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的画室》
高二那年,我妈给我报了个美术班。
她说我成绩太差,走文化课肯定没戏,不如学画画,考个艺术生。我说好,反正我也不想上课,去画室还能躲清静。
画室在老城区的一栋老洋房里,门口有棵很大的梧桐树。第一次去的时候是秋天,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推门进去,一股松节油的味道扑面而来,墙上挂满了画,地上也堆满了画。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正在画一幅油画。穿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下,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新来的?”她转过头。
我愣在那儿,忘了回答。
她很美。不是那种惊艳的美,是那种让你觉得很舒服的美。眉眼温柔,笑容淡淡的,像秋天午后的阳光。
“新来的?”她又问了一遍。
“啊,对。”我这才回过神,“我叫阿辰,高二。”
“我叫林晚。”她放下画笔,走过来,“以后你就跟着我学。”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这家画室的老板,美院毕业,自己画画,也教学生。三十四岁,单身,一个人住在这栋老洋房里。一楼是画室,二楼是她的家。
每周三下午,我去上课。她教得很慢,从不催我,总是说“慢慢来,画画急不得”。我画得不好,她也不批评,只是坐在旁边,偶尔指点一两句。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像颜料混合着松节油,又像秋天的落叶。
有一次我画到很晚,天都黑了。她送我到门口,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我忽然不想走,站在那儿,问她:“老师,你为什么不结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没结过?”
“猜的。”
“猜对了。”她靠在门框上,抬头看天,“以前结过,后来离了。他嫌我太忙,只顾着画画。”
“那是他不懂你。”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惊讶,然后又是那种温柔的笑:“你懂?”
“我懂。”我说。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好像有了一点变化。
她不再只把我当学生,偶尔会和我聊一些别的事,聊她喜欢的画家,聊她去过的地方,聊她一个人住在这老洋房里有时也会觉得孤独。我听着,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她愿意和我说这些,难受的是她孤独的时候,我不能陪在她身边。
高考前一个月,我最后一次去画室。
我画了一幅画送给她——那棵梧桐树,秋天的落叶,还有她站在窗边的背影。画得很差,比例不对,颜色也脏,但每一笔都是真心。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阿辰,谢谢你。”
“老师,我……”
“我知道。”她打断我,走过来,轻轻抱了我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可能只有两三秒。但我记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考上美院,去了另一个城市。每年秋天梧桐叶落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想起那间充满松节油味道的画室,想起她站在窗边画画的样子。
去年我回老家,特意去老洋房看了看。画室还在,门口那棵梧桐树还在。我站在树下,看着二楼亮着的灯,没有上去。
有些人,适合留在记忆里。
像一幅画,挂在那儿,偶尔看看,就够了。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