,跑到一半停下来看了我们的车一眼,又折回去了。

陈教练在副驾上伸了个懒腰,安全带被扯得咔嗒响了一声。

她说:开车这件事,除了技术就两样东西。胆子大一点,耳根子硬一点。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绿灯闪烁变成黄灯。

我犹豫了一下,踩了刹车。

车身往前点了一下头,稳稳停在停止线前面。

陈教练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课的时候她递给我一张新的学员卡,卡套是蓝色的,正面印着驾校的名字和电话,背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手写了下次练车的时间。

说下周二同一时间来。

我站在驾校门口,看着手里的卡套。

门口有个中年男人正蹲花坛边上啃一块掉渣的饼,旁边放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冒热气。

阳光正好落在那片花坛上,跟上一个驾校的花坛同一种颜色的砖。

上一次我坐在花坛边,膝盖在那里咔嗒响了一声。

我还记得那个声音。

但花坛的位置不一样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

老周在厨房做饭,围裙系歪了,油溅了一灶台。

小宝在客厅拼那套没拼完的积木,看见我进门,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

一块积木,红色的,正方形的。

妈妈,给你的。

这是什么?

房子的窗户。

我把那块积木放在掌心里。

塑料的,很轻,四个角被小宝握得温热

积木边角有点旧了,漆面上有几道划痕,是反复拆了又拼留下的。

老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举着锅铲,说他往菜里放了太多酱油,问我还能不能救

我说加点糖吧。

他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我把积木放进外套口袋里

口袋很浅,积木硌在大腿外侧,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块正方形的轮廓。

晚饭是老周煮的面条,酱油放多了,颜色深得像卤肉汤,但味道还行。

小宝挑食把青菜都挑出来排在桌上,一排四根,整整齐齐。

我说谁教你这么排的。

他说自己就会。

我说你比你妈有方向感。

老周听见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

我没看他。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

水龙头开到最大,冲得碗底叮叮咚咚响

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擦干手打开一看,是家庭群的消息。

婆婆发了一张照片,是小宝上次在奶奶家吃饭时拍的,脸上沾着饭粒,冲镜头比了个耶。

我回了个笑脸。

往上翻,翻到了上个月家庭聚会的消息。

确认参加的提示还在。

那个视频文件还躺在我的平板桌面上,跟英语启蒙的文件夹挨着。

贴纸翘起来的那只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宝摁平了。

我摁灭手机屏幕,放回口袋。

手指碰到了那块积木。

拿出来放在厨房窗台上,跟多肉盆栽并排放着

多肉又冒了片芽。

红色的正方形积木搁在绿叶子旁边,看着不像窗户,更像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空的。

什么也没装。

副驾空着的时候,方向盘才是你自己的。

我把那块积木轻轻往多肉旁边推了推。

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厨房的灯光和我自己。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个轮廓站在那里,没有在等什么。

短发有点乱,围裙还没解。

小宝在客厅叫我,说动画片开始了。

我说来了。

转身出去的时候没关厨房灯

灯就那么亮着,照着一盆多肉和一块积木,还有洗碗池边上没来得及擦干的水渍。

水龙头隔几秒滴一滴,落进池子里,叮的一声。

我考驾照总挂科,老公嘲讽我方向感差,我把教练给的练习视频截取他坐副驾时睡觉的画面,在家庭聚会时播放,全场笑翻-有驾

学车这件事我从前年拖到今年,总觉得自己方向感差,不适合开车。

后来换了驾校,换了教练,坐进驾驶座把车开上主干道才发现,不是我没有方向感,是那个坐在副驾上一遍一遍说我不行的人,让我以为自己真的不行。

拿到驾照那天,我一个人开车上了绕城高速。

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路就在前面,不堵也不绕。

我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这条路真宽。

#优质图文扶持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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