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房侄子每隔一阵就借我车去跑婚庆从不加油,这次我说车贷逾期被拖走了

远房侄子每隔一阵就借我车去跑婚庆从不加油,这次我说车贷逾期被拖走了......

01.

侄子陈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削土豆。

刀卡在一颗土豆的芽眼上,手机震了快十秒我才腾出手来接

姑,这周六车有空不?接了个婚庆的活儿,从云栖路到望江小区,半天就完事。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我妈问我晚饭吃没差不多——那种不需要铺垫、笃定你会答应的理所当然。

我把削了一半的土豆放水龙头下冲了冲,周六啊,我看看。

你又不怎么开,放着也是积灰,他那边有电视的背景音,好像是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我下午过来拿,晚上还你。

锅里的油烧热了,姜蒜下锅噼里啪啦响

行吧。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上次他把车还回来的时候,油箱那个灯是亮着的。

我第二天出门,半路拐去加油站多花了将近三百块。

车里的脚垫上还有红纸屑,是婚礼上粘喜字那种纸,被踩碎了,踩进防滑垫的缝隙里。

我用吸尘器吸了快四十分钟,弄完蹲在车位旁边拆滤网,隔壁单元的刘姐路过问我是不是洗车。

我说随便弄弄。

哪是洗车,洗的是别人用完之后的痕迹。

辆白色轿车是我三年前买的,二手。

当时刚从惠安路那边的公司离职,新工作在城东,公交要倒两趟,打车一个月下来比分期还贵。

咬咬牙贷了一笔,每月还一千四

车不算新,但开着顺手。

空调制冷慢,夏天得提前十分钟启动

左后视镜的电动调节坏了,每次洗车被人碰歪,我都得摇下车窗用手扳回去。

陈磊第一次借车是去年秋天。

二姨在家族群里说,他刚拿的本,手痒,想练练。

他妈——我表姐——私下给我发语音,说孩子刚工作,在枫桥那边租房,来回挤地铁太辛苦周末偶尔借用一下,她出油钱。

油钱的事后来没再提过。

我也没开口。

不是大方。

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说法。

这话只要一开口,在家族群里就会变成小姨那人,借个车还斤斤计较,我妈会打电话来劝我都是一家人,磊磊也不容易然后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小气。

成年人的善意,有时候不是因为想给。

是算了算成本,发现给出去比争回来省力气。

周六下午快四点,陈磊到楼下。

他没上来,直接在车里按了两下喇叭。

我从窗户探出头,看见他靠在车门边上刷手机

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头发理得很短,看着精神了不少。

我把钥匙扔下去。

他抬手接住,朝我笑了一下,拉开车门钻进去

引擎发动的声音很轻,车尾灯亮了一下,然后拐出小区门口,汇进云栖路下午的车流里。

晚上十点十二分,车停回原位。

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车灯灭了,他下车没上楼,直接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去车里拿落在后座的快递。

脚垫上全是泥巴。

不知道接亲那天去了什么路段,副驾这边的泥印子干了,颜色发白,像是混过什么含糖的饮料。

后座底下滚着一个空矿泉水瓶,座椅缝隙里卡着两粒花生壳。

手套箱被翻过。

里面放着的备用纸巾拆了封,折叠小剪刀从皮套里抽出来,丢在杯架里。

我站在车门边上,把花生壳抠出来,矿泉水瓶捡走。

脚垫抽出来在地上磕了几下,泥巴碎了一地。

油箱灯又是亮的。

油表指针在最后那一格红区附近晃,晃得很稳。

这次我加了两百。

加油站的小姑娘一边拧油箱盖一边说,最近油价又涨了,九二的都快八块了。

我应了一声,手机扫码的时候顺手下了一单九块九的洗车券。

然后连着下了好几单。

洗车店的老板都认识我了。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问我,这么勤快洗车,是跑什么专车还是网约。

我说不是,就自己开。

他擦着车窗角上的红纸屑问我那怎么每次来都跟婚庆用过似的,脚垫缝里全是那种亮闪闪的碎纸片。

那次我把车开回家,停在车位上。

熄了火没马上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我不抽烟。

陈磊也不抽。

洗车店的香薰盖不住。

那股味道闷了几天才散干净

车钥匙放回鞋柜上的收纳盒里。

收纳盒旁边是上次二姨从老家带来的干竹笋,塑料袋扎了个结,放在那里快一个月了。

我妈前两天打电话的时候,还顺嘴提了一句,说磊磊在枫桥那边处了个对象,姑娘在商场做收银,人挺实在的。

我说那挺好的。

我妈说,可不是,等稳定下来就该张罗婚事了,到时候你这当姑的也得帮衬帮衬。

我没接话,说锅里还炖着东西,先挂了。

02.

第四次,或者是第五次——我开始记不清了。

那天是周五晚上,八点多,我在客厅拆快递,买的一个落地灯,组装了一半。

陈磊发微信:姑,后天借车,行不?

就六个字。

我蹲在地板上,手里攥着内六角扳手,盯着手机屏幕。

隔了大概有两分钟,我回:上周刚借过吧。

那边秒回:是,那次是帮朋友接亲

这次不一样,是我同学结婚,关系特好那种,不去不行。

不去不行这四个字,他打得很快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想打的话在对话框里写了删,删了写。

如果是朋友问的,我会直接说不行,你自己想办法

但这话到了他那,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又停。

最后还是回:行吧。

他又追了一句:我周六早上七点过来拿,中午就还。

我没再回。

继续拧螺丝。

落地灯的底座很沉,搬起来的时候磕了一下茶几角,茶几上那杯凉白开晃了晃,没洒。

成年人的边界感不是你画了一条线,是你在别人踩上来的时候,选择了不说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几分,楼下准时响起喇叭。

我把车钥匙攥在手里,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然后下楼,钥匙递给他,说了句开慢点

他点着头,车倒出去的时候右后轮蹭了一下马路牙子。

那天中午他没还。

下午也没还。

晚上七点三十四分,微信响了一下:姑,婚宴晚上还有一顿,再借用一晚,明天一早就给你开回去

我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放一部老电影。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过了好一阵,我回:行吧。

然后把他备注改了。

之前备注的是陈磊,改成了陈磊-借车

个备注只有我自己能看到。

改完之后我盯着看了几秒,觉得自己有点幼稚。

但那两个字放在那,每次翻通讯录看到,心里那个小疙瘩就会被硌一下。

第二天是周日。

早上下了雨。

我把窗帘拉开,看见雨点子打在窗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淌

八点,车没回来。

十点,车没回来。

我洗了衣服,拖了地。

书架上的那盆绿萝该浇水了,土干得发白,叶子有点耷拉。

中午十二点零三分,我端着一碗泡面坐在沙发上,听到楼下有车熄火的声音。

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车停好了。

陈磊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后座拿起一个红色塑料袋,锁了车往小区门口走

没上楼。

红色塑料袋。

婚礼上的回礼。

我等他走了才下去。

雨刚停,地面是湿的。

车轮碾过的水渍反着光。

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

前保险杠右侧有一小块刮痕,白色的漆面上露出底下灰色的底漆。

新刮的,口子很细,应该是在哪段窄路蹭到了树枝或者花坛边缘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

毛糙糙的。

脚垫这次没泥巴。

但后排右座的安全带被塞进座椅缝里,插扣卡住了坐垫后侧。

我伸手去够,摸到坐垫底下沾着一层厚灰

油箱灯是灭的。

我看着那个灭掉的灯,愣了一下。

然后发动引擎。

油表指针在三分之一的位置,加了大概有小一百块钱的油。

这是头一回油箱灯没亮。

我熄了火,坐在车里,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因为我这次说了上周刚借过

我说的时候没带什么语气

但他记住了。

一百块的油,和那句上周刚借过

他在两者之间,选择了花一百块堵一堵我这个当姑的嘴。

雨又开始下了。

毛毛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密密麻麻。

雨刮器推到一半,卡了一下。

该换雨刮条了。

上个月就该换了。

这辆车开久了,哪里有小毛病我心里都清楚。

只是别人开的时候,这些毛病都不算毛病

我回了家。

茶几上泡面坨了,筷子插在面饼里,面饼胀得胖乎乎的。

我把面倒了,洗了碗。

然后打开手机上的买车软件,翻了翻几款新车的页面。

翻了一会儿又关了。

车贷还没还完。

每月一千四。

也不知道是在还车贷,还是在给陈磊租车

反正他开着不心疼。

磕了碰了,油箱跑干了,都是我的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我妈发的微信:磊磊说他出钱给小姨加油了,这娃还是挺懂事的哈。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

然后重新打开,打字:嗯。

然后删掉,重新打:他跟你说的?

发过去之后,我妈回了三个笑脸,说磊磊刚才给她打电话,说姑的车该保养了,用着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三个字从我妈那转述过来,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好像他把那箱油加到我的车里,就成了全世界最懂事的孩子。

好像那些白嫖的里程数,从来没存在过。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那盆绿萝浇了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茶几上一个玻璃杯,里面泡着两片柠檬,是早上切的。

家电的线控器在茶几下面,斜着卡在桌腿缝隙里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不一样的是那个亮着的小油枪图标

亮了大半年,今天它灭了。

灭了反而让我想清楚一件事

他每次还车,油箱灯亮着还是灭着,取决他那天的心情和手头宽裕程度。

而我每次都必须在还车前,把所有痕迹给他擦干净

清理干净了又怎样,下一次还会弄脏

弄脏了,我自己洗。

油用没了,我自己加。

这不是帮忙。

这是他在开车,我在供车。

远房侄子每隔一阵就借我车去跑婚庆从不加油,这次我说车贷逾期被拖走了-有驾

03.

接下来几个星期,我没联系陈磊,他也没联系我。

车停在楼下,落了薄薄一层灰

小区里的桂花开了,花瓣掉在前挡风玻璃上,细细碎碎的黄。

我妈在电话里提过一次,说磊磊问他妈借钱,想买辆二手的代步车,看了几辆都说贵。

要不你把车干脆卖给他算了,反正你上班近,也用不太上。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对大家都好的事。

我拿着手机,在阳台上来回走了两圈。

我的车还有一年多的贷没还完。

那你让他接着还呗,反正他开。

妈,车贷是我签的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也是,你的事儿你自己拿主意。

这话听着是让步,但尾音往下坠了一下,压着那句没说完的都是亲戚别那么计较

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靠着阳台栏杆,看着楼下那辆白车。

车顶有片落叶。

也没下楼去捡。

车钥匙在鞋柜的收纳盒里,一直放在那个装了干竹笋的塑料袋旁边

又过了大概一周多,一个周三的晚上,陈磊发来四个字:姑,这周六?

我没立刻回。

去洗了个澡,吹完头发,坐在床边往脸上抹乳液

手机屏幕亮着,四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血缘这种东西,有时候像一张无限透支的信用卡。

给你的人没指望你还,刷卡的人也没打算还。

双方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主动销户

我打了两个字:行吧。

然后睡觉。

周六,他没来拿车。

微信也没动静。

下午我坐在客厅里翻一本买了很久没看的杂志,翻了十几页,一个字没看进去,眼皮跳了两下。

不是责怪他放鸽子。

一种更奇怪的、黏糊糊的不舒服。

他来借,我觉得烦。

他不来借,我反而觉得更烦

因为我知道,他没说不借了

他只是这次没来,下次还会来

只要这辆车还在我的车位上,只要我没开口说那个字,他就会一直借下去

一年、两年、三年。

直到这辆车报废,或者他买了新车。

他买不买新车我不知道。

但这辆车快撑不住了。

这事不是他一个人让我变成这样的。

是我每次都行吧

行着行着,拒绝就变成了一件需要理由的事,而借车反而成了不需要理由的事。

周一早上,我去地库开车,发现电瓶亏电,打不着火。

打开引擎盖,发现正极线接头上顶着一块不知哪来的纸巾,白色的,被机油泡得发灰,像哪个汽修工随手塞进去忘了拿。

给保险打了电话,等了大半个小时,来了辆黄色的救援车。

搭电的小伙子掀开引擎盖,看了看机油尺,说:姐你这车该保养了,机油都黑了,刹车油含水量也高。

我说:是吗。

他说:你自己开感觉不到?刹车软了不是?

我想了想,确实软。

踩下去前三分之一没反应。

上次保养什么时候?

我说不上来。

小伙子把搭电线收了,说:车这东西跟人一样,光给油不行,该伺候还得伺候。

我谢了他,发动引擎。

车开到保养店,师傅把车升起来,换了机油换了滤芯。

刹车油一测,说超标了,得换。

花了差不多一千二。

交车的时候师傅递给我一张下次保养里程的提示贴,说八千公里或者半年,哪个先到算哪个。

我把提示贴粘在前挡风玻璃左上角

看着那张小小的贴纸,忽然觉得好笑

我每次去洗车店、去加油站、去保养,都是在他用完车之后。

我像个扫尾的人,跟在后面捡残局。

明明车是我的,怎么过成这样了。

天下午我开车回家,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陈磊站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喝饮料

他看见我的车,举了一下手里的瓶子,算是打招呼。

我减速,摇下车窗。

他走过来,弯下腰:姑,这几天用不用车?

我看着他。

他身边站了个女孩,穿着白T恤,扎着马尾,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女孩只抬头扫了我一眼,没出声打招呼,低下头继续刷。

你先忙你的。我说。

陈磊笑了一下,直起身,拍了拍车窗框,像是对这辆车很熟的样子。

我开进小区,停了车。

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搂着那女孩的肩膀,两个人往地铁站方向走

车窗框上,他拍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层薄汗印

我拿纸巾擦掉。

张保养提示贴,在我视线里晃了一下。

八千公里。

半年。

我算了算,照他这频率,半年里这辆车有一小半时间都在跑婚庆、接朋友、帮同学。

而我,在付贷款、加油、洗车、保养、修刮痕。

我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车门的储物格里。

储物格里还塞着一包他落下的喜糖。

红色的包装,烫金的字。

糖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远房侄子每隔一阵就借我车去跑婚庆从不加油,这次我说车贷逾期被拖走了-有驾

04.

十月底的一个周六,陈磊又打电话来

这次不是借车。

问我能不能帮他跑一趟婚礼。

姑,明天早上能不能帮我送几个伴娘?从惠林路到观澜酒店,就一个来回。我那哥们儿本来答应用他的商务车,昨晚变速箱坏了,凑不齐车了。

我愣了一下:让我开?

对,就你开,不用借车。

话听着像是在替我着想。

你不用借,你亲自来。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遥控器的边角。

几个伴娘?

四个,加我一共五个人,刚好一车。

几点?

早上六点出发,八点多到了就行。

早上六点。

我得五点多起床。

他说:姑,这次是真没办法了,江湖救急。

江湖救急。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行吧。

第二天我五点一刻起来的。

天还没亮,小区里路灯还亮着,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我出来了就跑了。

车发动,暖风开了五分钟才热起来

到了惠林路,陈磊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

四个伴娘,清一色的粉色伴娘服外面裹着羽绒服,手里拎着化妆包和高跟鞋,说说笑笑地钻进车里

陈磊坐副驾,手里抱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是几条烟和几包糖。

他上了车就开始刷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姑,前面红绿灯左转

伴娘们在后座聊天,她们好像在讨论其中一个伴娘在婚礼上被前任堵门怎么办,叽叽喳喳。

等红绿灯的间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后座中间那个伴娘从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撕开了请另外两个一起吃。

薯片渣落在后座上。

我收回视线,没说话。

人和人之间的账,算的不是钱,是心意。

心意这笔账,算不清楚,但人人都知道自己是赚了还是亏了。

观澜酒店在城东北,门口已经停了一排婚车。

我把车停好,陈磊先下车给伴娘们拉车门,然后把那袋烟和糖往我手里一塞

姑,这个帮我带给二姨,我就不专门跑一趟了。

我低头看了看袋子:你自己去送,二姨想见你。

他挠了挠后脑勺这几天忙,走不开。

个忙字说得含含糊糊的。

我没拆穿他。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过来:上次的油钱。

我看了那张红票子一眼。

皱巴巴的,像是揉在兜里好几天了。

不用。我说。

推了两次。

最后一次他收回去了,塞进裤兜里,说了句那下次请你吃饭

饭没请过。

我回了车里,把车窗摇下来透气

酒店门廊的灯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车里的薯片味道散了小半天。

面停车场有个送亲的大姐蹲在花坛边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你家那不行的,得加钱...

我把头靠在头枕上,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回到家快十一点了。

我一进门就开始整理东西。

先是收拾了茶几上堆着的杂志,然后清理了冰箱里过期的酸奶和蔫了的青菜,最后拖了一遍地。

地板拖了,又觉得窗台有灰

擦到客厅窗户的时候,看见楼下有个人站在我的车旁边。

一个年轻女人。

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马甲,手上拎着个塑料袋

她绕着车转了一圈,抬头往上看。

我下意识往窗帘后面退了半步。

然后觉得好笑。

我躲什么躲。

放下抹布,换鞋,拿了件外套下楼

那女人还在车旁边站着。

看见我出来,她迎上来一步,表情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您好,您这车是...是您自己的吗?她声音不大,说话的时候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

是的。有事吗?

我想问问,您这车平时接不接婚庆?她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打印纸我在找车,下个月十六号,从城南雅苑到碧水湾...

我打断她:你找错人了,我不做婚庆。

她愣了一下:可是上个月我朋友结婚,就是用的这辆车。那个小伙子说这是他的车。

风从两栋楼之间灌过来,吹得她手里的文件袋哗哗响。

我问她:哪个小伙子?

她描述了一下:短头发,黑卫衣,大概一七五左右,说话挺客气的。

说车是他自己的,平时偶尔跑跑婚庆赚点外快。

我听完,没说话。

她大概看出点什么,把文件袋收进袋子里,说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了,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风还在吹。

车还是那辆车。

我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

台阶有点凉。

物业的清洁工在花坛那边扫地,竹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很规律。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楼了。

回家之后把茶几上那包喜糖扔了。

红色的包装。

烫金的字。

糖我没吃过。

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都不在群里说话。

我说忙。

她问忙什么。

我说没什么大事,工作上的。

她说磊磊他妈说你上周还帮他跑婚礼了。

我说嗯。

她说你看,一家人帮一家人,多好。

我把手机拿开一点,深呼吸了一下,又拿回来。

妈,我有点累了,改天聊。

挂电话的时候,厨房里烧的水开了,水壶在尖叫。

我走过去,关火,看着壶嘴里冒出来的白汽。

没泡茶。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冰箱贴是去年在超市随手拿的特价货,一个笑脸图案,黄色的,左下角缺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碰掉的。

那个缺口很小,小到我之前看过无数次都没察觉。

今天才发现。

我伸出手,用指甲在缺口上划了一下。

毛糙的。

05.

十二月初,天冷下来了。

小区物业在业主群里通知说地库要刷地坪漆,所有车挪到地面车位,为期一周。

我的车停在小区西门进来的临时车位,旁边是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那几天晨跑的时候我都会绕过去看一眼。

梧桐树掉下来的枯枝有时候会砸在车顶上,我顺手捡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周三下午,我调休在家,窝在沙发上看一个旧电视剧

手机响了。

陈磊。

姑,车借一下,明天用。

明天不行,我上午要用车。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不行。

那下午呢?

下午也不方便。

沉默了两三秒。

电视里正演到两个人吵架,声音很吵,我按了静音。

姑,是真有事,他的语气收敛了一点,没之前那么理直气壮一个兄弟结婚,头车有了,凑个后面的车队,跑一趟给四百,油费另算。

四百加邮费。

我心里算了一下。

陈磊,我说,车贷逾期了,车被拖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啊?他的声音往上飘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

那...那你怎么上班?

坐公交。

又沉默了几秒。

他咽了口唾沫的声音很轻,但电话里听得清楚

姑,你不是还有钱吗?

这句话他问得很认真。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小块墙皮翘起来了,应该是夏天的时候空调漏水泡的,一直没找人修。

人心隔肚皮这句话说了一辈子,其实人心隔的不是肚皮,是角色。

你在他眼里借车的姑,不是要还贷的人

钱有别的用,我说,车没了。你找别人吧。

他没说话。

我说了句挂了,就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电视屏幕还亮着,吵架的两个人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反复回放他那句话。

你不是还有钱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

他那语气,就是单纯的不理解

在他看来,我是长辈,有工作,有积蓄,怎么会连车贷都还不上

车贷逾期这种事,不该发生在我身上。

我突然想起我刚工作那几年,陈磊还是个小孩。

过年回老家,他蹲在院子里放炮,我给了他一百块钱压岁钱

他仰着头看我,问:小姨,你的钱从哪里来的?

他那时候的眼神,跟刚才电话里的语气一模一样。

在他眼里,我的钱就像是院子里那口水井里的水。

永远在那里,抽之不尽。

他不知道,那口井打出来是需要电的。

而且水位一直在降。

天晚上我收到表姐的微信。

语音,四十秒。

我点开来听。

她说磊磊跟她讲了我的情况,她挺担心的,问我缺不缺钱,要不要她先转一点过来应应急。

语气不像客气。

她是真的想帮忙。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给她回了一段语音,说了三遍不用

然后她去家族群里说了这事。

九点多,我妈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你出什么事了怎么都不跟家里说?车贷还不上就问你妈啊,我虽然退休金不多,一两万还是能拿出来的...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临时车位空着。

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路灯照得歪歪扭扭

妈,不用。

什么不用,你自己的亲妈都不麻烦,你想麻烦谁?你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听她把话说完。

然后说妈,车没被拖走。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我骗他的。

静了很久。

你骗他干什么?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点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警惕。

因为我不想再借了。

四个字。

一个顿号都没加。

我妈没说话。

她的沉默里有很多东西。

我能感觉到她在那头正在快速消化这件事——她女儿撒谎了,为了不借车。

你不想借就直接说,骗人家车被拖走了算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训斥的意味,把话题往你怎么能撒谎这个方向带。

妈,我说过。我说过很多次不方便,他没听。

又是一阵沉默。

唉。她只叹了一声。

这一声像一床旧棉被,又厚又沉,把我压得死死的。

不借就不借吧,她最后说,你别骗人家了,磊磊那孩子实诚,他会当真的。

实诚。

我说好,不骗了。

挂了电话我才意识到,我妈关心的不是我借不借,而是我撒谎让磊磊当真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不借,是我不好。

我撒谎了,是我对不起他。

至于我为什么撒谎,没人问。

我打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陈磊发的。

一张图。

一辆黑色轿车的方向盘,配文:感谢兄弟慷慨相助,这车来劲。

底下一排点赞。

有他妈的,有他二姨的,有我们共同认识的好几个亲戚。

我点了个赞,退出。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多,爬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鞋柜,看见那个放在收纳盒里的车钥匙。

钥匙扣是一个小挂件,买车的时候4S店送的,塑料的,磨得掉了色。

我拿起钥匙。

凉凉的。

楼下的白车安安静静地停在临时车位上,车顶落了几片梧桐叶。

我在窗前站了好一会,然后回床上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陈磊的朋友圈下面多了几条评论。

有一条是表姐发的:磊磊这车谁的啊?

他回:朋友的。

不是姑的。

朋友。

远房侄子每隔一阵就借我车去跑婚庆从不加油,这次我说车贷逾期被拖走了-有驾

06.

隔了两天,我下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二姨。

她拎着保温袋,说家里炖了排骨汤,给我送一份来。

我接过保温袋,说了谢谢。

她说客气什么,顺路的事。

她没马上走。

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跟我聊了几句天气,聊了工作,聊了聊我妈最近血压有点高

你知道磊磊那孩子,上个月跑婚庆挣了两千多块钱,给我买了个泡脚桶。

她说话的样子有点骄傲,也有点心虚。

说给长辈听的那种心计,我们这辈人太熟了。

挺好的。我说。

他姑,二姨换了个站姿,磊磊说你的车被拖走了?

嗯。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这孩子啊,实诚,二姨顿了顿,他真信了。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还特别着急,说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拎着保温袋的手指紧了紧。

他后来找的那个人,二姨继续说好像姓赵,是他之前跑婚庆认识的,车比你的新,白色新款。磊磊说开起来顺手。

新款白车。

之前的。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拆开来嚼了一遍。

哦。

二姨看我没什么反应,又补充了一句:他就是在外面不好意思,让我跟你说一声,以后不麻烦你了。

世界上所有理所当然的索取,最后都会找到一个更合适的对象继续。

你只是恰好在他路径上,不是不可替代。

我点了点头,说好。

排骨汤拎回家,打开盖子,还很烫。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金黄色的。

我用勺子撇掉,喝了一碗。

味道很好。

喝完把保温袋洗干净晾干,想着改天还给她。

周末我去了一趟4S店。

不是修车,是取一份保养记录

上次去保养的时候,小哥跟我说4S店系统里可以拉一份完整的保养和维修记录,一年内的都能打。

我站在柜台前等打印机吱吱嘎嘎地响了一阵,打出来三张A4纸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日期、项目、金额。

每一行都是我在付钱。

最后一张纸的最后一行,是上个月的保养记录。

再往上翻,变速箱油没换过,火花塞的间隙也偏大了。

小哥说按里程算,这两项早该做了。

姐,小哥看了一眼记录,你这车是不是外借比较多?有些损伤看着不像同一个人开的习惯。

我没说话。

他把记录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递给我。

拿回家,放在茶几上,和一堆杂志、遥控器、水杯摞在一起。

晚上陈磊给我发了条微信。

删除。

不是拉黑。

也不是回复。

就是删除对话框。

删完之后,聊天记录没了。

从第一条姑,车借一下到最后一条你不是还有钱吗,全部清空。

手机的内存多出来一点点

我靠在沙发上,把脚搭在茶几边缘

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长方形橘色的斑。

灰尘在光里飘得很慢。

茶几上那盆绿萝又该浇水了,叶子有点蔫,叶尖发黄。

明天浇吧。

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条无关紧要的推送,新闻标题写着上周城际快速路发生了多车连撞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关了。

又过了两天,下班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看见那个姓赵的车主把车停在路边,在店里买烟

是辆新款白色轿车。

轮毂是黑色的,很显眼。

车顶贴了黑膜。

陈磊坐在副驾上,车窗摇下来,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弹在车窗外。

他没看见我。

我走过去,经过那辆车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车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中控台上放着一个太阳能的小摆件,塑料花一晃一晃的。

方向盘套是新的。

这辆车才开了没两个月,方向盘套还是崭新的,黑色的皮面在路灯下反光。

那人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一瓶玻璃瓶装饮料,上车发动。

车灯亮起来的一瞬间,陈磊的脸被照亮了一下。

他笑得很放松。

以前坐我车里也是这个表情。

他们的车开走了,尾灯拐过云栖路的转角,消失。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刷门禁卡。

滴的一声。

门开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几百块的保养费、油钱、修刮痕的钱,我从来没有算过总账

不是忘了。

是不敢算。

算出来我怕自己更难受。

现在好了。

不用算了。

那些油费、洗车费、保养、刮痕、薯片渣、红纸屑、烟味、泥巴、脚垫缝里亮片碎纸——从今天起,是别人掏钱包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

客厅灯黑着。

出门的时候忘了开。

上楼,开门,把钥匙放回鞋柜上的收纳盒里。

收纳盒旁边那个装了干竹笋的塑料袋还在。

竹笋放太久了,透过塑料袋能看见表面长了一层白霉。

我拎起来,下楼,扔进了垃圾桶。

回来洗了手。

坐在沙发上,拿遥控器开了电视。

正好在播放那部我之前没看完的老电影的下半段。

男主跟女主说,你不是不会拒绝别人,是不敢拒绝别人。

不敢是因为怕拒绝之后,关系就变了。

我不是怕关系变了。

我知道,变了之后,受不了的人不是我。

是他和他妈,是他二姨,甚至是我妈。

这群人绑在一起,需要一个好说话的小姑

我不当好说话的小姑了,谁来当。

谁爱当谁当。

我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光脚踩在沙发垫上,吃了一口茶几上放凉的半块烤红薯。

凉的。

有点噎,但甜味还在。

远房侄子每隔一阵就借我车去跑婚庆从不加油,这次我说车贷逾期被拖走了-有驾

07.

那天之后,日子照常过。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煮一碗面或者热两片面包。

中午带饭去公司,食堂偶尔改善伙食的时候也会去凑个热闹

晚上下班回来,路过菜市场买点菜,有时候懒得做就在楼下买个煎饼。

车停在楼下,每天开。

上下班,周末去超市,偶尔去城北的图书馆坐一下午

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烟味。

散了很久才彻底没掉。

我把脚垫换了新的,旧的那个洗了三次也洗不掉泥巴印子

坐垫底下那层厚灰用吸尘器吸了两遍,又用湿布擦了一遍,终于干净了。

前挡风玻璃左上角那张保养提示贴还在。

八千公里或者半年,哪个先到算哪个。

我算了算日子,半年快到了。

里程表涨得很慢。

表姐在家族群里发过几次消息

一次是磊磊换工作了,在新公司做销售

一次是他说想买那辆二手的代步车,问他爸赞助一点

又一次是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桌菜,说是他新学的,请同事来家里吃饭

我点开看了一眼。

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

卖相不错。

点了个赞,退出。

二姨中间来过一次我家,送了点她自己腌的萝卜干。

她坐在沙发上喝茶,眼睛扫了一圈客厅,说你这屋子收拾得挺利索的。

我说随便弄弄。

她端着茶杯,热气往上冒。

沉默了一会儿说,磊磊那孩子最近懂事了,知道省钱了,说想攒首付,将来买房。

我说那是好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接话

萝卜干很好吃。

脆生生的,带一点辣。

我一个人吃了一小碟。

那天晚上我拖地的时候,发现茶几底下滚着一个东西。

蹲下去捡。

是那个塑料的钥匙扣。

4S店送的,磨掉了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茶几底下去的。

我拿在手里看了看。

上面印着的车标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要不要扔了。

想了想,拉开茶几底下的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期的优惠券、几个不用的手机壳、一把旧门锁的钥匙,不知道开哪个门的。

钥匙扣掉进去,被埋在一堆杂物里。

关上抽屉。

茶几上放着一杯凉白开。

玻璃杯,杯壁上凝着水珠,手指碰一下,水珠子滑下来,在杯垫上洇了一小圈水痕。

傍晚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打在水杯上。

水里的一个小气泡慢慢浮上来,贴着杯壁停住。

手机响了。

工作群的消息,说明天要交季度总结

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窗外有鸟叫。

什么鸟不知道,叫了两声就飞了。

冰箱在厨房低低地嗡着。

老旧的那种嗡声,住了几年,已经听习惯了,不注意的时候根本想不起来有这个声音。

我把剩下那点凉白开喝完,站起来去厨房续了一杯。

水龙头打开,水柱冲到杯底,溅起细细的水花。

窗外天暗下来了。

桂花的季节早过了,现在树上光秃秃的,只有枝桠戳着灰蒙蒙的天。

但小区里不知道谁家种了晚菊,傍晚的风把那股淡淡的苦味送到窗口。

我站在厨房,端着水杯,看着窗外的天一寸一寸暗下来

车钥匙还在鞋柜的收纳盒里。

明天上班要用。

油是满的。

#优质好文激励计划#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