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加州高速公路上，一辆崭新的电动SUV在平直的路面上毫无征兆地上下晃动。
试驾的汽车记者踩下刹车，车身又往前耸了一下。他后来在文章里写，开这辆车的感觉，像是骑一匹没驯服的野马。
这辆车叫VF8，来自越南，售价5万多美元。它的制造者，是越南首富范日旺。
一台连悬挂都调不明白的车，为什么敢卖到美国中高端市场？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01
2022年，越南河内，Vingroup集团总部。
范日旺站在发布会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亮出一辆流线型SUV的轮廓。他宣布，VinFast正式进军美国市场，首款车型VF8对标的是特斯拉Model Y和宝马iX。
台下掌声响起来。越南媒体用了一整版报道这件事，标题里频繁出现一个词：国家名片。
范日旺当时的身份是越南首富，Vingroup是越南最大的民营企业集团，业务覆盖房地产、零售、医疗、教育。造车，是他押上全部声誉的一次豪赌。
他要做的不是廉价车。VF8的定价直接拉到5万多美元，和特斯拉Model Y长续航版站在同一个价格带上。
这个定价逻辑很清楚：越南不想再做低端代工，要从第一天起就站上高端市场。
越南国内对这件事的期待值拉到了顶点。社交媒体上，越南网友把VF8称为“越南的骄傲”，有人留言说“终于有一款能开到美国去的越南车了”。
范日旺本人也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VinFast的目标是成为全球性的电动车品牌。他在一次股东大会上说，造车这件事，越南不做，就永远追不上。
那段时间，VinFast的每一步动作都被越南媒体放大报道。从工厂奠基到第一辆车下线，从美国门店选址到首批车主交付，每一个节点都能上头条。
2023年，第一批VF8从越南海防港装船，运往美国加州。码头上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背景音里是越南语的欢呼声。
这批车承载的东西太重了。它不只是一款产品，它是一个国家想跳过积累期、直接拿到高端市场红利的全部野心。
02
美国加州的汽车媒体很快拿到了试驾车。
Jalopnik的记者坐进VF8驾驶座的时候，心态是开放的。一款来自越南的新品牌，5万美元的售价，他期待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发动车辆，驶上高速。
接下来的事情让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在一条平直的高速公路上，VF8的车身开始莫名其妙地上下晃动。路面没有任何颠簸，悬挂系统自己在那里反复拉伸回弹。
他在评测文章里写了一句后来被大量转发的话：开这辆车，能把隔夜饭吐出来。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吐槽。悬挂系统的调校需要大量的路试数据积累，需要在不同路面、不同载重、不同速度下反复标定。一个成熟的汽车品牌，悬挂调校团队至少有上百人的规模，测试里程以百万公里计。
VF8的悬挂问题，暴露的是整个底盘调校体系的缺失。
更让评测记者头疼的是电子系统。导航屏幕上的车辆位置显示在太平洋里，屏幕会在行驶中随机黑屏，转向灯的提示音和实际灯光不同步。
他试着打开转向灯，车里响起的提示音节奏和灯光闪烁完全对不上。开了十分钟，他放弃了，因为根本不知道到底是灯亮了还是没亮。
这些故障单独拿出来看，都是小问题。但堆在同一辆车里，指向的是同一个结论：这辆车的电子电气架构没有经过充分的集成测试。
一款车从设计到量产，电子系统的验证需要经历数万小时的台架测试和实车测试。每一个传感器、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接口，都要反复验证。
VF8的电子系统表现，说明这辆车在出厂之前，没有跑完该跑的路。
03
美国汽车媒体的评测文章陆续发出来。
MotorTrend的评测标题写得很直接：“VinFast VF8是一辆没有准备好的车。”Car and Driver的评价更不留情面：“在这个价位上，它没有任何竞争力。”
这些评价传回越南国内，社交媒体的反应先是沉默，然后开始出现辩解的声音。有人说“美国媒体对越南品牌有偏见”，有人说“新品牌第一款车有问题很正常”。
但问题远不止悬挂和电子系统。
评测记者蹲下来看车身面板的接缝，发现左右两侧的缝隙宽度不一样。有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有的地方紧得几乎贴在一起。
他后来在文章里提到，这些面板的安装精度，看起来像是靠工人肉眼测量来控制的。现代汽车工厂的车身面板安装，用的是激光测量和机器人定位，误差控制在毫米级。
VF8的面板缝隙问题，说明生产线的自动化程度和品控体系还没达到5万美元价位应有的水平。
内饰的问题同样明显。乍一看有皮质座椅，有大天窗，配置单拉出来不算难看。但坐进去细看，皮质座椅的缝线走向不齐，天窗边缘的密封条贴合不严。
空调系统的表现让加州夏天的试驾变成了一场折磨。室外温度三十多度，空调开到最大，车里还是热。风量调小一档，压缩机直接停止工作。
更让人难受的是噪音。空调压缩机启动的时候，车内能听到明显的轰鸣声。评测记者描述说，那个声音像一台小型拖拉机在引擎盖下面运转。
作为一款电动车，VF8的续航数据成了压垮口碑的最后一根稻草。
04
美国环保署的测试标准下，VF8城市版的真实续航是288公里。
这个数字放在美国市场，意味着什么？从洛杉矶到旧金山大约600公里，VF8充满电连一半路都跑不到。
同价位的特斯拉Model Y长续航版，EPA续航超过530公里。这意味着同样花5万多美元，买特斯拉的人可以多跑将近一倍的距离。
美国地广人稀，充电基础设施的密度远不如中国。288公里的续航，在加州这种地方，基本出不了远门。
评测文章里有一句话被大量引用：“这辆车的续航，让它在美国的高速公路网上变成了一个移动的孤岛。”
充电问题紧随其后。2023年，一批VF8车主集体发起诉讼，指控车辆存在软件bug，导致充电功率被限制。
有车主在诉讼材料中描述，他的VF8插上快充桩之后，充电功率始终上不去。他试过不同的充电站，换了不同的充电桩，问题依旧。
有一次他等了24个小时，电池还是没有充满。
软件bug导致充电功率受限，这在电动车行业里不算罕见的技术问题。但关键在于，这个问题出现在一款售价5万多美元的车上，出现在一个宣称要进军全球市场的品牌上。
车主的耐心很快耗尽了。美国汽车论坛上，VF8车主发的帖子从最初的“提车分享”变成了“故障记录”，再到后来的“维权群二维码”。
一位车主在论坛上写道：“我花5万多美元买了一辆车，结果每次出门都要先查天气预报，因为空调在热天会罢工。”
口碑的崩塌速度比范日旺预想的要快得多。美国市场的销量数据很快给出了答案：VF8的月销量跌到了两位数。
05
越南国内的销量数据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2024年，VinFast在越南市场交付了近10万辆车。市场占有率一度超过丰田和现代，成为越南销量最高的汽车品牌。
越南媒体的报道标题变成了“VinFast国内销量再创新高”“越南消费者用钱包支持国货”。
河内和胡志明市的街头，VinFast的绿牌车越来越多。出租车、网约车、私家车，各种场景下都能看到VF8和它的兄弟车型VF e34。
越南消费者的爱国情绪确实在起作用。社交媒体上，有人晒出提车照片，配文写着“支持越南制造”。有人对比了VF8和同价位日韩车的配置单，得出结论说“VF8性价比更高”。
但这些销量的构成，藏着一个很少有人注意到的细节。
在越南国内交付的近10万辆车中，大约7成流向了一家叫GSM的出租车公司。
GSM的全称是Green and Smart Mobility，2023年成立，主打绿色出行，车队全部使用电动车。这家公司在越南多个城市运营出租车和网约车业务，扩张速度极快。
GSM的绿牌出租车在河内街头随处可见。司机穿着统一制服，车辆清一色是VinFast的车型。
这些车的采购流程很简单：VinFast工厂生产出来，直接卖给GSM，GSM再投放到出租车市场。
从财务报表上看，这是实打实的销量。工厂的产能利用率上去了，交付数据好看了，市场份额的饼图做大了。
但这些车没有经过真正意义上的市场竞争。它们不是消费者在对比了丰田、现代、特斯拉之后做出的选择，而是同一集团内部的关联交易。
06
GSM这家公司的归属，指向了一个明确的名字。
范日旺。
GSM是Vingroup集团旗下的子公司，和VinFast同属一个母公司。GSM的董事长，就是范日旺本人。
这意味着什么？VinFast把车卖给GSM，GSM把车投放到出租车市场。左手生产，右手采购，中间没有经过第三方市场的检验。
从集团合并报表的角度看，这部分收入在内部抵消之后，对集团的实际利润贡献有限。但对外披露的交付数据，是实打实的近10万辆。
这个数字传递到资本市场上，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信号：VinFast在越南国内卖得很好，市场需求旺盛，品牌认可度高。
资本市场的逻辑很简单：销量增长意味着市场份额扩大，市场份额扩大意味着未来盈利的可能性。至于这些销量是卖给普通消费者还是卖给自家出租车公司，在财报的销量数字里看不出区别。
但真正花钱买车的消费者，和自家出租车公司的采购决策，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普通消费者买车之前会对比竞品，会试驾，会看评测，会考虑保值率。他们用钱包投票，投的是产品力。
出租车公司的采购决策，考虑的是集团整体战略、车队电动化目标、政策补贴等因素。产品力只是其中一个变量，而且不一定是决定性的。
当7成销量来自关联交易的时候，VinFast在越南国内的市场份额数据，反映的不是消费者认可，而是集团内部的资源调配。
这个真相在越南国内很少有人公开讨论。越南媒体更愿意报道“VinFast超越丰田”的标题，社交媒体上“支持国货”的声音盖过了对销量结构的分析。
但资本市场不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07
VinFast的上市路径，选择了一条特殊通道。
2023年8月，VinFast通过与特殊目的收购公司（SPAC）合并的方式，在纳斯达克挂牌交易。这种上市方式比传统IPO快得多，审核流程也更简单。
上市首日，VinFast的股价大幅上涨，市值一度冲到1900亿美元。
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保时捷的市值大约在800亿到1000亿美元之间，福特的市值大约在500亿美元左右。VinFast的市值一度超过了这两家百年车企。
一个2022年才开始向美国交付第一辆车的越南品牌，市值超过了保时捷和福特。这个对比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范日旺的持股比例是关键。上市之后，他仍然持有VinFast约99%的股份，只有大约1%的股份在市场上自由流通。
这意味着市场上流通的VinFast股票数量极少。少量的买盘就能把股价推得很高，因为卖盘几乎没有。
这种股权结构下的高市值，反映的不是市场对VinFast基本面的认可，而是流通盘太小导致的供需失衡。
股价的上涨吸引了更多投机资金入场。有人冲着“越南特斯拉”的概念买入，有人看到股价涨得快就跟进。越南国内的散户投资者尤其踊跃，他们把VinFast的股票当成国家荣誉的象征来持有。
但股价终究要回到基本面上来。
08
VinFast的财务数据开始暴露出问题。
2023年全年，VinFast的净亏损超过20亿美元。2024年，亏损继续扩大。公司每年烧掉的现金以十亿美元计，全靠母公司Vingroup持续输血。
Vingroup的主营业务是房地产和零售，这两块业务的现金流在越南国内算是稳定。但造车是个无底洞，研发、建厂、渠道、营销，每一项都需要巨额投入。
范日旺在多个场合表示过，Vingroup有足够的资源支持VinFast度过亏损期。他甚至说过，愿意把个人资产拿出来补贴造车业务。
但资本市场的耐心是有限的。当亏损持续扩大，销量数据又暴露出关联交易的真相之后，股价开始下跌。
从最高点算起，VinFast的股价跌去了90%以上。1900亿美元的市值，缩水到不足200亿美元。
那些在高点买入的越南散户投资者，账户里的数字大幅缩水。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说“相信范日旺能带我们走出来”，也有人开始质疑“为什么要拿股东的钱去补贴一家出租车公司”。
股价的暴跌并没有让VinFast停下扩张的脚步。范日旺继续推进他的美国建厂计划。
09
2022年，VinFast宣布在北卡罗来纳州建设电动车工厂。
这个选址经过了精心考虑。北卡罗来纳州是美国东南部的制造业重镇，汽车产业链相对完善，劳动力成本比加州和东北部低。
北卡州政府给出了约12亿美元的补贴方案，包括税收减免、基础设施配套和就业培训资金。这是该州历史上最大的一笔企业补贴之一。
拜登总统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赞这笔投资，说它将为美国创造数千个就业岗位，推动美国电动车产业发展。
VinFast的规划很宏大：工厂占地约2000英亩，年产能规划15万辆，2024年投产，首批车型就是VF8和后续的VF9。
奠基仪式上，范日旺亲自到场，和北卡州州长一起铲了第一锹土。越南媒体进行了全程直播，标题写着“越南汽车工业的历史性时刻”。
按照计划，这座工厂将成为VinFast扎根美国市场的桥头堡。有了美国本土产能，就可以规避进口关税，缩短交付周期，更快响应市场需求。
但工厂的建设进度，从一开始就慢于预期。
10
2024年，北卡罗来纳州工厂的工地仍然是一片荒地。
原本规划的厂房没有建起来，设备没有进场，生产线没有调试。投产时间从2024年推迟到2025年，又从2025年推迟到2028年。
北卡州政府的补贴资金是分期发放的，和建设进度挂钩。进度滞后意味着部分补贴资金无法到位。
当地媒体开始质疑这个项目的可行性。有记者实地探访了工厂选址，拍回来的照片显示，除了平整过的土地和几台闲置的工程机械，什么都没有。
VinFast方面给出的解释是“正在调整生产计划”“优化工厂设计”。但这些说法无法解释为什么两年过去，工地上连厂房的框架都没搭起来。
真正的原因，外界只能推测。但有几个事实摆在眼前：VinFast的现金流持续紧张，美国市场的销量远低于预期，国内销量又高度依赖关联交易。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向一个投资额数十亿美元的海外工厂砸钱，风险极高。
北卡工厂的困境，成了VinFast美国战略的一个缩影。从产品口碑到资本运作，再到产能落地，每一个环节都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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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汽车工业的崛起路径，和VinFast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吉利1997年进入汽车行业的时候，第一款车豪情用的是夏利底盘和丰田发动机，被业内嘲笑为“拼装车”。李书福说“汽车就是四个轮子加一个沙发”，这句话被当成笑话传了很多年。
但吉利没有跳过任何一个环节。从模仿到逆向开发，从逆向开发到正向研发，从低端市场到收购沃尔沃，每一步都走了十几年。
比亚迪2003年进入汽车行业的时候，做的是燃油车。2008年推出第一款电动车F3DM，销量惨淡。王传福顶着股东的压力，坚持投入电池和电控技术的研发。
比亚迪的刀片电池、DM-i混动系统、e平台3.0，每一项技术背后都是十几年的积累。2022年比亚迪宣布停产燃油车的时候，它的电动车月销量已经超过10万辆。
这些中国车企走过的路，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低端市场站住脚之后，才向高端市场发起冲击。吉利收购沃尔沃之前，已经在国内经济型轿车市场做到了头部。比亚迪推出汉和唐之前，已经在电池和电控领域积累了十几年。
VinFast试图跳过这个阶段。它没有在低端市场积累口碑，没有在核心技术上进行长期投入，直接从5万美元的高端车型起步。
范日旺想用资本的力量压缩时间。但工业积累这件事，资本可以加速，不能替代。
悬挂调校需要的是路试数据，电子系统需要的是集成测试，车身面板需要的是模具精度和产线自动化。这些东西，砸钱可以买到设备，但买不到经验。
12
北卡罗来纳州的那片工地，现在还荒着。
规划中的厂房没有出现，生产线没有运转，第一辆美国制造的VinFast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线。
范日旺的造车梦还在继续。Vingroup继续向VinFast输血，越南国内的销量继续靠GSM消化，股价在低位徘徊。
越南媒体偶尔还会报道VinFast的新闻，但标题从“征服美国”变成了“克服困难”。社交媒体上的讨论热度明显下降，那些曾经晒提车照片的越南车主，有些人已经开始抱怨售后服务跟不上。
越南的汽车梦还在路上。这条路有多长，没人知道。
山东的汽车路已经过了半程。吉利、比亚迪、长城、奇瑞，这些中国车企的工厂在山东、广东、安徽、湖北的各个城市里日夜运转。供应链上的上千家零部件企业，几十万产业工人，十几年积累的制造经验，构成了一个无法被资本快速复制的体系。
轮子会老，路却越走越长。工业化最朴素也最无情的规律，大抵如此。
本文依据：《越南经济革新与企业发展研究》（世界知识出版社，2020）；《电动汽车产业发展报告》（中国汽车工业协会，2024）；《VinFast上市招股说明书》（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2023）；《北卡罗来纳州经济发展补贴法案》（北卡罗来纳州议会，2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