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车钥匙还给我那天，我正蹲在小区门口换电动车轮胎。
手上全是黑的。
他站那儿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姐，车给你停楼下了。
第二句，油加满了。
第三句，路上有点脏，你回头洗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笑得挺自然，牙上还沾着一点韭菜叶。
我说，行。
他就走了。
我继续换轮胎。
换到一半，我儿子从楼上跑下来，说妈你手机响。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是我老公。
他问，车还了？
我说，还了。
他说，你查查ETC。
我说，查那玩意儿干啥。
他说，你查查。
我就查了。
这一查，查出来四千多。
事情得从九天前说起。
那天是周三下午，我记得清楚，因为儿子学校要交课后服务费，四百八，我正用手机银行转账，转完余额还剩六百二十三块四毛。
办公室里就我和周海两个人，其他人都出去跑业务了。
周海坐我斜对面，转椅滑过来，滑到我桌边，停住。
他搓了搓手。
姐。
我说，嗯。
他说，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他。
他说，我想借你车用几天。
我没说话。
他说，就几天，去趟新疆，我老婆一直想看那个什么湖，赛里木湖，孩子也放假了，机票太贵，坐火车太遭罪，我想着自驾，边走边玩。
我说，你车呢。
他说，我那车你知道，老捷达，空调都不凉了，跑新疆我怕半路撂挑子。
我说，新疆来回小一万公里。
他说，我知道，我算过，十天，最多十天。
我说，我车也不新。
他说，姐，你那车保养得好，我见过你保养记录，全合成机油，四条胎去年换的，跑长途没问题。
他连我四条胎什么时候换的都知道。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在公司干了三年，坐我斜对面，平时话不多，但人缘不错。
谁家搬家他都去帮忙，谁加班他都帮着带饭。
上个月我儿子发烧，我请假，他还替我跟主管挡了一回。
我说，我问问你姐夫。
他说，行，姐，你问问。
晚上回家我跟老公说了。
老公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他拿铲子指了指我。
他说，不借。
我说，为啥。
他说，不为啥，车和老婆，概不外借。
我说，人家帮过我。
他说，帮过你什么，替你值过一回班？
我说，上个月儿子发烧，他替我跟主管说了话。
老公把火关了，油烟机还开着，厨房一下安静下来，就剩嗡嗡声。
他说，你确定他只是替你说了话？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你自己想。
我想了想，还是借了。
怎么说呢。
一个办公室坐着，天天见面，人家开口了，我要是说不行，往后三年这脸往哪搁。
再说他老婆孩子都去，一车人，总不至于把我车怎么着。
借车那天是周四早上。
我把车开到公司楼下，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他老婆，一个瘦瘦的女人，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他老婆一个劲说谢谢姐谢谢姐。
我把钥匙递过去。
周海接过去，说，姐你放心，我当自己车开。
我说，油卡在扶手箱里，中石化的，全国都能用。
他说，好嘞。
我又说，ETC别动，回头过路费我跟你算。
他说，那肯定的。
我看了眼我车。
白色卡罗拉，买了四年，跑了三万七千公里。
后保险杠有一道划痕，是去年在超市停车场被人蹭的，没找着人。
副驾驶座位上还放着我儿子的一个水壶，蓝色的，杯盖上贴了一张奥特曼贴纸。
我说，水壶帮我带回来。
他说，忘不了。
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公司门口看了一会儿。
太阳挺大，车拐上主路，看不见了。
我回办公室，坐他那个位置对面，突然觉得有点空。
那天中午吃饭，我打开扶手箱想找口香糖，才想起来扶手箱里东西我全拿出来了。
油卡、行驶证、保险单、一包纸巾、半盒口香糖。
油卡我抽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那天早上出门前，我拉开扶手箱看了一眼，那张中石化的油卡躺在最上面，我伸手拿起来，装进了自己包里。
当时想的是，万一呢。
就这两个字。
万一呢。
周海走了三天，朋友圈一天发八条。
第一天是高速服务区的泡面，配文：出发！
第二天是戈壁滩，配文：这才叫路。
第三天是他儿子骑在他脖子上，背景是雪山，配文：值了。
我给他点了两次赞。
后来就不点了。
第四天，他没发朋友圈。
第五天，也没发。
第六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客户资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周海。
我接起来。
姐。
我说，嗯。
他说，那个，我问你个事儿。
我说，你说。
他说，你扶手箱里那张油卡呢。
我说，油卡怎么了。
他说，我找不着了，是不是你拿走了。
我说，对，我拿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说，姐，你拿它干啥。
我说，我自己的卡，我拿着不正常吗。
他说，不是，姐，我这在新疆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这一路加油都是用的现金，我寻思用油卡能省点。
我说，你出发前不是说有钱吗。
他说，有钱是有钱，但这一路花下来，有点紧张。
我说，那你省着点花。
他又安静了两秒。
他说，姐，你是不是不想借我车。
我说，我要不想借，钥匙就不会给你。
他说，那你把油卡抽走是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我忘了放回去。
他说，姐，你这就不实在了。
我说，周海，你实在。
你实在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去新疆干啥。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他那边有风声，呼呼的，还有大货车过去的动静。
他应该是在路边。
他说，姐，我回头跟你说。
我说，行，你回头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桌上。
对面他的位置还空着，椅子上搭着一件他忘带走的外套，灰色的，袖口有点起球。
我看着那件外套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整资料。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加油站的照片，油枪挂在机器上，配文是：加不了油，服了。
没有定位。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退出来。
第二天早上，主管在群里@他，问一个项目的进度。
他没回。
主管又@了一遍。
还是没回。
中午的时候，主管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问，周海请假了？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他不是借你车去新疆了吗。
我说，是。
他说，你联系得上他吗。
我说，昨天联系过。
他说，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我说，行。
我出来给周海打电话，响了六声，他接了。
我说，主管找你。
他说，姐，我明天就回了。
我说，你不是去十天吗。
他说，提前回。
我说，出什么事了。
他说，没事，就是孩子有点不舒服。
我说，你到哪了。
他说，刚过哈密。
我说，那还远着呢。
他说，姐，我有个事求你。
我说，你说。
他说，你能不能先别跟主管说我借你车的事。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请的是年假，但主管要是知道我去新疆了，回头那个项目出了岔子，他肯定赖我。
我说，你项目出岔子了？
他说，没有，我就是以防万一。
我说，行，我不说。
他说，谢谢姐。
我说，周海。
他说，嗯。
我说，你媳妇知道你借我车吗。
他又不说话了。
我说，你儿子知道你借我车吗。
他说，姐，我回来跟你解释。
我说，你不用解释。
你把车给我平平安安开回来就行。
他说，那肯定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走廊窗户边，楼下是停车场，我那个车位空着，旁边停着主管的黑色迈腾。
阳光照在迈腾车顶上，反光刺眼。
我掏出手机，打开ETC的APP。
这一看，我愣住了。
九天，四千三百多。
而且不是一条线。
不是从我们这到新疆的一条线。
是三条线。
一条往西，到甘肃就断了。
一条往北，到内蒙就断了。
一条往南，最远到湖南。
我盯着那个地图看了半天。
他的手在抖。
我的手也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