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我要换辆车。”
周俊豪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上的油，说得云淡风轻。
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郭明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对面坐着的小舅子。
二十六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条银链子，头发染成了棕色，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网吧出来的精神小伙。
“你那车不是才开了三年吗？”郭明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
“那破车谁还开啊。”周俊豪嗤笑一声，“现代IX35，落地才二十万出头，开出去都没面子。我看了辆宝马X3，五十二万，姐夫你给我出个定金就行。”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
郭明远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今天是周末，他跟妻子周婉清回娘家吃饭。丈母娘赵美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他爱吃的。本来气氛挺好的，周俊豪这一开口，直接把好心情砸了个稀碎。
“俊豪，你说什么呢。”周婉清皱着眉头拉了拉弟弟的袖子，“你姐夫每个月给你还车贷已经够意思了，你别得寸进尺。”
“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周俊豪翻了个白眼，“我这不也是为了你们好吗？我开个好车，出去谈对象也有面子，找个有钱的女朋友，以后不也能帮衬帮衬你们？”
赵美玲在旁边附和着点头:“俊豪说得对，他现在正是找对象的年纪，开辆差不多的车，人家姑娘也看得上。”
郭明远深吸一口气，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眼坐在身边的周婉清，她低着头，手指攥着桌布的边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知道她在为难。
结婚四年，这种场面他见过太多次了。
三年前，周俊豪刚毕业没多久，说要买车上班方便。他自己没存款，信用记录也不行，办不了贷款。赵美玲就找上门来，说让郭明远帮忙担保一下。
郭明远当时也没多想，觉得小舅子刚步入社会，帮一把也没什么。
结果担保变成了代还。
第一个月，周俊豪说自己工资还没发，让郭明远先垫一个月。
第二个月，说公司效益不好，工资打折了。
第三个月，干脆连借口都不找了，直接说没钱。
郭明远找周婉清商量过这事，周婉清去找她妈理论，结果赵美玲一句话就给怼回来了:“你们两口子一个月挣好几万，帮衬一下亲弟弟怎么了？他又不是不还，等以后有钱了肯定会还的。”
这一等，就是三年。
每个月三千二的车贷，准时准点从郭明远的卡里划走。
三年下来，十一万五。
郭明远不是没想过停掉，但每次一提这事，赵美玲就哭天抹泪地说他不顾亲情，周建国在旁边唉声叹气，周婉清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他心疼自己媳妇，就一直忍着了。
可现在，周俊豪居然要他出五十二万新车的定金。
“俊豪，”郭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心里的火气，“你那车贷还有一年多才还完，现在换车不划算。而且五十二万的车，就算只出定金也得十来万，我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这么多钱。”
“姐夫你月入四万，十万块对你来说不就是两三个月工资的事吗？”周俊豪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还你，等我发达了，十倍还你都行。”
这话郭明远听过无数遍了。
每次借钱，周俊豪都说会还。
可三年了，他一分钱都没见到过。
“俊豪，你姐夫说得对，现在换车确实不划算。”周婉清试图打圆场，“要不你先开着现在的车，等工作稳定了再说？”
“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周俊豪脸色沉了下来，“我可是你亲弟弟！你嫁出去了就不管家里人了是吧？”
“我怎么不管了？”周婉清的声音也有些急了，“这三年来，你姐夫每个月给你还车贷，逢年过节给爸妈包红包，家里有什么事都是他跑前跑后的，你还想怎么样？”
“那是他应该的！”周俊豪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娶了我姐，就得对我家负责！你以为我姐嫁给他容易吗？要不是我姐，他能有今天？”
“够了！”
郭明远站起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闭上嘴。
他看着周俊豪，一字一句地说:“这三年，我给你还了十一万五的车贷，一分钱都没让你还过。你觉得不够，还想让我出十几万给你换新车，你觉得这合理吗？”
“有什么不合理的？”周俊豪梗着脖子，“你一个月挣四万，给我花点怎么了？我姐跟了你四年，没享过一天福，你还好意思跟我讲道理？”
“俊豪，别说了。”周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无奈。
“爸，你别管！”周俊豪瞪了他爸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郭明远，“姐夫，我就把话撂在这儿了。你要是不给我出这个定金，我就不让我姐跟你了。你自己掂量掂量，是十几万重要，还是我姐重要。”
郭明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周俊豪能说出这种话来。
用自己姐姐当筹码，逼姐夫掏钱。
这已经不是不要脸了，这是根本没有脸。
周婉清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看着自己的弟弟，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
“俊豪，你刚才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说，他要是不出钱，你就不跟他回去了。”周俊豪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半点愧疚，“姐，我也是为你好。你看看他，一个月挣那么多钱，给你买过什么好东西？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还是去年打折买的吧？他根本就不在乎你！”
“你闭嘴！”周婉清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郭明远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清楚！用不着你来替我打抱不平！”
“婉清，你别激动。”赵美玲赶紧拉住女儿，“俊豪说话是难听了点，但他也是为你好。你说你跟了郭明远这么多年，他给过你什么？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现在还租房子住，你图他什么啊？”
“妈！”周婉清甩开她妈的手，“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不在乎那些！郭明远对我好，这就够了！”
“对你好有什么用？”赵美玲撇撇嘴，“能当饭吃吗？你看看隔壁老张家的闺女，嫁了个做生意的，住别墅开豪车，人家妈出门都有人高看一眼。你呢？嫁了个打工的，还得跟着一起还房贷，有什么出息？”
郭明远站在一旁，听着丈母娘的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不是没想过给周婉清更好的生活。
可他是农村出来的，父母都是普通农民，供他上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毕业后他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月入四万在这个城市算是不错的收入了，但离买房买车过上体面日子，还差得很远。
他一直觉得自己亏欠周婉清。
所以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先给周婉清转两万，让她存着。剩下的除了日常开销和给岳父岳母的红包，几乎所剩无几。
这三年来，他连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都没给自己买过。
可这些，在赵美玲眼里一文不值。
“妈，你别说了。”周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跟郭明远过日子，我觉得挺好。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我的心。”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呢？”赵美玲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大腿，“妈是过来人，能害你吗？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他现在对你好，那是因为他还年轻，等你老了丑了，他还能对你好？”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周建国站起来打圆场，“今天是周末，一家人吃顿饭，别闹得不愉快。俊豪，你也少说两句，车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凭什么以后再说？”周俊豪不依不饶，“我今天就要他把话说清楚！到底出不出这个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郭明远身上。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郭明远看着周俊豪那张嚣张的脸，又看了看周婉清苍白的脸色，最后视线落在赵美玲那张写满算计的脸上。
他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争辩什么。
“婉清，”他转向妻子，声音很平静，“你想怎么办？”
周婉清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知道郭明远的意思。
他在问她，是要这个家，还是要娘家。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姐，你还犹豫什么？”周俊豪在一旁煽风点火，“你要是跟他回去，以后就别叫我弟弟了！”
“俊豪，你别逼你姐。”周建国终于忍不住呵斥了一声。
“我没逼她，是她自己想不清楚！”周俊豪指着郭明远，“这个男人有什么好的？窝囊废一个！连给自己小舅子买个车都舍不得，还算什么男人？”
“你再说一遍？”
郭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周俊豪被他眼神里的寒意吓了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说错了吗？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让我姐跟着你受苦！”
郭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把话说清楚。”他转身看向周婉清，“婉清，这三年来，我每个月给你弟还车贷，逢年过节给你爸妈包红包，你弟弟缺钱了找我，你妈生病了找我，就连你爸的工作都是我托人介绍的。我郭明远自认对这个家，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你弟弟刚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他要用你当筹码，逼我掏钱。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周婉清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走到郭明远面前，握住他的手，声音颤抖但坚定:“老公，咱们回家。”
郭明远愣了一下。
他以为周婉清会劝他算了，会让他忍一忍，会说那毕竟是她的家人。
他没想到她会选择站在他这边。
“姐！你说什么呢？”周俊豪急了，“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周婉清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弟弟，眼泪还在流，但语气很坚决，“俊豪，你是我弟弟，我一直让着你。但你不能这样欺负我老公。这三年来，他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你不感恩也就算了，还变本加厉，你觉得合适吗？”
“我让他做什么了？不就让他出个定金吗？”周俊豪涨红了脸，“你们一个个的，都向着外人！”
“郭明远不是外人，他是我丈夫！”周婉清大声说，“你才是那个要拆散我们家的人！”
“婉清，你怎么跟弟弟说话呢？”赵美玲板着脸走过来，“俊豪说得不对吗？你嫁出去四年了，给家里做过什么贡献？现在倒好，为了个男人跟你弟弟翻脸，你还有没有良心？”
“妈，你别说了。”周婉清擦干眼泪，拉着郭明远的手往外走，“我们先走了，饭改天再吃。”
“走？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了！”赵美玲在后面喊。
周婉清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拉着郭明远，走出了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楼道里的灯坏了，昏暗的光线下，郭明远看不清妻子的表情，只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婉清……”他想说点什么。
“别说话。”周婉清打断他，“先回家。”
两个人一路无言地下了楼，上了车。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城市的车流。
郭明远握着方向盘，余光瞥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周婉清。
她靠在座椅上，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不起。”郭明远先开了口，“我不该跟他们吵的。”
“你道什么歉？”周婉清转过头看他，“又不是你的错。”
“可是……”
“没有可是。”周婉清打断他，“郭明远，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早就想跟我妈他们说清楚了，只是一直没勇气。今天俊豪把话说到那份上，反倒让我下定决心了。”
郭明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委屈。”周婉清继续说，“这三年来，你为我家里做了那么多，我都看在眼里。你不是那种爱计较的人，但我妈和我弟太过分了。我不能让他们一直这样欺负你。”
“他们是你的家人。”
“你也是我的家人。”周婉清认真地看着他，“而且是跟我过一辈子的家人。”
郭明远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赶紧转过头，假装在看路况。
“婉清，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什么？”周婉清笑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郭明远的心情平复了一些，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今天跟岳母家撕破了脸，以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太平。赵美玲那个人他最清楚，从来不肯吃亏的主儿。今天女儿当着外人的面跟她对着干，她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果然，车子刚开到小区楼下，周婉清的手机就响了。
是她妈打来的。
周婉清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妈妈”两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
“婉清，你到家了没？”赵美玲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挺平静。
“刚到。”
“那就好。”赵美玲顿了顿，又说，“刚才的事，妈想了想，确实是俊豪不对。他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周婉清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妈会主动道歉。
“没事，妈，我也没生气。”
“那就好。”赵美玲叹了口气，“婉清啊，妈也知道，这三年辛苦你和明远了。俊豪这孩子不懂事，但毕竟是你亲弟弟，你总不能不管他吧？”
周婉清的心沉了一下。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妈，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赵美玲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就是俊豪那车贷的事，你看能不能让明远继续帮着还？反正也没几个月了，就当帮帮弟弟。”
周婉清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她看了眼身边的郭明远，他正专心开车，似乎没注意到她在打电话。
“妈，这事以后再说吧。”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们现在在路上，开车不方便说话。”
“行行行，那你先忙。”赵美玲也没多说，“晚上记得给妈回个电话啊。”
挂了电话，周婉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妈打的？”郭明远问。
“嗯。”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周婉清把手机放进包里，“就问我们到家没。”
郭明远没再追问。
他太了解赵美玲了，知道这个电话绝不会那么简单。
但他也不想让周婉清为难，就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周婉清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郭明远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但心思完全不在屏幕上。
“老公，”周婉清端着水杯走过来，“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想把我那份工作辞了。”
郭明远一愣:“为什么？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周婉清是小学老师，工作稳定，她也挺喜欢孩子的。
“我想换个环境。”周婉清在他身边坐下，“我在那所学校干了六年了，也想出去看看别的机会。”
郭明远看着她，总觉得她没说实话。
“是不是因为你妈？”
周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哪儿上班。我怕他们找到学校去闹，影响不好。”
郭明远明白了。
周婉清是想彻底跟娘家断了联系。
“婉清，你不用这样。”他握住她的手，“那是你家人，你不可能一辈子不见他们。”
“我知道。”周婉清低下头，“但我需要一段时间冷静一下。今天的事，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由着他们了。”
郭明远没再劝她。
他知道周婉清是个有主意的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
“行，你如果想辞职，我支持你。”他说，“不过也别急着找工作，先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嗯。”周婉清靠在他肩上，“老公，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以来包容我家里人。”
郭明远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赵美玲不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人。
周俊豪更不是。
果然，第二天一早，郭明远的手机就响了。
是周俊豪打来的。
郭明远看了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姐夫，昨天的事是我不对。”周俊豪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我喝酒了，说话没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郭明远挑了挑眉。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道歉了？
“没事，我没放心上。”
“那就好。”周俊豪嘿嘿一笑，“那啥，姐夫，我那车贷的事……”
“你车贷不是每个月自动扣款吗？”郭明远打断他，“这个月的我已经存进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周俊豪连忙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我最近看上了一辆二手的宝马，价格挺合适的，三十万出头。我想把那辆现代卖了，加点钱换这个。”
郭明远深吸一口气。
又来。
“俊豪，你那车贷还有一年半才还完。你现在卖车，贷款怎么办？”
“我把车卖了，贷款不就结清了吗？”周俊豪说得轻松，“剩下的钱我再添点，够付那辆二手宝马的首付了。”
“你添的钱从哪儿来？”
“我……我找人借点。”周俊豪含糊其辞。
“找谁借？”
“姐夫，你就别问了。”周俊豪有些不耐烦了，“反正我有办法。你就说帮不帮吧？”
“我怎么帮？”
“你把剩下的贷款一次性还清，我把车过户给你，你再帮我担保一下那辆宝马的贷款。”
郭明远差点被气笑了。
这小舅子是真把他当提款机了。
“俊豪，我没那么多钱。”
“你没钱？”周俊豪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一个月挣四万，跟我说没钱？”
“我挣多少是我的事。”郭明远的语气也冷了下来，“这三年来我给你还了十几万的车贷，你一分钱没还过。现在还想让我给你还清剩下的贷款，再帮你担保新车，你觉得可能吗？”
“郭明远，你别给脸不要脸！”周俊豪彻底撕破了脸，“我姐跟了你，那是你祖坟冒青烟了！你还不知足？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姐，让她跟你离婚！”
“你去说吧。”郭明远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很可笑。
自己辛辛苦苦工作，省吃俭用，到头来养了个白眼狼。
周婉清从卫生间走出来，看到他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郭明远摇摇头，“你弟打的电话。”
周婉清的脸色也变了:“他又要干什么？”
“说要换车，让我帮他一次性还清贷款，再担保新车。”
“他疯了吧？”周婉清气得脸都红了，“我给他打电话！”
“别打了。”郭明远拦住她，“没用。你越说他越来劲。”
“那怎么办？”
“凉拌。”郭明远苦笑一声，“反正我是不会再给他一分钱了。”
周婉清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她妈肯定会掺和进来。
果然，中午的时候，赵美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这次不是打给周婉清，而是直接打给了郭明远。
“明远啊，妈听说你跟俊豪吵架了？”赵美玲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但郭明远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妈，我们没有吵架。”郭明远尽量保持礼貌，“只是意见不合而已。”
“什么意见不合？”赵美玲的语气开始变了，“俊豪不就是想换辆车吗？你至于跟他吵吗？”
“妈，他让我帮他还清剩下的贷款，再担保一辆三十多万的二手车。我哪有那么多钱？”
“你没钱？”赵美玲冷笑一声，“你一个月挣四万，跟我说没钱？你是不是不想帮？”
“妈，我不是不想帮，是真的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那你每个月给婉清的两万块钱呢？那不是钱？”
郭明远一愣。
他没想到赵美玲连这个都知道。
“妈，那是我们的生活费。”
“生活费要那么多？”赵美玲嗤之以鼻，“你们两个人，一个月花得了两万？我看你就是不想帮俊豪！”
“妈，我……”
“行了，你别解释了。”赵美玲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帮不帮俊豪？”
郭明远沉默了。
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赵美玲都不会理解。
在她眼里，他就是个提款机。
“不帮。”他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赵美玲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好，郭明远，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电话被挂断了。
郭明远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郭明远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周婉清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谁打的？”
“你妈。”
周婉清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把锅铲放下，擦了擦手走过来。
“她又说什么了？”
“让我帮俊豪换车。”
周婉清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老公，要不……我回趟家，跟我妈好好说说。”
“没用。”郭明远摇头，“你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认定的事，谁说都没用。”
“那也不能就这么僵着啊。”
“先冷处理吧。”郭明远靠在沙发靠背上，“他们闹几天没动静，自然就消停了。”
周婉清没说话，但她心里清楚。
她妈不是那种会消停的人。
果然，接下来的三天，赵美玲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
先是打给周婉清，各种哭诉。
说养女儿没用，嫁出去就忘了娘。
说郭明远没良心，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
说她命苦，生了个不孝女。
周婉清每次接完电话，都要坐在那儿发半天呆。
郭明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但他没办法。
他不能妥协，一旦妥协，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第四天晚上，郭明远下班回来，发现周婉清坐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他放下公文包走过去。
“我妈今天来学校了。”
郭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她去学校干什么？”
“找我领导。”周婉清的声音有些发抖，“说我不管家里，说我忘恩负义，说我嫁了人就六亲不认。”
郭明远握紧了拳头。
他没想到赵美玲能做到这一步。
“后来呢？”
“校长找我谈话了。”周婉清擦了擦眼角，“让我处理好家务事，不要影响工作。”
“你妈太过分了。”郭明远站起来，“我去找她！”
“你别去！”周婉清拉住他，“你去了只会把事情闹大。”
“那也不能让她这么欺负你啊！”
“算了。”周婉清摇摇头，“我已经跟校长递交了辞职信。”
郭明远愣住了。
“你真辞了？”
“嗯。”周婉清点点头，“与其被她天天去学校闹，不如我自己走。”
郭明远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周婉清勉强笑了笑，“我们是夫妻，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怎么睡。
郭明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去周婉清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的程序员，月薪不到两万。
周婉清的父母对他还算客气，虽然谈不上热情，但至少没给脸色看。
后来他跳槽到了现在的公司，工资翻了一番。
赵美玲对他的态度才开始热络起来。
逢年过节，总是“明远长明远短”地叫着。
他还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岳母的认可。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她认可的哪里是他这个人，分明是他的钱包。
第二天一早，郭明远刚到公司，就接到了周俊豪的电话。
“姐夫，我姐辞职了你知道吗？”
“知道。”
“都是因为你！”周俊豪的声音充满了愤怒，“我姐当了六年老师，好不容易熬到快评职称了，现在全毁了！”
郭明远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心虚了是吧？”
“俊豪，你姐辞职是因为你妈去学校闹了。”
“我妈去学校闹，还不是因为你！”周俊豪吼道，“你要是痛快点把钱拿出来，能有这些事吗？”
“你觉得所有问题都能用钱解决？”
“难道不是吗？”周俊豪冷笑，“你就是抠门，舍不得给我花钱！我告诉你，我姐跟了你，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别不识好歹！”
郭明远深吸一口气，把电话挂了。
他不想再跟周俊豪废话。
这个人已经无可救药了。
办公室里，几个同事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郭明远挤出一个笑容，示意自己没事。
“明远，怎么了？”张志鹏端着咖啡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张志鹏是他在公司唯一能说真心话的朋友。
两人同期入职，一起熬过无数个大夜，感情比亲兄弟还亲。
“没什么，家里的一点破事。”郭明远摆摆手。
“又是你那个小舅子？”
郭明远苦笑了一声。
“猜对了。”张志鹏摇摇头，“我说你也是，惯的他。要是我，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郭明远叹了口气，“那毕竟是我老婆的亲弟弟。”
“亲弟弟怎么了？”张志鹏不以为然，“亲弟弟就能骑在你头上拉屎？我跟你说，有些人就是惯的，你越让着他，他越得寸进尺。”
郭明远知道张志鹏说得对。
但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怕周俊豪，而是因为不想让周婉清为难。
“行了，不说这个了。”张志鹏拍拍他的肩膀，“晚上一起喝一杯？”
“改天吧，今天得早点回去陪婉清。”
“行，随你。”张志鹏站起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郭明远点点头，目送张志鹏离开。
他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发生的事。
赵美玲的电话，周俊豪的叫嚣，周婉清的眼泪。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崩塌。
下午三点，郭明远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婉清发来的微信。
“老公，我妈又来了。”
郭明远心头一紧。
“在家？”
“嗯。她说要跟我们谈谈。”
“我马上回来。”
郭明远跟领导请了个假，急匆匆地赶回家。
打开门，就看到赵美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
周婉清坐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妈。”郭明远换了鞋走过去。
“回来了？”赵美玲抬眼看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坐吧，我有话跟你们说。”
郭明远在周婉清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赵美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俊豪那孩子不懂事，但毕竟是我儿子，我不能不管他。”
郭明远和周婉清都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知道，这几年你们帮了他不少。”赵美玲的语气难得地柔和了一些，“我也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
“妈，我们不是有怨气。”周婉清开口了，“只是俊豪的要求越来越过分，我们真的负担不起。”
“我知道。”赵美玲点点头，“所以我想了个办法。”
郭明远和周婉清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什么办法？”周婉清问。
“让俊豪把那辆现代卖了，剩下的贷款你们帮着还清。然后让他自己去找份工作，攒钱买新车。”
郭明远皱起了眉头。
这不还是让他出钱吗？
“妈，那辆车的贷款还有十七万。”郭明远说，“就算把车卖了，最多也就卖个十二三万，剩下的四五万还是得我们补。”
“四五万你们拿不出来？”赵美玲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一个月挣那么多，这点钱算什么？”
“妈，这不是钱的问题。”周婉清忍不住说，“我们已经帮了俊豪三年了，他总得学会自己负责任吧？”
“负责任？”赵美玲冷笑一声，“他要是能负责任，我还用得着来找你们吗？你们是他姐姐姐夫，帮帮他怎么了？”
“妈……”
“行了，别说了。”赵美玲站起来，“我就问你们一句，这个忙，你们帮还是不帮？”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郭明远看着赵美玲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他认识了十年的岳母吗？
“不帮。”他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赵美玲的脸色瞬间变了。
“好，好得很。”她咬着牙说，“郭明远，你有种。我女儿跟了你，真是瞎了眼！”
“妈！”周婉清站起来，“你别这么说他！”
“我说错了吗？”赵美玲指着郭明远，“你看看他，一个月挣四万块，连帮自己小舅子还几万块钱都不肯！这种男人，有什么出息！”
“妈，你够了！”周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三年来，明远帮了家里多少，你心里没数吗？俊豪的车贷是他还的，家里的电器是他买的，连你住院的钱都是他出的！你还想让他怎么样？”
“我想让他怎么样？”赵美玲的声音尖利起来，“我想让他有点良心！你弟弟是他小舅子，他不帮谁帮？”
“那他也要有能力帮啊！”
“他没能力？一个月挣四万没能力？你骗谁呢！”
“妈，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每个月要花多少钱？”周婉清的声音也在发抖，“房租六千，生活费四千，再加上给你们的红包，给俊豪的车贷，我们一个月能存下多少钱你知道吗？”
“那是你们的事！”赵美玲挥挥手，“反正我不管，你们必须帮俊豪把这事解决了！”
“如果我们不帮呢？”郭明远突然开口。
赵美玲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
“不帮？那我就天天来你们家门口坐着。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狠心到什么程度。”
郭明远看着她，突然觉得一阵疲惫。
他累了。
累得不想再争辩，不想再解释，不想再跟这个人多说一句话。
“随便你。”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进了卧室。
身后传来赵美玲尖锐的叫骂声，和周婉清压抑的哭声。
他关上门，把这些声音隔绝在外面。
靠在门上，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外面安静了下来。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老公。”
郭明远打开门，看到周婉清站在门外，眼睛红肿着。
“走了？”
“嗯。”周婉清点点头，“走之前还说，明天还会来。”
郭明远苦笑了一声。
“你妈这是铁了心要跟我们耗到底了。”
“对不起。”周婉清低下头，“是我没用，连自己的妈都管不住。”
“别这么说。”郭明远把她拉进怀里，“这不是你的错。”
周婉清趴在他肩膀上，无声地流泪。
郭明远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在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美玲说到做到的性格，他比谁都清楚。
明天她肯定会来。
后天也会来。
直到他们妥协为止。
可他不能妥协。
一旦妥协，以后周俊豪要什么，他就得给什么。
他不能让自己和周婉清的未来，毁在一个无底洞里。
“婉清，我们搬家吧。”
周婉清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搬家？”
“嗯。”郭明远点点头，“换个地方住，不让你妈知道我们在哪儿。”
“可是……她能找到我们的。”
“换个城市呢？”
周婉清愣住了。
“你要……离开这里？”
“不是离开，是换个环境。”郭明远认真地说，“你妈和你弟这样闹下去，我们在这边根本没法正常生活。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周婉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走。”
郭明远紧紧抱住了她。
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周婉清可能要彻底跟娘家断绝关系。
意味着他们要放弃现在的一切，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但为了他们的未来，值得。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郭明远一边上班，一边偷偷找房子。
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公司里的人。
因为他知道，赵美玲一定会找到公司来闹。
果然，周五下午，前台打电话过来，说有个阿姨找他。
郭明远心里一沉。
“让她在会客室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办公室。
会客室里，赵美玲坐在沙发上，旁边还站着周俊豪。
两个人看到郭明远进来，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但那笑容，让郭明远觉得后背发凉。
“明远来了。”赵美玲站起来，“妈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聊聊。”
郭明远在他们对面坐下，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聊什么？”
“聊你和婉清的未来。”赵美玲笑眯眯地说，“妈想了很久，觉得之前的态度确实不太好。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妈不该强迫你们。”
郭明远挑了挑眉。
赵美玲的态度转变太快了，让他觉得不对劲。
“所以呢？”
“所以妈想通了。”赵美玲叹了口气，“俊豪的事，你们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帮就算了。妈不强求了。”
郭明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过嘛……”赵美玲话锋一转，“妈有个小小的请求。”
果然来了。
“什么请求？”
“是这样的。”赵美玲搓了搓手，“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想去大城市看看病。你也知道，咱们这边的医院水平有限。妈想去省城的大医院检查检查，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想让婉清陪我去。”
郭明远皱了皱眉。
“婉清已经辞职了，您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赵美玲连连点头，“所以正好嘛，她闲着也是闲着，陪妈去看看病，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看病需要多久？”
“也就十天半个月吧。”赵美玲说得轻描淡写，“检查完了就回来。”
郭明远看着她，心里在快速盘算着。
赵美玲突然转变态度，还提出要让周婉清陪她去看病。
这里面一定有鬼。
“妈，这事我得跟婉清商量一下。”他说，“她现在情绪不太稳定，我也不好替她做主。”
“行行行，你们商量。”赵美玲笑着站起来，“商量好了给妈打电话。”
说完，她拉着周俊豪就走了。
郭明远坐在会客室里，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掏出手机，给周婉清打了个电话。
“婉清，你妈今天来公司了。”
“她又去闹了？”周婉清的声音紧张起来。
“没闹。”郭明远说，“她说想通了，不逼我们帮俊豪了。但她说身体不舒服，想让你陪她去省城看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她撒谎。”
“什么？”
“她没有生病。”周婉清的声音很冷，“上周我回家拿东西，她还精神得很，跟邻居打麻将打到半夜。怎么可能突然就病了？”
郭明远的心沉了下去。
“那她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周婉清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老公，我们要尽快搬走，越快越好。”
“好，我今晚回去就收拾东西。”
挂了电话，郭明远回到办公室，心神不宁地坐在工位上。
他总觉得，赵美玲这次来，不只是为了让周婉清陪她看病那么简单。
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晚上回到家，郭明远把今天的事跟周婉清详细说了一遍。
周婉清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老公，我觉得我妈是想把我骗回去。”
“骗回去？”
“嗯。”周婉清咬着嘴唇，“她肯定是想把我关在家里，逼我就范。这种事，她以前对我姐做过。”
郭明远一愣。
“你姐？”
周婉清很少提起她姐姐。
他只听说过，周婉清有个姐姐，嫁到了外地，很多年没回来了。
“我姐当年也是不听我妈的话，嫁到了外地。”周婉清的声音很低，“我妈不同意，就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后来我姐翻墙跑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郭明远听得心惊肉跳。
他没想到赵美玲能干出这种事来。
“那我们更不能等了。”他说，“今晚就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
“好。”
两个人连夜收拾行李。
重要的证件、银行卡、现金，都装在一个小包里。
衣服和生活用品，只带了最必需的。
其他的东西，打算到了新地方再买。
收拾到凌晨两点，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了。
郭明远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但他知道，如果不这样做，他和周婉清的未来就会被毁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郭明远就醒了。
他叫醒周婉清，两个人提着行李箱，悄悄下了楼。
车就停在楼下。
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上了车。
郭明远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天边泛起鱼肚白，路灯还亮着。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
郭明远开着车，朝着高速入口的方向驶去。
周婉清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毕竟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说走就走，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但她没有后悔。
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她和郭明远才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
车子驶上高速，速度渐渐加快。
郭明远看了眼后视镜，确认没有人跟踪，稍稍松了口气。
“婉清，到了新地方，我们重新开始。”
周婉清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嗯，重新开始。”
两个人相视一笑，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的车驶上高速的同时，赵美玲也接到了电话。
“妈，他们走了。”周俊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刚看到他们的车上了高速。”
赵美玲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走？他们走不了的。”
“妈，你什么意思？”
“我早就料到了。”赵美玲慢悠悠地说，“所以我提前做了准备。”
“什么准备？”
“我在你姐的手机里装了定位。”赵美玲的声音带着得意，“他们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他们。”
周俊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妈，你真是太厉害了。”
“那是。”赵美玲哼了一声，“跟我斗，他们还嫩了点。”
她挂了电话，拿起另一个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他们出发了，往南边去了。你们跟上，别跟丢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明白。”
赵美玲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天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郭明远，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她自言自语地说，“你欠我们家的，一分都别想少。”
高速公路上，车子平稳地行驶着。
郭明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
周婉清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他知道她没睡。
她的睫毛一直在轻轻颤动。
“睡不着？”他问。
“嗯。”周婉清睁开眼睛，“脑子里乱得很。”
“别想了，到了就好了。”
“老公，你说我们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郭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对不对。”他说，“但我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周婉清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路边的树木飞速后退，天空渐渐亮了起来。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郭明远看了眼导航，他们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了。
再有三个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
那是他事先选好的一个小城市。
不大，但经济还不错。
最重要的是，离这里够远。
赵美玲应该找不到他们。
想到这里，他稍稍放松了一些。
“老公，前面服务区停一下吧。”周婉清说，“我想上个厕所。”
“好。”
车子驶入服务区，停了下来。
周婉清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你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她问。
“给我带瓶水就行。”
周婉清点点头，朝服务区的超市走去。
郭明远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早上七点半。
他想了想，还是给张志鹏发了条消息。
“老张，我请假几天，家里有点事。”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张志鹏就回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需要处理点私事。”
“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郭明远收起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后视镜里，有几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进了服务区。
他没有太在意。
服务区嘛，来来往往的车多了去了。
但那几辆车停下来之后，并没有人下车。
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里。
郭明远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
这时，周婉清从超市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袋面包。
她刚走到车旁边，那几辆黑色轿车的车门突然打开了。
七八个人从车上冲了下来。
郭明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来不及多想，大喊一声:“婉清，上车！”
周婉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人围住了。
“你们干什么？”她惊恐地喊道。
“婉清，别怕，妈来接你回家了。”
赵美玲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她慢悠悠地从一辆车上走下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周婉清看到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妈……你怎么……”
“我怎么找到你们的？”赵美玲笑了笑，“妈在你手机里装了定位，你跑到哪儿，妈都能找到你。”
周婉清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在我手机里装了定位？”
“不然呢？”赵美玲耸耸肩，“你以为妈真的那么好糊弄？”
郭明远从车上下来，冲到周婉清身边，把她护在身后。
“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赵美玲摊摊手，“我就是来接我女儿回家的。她是我生的，我想带她走，谁也拦不住。”
“她是我老婆，你不能带她走！”
“你老婆？”赵美玲冷笑一声，“你们领证了吗？办婚礼了吗？在法律上，她还不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
郭明远愣住了。
他和周婉清确实领了证，但婚礼一直没办。
当初赵美玲说要二十万彩礼，他拿不出来，就一直拖着。
没想到现在成了她的把柄。
“妈，我和明远是合法夫妻！”周婉清喊道，“我们有结婚证的！”
“结婚证？”赵美玲嗤笑一声，“那玩意儿有什么用？我说你们不是就不是！”
她挥了挥手，那几个男人就朝郭明远围了过来。
“你们别碰他！”周婉清挡在郭明远面前。
“婉清，你让开。”赵美玲的声音冷了下来，“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那就别怪妈不客气了。”
赵美玲使了个眼色，两个男人上前，一把拉开了周婉清。
另外几个人围住了郭明远。
“你们别碰我老婆！”郭明远怒吼着，想要冲过去。
但对方人多，他根本挣脱不开。
“郭明远，我劝你识相点。”赵美玲走到他面前，“你要是乖乖听话，以后还能见到婉清。你要是敢反抗，我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赵美玲冷笑一声，转身对那几个男人说，“把婉清带上车。”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周婉清拼命挣扎着。
但她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挣不脱那几个男人的束缚。
她被强行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婉清！”郭明远嘶吼着，眼眶都要裂开了。
“老公！救我！老公！”
周婉清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门关闭的声音里。
几辆黑色轿车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只留下郭明远一个人，跪在服务区的停车场上。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得像要窒息。
“婉清……婉清……”
他喃喃地念叨着她的名字，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周围有几个路人远远地看着他，窃窃私语。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婉清被带走了。
他被赵美玲耍了。
他以为自己能逃掉，结果人家早就在他身边布下了天罗地网。
手机定位。
跟踪车辆。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一头撞进了陷阱里。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
双腿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他掏出手机，想报警。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报警有用吗？
赵美玲是周婉清的亲生母亲。
就算警察来了，也只会当成家庭纠纷处理。
而且，赵美玲说得对。
他和周婉清虽然领了证，但在赵美玲嘴里，这段婚姻根本不值一提。
没有婚礼，没有彩礼，没有娘家人的祝福。
在很多人眼里，这根本不算真正的结婚。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明明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却被别人说带走就带走。
而他，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他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
脑子里快速地转动着。
他必须想办法把周婉清救出来。
但他一个人，根本不是赵美玲的对手。
他需要帮手。
想到这里，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张志鹏的电话。
“喂，老张。”
“明远？怎么了？你声音不太对啊。”
“老张，我需要你帮忙。”
“你说。”
“婉清被她妈带走了，我要去救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说什么？你岳母把婉清带走了？”
“嗯。”郭明远的声音沙哑，“她在婉清手机里装了定位，派人跟踪我们，在服务区把人抢走了。”
“这他妈还是人吗？”张志鹏骂了一句，“你现在在哪儿？”
“高速服务区。”
“具体位置发给我，我马上过来。”
“好。”
挂了电话，郭明远把位置发给了张志鹏。
然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周婉清被拖走时的画面。
她的眼神，她的呼喊，她的眼泪。
每一帧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大约一个小时后，一辆白色的SUV停在了他旁边。
张志鹏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他车前。
“明远！”
郭明远打开车门，走下来。
张志鹏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和憔悴的脸色，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郭明远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从赵美玲来公司找他，到他们在服务区被拦截，再到周婉清被带走。
张志鹏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你岳母这是铁了心要拆散你们啊。”
“我知道。”郭明远咬着牙，“但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你有什么计划？”
“我想先去她家看看。”郭明远说，“婉清应该被她带回老家了。”
“你一个人去？”张志鹏皱眉，“万一他们动手怎么办？”
“那我也得去。”郭明远的声音很坚定，“我不能让婉清一个人面对他们。”
张志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我陪你去。”
“老张，这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
“说什么屁话。”张志鹏打断他，“你是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走吧，上车。”
郭明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最无助的时候，还有人愿意站在他这边。
两个人上了张志鹏的车，朝着周婉清老家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郭明远一言不发。
张志鹏也没有多问，只是专注地开着车。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了周婉清老家所在的小镇。
这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小镇，街道两旁是老旧的楼房，路上行人不多。
车子在一栋六层高的居民楼前停了下来。
郭明远下了车，抬头看着三楼的那个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但他知道，周婉清就在那里。
“走吧。”张志鹏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走上楼梯，来到三楼的门口。
郭明远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
然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周俊豪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他看到郭明远，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哟，姐夫来了？来得还挺快。”
“让你姐出来。”郭明远的声音很冷。
“我姐不想见你。”周俊豪耸耸肩，“你回去吧。”
“你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
郭明远握紧了拳头。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现在动手对自己不利。
“俊豪，我再说一遍，让你姐出来。”
“我也再说一遍，我姐不想见你。”周俊豪笑嘻嘻地说，“你还是识相点，自己走吧。免得等会儿难看。”
“谁难看还不一定呢。”
张志鹏从郭明远身后站出来，冷冷地看着周俊豪。
周俊豪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是谁？”
“我是你姐夫的朋友。”张志鹏说，“小伙子，我劝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关你什么事？”周俊豪翻了个白眼，“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个外人插什么嘴？”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张志鹏笑了笑，“你姐夫的事，就是我的事。”
“行，你们有种。”周俊豪缩回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郭明远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妈，郭明远来了，还带了个帮手。”
“来了就来了，怕什么？让他站门口站着，站累了自然就走了。”
是赵美玲的声音。
郭明远咬了咬牙，抬手又敲了几下门。
“妈，你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赵美玲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婉清是我女儿，我想让她在哪儿她就在哪儿。你要是真在乎她，就拿出点诚意来。”
“什么诚意？”
“二十万彩礼，一分不能少。另外，你得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每个月给婉清弟弟五千块生活费，直到他结婚为止。”
郭明远愣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
赵美玲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周婉清。
是为了钱。
她要把女儿当成筹码，榨干他最后一滴血。
“妈，你这是卖女儿！”
“卖女儿？”赵美玲冷笑一声，“我养了她二十多年，花了多少钱？你娶她，出点彩礼怎么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彩礼我可以给，但你提的条件太苛刻了。”
“苛刻？”赵美玲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女儿跟了你四年，你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给她办，现在让你出点钱你就嫌苛刻？郭明远，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我有良心，所以才一直忍着你们。”郭明远的声音也提高了，“但这不代表我可以任由你们宰割！”
“那你就滚！”赵美玲吼道，“滚得远远的，这辈子都别想见到我女儿！”
郭明远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跟赵美玲讲道理是没用的。
这个女人已经被金钱蒙蔽了双眼。
在她眼里，女儿只是一个可以用来换取利益的工具。
“明远，先走吧。”张志鹏低声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郭明远不甘心地看了眼紧闭的门，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两个人走下楼梯，回到车上。
郭明远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捂着脸。
“老张，我该怎么办？”
张志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岳母这是吃定你了。她觉得你离不开婉清，所以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她说得没错，我确实离不开婉清。”
“那就更不能让她得逞。”张志鹏说，“你要是这次妥协了，以后她只会变本加厉。今天要二十万彩礼，明天要五十万，后天要你给她儿子买房买车。你永远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那我能怎么办？”
“硬碰硬肯定不行。”张志鹏想了想，“你得智取。”
“智取？”
“对。”张志鹏点点头，“你岳母最在乎的是什么？”
“钱。”
“那就从钱入手。”张志鹏说，“她不是要二十万彩礼吗？你可以答应她。”
“答应她？”郭明远愣住了，“那不是正中她下怀吗？”
“表面上答应她，实际上……”张志鹏压低了声音，“我们可以设个局。”
郭明远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什么局？”
“你听我说……”张志鹏凑近他，把自己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
郭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了。”张志鹏说，“反正你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不如赌一把。”
郭明远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
“好，就这么办。”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掏出手机，开始行动起来。
楼上，赵美玲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白色的SUV。
她的脸上挂着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妈，他们走了。”周俊豪走过来说。
“我知道。”赵美玲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他还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放不下婉清。”赵美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要婉清在我们手里，他就得乖乖听话。”
周俊豪嘿嘿一笑:“妈，你真是太聪明了。”
“那是。”赵美玲得意地扬起下巴，“跟我斗，他还嫩了点。”
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婉清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泪痕。
“妈，你放我走吧。”
赵美玲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婉清，妈是为你好。那个郭明远根本配不上你。你放心，妈会给你找一个更好的。”
“我不要别人，我就要郭明远！”
“你懂什么？”赵美玲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个男人有什么好的？一个月挣四万块，连给你弟弟买辆车都舍不得。这种抠门的男人，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
“他不是抠门，他只是不想被你们利用！”
“利用？”赵美玲冷笑一声，“我们是一家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怎么能叫利用？”
“妈，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行了，别说了。”赵美玲摆摆手，“你回房间待着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妈……”
“进去！”
周俊豪上前，把周婉清推进了卧室，然后锁上了门。
周婉清趴在床上，失声痛哭。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关多久。
她也不知道郭明远会不会来救她。
她只知道，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而她，无能为力。
两天后，郭明远再次站在了那栋居民楼下。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张志鹏站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郭明远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眼三楼的窗户。
窗帘还是拉着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但他知道，周婉清就在那里。
等他去救她。
“准备好了吗？”张志鹏问。
“嗯。”郭明远点点头，“走吧。”
两个人走上楼梯，再次敲响了那扇门。
这次开门的是赵美玲本人。
她看到郭明远，脸上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
“来了？进来吧。”
郭明远和张志鹏对视了一眼，跟着她走了进去。
客厅里，周建国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抽烟。
周俊豪靠在墙边，手里玩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郭明远，眼神里带着挑衅。
“坐吧。”赵美玲指了指沙发。
郭明远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看着赵美玲，开门见山地说:“妈，我想好了。”
“哦？”赵美玲挑了挑眉，“想好什么了？”
“二十万彩礼，我给。”
赵美玲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掩饰住了，故作淡定地说:“那每个月给俊豪的生活费呢？”
“也给。”
“写保证书？”
“写。”
赵美玲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她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那么僵呢？你早这么痛快，婉清也不用受这么多罪了。”
“我想见婉清。”郭明远说。
“不急。”赵美玲摆摆手，“先把正事办了。钱带来了吗？”
郭明远看了眼张志鹏。
张志鹏把手里的黑色手提箱放在了茶几上，打开了锁扣。
箱盖掀开的一瞬间，赵美玲和周俊豪的眼睛都直了。
满满一箱子的钞票。
码得整整齐齐，红彤彤的一片。
“这里是二十万。”郭明远说，“一分不少。”
赵美玲伸手想去摸那些钱，但郭明远抢先一步合上了箱子。
“等等。”他说，“钱可以给你们，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赵美玲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一，我要见到婉清，确认她没事。”
“没问题。”
“第二，拿到钱之后，你们不能再干涉我们的生活。”
“这个当然。”
“第三……”郭明远顿了顿，“我要俊豪写一张欠条。”
“欠条？”周俊豪愣住了，“什么欠条？”
“这三年来，我替你付了十一万五的车贷。”郭明远看着他说，“这笔钱，你得还我。”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赵美玲的脸色沉了下来。
“郭明远，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郭明远平静地说，“我只是想把账算清楚。二十万彩礼，我一分不少地给你们。但俊豪欠我的钱，也得还。”
“那能一样吗？”赵美玲的声音尖利起来，“你是他姐夫，帮他是应该的！”
“应该的？”郭明远笑了笑，“妈，这三年来，我帮他的还不够多吗？他的车贷是我还的，他的信用卡是我垫的，连他出去跟朋友吃饭唱歌，都是找我报销的。这些钱加起来，少说也有十五六万了。”
“你……”
“我没让他现在就还。”郭明远打断她，“我可以给他三年时间，慢慢还。但欠条必须写。”
“我要是不写呢？”周俊豪梗着脖子说。
“不写？”郭明远看着他，眼神很平静，“那这二十万，我一分都不会给。”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郭明远说着，示意张志鹏合上手提箱，转身就要走。
“等等！”赵美玲叫住了他。
她咬着牙，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二十万，就在眼前。
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飞走。
但让她儿子写欠条，她又觉得憋屈。
“妈，你别听他胡说！”周俊豪急了，“我才不写什么欠条！”
“你闭嘴！”赵美玲瞪了他一眼。
她看着郭明远，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
“好，欠条可以写。”她说，“但三年时间太短了，五年。”
“三年。”郭明远坚持。
“四年，不能再少了。”
“成交。”
郭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已经写好了欠条的内容。
金额:十一万五千元。
还款期限:四年。
按月分期还款，每月两千四百元。
赵美玲看完欠条的内容，脸色更难看了。
但她还是把欠条递给了周俊豪。
“签。”
“妈！”
“我让你签！”
周俊豪不情愿地接过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郭明远收好欠条，然后把那个黑色的手提箱推到了赵美玲面前。
“钱是你们的了。”
赵美玲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看着那一沓沓钞票，眼睛都在发光。
“现在，可以让我见婉清了吧？”郭明远说。
赵美玲挥了挥手，示意周俊豪去开门。
周俊豪不情不愿地走到卧室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门开了。
周婉清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着。
她看到郭明远的那一刻，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老公！”
她扑进郭明远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没事了，没事了。”郭明远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着。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瓜，怎么会呢？”郭明远帮她擦掉眼泪，“我说过，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周婉清哭着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郭明远拉起她的手。
“嗯。”
两个人牵着手，朝门口走去。
“等等。”赵美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郭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还有事？”
赵美玲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郭明远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这个女人，为了钱，可以出卖自己的女儿。
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
但现在，钱到手了，她却并不快乐。
因为她也知道，从今往后，她失去了一个女儿。
“妈，保重。”
郭明远说完这两个字，拉着周婉清，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个人走出居民楼，阳光洒在身上。
周婉清眯起眼睛，感受着久违的自由。
“老公，我们去哪儿？”
“回家。”郭明远笑着说，“回我们的家。”
“可是……我们之前的房子不是退了吗？”
“我租了新房子。”郭明远说，“在另外一个区，离我公司不远。两室一厅，虽然不是很大，但够我们住了。”
周婉清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谢谢你，老公。”
“谢什么？”郭明远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是我老婆，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手牵手走向了停在路边的车。
张志鹏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也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撒狗粮了。”他故意抱怨道，“赶紧上车吧，我都饿了。”
“行，今天我请客。”郭明远笑着说，“想吃什么随便点。”
“这可是你说的。”张志鹏眼睛一亮，“那我可不客气了。”
三个人上了车，驶离了这个小镇。
车窗外，风景飞速后退。
郭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越来越远的居民楼。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地方半步。
有些关系，断了就断了。
有些人，散了就散了。
不值得留恋。
一个月后。
郭明远和周婉清在新家里安顿了下来。
房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周婉清在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客厅的墙上挂着她亲手绣的十字绣。
郭明远每天下班回来，都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日子过得平淡，却很幸福。
这天晚上，两个人吃完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周婉清突然说:“老公，我想去找份工作。”
“好啊。”郭明远点点头，“你想做什么？”
“我还是想当老师。”周婉清说，“我喜欢孩子。”
“那就去应聘呗。”郭明远笑着说，“你这么优秀，肯定没问题的。”
“可是……我之前辞职的时候，档案什么的都没办好。”
“没关系，慢慢来。”郭明远握住她的手，“不着急，你想什么时候工作都行。”
周婉清靠在他肩上，心里暖暖的。
“老公，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幸福吗？”
“会的。”郭明远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保证。”
就在这时，郭明远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接了。
“喂，哪位？”
“姐夫，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周俊豪的声音。
郭明远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有事？”
“姐夫，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郭明远差点笑出声来。
“借钱？你妈不是刚拿了二十万吗？”
“那钱……被我花光了。”
“花光了？”郭明远愣住了，“二十万，一个月就花光了？”
“我……我拿去投资了。”周俊豪支支吾吾地说，“结果被骗了，全赔进去了。”
郭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一点都不意外。
周俊豪这种人，手里有钱也守不住。
“所以呢？你想让我再给你钱？”
“姐夫，我知道错了。”周俊豪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连饭都吃不起了，你就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我发誓！”
郭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眼身边的周婉清。
周婉清也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俊豪。”郭明远开口了，“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了。”
“姐夫……”
“你听我说完。”郭明远打断他，“你已经二十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而不是一辈子靠别人养活。”
“可是我……”
“没有可是。”郭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也很坚定，“如果你真的想改变，就先去找一份工作，哪怕是从最基层做起。等你有了稳定的收入，再来跟我谈借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俊豪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姐夫，我知道了。”
“嗯。”
“谢谢你，姐夫。”
郭明远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周俊豪对他说谢谢。
“不客气。”他说，“好好过日子吧。”
挂了电话，郭明远把手机放到一边。
周婉清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俊豪又找你借钱了？”
“嗯。”
“你答应了？”
“没有。”
周婉清松了一口气。
“老公，你做得对。”她说，“不能一直惯着他。”
郭明远笑了笑，把她搂进怀里。
“放心吧，我有分寸。”
周婉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和郭明远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平平淡淡，但很幸福。
而那些曾经的不愉快，就让它随风去吧。
有些人，注定只是生命中的过客。
有些事，过去了就不要再提。
重要的是，珍惜眼前人。
珍惜当下的幸福。
窗外，夜色渐浓。
万家灯火中，有一盏，是属于他们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