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拿到驾照那天,陈教练把车停在路边,没有像别的教练一样催我请客,也没有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常联系。
他把一只旧本子塞给我,封面被手指磨得发白。
“小赵,这份陪练工作给你做,别让手艺白学,这样就能养家糊口。”
我没接。
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亮着一排蓝色小灯,有一瓶饮料卡在里面,半天没掉下来。路口有人牵着一条白色的小狗,小狗一直闻电线杆。我盯着那瓶饮料,觉得自己应该先说句谢谢,或者笑一下,显得我不是很在乎。
“我不行。”我说。
“你倒车入库比我有些学员稳。”
“那是你教得好。”
“我教得好,你也得踩刹车。”
他把本子又往前递了递。
我还是没接。
我叫赵芸,三十八岁,学车学了半年。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总在该往前走的时候松一点油门,到了该停的时候又多犹豫两秒。陈教练说我开车像在跟谁商量。
家里人都知道我拿证了。
我妈在电话里说,拿了就好,以后接送孩子方便。婆婆说,家里那辆车平时也没谁开,你慢慢练。丈夫周远说,挺好,终于不用每次都叫人了。
没有人问我想不想开。
车里还有一股橡胶垫晒热后的味道。我把手伸到包里,摸到一支没盖帽的笔,笔尖把内衬划出了一小道蓝痕。
“陪练是干什么的?”我问。
“陪别人练车。”
“我知道是陪别人练车。我的意思是,别人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拿证了。”
“拿证的人多。”
“那就先从熟人介绍开始。”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其实那半年我没有一次迟到,哪怕女儿发烧那回,我也是把饭煮好才去的。驾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有一把坏掉的长椅,陈教练每次都坐在右边,左边那块木板翘起来,他从来不坐。
“小赵,你回去跟家里商量。”他说,“不用现在答复。”
“你是不是缺人?”
“缺。”
“那你可以找年轻的。”
“年轻的也有。你稳。”
这句话比他说我考试通过还让我不舒服。
我把本子接过来,夹在腋下,像接了一件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回家时,电梯里有人按错了楼层。门开了又关,开门的人说了声不好意思。我回到家,先把鞋尖朝外摆正,又把孩子落在沙发底下的一只发卡捡出来。
周远正在厨房切葱,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快。
“教练给你什么?”他问。
“一个本子。”
“学车笔记?”
“陪练安排。”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要去?”
“还不知道。”
“那就商量一下。”
“跟谁商量?”
刀停了。
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周远把葱推到盘子里,语气还是平的:“跟我,也跟妈说一声。”
“我只是做陪练,又不是把家搬走。”
“我没说不让你去。”
“你说话一直这样,先把门留一条缝,等我自己觉得进不去。”
他把盘子端到灶台边,手背上粘了一片葱叶。
“晚上吃面行不行?”
我没接话。
他又问:“鸡蛋要不要放两个?”
我回卧室换衣服,才发现袜子滑到脚后跟,走路一拽一拽的。孩子在客厅背课文,背到一半突然忘了,周远在旁边提醒她。我坐在床沿,翻开那本旧本子。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新手陪练,先看人,不要先看车。
下面是陈教练的字,歪歪的,像小学生写作业。
我合上本子,放在枕头边。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塞进衣柜最下面。
我不想让家里人看见。
也不知道为什么。
02
第二天早上,婆婆来送小米粥。
她把保温盒放在桌上,先去看女儿的书包,又看了一眼我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她最近眼睛容易酸,缝衣服时要把线头放到窗边去找,找半天还会说自己老了,手脚都不中用了。
“周远说,你教练让你去陪人练车?”她问。
“他说可以试试。”
“试试也好。”
她说完就低头拧保温盒的盖子,拧了两次没拧开。
“妈,我不是要去上班。”我说。
“我知道。”
“就是偶尔帮忙。”
“我也没说不好。”
“你刚才那个语气,听着像我要去外地。”
她抬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我什么语气?”
我没回答。
窗台上的绿植叶子上落了两粒米,是女儿昨天吃饭时甩上去的。那盆植物买回来以后就没长过新叶子,周远说可能是花盆太小,我说它也许只是懒。
婆婆把小米粥盛出来,推到我面前。
“你要去的话,孩子放学谁接?”
“我会安排。”
“家里晚饭呢?”
“也会安排。”
“你别一听人家说能做事,就什么都往身上揽。你以前在店里干过,后来不是也累得腰疼。”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补了一句:“我不是不让你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把勺子放下,瓷碗碰了一声。
“我年轻那会儿,也想学裁衣服。你公公那时候腿不好,周远还小,我就没去。后来想去,眼睛也不行了。不是说你也得跟我一样。就是家里有些事,不能只看自己高不高兴。”
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先在嘴里凉一凉。
我看着那碗粥,突然不想吃,又觉得不吃显得我在跟她较劲。
“我没有只看自己。”我说。
“你这孩子,话别拐。”
“我就是想知道,在这个家里,我能不能有一件事,不是因为谁缺人,也不是因为谁方便。”
她没说话。
楼下有人用力关门,声音闷闷的。厨房里的电饭锅跳了一下,保温灯亮起来。婆婆拿了块抹布,擦桌上看不见的水印。
“你想做就做。”她说,“孩子我接。晚饭你要是回来晚,周远做。”
“他做的菜不能吃。”
“那就别吃。”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不自在。
我也笑了一下。
这笑没有让事情变轻,反而更麻烦了。人一旦对你好一点,你就不好意思再坚持原来的话。
周远晚上回来得晚,鞋底沾着一小块纸屑。他换鞋时把纸屑拿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去。”
“那就去。”
“你呢?”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陪你。”
“你不用上班?”
“我请半天假。”
“你不是最怕请假?”
“怕。”
他坐在沙发上揉眉心,电视正在放一档做菜节目,主持人把面团拍得啪啪响。周远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那个面是不是没放盐?”
“你问我?”
“我随便说说。”
我把桌上的遥控器往旁边挪了挪。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陈教练会找我?”
“没有。”
“他有没有找过你?”
“找过一次。”
我抬头。
他把手放到膝盖上,指甲剪得不平,拇指边有一小块倒刺。
“什么时候?”
“前几个月吧。”
“他说什么?”
“问你学得怎么样。”
“就这些?”
“差不多。”
“你跟他说我什么了?”
“没说什么。”
“周远。”
“我说你在家里待久了,做事有点没底气。就这么一句。”
他把后半句说得很轻,像怕被电视听见。
我没马上回他。电视里有人在切青椒,切得很细。我忽然想起女儿明天要交一张手工作业,彩纸还没买。
“你凭什么跟他说这些?”我问。
“我也没说错。”
“你觉得我没底气,是因为我没工作?”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去倒水,走到厨房又回来。
“你别把什么都当成我在评价你。”
“你刚才说我没底气。”
“我说的是你自己觉得没底气。”
他说完就皱眉,像也知道这句话不太好。
我把旧本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明天去试一天。”
“好。”
“你别陪我。”
“我不去。”
“你刚才说请半天假。”
“我改主意了。”
“你改得倒快。”
“面要糊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把闹钟调早了十分钟。手机里跳出一条清理内存的提示,我顺手按掉。后来我一直没睡好,脑子里一会儿是倒车入库,一会儿是小米粥,一会儿又想到周远说的那句没底气。
说实话,他有时很烦。
可他把女儿的彩纸买回来了,颜色还买错了。
03
第一天陪练没有客人。
陈教练让我坐在场地边的塑料凳上,看他教一个刚拿证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每次起步都忘记松手刹,陈教练提醒了三遍,第三遍之后自己叹了口气,又给他演示了一遍。他演示完去车后面捡一块碎纸,捡起来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停车票,皱巴巴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小赵,你记一下。”他说。
“记什么?”
“看人。”
“你本子上写了。”
“我写过?”
“第一页。”
“我写的东西多,忘了。”
我翻开本子。里面除了路线,还有几道算术题,一张理发店的会员卡,一根断掉的回形针。最后几页写着几个名字,名字旁边画了圈,有的打了叉。
“这些是谁?”
“学员。”
“为什么有叉?”
“练不出来。”
“那你还教?”
“总不能让人家站场外看着。”
他说完就去喝水,杯子是印着一只卡通鸭子的塑料杯,杯口有一道咬痕。
中午我自己带了饭,打开饭盒才发现筷子忘在家里。陈教练给我一把一次性勺子,勺柄上有个小黑点。我吃了几口土豆丝,突然觉得这个工作没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坐在旁边提醒别人吗。
可我又盯着场地里慢慢挪动的车,心里有点发热。
回家以后,婆婆问我今天怎么样。
“没怎么样。”
“有人找你吗?”
“没有。”
“那你还去吗?”
“去。”
她正在择豆角,掐下来的两头在桌角堆着。她择豆角的时候总把长的留在左边,短的留在右边,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问过一次,她说顺手。
“没客人也去?”她问。
“教练让我熟悉一下。”
“那就熟悉。”
她没有多问。
我回卧室换衣服,发现自己今天穿的鞋底粘了一小片草叶。那片草叶一直粘着,我走了好几步才抠下来。女儿趴在地上画画,把太阳涂成了紫色。
“妈妈,你以后是不是要教别人开车?”
“可能吧。”
“那你会不会很凶?”
“我看起来很凶吗?”
“你不说话的时候有点。”
“你爸爸不说话的时候呢?”
“他像在想吃什么。”
我没忍住笑了。
晚上周远回来,站在门口问:“今天怎么样?”
“没客人。”
“那挺好,第一天不用紧张。”
“我不紧张。”
“你中午吃什么?”
“土豆丝。”
“又是土豆丝?”
“家里剩的。”
他点点头,进厨房看了一眼:“晚上我煮面。”
“我不吃。”
“你不是喜欢面吗?”
“今天不喜欢。”
他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水烧开了也没动。我听见他把面掰断,掰得一截一截。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小心眼。别人只是问一句,我能从里面听出三层意思。周远说“第一天不用紧张”,我听成他认定我干不长。婆婆说“那就熟悉”,我听成她觉得我闲着没事。
可陈教练说我稳,我又记了两天。
第三天,终于有人来找陪练。
是个姓梁的女人,四十多岁,讲话很快。她坐进车里,先把座椅往前挪了两下,又往后挪了一下。
“我老是把方向盘打早。”她说。
“别急,我在旁边提醒你。”
“你真的行吗?”
“我拿证了。”
“我也拿证了。”
“那你找我干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这人讲话挺直。”
我没回答,帮她把安全带理顺。
她第一次起步熄火,第二次压了线,第三次把车停得离边线很远。她的手一直捏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你别盯着我看。”她说。
“我没盯。”
“你一看我,我就忘了。”
“那你看前面。”
“我看前面也忘。”
她说完自己先笑,笑完又紧张。我坐在副驾驶,突然觉得她像半年前的我。
那天回去时,陈教练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明天还来?”
“来。”
“你丈夫同意?”
我看着杯子里漂着的一小片茶叶。
“他不反对。”
“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自己想来,跟他不反对,不是一回事。”
我把杯子推远一点。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瞎说。”
他说完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没有消息。他却看了三次。
我想问他是不是跟周远联系过,话到嘴边变成了:“这茶是不是放多了?”
“多吗?”
“有点苦。”
“那你别喝。”
我偏偏把它喝完了。
04
陪练做了半个月,事情没有变得顺利。
梁姐后来又来了三次,每次都先说自己这次肯定行,最后还是会在一个很窄的地方把方向盘打乱。她有一次下车后站在路边整理头发,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脸上都像有。”
“那是我脸僵。”
“你丈夫是不是也这么说你?”
我没听懂。
她摆摆手:“没事,我随便问。”
我回家后把这句话讲给周远听,他正在剥蒜,蒜皮掉了一地。
“她为什么问这个?”
“我怎么知道。”
“你是不是在外面跟人说家里事了?”
“我说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那个意思。”
他把一瓣蒜放在案板上,拿刀背轻轻拍开,蒜汁沾到手指上。他去洗手,水开得很大。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自己今天还没擦桌子。桌上有女儿画画留下的蜡笔屑,还有婆婆早上剥的半个橘子,橘子皮卷在盘子里。我拿了抹布,从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回来。
“你最近是不是不高兴?”周远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擦桌子?”
“桌子脏。”
“已经擦过了。”
“那就再擦一次。”
他没再说话。
我听见水流声,脑子里却跳出陈教练那句“这份陪练工作给你做”。他说得像给我留了一条路。我走上去以后,才发现路边站着很多人,有周远,有婆婆,有梁姐,还有我自己。
他们都在看我会不会摔。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我觉得自己挺可笑。没人那么闲,哪有那么多人盯着我。
我把抹布洗了三遍,水池里浮着一点白沫。周远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递给我。
“喝点。”
“我不渴。”
“那放这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不了?”
“没有。”
“你也说没有。”
“那我说有?”
我抬头看他。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杯底压住了一个蜡笔屑。
“我觉得你做得挺好。”他说,“就是别一开始就把自己弄得很累。”
“我没累。”
“你晚上回来话都少了。”
“我以前话很多吗?”
“也没有。”
我擦桌子的时候,抹布从手里滑了一下。那一刻我特别想把所有东西都说出来,想说我不想只是接送孩子的人,不想被夸一句稳就高兴半天,不想婆婆一说孩子我就自动后退,也不想周远每次都把关心说得像提醒。
可我最后问的是:“蒜还剥吗?”
“剥。”
“你剥完了吗?”
“还有一半。”
“那你剥。”
他说:“哦。”
他坐回去继续剥蒜。
第二天婆婆来得早,带了一袋青菜。她进门先换拖鞋,换完才发现把自己的鞋放到了女儿鞋旁边,又重新挪开。
“你昨天回来晚。”她说。
“嗯。”
“周远说你最近有时候七点多才到。”
“路上堵。”
“我没说什么。”
“你可以说。”
她把青菜放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菜叶上的泥水流进下水口,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就是想问问,”她说,“你那个陪练,真能做下去吗?”
“我不知道。”
“那你别把话说满。”
“我没说满。”
“你这人一有点事情,就想证明给别人看。小时候周远也是这样,考试考了七十几分,非要把卷子压在饭碗下面,谁都看不见,还等着人问。”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差点笑出来。
“那他现在也这样。”
“他现在不压卷子了,压手机。”
“他手机里有什么?”
“我哪知道。”
她把菜叶一片片撕开,忽然又说:“你别误会,我不是让你顾家。孩子我能接,饭也能做。就是你要是做得不顺,别一个人撑着。”
“我做得顺不顺,跟你说吗?”
她手停住。
“跟谁说都行。”
我低头看着水池边的一根葱须,突然有点后悔。她没有拦我,她只是害怕家里的事情没人接住。可我也害怕,怕我一伸手,所有事情又都落回我手里。
“妈,”我说,“我不是不愿意帮忙。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是只能帮忙。”
她看着我。
“那你就说清楚。”她说,“别让我猜。”
这句话很普通,却把我堵得半天没动。
下午去场地时,陈教练把一把备用钥匙放到我手边。
“以后你自己来取车。”
“你不在?”
“有时候不在。”
“你放心我?”
“车又不是我的。”
“那你把钥匙给我干什么?”
“给你方便。”
我看着那把钥匙,心里忽然又软下来。软完马上又硬了,觉得他可能只是缺人,谁都能给。
他拿出旧本子翻了翻,在其中一页写了几个字。
“别把陪练做成陪聊。”他说。
“我没跟人聊天。”
“你跟梁姐聊了二十分钟她家窗帘。”
“她自己说的。”
“她说你就听?”
“那不然堵她嘴?”
“也行。”
我笑了,他也笑。
那天最后一个学员临走前,塞给我两只自己家包的饺子,说放车里会坏,让我带回去。我推了两次,还是收下了。饺子皮有点厚,袋口系得很紧,我回家半天没解开。
周远看见了,问:“谁给的?”
“学员。”
“你收了?”
“她非要给。”
“那就吃。”
“你不问我为什么收?”
“问了你也会说她非要给。”
我把饺子放进冰箱,低头擦了一下冰箱门上的水。
里面有一盒没盖好的酸奶,盖子歪着,白色的酸奶沿着盒边凝住了。我拿纸巾擦掉,又去擦第二遍。
周远站在后面说:“你别擦了。”
“还有。”
“没有了。”
我手里的纸巾没停。
“赵芸。”他叫我。
“嗯。”
“陈教练是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做长期的?”
我转过身。
他像是没想到自己会问出来,低头去看那袋饺子。
“他没说长期。”
“他说什么?”
“他说先做。”
“那你想做多久?”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
“你以前不问。”
“我现在问了。”
我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到桌边。
“我想做多久,就做多久。”
周远点了一下头。
“行。”
“你又说行。”
“那我不说。”
他拿起那袋饺子,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用牙咬了一下塑料绳。
我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一直没怎么会说话。他想拦我时不像拦,想支持我时也不像支持。可他咬塑料绳的样子很笨,笨得让我没法继续端着。
我去厨房拿剪刀。
“给我。”
“我能解开。”
“你别用牙。”
“我牙好着呢。”
“上次补的那颗还没去复查。”
“你看,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什么都要管。”
他说完就把袋子递给我。
那晚我把桌子擦了很久,擦到木头的纹路都像浮出来了。
05
陈教练后来不太常在场地。
他把学员交给我,自己去另一边处理事情。有时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一定,你先忙。”
我慢慢习惯了。
陪练不是一件体面的工作。有人上车前把鞋底在地上蹭半天,有人练完车就问我是不是教练正式员工,还有人把我认成来学车的,叫我坐后面。
我都解释。
解释得多了,也懒得解释。
有一次一个男人说:“女的教这个,胆子够大。”
我说:“我胆子不大,刹车踩得准。”
他愣了一下,笑了。
那天回家,周远正在阳台上收衣服。他把我的内衣和女儿的袜子混在一起,夹子夹反了,风一吹,袜子掉在地上。
“你怎么又把袜子夹外面?”我说。
“顺手。”
“袜子掉了。”
“那就洗。”
我弯腰捡起来,发现袜子上粘了一粒米。阳台地砖上还有一根很短的线头,我顺便捡了。
周远把衣服抱进屋。
“妈说下周要去你姐家住几天。”他说。
“她跟你姐关系好。”
“嗯。”
“那就去。”
“她让我问你,孩子能不能也带过去住两天。”
“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是孩子妈。”
“你也可以决定。”
“我不敢。”
我看他一眼。
“你现在会说实话了。”
“偶尔。”
他把衣服放到床上,先叠女儿的,再叠我的。我的一件睡衣袖子露在外面,他压了两次没压进去。
“你那个陪练,陈教练是不是准备不干了?”我问。
“你怎么知道?”
“他最近不在。”
“他说场地要调整。”
“他跟你说的?”
“嗯。”
我手里还拿着那只掉地上的袜子,忽然不知道该放哪儿。周远把袜子接过去,塞进衣服堆里。
“他还跟你说过什么?”我问。
“没什么。”
“你们很熟吗?”
“见过几次。”
“你们什么时候见的?”
“你学车的时候。”
“你去过驾校?”
“接你。”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在车里。”
这件事我完全不记得。
也许他说过,也许没有。我学车那半年,脑子里装着太多事情,孩子的作业,婆婆的脚扭了,家里窗帘掉了一边,周远有几次晚上回来得晚。我常常下车以后才发现自己把手机落在车里。
“你去找过他?”我问。
“没有。”
“你刚才说见过几次。”
“我说的是在门口见过。”
“你到底有没有跟他说过我的事?”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什么?”
“听真的。”
“真的就是,我跟他说你学车挺认真。你要是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就让你试试。”
“你让他给我找事做?”
“不是我让他。”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那时候总说自己学不好。”
“我确实学不好。”
“你只是慢。”
“你看,你又替我解释。”
他没再接。
桌上的旧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带回了家,放在电视柜下面。女儿拿它画过一张小人,撕掉以后剩下半页,边缘毛毛的。我拿出来翻,里面多了几道字,不像陈教练写的。
周三,下午三点。
周五,晚一点。
字写得很小,挤在页脚,像怕被别人看见。
我问周远:“你写的?”
“什么?”
我把本子递给他。
他扫了一眼:“不是。”
“那是谁?”
“你不是天天拿着吗?”
“我没写。”
“可能是陈教练。”
“他为什么写我的时间?”
“你问他。”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电视柜。
“你什么都让我问别人。”
“那我也不知道。”
他说得确实像不知道。
晚上婆婆打来电话,问女儿有没有把外套穿好。她在那边说了半天,突然问:“小芸,你那个教练,是不是姓陈?”
“是。”
“人怎么样?”
“还行。”
“他以前是不是也在这附近教过车?”
“我不知道。”
“你别多想,我就是听周远提过。”
周远正在客厅找充电线,听见这句,动作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提过?”我问。
婆婆在电话那边说:“我不记得了。你们年轻人说话,我听一半忘一半。对了,家里还有没有姜?”
我看着周远。
他蹲在电视柜前,手伸进一堆杂物里,摸出一根旧数据线,又放回去。
“有。”我说。
“那晚上煮汤放一点,别放多,孩子不爱吃。”
“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周远终于找到充电线。他把插头插进墙上,手机没亮。
“坏了?”我问。
“插反了。”
“你以前不是一插就好?”
“人也会有插反的时候。”
我本来想笑,没笑出来。
第二天陈教练回到场地,我拿着旧本子问他那几行字。
“你写的?”
他看了一眼,没急着回答。
“你丈夫问过我。”
“问什么?”
“问你能不能做。”
“做不好呢?”
“那就慢慢做。”
“你们两个是不是都觉得我需要被安排?”
“没有。”
“你们说话怎么都一个样。”
他把本子翻到后面,指了指那张被撕掉的纸。
“这不是我的字。”
“那是谁的?”
“你丈夫的吧。”
“他说不是。”
“他可能忘了。”
“他忘什么?”
陈教练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才说:“你们家的人,记性都不太好。”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远处有人喊他,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别因为别人帮你,就觉得自己欠谁。”
“我没觉得。”
“那就好。”
我低头看着本子上的几行小字。周三,下午三点。周五,晚一点。那两个时间正好是我女儿放学、婆婆能来接她的日子。
也不一定。
也许只是巧合。
我把本子塞回包里,包底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纽扣。我摸出来,放在桌上,后来忘了收。
陈教练那天没有再解释。
我也没有再问。
回家路上,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没进去。门口的雨伞桶里插着几把坏伞,有一把伞柄上贴着黄色胶带。我看了半天,想起家里的拖把头该换了。
到家后,婆婆正把女儿的作业本放进书包。
“她今天字写得乱。”婆婆说。
“我看看。”
“你先吃饭。”
“我不饿。”
“那也坐着。”
她说得很自然,像以前说我别把衣服晾太外面。
周远从厨房探出头:“汤好了。”
我坐下来,端起碗,发现勺子放在右手边。
我平常用左手。
“谁放的?”我问。
“我。”周远说。
“你怎么知道?”
“你吃饭不都用右手吗?”
“我以前用左手。”
“你现在不是改了吗?”
我看着他。
他像是也觉得这句话不该说,转头去看锅里的汤。
婆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到女儿碗里。女儿说不要,婆婆又夹回来自己吃了。
“我记得你以前学车,周远每次都在门口等。”她忽然说。
“他没跟我说。”
“他等一会儿就走,怕你看见。”
“为什么?”
“他说你看见了会紧张。”
周远关了火。
“妈,你吃饭。”
“我就说一句。”
我没有再问。
那一晚,旧本子放在我手边,谁也没有翻开。
06
我继续做陪练。
不是每天都有安排,空下来的时候,我会在家里洗衣服,去接孩子,或者坐在驾校门口发呆。陈教练偶尔来,偶尔不来,他没有正式说过自己是不是还要干下去。
梁姐最近开车顺了些,还是会在停车时忘记打灯。
她问我:“你以后还陪我吗?”
“你要是一直忘记打灯,我就一直提醒。”
“那我多忘几次。”
“你故意的?”
“也许。”
我说她脸皮厚,她说我现在像个教练了。
这个评价我没告诉周远。
周远最近会在我出门前把车钥匙放到门边,不再问我几点回来。他还是会把孩子的袜子夹在外面,还是会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不该倒扣的地方。有一次他把盐放进了冰箱,我找了半天。
婆婆去住了几天,回来时带了一件给我的针织外套,颜色有点旧,不是我的尺寸。
“你姐买大了。”她说。
“我穿不了。”
“里面套件薄衣服就行。”
“袖子长。”
“挽起来。”
她说完把外套挂到我房门后面,也不问我要不要。
我试着穿了一下,袖子确实长。我把袖口挽了两道,女儿说像爸爸的衣服。
“你奶奶偏心你爸爸。”她说。
婆婆在客厅听见了,回头说:“我什么时候偏心了?”
女儿不说话,低头继续拼一只缺了轮子的玩具车。
婆婆看了我一眼。
“孩子乱说。”
“她也没说错。”我说。
婆婆拿起桌上的橡皮,在手里捏了捏。
“周远小时候身体差,我是多看了他几眼。你们俩结婚以后,我也没少看你。”
“我知道。”
“知道就别拿出来说。”
“你自己说的。”
“我年纪大了,嘴也没以前好使。”
她转身去厨房,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那工作,做得还行吧?”
“还行。”
“那就做。”
她没再提外套。
晚上周远问我:“你是不是还在介意以前的事?”
“哪件?”
“很多件。”
“你记得?”
“记不清。”
“那你问什么?”
“就问问。”
我把外套从门后取下来,搭在椅背上。椅子上放着一条没叠好的毛巾,边角卷成一团。
“陈教练说,你以前问过他,让他给我找事做。”
“我没这么说。”
“他说你问过我能不能做。”
“我问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不想听。”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听?”
“你把驾照压在抽屉里,半个月没拿出来。”
我怔了一下。
这件事我记得。我拿到驾照那天,回家把它放进抽屉,后来女儿找彩笔,我把抽屉打开,驾照掉在地上。周远捡起来,问我要不要放到卡包里。我说不用。
我当时没看他。
“你还记得?”我问。
“记得。”
“你记性不是不好吗?”
“重要的不好忘。”
他说完去厨房洗杯子,水声不大。
我站在客厅,突然觉得很累,又没那么累。想问他有没有看不起我,想问他是不是只是怕我闲着闷,想问他有没有跟陈教练商量过什么。话太多,排在一起,像一锅没煮开的面。
“周远。”我叫他。
“嗯。”
“如果我一直做不好呢?”
“那就不做。”
“你会不会觉得我又半途而废?”
“你以前也没做过几件能让自己高兴的事。”
这句话听着不算好。
我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一部旧电视剧,里面的人站在厨房门口争论要不要放香菜。
“你这算安慰吗?”我问。
“我不知道。”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不是不爱听假话吗?”
“偶尔也可以假一下。”
他关了水,擦手,走到我面前。
“那你肯定能做好。”
我看着他。
“太假了。”
“我知道。”
他转身又回了厨房。
第二天,陈教练把那辆练习车交给我,说下午有两个人,让我自己带。
“你去哪儿?”我问。
“办点事。”
“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
“你总是不一定。”
“人到中年,事情都不一定。”
他说完咳了一下,拿起卡通鸭子杯子喝水,喝完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我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
“喝我的。”
“你这杯子太小。”
“那就少喝。”
他接过去,真的只喝了一口。
下午第二个学员结束时,天已经黑了。陈教练没有回来,旧本子还在我包里。我翻开看,页脚那几行小字被我用手指蹭得有些淡。
周三,下午三点。
周五,晚一点。
我不知道那是谁写的,也没再问。
回家时,周远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双拖鞋。
“妈说你鞋底湿了。”
“哪里湿?”
“她看见的。”
“她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忘了。”
“她最近总忘。”
“她记得给你留饭。”
我换上拖鞋,把自己的鞋摆好。
周远接过我的包,往旁边挪了挪,没放到地上。
“今天有几个人?”他问。
“两个。”
“累吗?”
“还行。”
“那晚上吃饺子?”
“不是吃过了吗?”
“再煮一点。”
“皮厚。”
“那就少煮。”
我进厨房,看见婆婆把饺子一只只摆在盘子里,个头不一样,有的肚子露出一点馅。女儿拿筷子去戳,被婆婆拍了一下手背。
“别弄破。”
“我就看看。”
“看看也不行。”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婆婆抬头:“你回来啦。”
“嗯。”
“陪练顺利?”
“顺利。”
“那你洗手。”
“好。”
周远把锅放到灶上,拧开火。婆婆低头继续摆饺子,摆到最后一只时,忽然把它夹到旁边的小盘里。
“这个破了。”她说。
“破了就一起煮。”我说。
“这个给周远。”
“为什么?”
“他爱吃破皮的。”
周远在旁边说:“我什么时候爱吃了?”
“你小时候爱吃。”
“我小时候什么都爱吃。”
“那你现在也吃。”
我去洗手,洗完出来,周远正把那只破皮的饺子放回大盘。他动作很快,婆婆看见了,没有说话。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我拿起一只完整的饺子,放进盘子里。周远说:“你别弄,等会儿我来。”
“我会。”
“我知道。”
他把勺子递给我,勺柄朝右。
我接过来,站在灶边看着水慢慢沸起来。
我把那只破皮的饺子夹到自己的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