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出声,四部门联手,对“速成车”说不
一辆汽车的刹车踏板,绝不应该在驾驶中出现“断裂”。这句话不是某位车评人的感叹,而是人民日报评论文章的开篇之语。措辞之重,指向之明确,在汽车行业近年来的舆论场中并不多见。
10月10日,工业和信息化部会同公安部、生态环境部、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汽车产品创新设计和研发测试验证有关管理工作的通知(征求意见稿)》。次日,人民日报客户端刊发评论《四部门联手,对“速成车”说不!》,将尊界V800刹车踏板支架断裂事件拉入产品安全的公共语境。尽管事件有待权威调查结论,但一个行业积攒了两三年的隐忧,终于被摆上了台面。
什么叫“速成车”?先把定义说清楚
“速成车”不是某个品牌或某款车型的专属标签,它是对一类产品开发模式的统称。
人民日报的评论给出了一个精准的定义:为了抢占市场份额,过度压缩研发周期,删减实车验证流程而推出的车型。北京现代总经理李凤刚在2026年中国汽车论坛上说得更直白——“有的品牌为了追求上市速度,很多该做的实验没有做,消费者成了‘试车员’。”
消费者当试车员,这几个字的分量在于它不是一个比喻。一款新车型在测试流程中,需要完成制动、转向、操稳性、平顺性、动力性、经济性等基本参数测试,此外高温、高原、极寒标定和环境适应性里程测试也都必不可少。同济大学汽车与能源学院教授朱西产在采访中给出了一个行业基准:在新车型的整个开发周期中,整车道路测试需要两冬两夏。即便是小改型,一冬一夏、3万公里真实道路测试也是必要的。
两冬两夏是什么意思?意味着从冬季低温环境下的冷启动、电池性能衰减、橡胶件硬化,到夏季高温下的空调负荷、电池热管理、空气弹簧可靠性,每一个极端场景都要经历实车验证。冬季和夏季至少各要经历两个完整周期,才能覆盖不同年份的气候波动带来的变量。
但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国内新能源车企平均新车开发周期已缩短至24到30个月,部分新势力车型从立项到量产甚至被压缩至18个月以内。行业传统整车开发周期约36个月,部分项目甚至缩短至一年以内。砍掉的时间,从哪来?
仿真替代实车:一个被公开的“秘密”
这是“速成车”最核心的技术问题——过度依赖仿真测试替代全场景实车试验。
人民日报评论中引用了一个具体案例:某新能源车企在新车门把手测试中,总测试次数为1万次,其中仅2000次为实物测试,其余8000次全部由仿真完成。有的车企只做20%的真实测试,剩余的80%测试依靠仿真测试完成。
仿真测试在工程开发中当然是必不可少的工具,它可以大幅降低早期开发阶段的时间和成本。但仿真有一个根本性的局限——它只能验证你预设的场景。现实道路环境中的变量组合,远比任何仿真模型能覆盖的复杂得多。路面接缝的不规则冲击、不同批次材料的性能波动、装配公差带来的应力集中、长期使用后的疲劳累积——这些都需要实车在真实场景中长期反复验证。
一个典型案例来自今年夏天。重庆持续遭遇40℃以上的极端天气,不少某品牌新能源车主发现,车辆在行驶中出现空气弹簧漏气、车身单侧塌陷的情况,车辆无法继续行驶。一遇高温就集中趴窝,上市前的极热试验究竟做没做、做到什么程度,答案不言自明。
朱西产教授还给出了另一个具体的质量信号:现在有很多针对“速成车”易生锈的投诉,其中湿热、腐蚀测试缺失是重要诱因之一。车身防锈依赖于电泳涂层的完整性和密封胶的长期可靠性,这些参数在实验室的盐雾测试中可以给出初步判断,但真正的湿热环境——高温高湿交替、酸雨侵蚀、路面石击造成的涂层损伤——只有实车在海南、重庆等湿热地区跑过完整的季节周期,才能暴露问题。
新规的硬核条款:不只是“3万公里”那么简单
这次征求意见稿最引人关注的数字是3万公里——可靠性验证试验里程不低于3万公里。但这个数字需要放在一个更大的框架里理解。
纯电动汽车此前的可靠性行驶试验里程参照的是燃油车标准的50%,也就是1.5万公里。新规将这个要求直接翻倍,与燃油车执行同一标准。中国汽车流通协会乘联分会负责人崔东树将这一变化比喻为新能源车的“成人礼”,标志着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正式告别政策“襁褓”,从“培育优先”转向“规范优先”。
但3万公里只是门槛之一。新规还设置了环境适应性验证周期不少于1年的硬性要求,必须包含“两冬一夏”试验。这个时间约束比里程约束更具约束力——它意味着无论车企如何优化测试效率,至少要跨过一个完整的冬季和夏季,才能完成环境验证。按纯电动车型的测试规划,直流快充占比需达到90%以上,单班测试周期预计6到9周。加上“两冬一夏”的时间跨度,整个验证周期在物理上无法被无限压缩。
征求意见稿还划出了一份明确的红线清单。禁止配备全隐藏式车门把手;不得采用折叠屏、柔性显示屏;行车过程中不得使用“零重力”座椅、旋转座椅或座椅放倒成床等功能;应急逃生、应急制动等涉及安全的操纵件必须保留实体操纵件和醒目标识。
虚拟操纵件的规范尤其值得展开说。新规明确,采用触摸按键、压感按键等虚拟操纵件替代传统物理按键的产品,涉及灯光、雨刮、除霜除雾等关键驾驶安全功能的,应同时具备实体操纵件。这个条款回应的是一个积累已久的争议:把雨刮、灯光、双闪集成到中控大屏里,屏幕死机或系统卡顿时,驾驶员连最基本的操作都无法完成。
一个更深层的制度性变化值得关注:新规提出车企不得直接采信供应商出具的测试报告,全部验证材料留存期限不少于6年。这条规定直指“速成车”链条中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环节——供应商为了配合主机厂的压缩周期,可能提供未经充分验证的零部件测试数据。验证材料留存6年的要求,为事后追溯和责任认定提供了数据基础。
今年不止这一条新规
把这次征求意见稿放在2026年全年汽车安全监管的坐标系里看,会发现它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张正在加速织密的安全网中的关键节点。
1月28日,强制性国家标准《汽车车门把手安全技术要求》(GB 48001—2026)获批发布,针对隐藏式门把手在断电、碰撞等场景下的安全隐患作出规定。这个标准出台的直接诱因,是今年8月那次中国汽车工业史上最大单轮召回——特斯拉、小米、零跑、小鹏、极氪、奇瑞新能源、东风、北汽蓝谷麦格纳、中国一汽九家车企合计召回427.6万辆,缺陷描述高度一致:车内应急机械拉手不易识别,严重碰撞导致整车低压系统失效时,可能影响驾乘人员快速开启车门逃生。
6月,首个L2级组合驾驶辅助系统强制国标《智能网联汽车 组合驾驶辅助系统安全要求》(GB 47955—2026)获批发布。7月,首部L3、L4级自动驾驶强制性国家标准《智能网联汽车 自动驾驶系统安全要求》(GB 44721—2026)发布。7月1日,修订版《乘用车侧面碰撞的成员保护》和新版《乘用车后碰撞安全要求》同步实施,后者对于已获得型式批准的车型设置了到2028年7月1日的过渡期。
8月,四部门联合启动为期一年的道路机动车辆产品生产一致性和质量提升专项行动,集中整治生产一致性、可靠性、耐久性、新技术测试验证四方面问题。查一致性,严防“送检一套、量产另一套”;查可靠性,检验车辆能否在日常使用中稳定运行不出故障;查耐久性,不仅关注新车设计使用寿命,还关注投产前的研发周期情况。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在征求意见稿发布同日发出倡议,要求行业抵制非理性竞争,摒弃浮躁心态,杜绝“伪创新”,推动企业将安全评估贯穿研发全流程,补齐可靠性、耐久性试验短板,不得以压缩验证环节换取更快上市节奏。
市场的选择:谁在回归,谁在裸泳
监管收紧的同时,市场本身也在给出反馈。2026年9月,在8月短暂退出后,燃油车重新出现在乘用车零售销量前十榜单中——卡罗拉锐放16865辆位列第六,RAV4荣放16738辆排名第八,且两款车都提供油电混动版本。在燃油车零售同比下降43%的整体背景下,这两款车型的相对抗跌,反映的是一种消费心理的微妙变化:当“速成车”的质量争议持续发酵,一部分消费者开始用脚投票,回归那些经过充分验证的成熟产品。
从供给端也能印证这一趋势。年内上市的107款新车中,纯燃油车型仅10款,占比不足10%。新能源依然是产品迭代的主战场,但竞争的逻辑正在从“谁先上市”转向“谁更可靠”。当3万公里验证里程和“两冬一夏”成为硬性准入条件,那些靠压缩验证环节抢时间窗口的玩法,在制度层面失去了空间。
车评人视角:选车时该怎么识别“速成车”
从选车用车的实操角度看,新规落地前已经购入的车辆和过渡期内推出的车型,消费者需要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方法。
看品牌的新车推出节奏。 如果一个品牌在两年内连续推出三款以上全新平台车型,每款车的研发周期都压缩到18个月以内,这本身就是需要警惕的信号。传统模式下新车研发周期普遍为3到5年,即便在新能源时代,16到18个月的开发周期也意味着大量验证环节被并行甚至省略。
试驾时关注几个“速成车”容易暴露的细节。 底盘衬套的滤震质感——速成车往往跳过耐久路试,底盘橡胶件在1到2万公里后就会出现明显老化;车门密封条的贴合度——湿热、腐蚀测试缺失的车辆,密封条容易在第一个雨季就出现异响或渗水;空气悬架车型在连续颠簸路面上的表现——极热试验不到位的车辆,空气弹簧在高温环境下的可靠性存在隐患。
对比配置单背后的成本结构。 同价位下,正规车型的配置单可能“素”,但底盘衬套、车身钢材强度、验证里程都是实打实的。速成车的配置单好看,省下的却是耐久与安全的硬成本。例如五座车卡着375kg最低载重设计,与真正按满载工况标定的车型,在长期使用后的车身疲劳表现完全不同。
关注车企对召回的态度。 新规要求已取得公告的产品须在2027年7月1日前补报相关验证材料,逾期且存在安全隐患的,停止生产并实施召回。2026年上半年自主品牌召回量达30.8万辆,同比激增681.2%,新能源车型缺陷集中于软件逻辑紊乱与动力电池性能衰减两大领域。主动召回是负责任的表现,但频繁的大规模召回也折射出前期验证的不足。
写在最后
从门把手到刹车踏板,从虚拟操纵件到3万公里验证里程,2026年的这一轮监管收紧,本质上是在给过去三年“速度优先”的行业惯性踩刹车。
有人担心监管收紧会拖慢中国汽车的创新节奏。这个担心可以理解,但站不住脚。同济大学朱西产教授给出的行业基准是“两冬两夏”,这不是一个过时的教条,而是汽车作为交通工具的基本安全逻辑。创新可以快——智能座舱的迭代、辅助驾驶算法的优化、电池能量密度的提升,这些确实可以加速。但验证必须充分——涉及乘员生命安全的设计,没有捷径可走。
人民日报评论中有一句话值得反复读:“达到‘3万公里’的标准虽然不能直接和车辆安全画上等号,但是整顿‘速成车’的信号灯已经亮起——车企‘上新’靠的是技术水平和生产效率提升,而不是少做了本应该做的测试。”
消费者不欠任何一家车企一个“抢先上市”的机会。但每一辆驶下生产线的车,都欠每一位车主一个“安全到达”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