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车子横在路中间，双闪没开，引擎盖里冒白烟。我看了一眼被他追尾那辆车的车标，三个字母挤在一起，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蹲在护栏边上，手机屏幕亮着，在查什么，手指有点抖。后来我才知道，修车费报出来五万二。交强险只赔两千。剩下的四万八，保险公司一分不管。
那还是去年夏天的事。今年续保前，老陈把报价单摊在饭桌上抽了半包烟，最后勾了个交强险加三百万三者。车损险那栏看都没看。他盘算过一笔账：那辆老朗逸撞报废也就值两万出头，车损险一年保费一千多，年头长了，交几年保费都够买辆新车壳子的。这账怎么算都别扭。
碰巧那天我去他厂里，他正趴引擎盖上查车险条款，嘴上骂骂咧咧。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买的这套组合里头，单方事故——就是自己撞护栏、倒车蹭墙，或者赶上暴雨停了低洼处被水泡了——修车钱全得自己掏。谁也躲不过内涝，去年我们这桥洞下泡了十几台车，拖车费加维修，少的五千多，多的直接报废。他要没买车损险，那台车就该他齐活。
雨点打在车棚顶上啪啪响，老陈还在算账。那会儿手机里突然弹出来一条推送，说2020年车险改革以后，车损险捆绑了一堆以前要单买的保障进去。玻璃单独碎、自燃、盗抢、不计免赔，全合在一坨里了。连泡水险都不用另买。他愣了一下，说那这保费其实还算值？又摇摇头说，车况太老，赔不了几个钱，算了。
有些钱能省，有些真不能。最悬的还不是单方事故。路边停车被剐蹭，肇事车跑了，他自己前年遇到过一回，叶子板凹进去一块，喷漆花了六百多，自己掏的。树底下停着，夜里大风刮断树枝把天窗砸开裂，也遇到过一次。这两回都是他的车损险断缴的空档期。
不过说真的，停路边的那种小剐蹭，老陈说还不如不出险。出险一回，明年保费往上涨一截，小刮小蹭百八十块的，自费心里还踏实点。他这么一套话，跟他三年前出事那时候判若两人——他那会儿刚续完费，屁颠屁颠开去机场接人，回来路上追尾，理赔流程熟了之后反而总结出一句话：车损险这事儿，说到底防的不是小刮蹭，是大灾大难。可后来他换车，新车头两年咬咬牙买着，第三年又不买了。人的侥幸心就是这么涨起来的。
院里那辆新换了挡风玻璃的别克，是他邻居的。上个月被楼上掉的花盆砸得稀碎。他邻居骂骂咧咧报了保险，说幸好买了车损险，这要没买，光是那块玻璃就得小两千。老陈站在一边听着，没敢接话。我看到他脚边的一根烟头被风刮了几圈，滚到墙根去。
风里传来一股花木腐烂的气味，混着潮湿的泥土味。车棚顶上的铁皮被雨点砸得噼啪响，老陈忽然问了我一句：“你说那追尾的豪车要是撞的是我这种身份的老油车，他会不会有点后悔？”他没等我回答，自己先摇了摇头，说这问题问得没意思，那车主修车照样得给钱。我蹲下去捡他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一角，显示出他去年那个追尾案例的理赔记录。厚厚一叠单据照片里，最后三张模糊不清——看不清是不是签了字，也看不出赔完没有。
续保的日子一晃就到了。老陈蹲在台阶上翻手机里保险公司App的报价，念了一句：“三者险保三百万，保费一千八。”他顿了顿，“车损险一千四。”没说话，把手机塞回兜里。他一直拖到最后一天才续上，交强险加三者险，额度提到三百万。他说去年那事以后，夜里总梦见那辆车的碎玻璃碴子，星星点点铺了满路。就冲这个，别的不说了。
他这么一算，一年保费比买全保省了将近一千五。但每次开车路过那个路口，他总会抬一下油门。不知道是怕了，还是总觉得哪里没算明白。今年续保前，他给我发了个语音，又说了一句。说到一半，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