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女上司挡刀缝二十三针,次日回公司却被无故辞退,我没争辩收拾东西走人,她开保时捷拦下说上车。
那个拿裁纸刀的男人扑过来的时候,我其实没想那么多。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是季度复盘会,林昭坐在长桌尽头翻PPT,侧脸被投影光照得有点发青。走廊里静得只剩中央空调的嗡嗡声,那男人从电梯口走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步伐太快,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鼓囊囊的,眼神死死钉在门上。
我喊了一声“林总小心”。
他冲进去的时候我跟着冲了进去,裁纸刀划破空气的声音就在耳朵边上。林昭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椅子弹出去撞在墙上,但我离得近,那刀本来是要划她肩膀的,我在中间挡了一下,手臂像被什么东西热热地舔了一口,然后血就顺着袖口淌下来了。
整个过程也就几秒钟。保安把人按住的时候我才低头看自己的手臂,衬衫袖子从肘关节到手腕全被划开了,皮肉翻着,白花花地跟红掺在一起,看着不像是自己的胳膊。
同事围过来有人喊打120,有人拿毛巾按住我的伤口。林昭站在原地,脸白得跟纸一样,手在发抖,但她声音很稳,说“赶紧送医院”。
缝针的时候我数着,一针两针三针,二十三针。
医生说运气好没伤到肌腱,但疤痕肯定留了,以后穿短袖会看得出来。我说没事,反正我也不爱穿短袖。护士在旁边笑,说你这姑娘心真大。
疼是真的疼,麻药过了之后整条手臂像被人拿锯子来回拉。我在急诊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等消炎针打完,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手机屏幕亮了几次,工作群里的消息在刷屏,大家都在问“怎么样了”“小林总没事吧”“员工有没有事”,我回了一条“没事,缝好了就回去”。
凌晨三点回到家,出租屋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我对着镜子把纱布拆开看了一眼,二十三针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内侧,黑线缝得很密,皮肤肿着,发红发烫。
我躺到床上的时候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困,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我盯着天花板想,今天如果那刀再偏一点,如果划的是手腕内侧那条动脉,我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然后又想,林昭在那一刻往后退了一步,她速度比我快。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让自己往下想。
第二天七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手臂疼得几乎起不来。纱布渗了一点血,我把旧纱布拆了自己换新的,单手操作很不方便,弄了快二十分钟才包好。出门的时候看了眼手机,领导让我“上班来一趟”。
八点四十五分我坐在HR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离职申请书。HR老周把一张银行卡推过来,说这是三个月的补偿金,说公司研究决定,认为你的情况需要调整岗位,建议你主动离职。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昨晚的事公司很感谢你的付出,但你也知道,那个男的是林总前夫的弟弟,家庭纠纷牵扯到公司员工,上面觉得影响不太好。你回去休息休息,三个月的工资算额外的,后面找工作如果需要背景调查公司可以配合。
我说我缝了二十三针,今天就来上班了。
老周避开我的眼睛,说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也只是执行。
我盯着面前那张纸看了大概五秒钟。纸是A4的,打印得很整齐,空格处留了签字的位置,连笔都给我准备好了,黑色签字笔搁在纸边上,笔盖都拔开了。
我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说好,然后签了字。老周愣了一下,可能以为我会闹。但我真的没什么力气,手臂疼得我半边身子都在发僵,我甚至不想多看他一眼。我把笔盖扣上,站起来,说那我收拾东西。
从HR办公室到自己工位要经过一片开放式办公区。大家都在敲键盘,没人抬头,但我知道所有人都看见我了。我一晚上没睡好,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衣服是昨天的,沾了灰,手臂上缠着的新纱布白得刺眼。
我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的东西不多,一个马克杯,两本专业书,一盆多肉,抽屉里还有几条充饥的巧克力。我打开柜子拿纸箱的时候,旁边的实习生小声叫我名字,眼睛红红的,说姐你怎么就要走了。
我说没事,换个地方工作而已。
她说昨天晚上那事我们都听说了,你救了林总啊,公司怎么能这样。
我笑了笑,把多肉放进纸箱,说我那也不算救,正好在门口而已。你好好干。
我把东西装完其实也就十几分钟。箱子不大,一只手就能端起来,但受伤的是右手,我只好用左手夹着箱底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工位我坐了两年零四个月,每天八点半到,晚上最早十点走,中间经历了三个项目上线,两个同事离职,一个领导被优化。我以为我能在这儿待久一点,起码待到把今年项目奖金拿到手。
电梯到了。我走了进去,门关上。
外面的阳光很好,写字楼门口的喷泉在哗哗地响,马路对面有人在发传单。我抱着纸箱往地铁站走,手臂又开始一阵一阵地疼,纱布底下大概又渗血了,我感觉到温热的湿意。
然后我听见喇叭声。
我没回头,以为是后面的车催行人。
喇叭又响了一声,然后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辆深蓝色的保时捷从后面开上来,在我旁边缓缓停下,车窗降下来,林昭坐在驾驶座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全扎到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副驾驶的门开了,她说上来。
我说林总,我已经离职了。
她说我知道。你先上来。
我站在那儿,左手抱着纸箱,右手裹着纱布,纱布底下是二十三针,上面渗出的血正慢慢洇开一小块淡红色。她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臂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说我接到电话已经来不及了。你上车,我送你去换药。
我想说不用了,我坐地铁就行。
但手臂确实疼,太阳晒着,我站了也就两分钟已经开始冒冷汗了。而且纸箱挺沉的,我用左手抱着,姿势别扭,整个人歪着。
我上了车。
车厢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是她一贯用的那个味道。她把空调调低了一点,从扶手箱里抽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我拿了一张擦了擦额头,纸巾上沾了薄薄一层冷汗。
她说去哪个医院。
我说就昨晚那个吧,近。
她没说话,打方向盘调头。开了一段之后她说人事那边的事我回来才听说,那张签字书我让人作废了,你不用走。
我看着窗外,说签都签了,算了。
她说周建跟你说的理由你信吗。
我说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要走。
她没接话。到了一个红灯停下来,她转过头来看我,目光沉沉的,说赵溪,你昨晚上反应很快,那个角度如果不是你挡一下,那刀落在我脖子上可能就不只是缝针的事了。
我说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她说我知道你没想。所以你更不能就这么走。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睫毛很长,早上大概没来得及化妆,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她平时在公司永远妆容精致、气场全开,开会的时候一句话能把人怼得哑口无言,我认识她两年多,从来没见她这副样子——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扎得有点歪,整个人像是从什么紧急场合赶过来的。
我忽然想起昨晚她站在会议室里手抖的样子。
我说林总,那条胳膊缝了二十三针,医生说会留疤。
她说我知道,我看过病历。
顿了顿,她又说,我让人去问了祛疤最好的皮肤科医生,约了下周二的号。
我愣了一下。我昨晚在医院留的联系方式填的是紧急联系人那栏,病历也在我自己手里,她从哪里看到的,什么时候看到的,我不知道。
绿灯亮了。她踩油门,车滑出去。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高楼往后掠过去,手臂上的疼一阵一阵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没那么难熬了。
接下来的日子有点奇怪。
我本来以为签了离职书、上了林昭的车,这事儿就算翻篇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我还没醒,手机就响了好几次。工作群我没退,消息一条条蹦出来,先是老周发了一条“关于员工赵溪的岗位调整说明”,措辞官方,说“因工作需要”把我调到了总裁办,直接隶属林昭管辖。
下面一片沉默。然后有人发了鼓掌的表情。然后有人私聊我,说姐你太牛了,因祸得福。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个微笑。
因祸得福这个词用得很妙,但我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总裁办就三个人,一个资历比我深十年的老姐姐,一个海归回来的硕士,再加上我。我原来的岗位是运营,跟总裁办八竿子打不着,林昭把我调过去,明摆着是跟HR那边博弈的结果。
但我也没多问。
周一我去新工位报到,在顶层。总裁办的工位就在林昭办公室外面,一道玻璃墙隔着,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坐在里面开会、打电话、看文件。她跟以前一样,忙得像陀螺,走路带风,会议室里声音冷得能结冰。
但有个细节变了。
每天下午四点半,她会准时出现在我工位旁边,手里端一杯温水,放在我桌上,说换药了吗。或者护士站那边给了新方案你记得去。或者今天别加班了,你那条胳膊不能一直垂着。
她说话的方式很淡,像是顺手做的。但每天四点半,准得跟闹钟一样。
我起初不太习惯,觉得别扭。我一个普通员工,原来在她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那种,现在她天天给我端水。旁边那个老姐姐周姐看了几天,私下问我,你跟林总什么关系啊,她对你这么上心。
我说没什么关系,就上次那事。
周姐说那事儿都过去一周了,她也不是那种会记人情的人。我跟她干了八年,她从来不这样。
我没接话,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周三下午,我去医院拆线。林昭说开车送我,我说不用,我打车就行。她说你一只手不方便,我正好有空。
上车之后她问我疼不疼。
我说拆线不疼,缝的时候疼。
她说那天晚上我应该在医院陪你等的。
我说不用,你肯定有很多事要处理。
她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她说,赵溪,如果那天在走廊上的人不是你,是别人,你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说可能会喊保安吧。
她说那你怎么不喊。
我说来不及了,他已经冲进去了。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她转回去看路,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拆线的时候医生夸我伤口愈合得好,说小姑娘年轻就是恢复快,但这个疤去不掉,以后穿短袖会被看见。我说我本来就不爱穿短袖。
医生笑了,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林昭站在旁边,全程没说话。拆完线她走过来看了看我的手臂,那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粉红色的新肉跟周围肤色不一样,确实很明显。她看了大概三秒钟,说下周二约了皮肤科,到时候带你去。
我说林总,你真的不用这么客气。
她说我不是客气。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哒哒哒,节奏很快。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跟我脑子里那个“林昭”不太一样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
那天下午我整理文件的时候,发现一份合同里面有张照片掉出来了。是林昭的办公桌底下的抽屉里掉出来的,我弯腰去捡,照片正面朝上。
是一张合照。背景是海边,阳光很好,林昭穿着白裙子笑得很开心,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我认识——就是那天拿裁纸刀冲进会议室那个。但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年轻、温和、搂着林昭的肩膀,两个人脑袋靠在一起。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
但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加了一会儿班,九点多了才走。经过林昭办公室的时候,门没关严,里面亮着灯。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
“……别再来公司了,上次的事已经够大了。是,我还欠你们家的,但赵溪跟他没关系。”
后面她又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了,也没想听。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心里头跟打翻了什么东西似的,乱七八糟。我站到电梯里才反应过来——她说“我还欠你们家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男人是她前夫的弟弟。她跟前夫离婚了,但“欠你们家的”——欠什么,欠钱,欠人情,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手臂上的疤在隐隐发痒,拆线之后就这样,医生说是在长新肉。我挠了挠,忽然觉得这二十三针不只是缝在我的胳膊上,还缝在了别的什么地方。
周末我本来想好好睡一觉,结果周六一大早周姐给我打电话,说你上网看看。
我说看什么。
她欲言又止,说你去搜林昭的名字。
我打开手机搜索栏,输入“林昭”两个字。跳出来的第一个词条是两年前的一则新闻,财经频道的,很大:“昭阳资本创始人林昭被判支付前夫家族1.2亿股权转让款,公司经营不受影响”。
我点进去,把新闻从头看到尾。
内容很官方,说的是林昭跟丈夫离婚后,对方提出股权分割要求,法院判了1.2亿。新闻里提到一个细节:林昭的前夫姓周,家庭背景雄厚,离婚官司打了一年多,最后林昭放弃了自己在联合创立的公司里的股份,净身出户,换来了“昭阳”这个品牌的独立运营权。
后来我同事跟我说起过一点八卦,说林昭嫁进周家是高攀,嫁过去之后公婆一直看不起她,觉得她是穷门小户出来的。后来她把公司做起来了,跟前夫离婚的时候整个行业都在看她的笑话,以为她会一蹶不振。但她没有,她一个人把昭阳做成了行业龙头,前夫家族那边倒是慢慢没落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拿刀冲进会议室的男人,是前夫的弟弟。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多碎片开始往一起拼:为什么她当时往后退了一步;为什么她第二天亲自开车来接我;为什么她每天四点半端水过来;为什么她要看我的病历、约皮肤科医生;为什么她说“我还欠他们家的”。
她以为那刀是冲她来的,她往后退了,所以我挡了上去。她欠他们家的不止是钱,还有一条命差点被算进去的账。而那条命本来应该落在她身上的——我说的是我那条胳膊上的二十三针。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比平时到得早。林昭还没来,办公室空着,清洁阿姨在擦桌子。
我坐在工位上,把保温杯拿出来倒了杯水。四点半还早,但我知道今天四点半她还是会端水过来,还是会问一句今天怎么样。我忽然有点害怕那个时间到来。
十点,她来了。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头发吹得很顺,全身上下每一根线条都写着“不好惹”。她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说早上好。我说早上好。
她进了办公室,门关上。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玻璃墙那边她在打电话,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跟开车时那个动作一样。我忽然明白过来,那个动作是她在压抑什么。
周姐从旁边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了吧。
我说知道什么。
她说周家那边又在搞事,上次那个拿刀的已经被拘留了,但他们家找了律师,说是“家庭矛盾引发的情绪失控”,想把事儿往小里压。林总这几天一直在处理这个,天天接律师电话。
我说这跟公司有什么关系。
周姐说那人是在公司动的手,肯定跟公司有关系啊。而且你知道吗,他们闹这一出,其实是想逼林总把手里那块地让出来。那块地当初是他们周家的,离婚的时候判给了林总,现在那边生意不行了,想拿回去。
我没说话。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我拿起来喝了一口,冰得牙疼。
四点半。
林昭办公室的门开了,她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我桌上。今天的水杯换了一个颜色,粉色的,杯壁上印着一只小兔子。
她说换新杯子了,昨天路过商场看见的,觉得你会喜欢。
我低头看着那只兔子,忽然鼻子一酸。她堂堂一个公司总裁,开保时捷、打1.2亿官司、在行业里杀伐决断的一个人,路过商场会停下来挑一个印兔子的杯子,因为觉得“她会喜欢”。
我说林总,你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了我一眼,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了。我看着她,深呼吸了一下,说照片的事、新闻的事、你前天晚上打电话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我说你不用每天给我端水,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那天在走廊上,我是自己冲上去的,你没让我挡。那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说,那条胳膊上的疤我认了,医生说去不掉就去不掉。我不是为了让你内疚才挡那一刀的,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说赵溪,你以为我是因为内疚才这样对你吗。
我愣住了。
她说你知道那天下班之后我去了哪吗。我在医院门口的车里坐了两个小时。我没走,我知道你一个人在里面缝针,我想进去,但我没脸。
她说我前夫的弟弟冲进来的时候,我往后退了一步。那是我下意识的反应,我退的时候没有想过后面还有人。你冲上来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二十三针应该是缝在我身上的。
她说你缝针的时候我在车里翻你的档案。你家在石家庄,你爸前年查出来心脏病做了支架手术,你每个月往家里打六千块钱。你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合租的,公用卫生间,一个月房租两千三。你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之后干了三年运营,到我这儿干了两年四个月,去年年终考评是A,但你没提过一次加薪。
她说你这些东西我都知道。你在公司待了两年多,你每天早上八点半到,晚上十点走,午饭经常就吃一盒便利店的三明治。有一次你胃疼得脸发白还撑到下班才走,那天下雨,我在楼上看见你在雨里等公交。
她说这些我早都知道。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哑了,但表情还是那样,平平的,像是这些事早就长在她脑子里了,今天只是倒出来给我听。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杯子上的小兔子在看我,粉色的陶瓷,耳朵竖着,憨憨的。
她站起来,说你好好上班,别想太多。那些事我来处理,你不用管。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说赵溪,那杯子是我专门挑的。你胳膊上留了疤,以后夏天不想让人看见,你就穿长袖;但你要是想穿短袖,也没关系。
我说好。
她进去了,门关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纱布已经拆了,那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粉红色的,歪歪扭扭的二十三针。我伸手摸了摸,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旁边的多肉还在窗台上晒着太阳,周姐路过的时候敲了敲我的桌面,说水都凉了还喝不喝。我说喝。
我把那杯水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后来的事其实没那么复杂。周家的官司没闹起来,律师那边不知道怎么谈的,反正林昭没让那块地。拿裁纸刀的那个判了刑,故意伤害,实打实的。
我还留在总裁办,每天抬头就能看见她。四点半她还是端水过来,有时候是一杯温水,有时候是一杯热牛奶。有一次她开会开晚了,四点半没出来,我正想着今天是不是没了,手机亮了,她发了条微信:水在茶水间第二个柜子里,自己拿。
我笑了一下。
那条疤留到现在也没怎么淡,夏天穿短袖的时候偶尔有人问,我就说以前救过一个人。对方问是谁,我说一个对我挺好的人。
然后对方就不问了,因为那个笑大概有点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