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考科目二又挂了。
我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手机震了好几下,家庭群里在问晚上聚餐谁先到饭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第三次。
倒车入库压线。
教练坐在副驾上叹了口气,那声叹气跟放凉了的白开水一样,温度正好卡在失望但不意外那个刻度上。
他把我的练车视频发到我手机上,让我回去多看几遍。
你是真没方向感。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点烟了,车窗摇下来一半,烟味糊了我一脸。
我坐在驾校门口的花坛边上,把那段视频打开看了一遍。
画面抖得厉害,教练举着手机拍的,拍到一半镜头歪了,照到了副驾的位置。
我摁了暂停。
老周歪着头靠在副驾椅背上,嘴半张着,眼睛闭得死死的。
安全带勒在他肚子上,肚子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车窗外面是驾校那排歪歪扭扭的停车位标线,太阳大得晃眼,他睡得那叫一个踏实。
那是我第四次约他陪我练车。
我把视频往后拖了一段。
画面晃回方向盘和我挂挡的手,背景音里有一段很轻的鼾声。
那鼾声我太熟了。
结婚七年,天天晚上都听。
我摁灭手机屏幕。
花坛边上坐着一个等公交的大姐,塑料袋里装着芹菜和一把小葱,芹菜叶子蹭到我的胳膊,凉凉的。
大姐往旁边挪了挪,冲我笑了一下:姑娘,考过了没?
没。
哎呀,没事,下回就过了。
我没接话。
我想起来上个月第二次挂科那天,老周在饭桌上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要我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是没有方向感,这不是努力能解决的事。
他还举了个例子,说他同事的老婆也是一样的,考了五次才拿到本,拿到本之后第一次上路就把车开进了绿化带。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嘴里还嚼着排骨,骨头吐在桌上,用筷子拨到一边。
当时我婆婆也在。
婆婆说,那就别考了嘛,反正老周会开,家里一辆车够用了。
省下那几千块学车费给小宝报个兴趣班多好。
我公公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
那筷子青菜的意思我懂。
是安慰,也是默认。
我收起手机,从花坛边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今年三十五,这个动静让我觉得自己像一辆该送去检修的旧车。
晚上聚餐我没提挂科的事。
家庭聚会是婆婆张罗的,庆祝老周升了部门副总监。
定了望江小区门口那家湘菜馆,包间里开了两桌,老周的同事来了一桌,亲戚来了一桌。
我跟小宝坐亲戚这边,老周在同事那边敬酒,脸红扑扑的,领带歪到一边,笑起来声音大得整个包间都嗡嗡响。
小姑子坐我旁边,夹了一块剁椒鱼头,小声跟我说:嫂子,我哥今天挺高兴的。
嗯,好事。
你那驾照考得怎么样了?
快了。
小姑子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了两下,忽然想起手机里那段视频。
鼾声。
副驾。
歪着脑袋睡死过去的老周。
还有驾校教练那句你是真没方向感。
方向感。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洗衣机最后那遍漂洗,水面上浮着一层洗衣液的泡泡,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02.
吃完饭回家,我把小宝哄睡了,坐在客厅沙发上又把视频打开看了一遍。
老周的鼾声很均匀。
我算了一下,那段视频一共八分多钟,他从头睡到尾。
那天是他主动说要陪我去练车的。
他说他请了半天假,坐副驾上帮我看点位,给我喊口令。
我信了。
上车不到十分钟他就不说话了,我以为他在观察,没敢打扰他。
后来教练让他帮忙录一段我倒车入库的视频,他接过手机举了一会儿,然后就睡着了。
有些人的陪伴,不过是换个地方玩手机或者睡觉,到头来还要你感激他为你花了时间。
我截了四十秒。
只截了副驾部分,老周歪头张嘴睡觉的画面配上鼾声,清清楚楚。
截完我也不知道要干嘛用。
就是截了。
存进相册里,跟小宝上周在幼儿园画的歪脖子向日葵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老周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他喝了酒,进门就往沙发上倒,鞋都没脱。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他眼睛都没睁,嘟囔了一句不喝了。
挂科了?他忽然问。
嗯。
我早就说了,你不适合开车。
嗯。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后脑勺对着我。
要不就听妈的,别考了。家里就一辆车,我开就行了。你出门打车也方便,现在手机叫车几秒钟的事。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头发比去年又少了一些,头顶那块头皮在客厅顶灯底下反着光。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说。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鼾声响起来了。
跟视频里那个鼾声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上个月我妈打电话问我学车学得怎么样,我说挺好,快考科三了。
我妈说那就好,学会了以后自己想去哪就去哪。
她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又说,你爸当年也说我方向感差,不让我学。
我现在六十二了,想去趟城南的植物园都得等你弟有空了送我。
我跟我妈说,你放心,我肯定能学会。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老周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困了。
他说那你就睡呗,坐那发呆干什么,怪吓人的。
我没动。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手机去客厅打游戏了。
门没关严,游戏的音效从门缝里挤进来,叮叮当当的。
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像一个等车的候车室。
我坐在椅子上等着,不知道等什么,也不知道车什么时候来。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老周出门前跟我说,周六家庭聚会在他爸妈那边,他姐也回来,让我别迟到。
我说好。
他站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个驾校,你要是还想考就考吧,反正也不差那几千块钱。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煎鸡蛋的铲子,油还在锅里滋滋响。
窗台上搁着一盆多肉,是小姑子上个月来的时候带来的,说好养,不用怎么管。
我确实没怎么管,它也活得挺好,甚至还长出了两片新的叶子。
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四十秒的视频。
然后我打开了家庭群,找到周六聚会的消息,点了个确认参加。
03.
周六一早,我把视频导到了平板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导进平板,手机也能放。
可能是觉得平板屏幕大,看得更清楚。
也可能是因为平板平时是小宝用来学英语的,里面存了一堆儿歌和动画片。
那个粉色的保护壳是小宝自己挑的,上面贴了好几张褪了色的贴纸。
我把视频文件拖到桌面上,跟一个叫英语启蒙的文件夹挨在一起。
小宝跑进来问我能不能看动画片。
我说等会儿,下午去奶奶家。
他撇了撇嘴,抱着平板坐在床边上,自己找到了动画片,外放的声音大得我头疼。
小声点。我说。
他把声音调低了,低到刚好能听见的程度。
我叠着衣服,听动画片里一只会说话的熊在教小朋友怎么分享玩具。
熊说,分享会让你更快乐。
小宝跟着念了一遍,然后抬头问我:妈妈,你快乐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动画片里说的。
快乐啊。
小宝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
我叠好了衣服,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老周在客厅喊我,说找不到车钥匙了。
我说在鞋柜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喊,说没看到。
我走过去,从鞋柜上一堆广告单子底下翻出车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记性这么好,什么东西放哪都记得。
记性好有什么用,我说,方向感又不好。
他笑了两声,以为我在开玩笑。
去婆婆家的路上,老周开车,我坐副驾,小宝坐后面的儿童座椅。
车过云栖路那座立交桥的时候,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右转。
老周没打转向灯,直接并到了左转道上。
导航说右转。我说。
这条路我比你熟,右转堵死。
我没说话。
导航重新规划路线,屏幕上的蓝色线条绕了一个大圈。
原本八分钟的路多绕出去将近二十分钟。
到婆婆家的时候,他姐已经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但没人看,里面在放一档相亲节目,女嘉宾正在说自己的择偶标准。
她说我希望找一个能理解我的人。
男嘉宾们在底下鼓掌。
婆婆在厨房忙活,我进去打了个招呼,系上围裙开始帮忙。
我小姑子也跟进来,一边剥蒜一边说公司的事。
她说她部门新来了个领导,什么都不会,就会开会,一天开三次,每次都在说方向战略格局这种大词,会后什么活也不干。
你说这种人怎么能当上领导?她气得把蒜皮扔得老远。
有些人在位置上待久了,就把位置当成能力,忘了别人敬酒冲的是那把椅子。
我婆婆在旁边切菜,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管人家呢,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
小姑子撇了下嘴,冲我挤眼睛。
我笑了一下。
开饭的时候大家都坐好了。
老周坐主位旁边,他姐坐对面。
公公开了瓶酒,先给老周倒了一杯,说祝贺你升职。
老周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没什么好祝贺的,就是个副的。
公公说副的也是往上走,一步一步来。
他们碰杯的时候,婆婆用公筷给老周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多吃点,最近看你瘦了。
我低头吃菜。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但我没看。
饭吃到一半,小姑子忽然问我:嫂子,你那驾照考得怎么样了?
一桌子人都看向我。
还没等我开口,老周先说了。
又挂了,第三次了。
他姐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夹菜。
我婆婆叹了口气:我就说嘛,这个东西真的要看天赋。有的人就是不适合开车,强求不来的。
那是你没请对教练,小姑子替我说话,换个教练就好了,我也是换了两个才过的。
跟教练没关系,老周摆了下手,有些人就是对方向不敏感,这是天生的。
也不一定吧。小姑子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一定?老周放下筷子,我专门请了半天假陪她去练车,坐在副驾上一对一帮她看点位。结果呢?还是挂。你说这能怪我?
我没说话。
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起来咯吱咯吱响的。
你没用心。婆婆说。
这句话不是对老周说的。
是对我说的。
我咽下黄瓜,目光落在那台粉色的平板上。
小宝吃完饭跑去看动画片了,平板就搁在茶几边上,贴纸翘起来一个角。
我说:妈,你说的对,不是老周的问题。
老周满意地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给你们看个东西。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04.
我走到茶几旁边,拿起平板的时候,小宝仰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妈妈用一下,他哦了一声,抱着靠枕继续看客厅电视里那档相亲节目。
女嘉宾换了一个,这次在说希望对方有责任心。
我把平板从粉色保护壳里拿出来的时候,屏幕有点黏糊糊的,小宝吃完零食没洗手,我也没来得及擦。
打开相册的时候我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视频文件就躺在桌面上,跟英语启蒙的图标挨着。
我点开之前,抬头看了一眼餐桌那边。
老周在夹花生米,筷子尖捏得很稳,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
他姐在跟他聊公司的事,说你们部门那个老张明年退休了,副总监转正有希望。
老周说还早还早,脸上笑眯眯的。
婆婆在剔鱼刺,低着头,眼镜滑到鼻尖上,动作很慢很仔细。
公公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皮带扣被肚子顶得紧绷绷的,眼睛半眯着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姑子在看我。
在所有人都没看我的时候,只有她在看我。
她的眼神有点疑惑,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点了播放。
音量被我调到最大。
前几秒是晃动的练车画面,方向盘,挂挡的手,驾校那排黄色标线桩。
餐桌那边老周还在剥花生,没注意这边。
然后画面一抖,镜头歪了。
副驾上,老周歪着脑袋,嘴半张着,眼睛闭得死死的。
安全带勒在肚子上,肚子跟着呼吸起伏。
鼾声从平板扬声器里传出来,衬着驾校背景里远处练车场的嘈杂声,清晰得不像话。
餐桌那边安静了。
老周剥花生的手停住了。
手指头还捏着一颗花生,悬在半空中。
他盯着平板屏幕,脸上的表情像一块慢慢裂开的瓷砖,先是一道细缝,然后整个碎开。
小姑子第一个笑出声。
她笑得很大声,一边笑一边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她扭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说了一句天哪嫂子,然后就笑弯了腰。
公公的茶杯举到一半,停在胸口的位置,嘴角抽了两下。
他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茶杯放回桌面上的时候,手指发颤,但不是气的那种。
是忍笑忍的。
婆婆没笑。
婆婆的表情卡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嘴唇抿紧了,筷子搁在碗上,看看老周又看看平板。
她转过头来看我的时候,眼神像在看一个她不太认识的人。
老周他姐笑了。
笑得很克制,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低头喝了口水,把那个笑意压了下去。
但她再抬头看老周的时候,眼底还是带着笑意。
鼾声还在继续。
四十秒,不长也不短。
画面里的老周睡得像一袋搁在副驾上的土豆。
画面外的老周坐在酒桌旁,脸一阵红一阵白。
视频播完了。
平板屏幕暗下去。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小宝在沙发那边忽然说了一句:爸爸睡觉打呼噜!
小姑子彻底绷不住了,趴在桌上笑得直抽气。
她一边笑一边冲老周摆手:哥,不是我说你,你这也太……请半天假去陪练车,你就是去睡觉的?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
不确定是难堪还是愤怒还是别的。
他喉结动了动,最后挤出来一句:你什么时候录的?
我没回答他。
我把平板重新装回粉色保护壳里,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小宝凑过来想拿,我把他拉到身边,帮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油印。
婆婆这时候开口了。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用牙齿咬过一遍:吃饭呢,放这些干什么。
就是让大家看看,我说,老周确实辛苦。陪练车陪到睡着,比我开车还累。
老周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闷响。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纱门弹回来的时候没关严,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几个一次性杯子晃了晃。
小姑子的笑声渐渐收住了。
她擦了擦眼角,看了我一眼,嘴张开又合上,最后低下头继续吃菜。
公公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婆婆一直没说话。
她夹了块鱼放到碗里,开始继续剔刺。
鱼是红烧的,刺很多,她剔得很仔细,剔完了也没吃,就搁在碗边上。
我坐下来,也夹了一块鱼。
很咸。
05.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桌上所有人咀嚼的声音。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婆婆把剔好的鱼块夹到小宝碗里时筷子磕在陶瓷上叮了一声。
没人聊升职的事了。
没人聊驾照的事。
老周他姐看了两次手表,说下午还有事要先走。
婆婆说再坐会儿嘛,水果还没切。
他姐还是走了,走的时候拍了拍老周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老周从阳台回来以后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得很快。
公公想拦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小姑子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抿着,那个弧度不像笑,像在忍一句话。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收碗。
婆婆说放着别动我来收。
我没停手,把桌上的空盘子摞起来端进厨房。
洗洁精挤多了,水池里全是泡沫。
我盯着那些泡沫一个个破掉,听见客厅里婆婆压低声音跟老周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内容,但语气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小宝跑进厨房,抱着我的腿说要喝水。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蹲下来看他喝完。
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不会动,整根脖子软软的,咽一下全身都跟着使劲。
喝完他把杯子塞回我手里,说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快了。
他说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爸爸只是喝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很静。
不是那种刻意的、用力压出来的平静。
是像一件洗旧了的棉T恤晾在阳台上的那种静。
回到家以后老周倒头就睡了。
呼噜声很大,比视频里录到的还大。
我躺在旁边,那鼾声像一台功率很足的老式冰箱,隔一会儿嗡嗡地响一阵。
我翻身侧躺看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充电线。
线缠成一团,很久都没人理。
他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醒的时候我在客厅陪小宝拼积木。
他从卧室出来,头发翘着,站在客厅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积木散了一地,小宝趴在地上找那块蓝色的三角形。
客厅窗帘没拉开,光线沉沉地落在老周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昨天晚上那段视频,他说,你是不是早就截好了。
嗯。
就等着那个场合放。
我没回答。
拼好了一块屋顶。
他站了几秒,转身去了洗手间。
水龙头开了很久,比我洗脸需要的时间长得多。
我听见牙缸碰到洗手台的声音,剃须刀的嗡鸣声,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咳嗽。
他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泡沫没擦干净,下巴左侧还挂着一小坨白的。
那个教练。他说。
我抬头看他。
你说他会不会把视频发给别人看?他问得很犹豫,声音比平时轻很多。
这句话不是质问,是商量。
甚至带着点不太好意思的试探。
不知道。
他没再问了。
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翻了几个台,停在一个体育频道上。
两个球队在踢球,比分零比零,解说员在说今天双方状态都不太好。
他把遥控器放在扶手上,过一会儿拿起来又换台,最后还是换回了体育频道。
零比零的球赛踢得没完没了。
我去厨房做饭,打开冰箱看见昨晚剩的凉拌黄瓜还搁在保鲜盒里。
蒜味很重。
拿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洒了点汤汁在地上,我蹲下去擦。
抹布是湿的,越擦那片油渍越大,最后索性把抹布扔进水池,换了张厨房纸。
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老周在外面听见了。
电视声忽然小了,他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那个,驾照的事。
我停住了手,等他说完。
你换个教练试试吧。驾校那个老刘确实不太靠谱。
我没回头。
把湿了的厨房纸扔进垃圾桶,重新抽了一张继续擦。
不用换教练,我说,我自己能考过。
他说了一声哦。
电视声又大起来了。
解说员忽然激动起来,说有个单刀球机会没把握住,球打在了门柱上。
老周啧了一声表示惋惜。
我擦完地站起来,把保鲜盒里的黄瓜倒进盘子。
凉拌的蒜味直往鼻子里钻,很冲。
窗台上那盆多肉又发了一片新叶,小小的,嫩绿的,从两片老叶子中间挤出来。
我伸手碰了一下,叶片硬挺挺的,带着点凉意。
很静。
静得比刚才在婆婆家更踏实。
06.
第二个周末,我换了家驾校。
不是老周说的那个老刘不靠谱换的,是原来那家倒闭了。
教练在微信群里通知的时候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说各位学员对不住了,剩下的课时转到云栖路那家新开的。
我在群里回了个收到,把新地址存进手机地图里。
新教练姓陈,是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中年女人。
第一次见面她打量了我一眼,说上车吧,先开一圈我看看。
我系好安全带,打转向灯,松手刹,踩油门。
车走出去不到五十米,她说了第一句话:点位记得不错,油门踩得有点猛。
第二句话是:方向感不差啊,谁之前教的,说你方向感不好?
我把方向盘打正,上了主路。
驾校外面的那条路很宽,两边种着我叫不出名字的行道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头上黄得发脆。
太阳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仪表盘上落了一层薄灰。
上一个教练说的。我说。
那你信了?
我没接话。
车继续往前开。
路上没什么人,路面的标线被晒得有点褪色了,白里泛着灰。
远处有只狗横穿马路,跑到一半停下来看了我们的车一眼,又折回去了。
陈教练在副驾上伸了个懒腰,安全带被扯得咔嗒响了一声。
她说:开车这件事,除了技术就两样东西。胆子大一点,耳根子硬一点。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绿灯闪烁变成黄灯。
我犹豫了一下,踩了刹车。
车身往前点了一下头,稳稳停在停止线前面。
陈教练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课的时候她递给我一张新的学员卡,卡套是蓝色的,正面印着驾校的名字和电话,背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手写了下次练车的时间。
说下周二同一时间来。
我站在驾校门口,看着手里的卡套。
门口有个中年男人正蹲在花坛边上啃一块掉渣的饼,旁边放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冒热气。
阳光正好落在那片花坛上,跟上一个驾校的花坛同一种颜色的砖。
上一次我坐在花坛边,膝盖在那里咔嗒响了一声。
我还记得那个声音。
但花坛的位置不一样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
老周在厨房做饭,围裙系歪了,油溅了一灶台。
小宝在客厅拼那套没拼完的积木,看见我进门,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
一块积木,红色的,正方形的。
妈妈,给你的。
这是什么?
房子的窗户。
我把那块积木放在掌心里。
塑料的,很轻,四个角被小宝握得温热。
积木边角有点旧了,漆面上有几道划痕,是反复拆了又拼留下的。
老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举着锅铲,说他往菜里放了太多酱油,问我还能不能救。
我说加点糖吧。
他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我把积木放进外套口袋里。
口袋很浅,积木硌在大腿外侧,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块正方形的轮廓。
晚饭是老周煮的面条,酱油放多了,颜色深得像卤肉汤,但味道还行。
小宝挑食把青菜都挑出来排在桌上,一排四根,整整齐齐。
我说谁教你这么排的。
他说自己就会。
我说你比你妈有方向感。
老周听见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
我没看他。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
水龙头开到最大,冲得碗底叮叮咚咚响。
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擦干手打开一看,是家庭群的消息。
婆婆发了一张照片,是小宝上次在奶奶家吃饭时拍的,脸上沾着饭粒,冲镜头比了个耶。
我回了个笑脸。
往上翻,翻到了上个月家庭聚会的消息。
确认参加的提示还在。
那个视频文件还躺在我的平板桌面上,跟英语启蒙的文件夹挨着。
贴纸翘起来的那只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宝摁平了。
我摁灭手机屏幕,放回口袋。
手指碰到了那块积木。
拿出来放在厨房窗台上,跟多肉盆栽并排放着。
多肉又冒了片芽。
红色的正方形积木搁在绿叶子旁边,看着不像窗户,更像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空的。
什么也没装。
副驾空着的时候,方向盘才是你自己的。
我把那块积木轻轻往多肉旁边推了推。
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厨房的灯光和我自己。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站在那里,没有在等什么。
短发有点乱,围裙还没解。
小宝在客厅叫我,说动画片开始了。
我说来了。
转身出去的时候没关厨房灯。
灯就那么亮着,照着一盆多肉和一块积木,还有洗碗池边上没来得及擦干的水渍。
水龙头隔几秒滴一滴,落进池子里,叮的一声。
学车这件事我从前年拖到今年,总觉得自己方向感差,不适合开车。
后来换了驾校,换了教练,坐进驾驶座把车开上主干道才发现,不是我没有方向感,是那个坐在副驾上一遍一遍说我不行的人,让我以为自己真的不行。
拿到驾照那天,我一个人开车上了绕城高速。
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路就在前面,不堵也不绕。
我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这条路真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