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屡次无偿借我私家车使用,多次剐蹭损坏车辆,从来不肯出钱维修

01.

我蹲在负一层车库,指腹摸到左后门一道新划痕,白漆像鱼骨。

手机在裤兜震,屏幕亮着两个字:国强。

堂哥。

车钥匙挂在我腰上,坠着一枚黄布平安符。

我妈去年从青云寺求来,针脚歪,线头焦。

她说,保你出入平安。

我把符攥在掌心,按键接电话。

老弟,车我用半天,急事。堂哥声音哑,背后有风声,像站在马路边。

又用?我盯着划痕。

那道口子从前门拉到后门,露出灰底。

上周刚补过。

补漆笔在手套箱,色号乌木黑。

堂哥上回说,回头弄。

回头是哪个头,我不知道。

中午还你。他咳一声,先咳后说话,几十年习惯。

他开货车落下毛病,喉咙总有痰。

我还没答,卷帘门在车库入口哐当落下。

铁皮撞水泥,回声贴着墙跑。

我腰上钥匙跟着一颤,平安符碰在拉链头,沙沙响。

老伴秀兰从电梯口过来,拎一袋芹菜。

芹菜叶子压扁,塑料袋滴水。

她听见电话,眉毛拧成绳。

张建军,你哥又借车?她不说堂哥,只喊我名字。

她声音不高,整层车库都能听见。

我按灭屏幕。

堂哥在那头喂两声,我没答。

秀兰把菜袋放车头,手在围裙上擦。

上回右前轮毂刮成麻花,洗车店要三百。他给没有?她问。

一家人。我说。

一家人坐车不掏油,刮车不掏钱。你妈住院,他去看过几次?

她不提医院还好。

我三年前心梗,支架两根。

我妈住康宁养老院,肾不好。

秀兰每周去一次。

堂哥去没去,我不清楚。

他总说跑车忙。

可他早把货车卖了。

卖车钱去哪,没人问。

我拉开车门,烟味扑出来。

堂哥抽红塔山,烟灰落进座椅缝。

脚垫上有泥,干成壳。

油表灯亮着,黄灯像一只眼。

上次借车前我加满,四百二。

他还车时只剩小半格。

我没提。

兄弟间提油钱,难看。

借不借?秀兰问。

我把平安符从钥匙圈上解下,又挂回去。

这个动作我做过很多回。

每次堂哥借车,我都摸一摸符。

怕是最后一次,怕出事,怕车回不来。

他急。我说。

他急,你不急?你明天去复查,医院车位多难找。秀兰拎起芹菜,往电梯走。

走两步回头,车要是再刮,你别半夜坐客厅抽烟。

电梯门合上。

车库又静。

我拨回堂哥。

你在哪?

老地方,南门菜市场。

十分钟。

我上车,打火。

仪表盘亮,里程数比上次多一百六十七公里。

两天,一百六十七。

他说拉货。

私家车拉货,后备箱弹簧早晚塌。

我挂挡,车出库。

卷帘门又哐当一声,像替我叹气。

南门菜市场门口,堂哥站在一棵梧桐下。

他五十九,头发白一半,穿蓝夹克,袖口磨亮。

他手里拎一个黑塑料袋,袋口扎紧,看不出装什么。

见我来,他先咳一声。

老弟,油我回头加。

你上回也回头。

这回真加。他笑,牙缝有烟渍。

他接钥匙,手指粗,指甲缝黑。

他拉驾驶座门,又停住,弯腰看左后门划痕。

他伸手摸一下,像摸一块烫铁。

这啥时候弄的?

你问我?

他愣住,喉结上下。

然后拉门坐进去。

座椅要调,调半天。

他比我高半个头。

他调后视镜,咳一声。

中午保证还。

我站在路边,看车汇进车流。

黑帕萨特尾灯亮两下,拐弯。

梧桐叶落一片,砸在我鞋面。

黑塑料袋他没拿,放在我脚边。

我解开,里面是两盒透析液和一条成人纸尿裤。

牌子是医院专用。

我愣在那。

堂哥家没人透析。

我母亲在养老院,也不用这个牌子。

手机响。

秀兰发微信:他借车到底干啥?

你问没有?

我盯着塑料袋。

风把梧桐叶吹进袋口,贴住透析液盒子。

我打堂哥电话,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车已经看不见。

卷帘门声音在脑子里又响一遍。

哐当。

我忽然想起,堂哥调座椅时,裤兜里露出一角纸。

纸上有红章,像医院收费单。

但我没看清。

02.

堂哥说中午还,下午四点才回。

车停楼下,发动机盖还热。

他站在车边,手插兜,先咳一声。

老弟,油加了。

我拉开车门,油表到一半。

加一百五。

来回一百六十七公里,一半油。

后座有消毒水味,冲鼻。

脚垫上多一根白头发,长的,带卷。

堂哥头发短,我的也短。

秀兰头发花白,没那么长。

后视镜歪着,像被人用手掰过。

右前轮毂多一圈刮痕,银漆翻起。

左后门那道新伤旁边,又多一道浅痕。

国强。我喊他全名。

嗯?

轮毂。

他绕过来看,蹲下,手指在刮痕上蹭。

蹭两下,站起来,膝盖响。

巷子里让三轮,蹭墙了。他说,回头弄。

回头是哪天?

过几天。他摸烟,烟盒扁。

抽出一根,没点。

叼在嘴里,含糊说,我给你修。

上回你也说修。上上回也是。后备箱盖子上的坑,两年了。

他不看车,看我身后。

秀兰正从单元门出来,手里拿计算器。

她最近在超市做理货,算账快。

她按几下,屏幕亮。

轮毂三百,补漆一扇门四百,后备箱钣金六百。油钱不算。张建军,你哥欠你一千三。她声音像刀切萝卜。

堂哥把烟塞回盒。

他笑,脸上褶子挤一起。

弟妹,我记着。

你记着什么?你记着你儿子下月订婚?酒店定金还差两万,你在亲戚群借。你记着你弟支架复查,车不敢借别人。你记着这车保险涨了没有?

堂哥不笑了。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掌心有汗,在裤子上擦一下。

他看我。

老弟,钱我会给。

你给过没有?秀兰问。

楼道里有人往下看。

三楼老周拎鸟笼,停住。

堂哥脸发红,从脖子红到耳根。

他咳一声,比平时重。

我先走。他说。

钥匙。秀兰伸手。

堂哥掏钥匙。

钥匙串上平安符晃一下。

他递给我,不是给秀兰。

他手指碰到我掌心,凉。

明天我再来。

别来。秀兰说。

堂哥走了。

他背有点驼,蓝夹克后摆一高一低。

走到小区门口,他回头看一眼车,又走。

晚上我拔行车记录仪存储卡。

插读卡器,电脑上文件乱。

最近三天记录只有今天下午一段。

前头全被删。

删除时间昨晚十一点。

我不会删。

秀兰不会。

堂哥借车时,只有他能碰。

我翻垃圾桶,找到读卡器包装?

没有。

我又看车机,蓝牙连接记录多一个陌生手机名:-P40。

堂哥用老年机,不会连蓝牙。

谁坐过我的车?

我点开今天下午记录。

画面抖,车进一条窄巷。

堂哥声音:慢点,慢点。

一个女声:张师傅,麻烦您。

镜头照不到后座,只听见塑料袋响。

然后医院后门,白墙,救护车顶灯闪。

堂哥说:别告诉老二。

女声问:为啥?

他说:他心脏不好。

我盯着屏幕。

老二是我。

我排老二。

我母亲叫我老二。

秀兰也这么叫。

可女声是谁?

秀兰端水进来,看见画面,脸白了。

她没说话,把杯子放桌角。

水晃出一滴,落在鼠标垫。

你哥到底拉谁?她问。

我摇头。

存储卡捏在手里,塑料边割掌。

窗外楼下,卷帘门哐当响。

小区车库十点关门。

那声音从负一层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把一箱旧事盖住。

第二天一早,堂哥没来。

他发短信:车不用了。

我盯着四个字,心里更堵。

不用了?

他把车刮坏,油加一半,记录删掉,然后不用了?

秀兰把芹菜叶摘进盆里,菜梗扔垃圾桶。

你哥心虚。她说。

我没答。

我找出旧行车记录仪,新的,带夜视。

我塞进手套箱,线走暗槽。

我要看他到底拉谁。

我要看那女声是谁。

我要看后座那根白头发,到底从谁头上落下。

亲戚群响。

大姐发语音:国强,小峰订婚钱凑齐没有?

堂哥回:快了。

二叔问:你弟那车修好没有?

堂哥没回。

屏幕静很久。

然后堂哥发一张照片,医院走廊,蓝椅,白墙。

没人点赞。

大姐又发:你跑医院干啥?

堂哥撤回照片。

撤回提示像一根刺,扎在屏幕上。

堂哥屡次无偿借我私家车使用,多次剐蹭损坏车辆,从来不肯出钱维修-有驾

03.

周三,堂哥果然来。

他没打电话,直接站车库入口。

卷帘门半开,他弯腰进来,像怕碰头。

我躲在配电箱后。

他走到车边,摸一下左后门,咳一声。

然后他从兜里掏钥匙。

我前天故意把备用钥匙放门口鞋柜。

他拿了。

车打火,灯亮。

我骑秀兰的电动车跟。

电动车旧,刹车尖叫。

堂哥开得不快,出小区右转,过三个红绿灯,上城东高架。

高架下车流密。

我不敢跟太近,隔两辆出租车。

黑帕萨特拐进城东康复医院。

不是康宁养老院。

我把电动车锁在梧桐下。

医院旧,六层,外墙白瓷砖发黄。

堂哥停好车,从后备箱拿一个黑塑料袋。

还是透析液。

他进住院部。

我跟进去。

电梯慢,我走楼梯。

三楼肾内科。

走廊尽头,堂哥推一把轮椅。

轮椅上坐一个瘦小老太太,蓝布衫,灰白头发。

她侧脸冲墙。

护士喊:张师傅,又来了。

堂哥应一声,咳一下。

他把老太太推进透析室。

老太太回头。

我看清,是我妈。

我脚钉在楼梯口。

我妈住康宁养老院,每月三千八。

我上周去看她,她坐床上剥橘子。

她说过,别惦记,护工好。

她怎么在这?

她怎么坐轮椅?

她头发什么时候白成这样?

护士站两个小护士说话。

一个说:李桂芬家属真可以,每周一三五,风雨无阻。上回欠费,他拿现金补的。另一个说:不是儿子?我看签字都是张师傅。第一个说:侄子。她小儿子好像不知道。

我退到消防门后。

手心全是汗。

门把冰凉。

我掏出手机,想打给秀兰。

又放下。

我想冲进去问妈。

可脚动不了。

三年前我支架,医生说情绪别大起大落。

我妈知道。

全家都知道。

她瞒我,堂哥瞒我,秀兰瞒没瞒?

透析室门关上。

堂哥坐在走廊蓝椅上,掏出一个馒头。

馒头凉,他掰开,夹一袋榨菜。

吃两口,咳一声。

他把馒头包好,放回兜。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翻开写。

我远远看,本上有字:周三,车油一百五。

周四,药费两千三。

周五,护工垫四百。

字歪,像小学生。

我离开医院,骑电动车回家。

风刮脸。

到家时,车已经回库。

堂哥把钥匙放鞋柜,平安符挂在钥匙圈。

车左后门又多一道划痕,浅,像指甲划过。

副驾脚垫有泥。

油表半格。

他加了油,又跑了。

我坐进驾驶座,打开手套箱。

新记录仪还在。

我导出画面。

医院门口,堂哥扶我妈下车。

我妈说:国强,别告诉老二。堂哥说:知道。我妈说:车刮了,我给你钱修。堂哥说:我有。我妈说:你卖车钱别都填我身上。小峰结婚要用。堂哥说:小峰有手有脚,让他自己挣。我妈哭了。

镜头里她抬手抹眼睛。

堂哥咳一声,把脸转开。

画面最后,堂哥把车开进一条窄巷。

一个骑三轮的老人突然横穿。

堂哥打方向,右前轮蹭墙。

他停车,下去看。

老人吓住。

堂哥摆手:走吧走吧,没事。他回到车上,拿纸巾擦轮毂。

擦不掉。

他坐一会,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4S店维修预约单。

日期下周一,项目:左后门喷漆、右前轮毂修复、后备箱钣金。

金额三千八百。

下面一行小字:定金已付五百。

定金日期是上个月。

那时候,他正在亲戚群借小峰订婚钱。

我关掉视频。

车库灯管闪,一明一暗。

卷帘门在入口哐当落下。

我握住钥匙,平安符硌手心。

明天周四,他要用车。

我妈周四也透析。

我知道。

可他还不知道我知道。

04.

周四早上,我五点起床。

秀兰翻身,问几点了。

我说睡不着。

我下楼,坐在车里。

车里有堂哥烟味,还有消毒水味。

两种味道混一起,像旧棉袄晒过药房。

六点,堂哥来。

他看见我坐驾驶座,愣住。

他穿蓝夹克,手里拎黑塑料袋,袋口扎紧。

他先咳一声。

老弟,今天不用车。

去哪?我问。

办点事。

我妈周四透析。

他手一松,塑料袋差点落。

他弯腰提好,指节发白。

车库卷帘门刚开,哐当一声。

铁皮撞门框,灰从顶上落。

他站那,喉结动。

你知道了。

我知道。

谁说的?

医院。

他把塑料袋放脚边。

掏烟,打火机打三次。

火苗在风里歪。

他吸一口,烟头红。

咳嗽,弯腰,像要把肺咳出来。

咳完,他说:你别管。

车是我的。

油我加,刮了我修。

你修什么?你拿什么修?我声音大。

车库回声撞墙。

三楼老周鸟笼响。

堂哥看我,眼里血丝。

老弟,你心脏不好。

你心脏好?你咳成这样。

他不说话。

我从兜里掏出预约单。

是昨晚从记录仪画面截图打印。

纸热,刚出打印机。

我拍在引擎盖。

下周一,三千八。你定金五百。你儿子订婚差两万。你卖货车钱呢?

堂哥看纸,脸不动。

他把烟摔在地上,脚碾灭。

鞋底黑。

他拉开车门,把黑塑料袋放后座。

透析液盒子撞座椅,闷响。

钱去哪不关你事。他说。

我妈关我事。

你妈也是我姑。他吼。

声音破。

他很少吼。

他吼完咳,扶车门。

车门晃,平安符在钥匙孔上摆。

国强,我压低声音,你为什么瞒我?

他看着车顶。

车顶有灰。

他抬手擦一下,擦不净。

他说:你支架那年,姑拉着我手哭。她说,老二要是知道你病,血压上来,命就没了。她说,她死了可以,你不能倒。她让我发誓。我发了。

发誓拿我车当救护车?

我没车。货车卖了。卖车钱给姑换药。小峰订婚,我说自己想办法。你车省油,坐着稳,姑不晕。我借你车,是我不对。刮了,我补。补不好,我去4S店。你还要怎样?

他喘气。

胸口起伏。

我盯着后座塑料袋。

成人纸尿裤从袋口露一角。

我妈那么爱干净,如今要用这个。

她在我面前剥橘子,手不抖。

她瞒我。

油钱也没给。我说完就后悔。

这话像秀兰说的。

堂哥看我,眼神淡。

我记着。他从兜里掏出钱夹。

钱夹裂口。

里面几张一百,两张十块。

他抽出三百,递我。

手抖。

我没接。

你拿回去。我说。

车油该给。他把钱塞我手里。

钞票湿,带体温。

他转身走向医院方向。

走了两步,回头。

今天我自己打车。以后不用你车。

他走。

蓝夹克后摆在风里翻。

车库卷帘门又哐当落下。

我站车边,手里三百块。

左后门划痕在灯下发白。

后座透析液盒子歪着。

我忽然想起,他每次借车都先咳一声。

那不是习惯,是提醒。

提醒自己,别把实话咳出来。

手机响,秀兰问:你哥走了?

走了。

你去医院没有?

我沉默。

她在那头叹气。

建军,我不是不让你管你妈。我是怕你倒。你哥不让我说。你们兄弟俩,一个瞒我,一个瞒你。我夹中间,像风箱里老鼠。

我挂了电话。

开车去医院。

康复医院三楼,透析室门半开。

我妈躺床上,胳膊插管。

堂哥坐在门外,背对我。

他肩膀一抽一抽。

他没哭出声。

他咳,一声接一声,把哭盖住。

我走过去,坐他旁边。

他扭头,眼里红。

他把脸擦一把,站起来。

我妈在门里喊:老二?声音虚。

我应一声。

堂哥推门进去。

我跟着。

我妈看我们,先看堂哥,再看我。

她嘴唇动。

堂哥咳一声。

我妈闭眼。

透析机转,滴答,滴答。

像车库卷帘门,一下一下,把话挡在外头。

堂哥屡次无偿借我私家车使用,多次剐蹭损坏车辆,从来不肯出钱维修-有驾

05.

我妈做完透析,护士推她出来。

她看见我,眼睛先亮,后慌。

她拉被单,盖住胳膊。

堂哥站起来,挡在床前。

老二,你咋来了?

来接你。我说。

我妈看我,又看堂哥。

堂哥低头,咳一声。

护士递单子,说下次周五。

堂哥接,我抢过来。

单子上家属签字:张国强。

费用:三千二百六。

自费药:一千八。

下方欠费:零。

哥,我喊他,你签多久了?

半年。他说。

半年?我看我妈。

她别过脸。

眼角有泪,不落。

你支架后,我不敢说。她说,国强也不让。

他卖车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妈声音小,他说跑车挣钱。

堂哥把单子拿回去,折两折,塞兜。

他推轮椅,我跟。

电梯里挤满人。

消毒水味浓。

我妈手搭扶手上,青筋像绳。

到一楼,堂哥把外套脱,盖她腿。

外套里衬破,棉絮露。

他自己穿件旧毛衣,胳膊肘有洞。

我去结账。

收费窗口说,刚结过。

我问谁。

窗口说,张师傅,现金。

我回头。

堂哥站在门外,抽烟。

他背微驼,烟灰落鞋面。

他咳。

我走过去,他先把烟藏身后。

哥,维修单三千八,你哪来的钱?

攒的。

小峰订婚呢?

让他等。

等我妈病好?

等我有钱。他笑,嘴角苦。

老弟,车我修。你别跟秀兰吵。她嘴硬心软。上回我借车,她往车里放一袋包子。我看见了。

我愣。

秀兰从没说过。

堂哥看车。

黑帕萨特停医院树荫下,左后门划痕从车门拉到叶板。

他走过去,蹲下。

手指沿划痕摸。

然后从兜里掏一支补漆笔。

乌木黑。

跟我手套箱那支一样。

他摇匀,蹲在车门边,一点点涂。

手抖,涂出线外。

他用纸巾擦。

越擦越花。

4S店不是约了周一?我问。

退了。他说,定金拿回来,给姑买药。

维修费呢?

我修。他低头涂,慢慢修。

我站他背后。

树影落在车身上。

左后门划痕被黑漆盖住一半,像旧伤结痂。

我想起小时候。

我八岁,他十四。

我掉进村口河沟,他跳下去捞我。

上来后他咳三天。

我妈煮鸡蛋,他全塞给我。

他说,老二,你吃。

你命金贵。

后来我上学,他退学。

我爸说,国强是哥。

哥要让弟。

这么多年,我忘了。

车是我的,命也是他捞的。

我蹲下,拿过他手里补漆笔。

漆味冲鼻。

哥。

嗯?

这车,以后我不借你。

他手停住。

看我。

我给你开。我说。

他愣。

嘴唇动,没声。

过一会,他咳一声,偏头。

眼泪落进灰里,砸出一个小点。

他用袖子擦,擦不掉。

他把预约单从兜里掏出来,撕碎,扔垃圾桶。

碎片落在树叶上。

一张红章朝上,像小伤口。

我拉开车门。

后座透析液还在。

我妈坐轮椅,看我们。

她手攥外套,攥得指节白。

堂哥过去推轮椅。

他把外套给她盖好,动作笨。

我妈抬手,打他胳膊一下。

傻。她说。

堂哥笑。

笑着咳。

我上车,打火。

平安符在钥匙圈上晃。

车出医院,汇进车流。

后视镜里,堂哥推轮椅,我妈回头看我。

树影一格一格退。

开到半路,堂哥手机响。

他看一眼,按掉。

又响。

他接,低声说:小峰,婚事先缓。你姑奶要透析。那头吵。

堂哥把手机拿远。

我听一句:爸,你把车卖了,把钱给外人?堂哥看我妈。

我妈闭眼。

堂哥说:不是外人。他挂电话。

手放膝盖,攥紧。

指节白。

车过减速带,颠一下。

他松开手,掌心四道指甲印。

我打转向灯,靠边停车。

堂哥问咋了。

我下车,绕到后座,拿过黑塑料袋。

透析液很沉。

我拎着,站路边。

堂哥下来,伸手接。

我来。他说。

哥,我说,以后透析,我来接。车我来开。你坐副驾。

他看我。

嘴唇动。

风把树影吹乱。

他咳一声。

这回,他没把实话咳回去。

堂哥屡次无偿借我私家车使用,多次剐蹭损坏车辆,从来不肯出钱维修-有驾

06.

周一,我送我妈去透析。

堂哥坐副驾。

他调座椅,调半天。

我等他。

他咳一声,说调好了。

后座放着两个黑塑料袋。

透析液,纸尿裤,还有一袋苹果。

苹果是秀兰昨晚装的。

她嘴上说不去,手上挑最大。

车过城东高架,我妈说:老二,你哥车卖早了。那年你买房,他也垫过钱。

多少?我问。

三万。堂哥抢答,早还了。

我妈笑:还什么,你弟不知道。

我看堂哥。

他看窗外,耳朵红。

高架下有人卖菜,芹菜一捆一捆。

我想起秀兰那袋芹菜。

车里没人说话。

平安符碰钥匙,沙沙响。

医院门口,堂哥先下车,推轮椅。

我把车停树荫。

树比上周绿。

堂哥推我妈进透析室。

护士喊:张师傅,又来。他应。

我妈回头,冲我摆手。

她手背青紫,摆得慢。

我坐走廊蓝椅上。

堂哥出来,坐我旁边。

他从兜里掏馒头,掰开,夹榨菜。

递我一半。

我接了。

馒头凉,榨菜咸。

我们并排吃。

没人提修车。

没人提钱。

走廊消毒水味浓。

透析室门关,红灯亮。

吃完,堂哥掏小本,写字。

我看。

本上写:周一,车油三百。

药费两千六。

后面画一个圈。

他看见我看,合上本。

记着,以后还。他说。

还什么?

车油,药费。

哥。

嗯?

左后门别补了。

他愣。

我指楼下。

黑帕萨特停树荫,左后门那道划痕盖一半,像月牙。

阳光照上去,不仔细看看不出。

右前轮毂刮痕还在,银漆翻起。

后备箱盖子坑还在。

车旧了,像人老了,身上带伤。

留着。我说,看见它,我知道你借车干啥。

堂哥低头,咳一声。

他没答。

他把小本塞兜,站起来。

透析室门开,护士喊李桂芬家属。

他跑过去。

跑两步,回头。

老弟,钥匙。

我掏钥匙,扔过去。

他接住。

平安符在阳光里晃。

他握在手心,进透析室。

我坐回蓝椅。

窗户大,光落进来。

走廊尽头,拖把靠墙,水桶反光。

透析室门关上。

红灯亮。

我摸兜,摸到那张三百块。

钞票干了,还带堂哥体温。

我折好,塞回他外套口袋。

外套搭在椅背,棉絮露白。

楼下有人按喇叭。

这里没有卷帘门。

可我耳边又响起哐当一声。

那是车库门。

每天落,每天开。

车进车出。

人瞒人,人疼人。

钥匙在堂哥手里,平安符在他掌心。

我闭上眼。

透析室红灯亮着,像一只眼,不眨。

下午回家,秀兰在厨房切芹菜。

她问:你哥呢?

医院。

他吃没有?

半个馒头。

秀兰把刀放下。

她从冰箱拿一袋包子,装进保温桶。

动作重,桶盖磕桌。

她说:下回带过去。别说是我的。

我应一声。

窗外车库卷帘门哐当落下。

我下楼,走到车边。

左后门划痕在黄昏里淡成一道影。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钥匙没插。

平安符挂在钥匙圈,轻轻晃。

后座苹果滚一个,碰到透析液盒子,停住。

我伸手,把苹果摆正。

车库灯管闪一下,亮了。

卷帘门合拢,最后一条光收走。

车里静。

钥匙在掌心,平安符贴住掌纹,温。

本故事纯属虚构演绎,如有雷同,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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