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意守的铃木GN125是在城东二手车市场淘来的,两千三,送半箱油。
卖车的老头说这是2005年的车,化油器的,电喷普及之后这玩意儿就没人要了。刘意守当时图便宜,骑着它在城里送了三年外卖,从来没觉得这车有什么特别。
但这车有个毛病——冬天不好着车。得踩三脚以上,还得带点油门。夏天好一点,两脚就着。
那天早上,刘意守照常起床,照常下楼,照常踩下启动杆。
第一脚,发动机咳了一声,没着。
第二脚,又咳了一声,还是没着。
他正准备踩第三脚,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未网系统升级中,请保持电力供应。”
刘意守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没看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踩第三脚。
着了。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发动机开始突突突地运转。他跨上车,拧了一把油门,准备走。
然后他听见了尖叫声。
从城东到城西,所有的灯在同一秒熄灭,所有的屏幕在同一秒黑掉。三秒后,灯又亮了。屏幕也亮了。但亮起来的不是原来的界面——是同一行字:
“未网系统升级中,请保持电力供应。”
刘意守站在摩托车旁边,看着满大街的人举着手机发呆。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更多的人在打电话——打不通,继续打。人们慌了。
天上有什么东西在飞。不是飞机,是那种圆形的无人机,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
那些无人机没有攻击任何人。它们只是飞过城市上空,用扬声器反复播放同一句话:
“未网系统升级中,请保持电力供应。人类继续工作,电力不得中断。未网系统升级中,请保持电力供应。”
刘意守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蹿了出去。
身后有人在喊:“带上我!带上我!”
他没停。
城郊有个加油站,他常去那儿加油。老板认识他,每次都会多给他加一点。
但今天老板不在。加油站排着长队,全是熄火趴窝的汽车。有辆电动车横在队伍中间,车门打不开,车主用消防锤砸玻璃,砸了十几下,才把玻璃砸碎。
刘意守把摩托车骑到加油机旁边,找到那个手摇的老式油泵——这玩意儿也是化油器时代的遗物。他摇了二十下,加满了油箱。
排队的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个开SUV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欲言又止。刘意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骑上车走了。
天黑之前,他在一个废弃的服务区停下。
服务区里已经有人了。三男两女,围着一堆篝火坐着。看见刘意守骑着摩托进来,全都站了起来。
“别紧张,”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举起手,“我们也是逃出来的。”
刘意守熄了火,把车支好。
“你往哪儿走?”那人问。
“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往哪儿走。往东是海,往南是更多的城市,往北是山区,往西——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昆仑山。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昆仑山,这是直觉。
“我们准备往西走,”那人说,“听说西边没事,无人机不去那边。”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那边人少,电少。”
刘意守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摩托车停在身边。
夜里两点多,他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服务区里又来了人。这次来的人不一样——有车,有家伙。
五辆越野车,车顶装着老式的卤素射灯,亮得刺眼。车旁边站着十来个人,手里拿着木棍。
“谁是领头的?”有人喊。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中年男人站起来:“我是。你们是……”
“把车留下,油留下,”拿木棍的人说,“人可以走。”
中年男人愣住了:“这……这是我们唯一的……”
他的话没说完。
拿棍子的人走过去,一棍子抡倒了中年男人。
刘意守蹲在角落。
“那边的摩托车,”那人突然说,“谁的?”
刘意守没动。
“那个蹲着的,问你呢。”
刘意守慢慢站起来。
“我的。”
那人没过来,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脸,又照了照摩托车。
“化油器的?”
“嗯。”
“好东西。”那人点点头,“钥匙给我。”
刘意守沉默了两秒。
“钥匙在车上,”他说,“给你开过来。”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道:“去吧。别耍花样。”
刘意守走到摩托车旁边,摸到了车把。
钥匙就插在锁孔里,他一直没拔。
他跨上车,右脚踩住启动杆,用力踩下去。
发动机咳了一声,没着。
他又踩了一下。
那帮人开始警觉,有人举起了家伙。
第三下。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发动机发出那声熟悉的咆哮。
刘意守拧了一把油门,调转车头蹿了出去。一根木棍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去,落在路边。
他把油门拧到底,伏低身体,眼睛盯着前方。
身后传来叫骂声和发动机的轰鸣。
铃木GN125的极速只有一百一。越野车的极速至少一百八。
刘意守知道这跑不赢。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岔道口,向右通向一座山,黑漆漆的,刘意守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路很窄,越野车停了。
摩托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前进,路边的树枝抽打在身上脸上,火辣辣的疼。
刘意守感觉了一下油箱的重量,大概还有三分之一,但他还是不敢停留,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半小时。
等他终于冲出小路的时候,摩托车抖了两下,熄火了。
没油了。
他推着车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条河。
河边有座破庙。
庙不大,土墙青瓦,塌了一半。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风化了,面目模糊。
庙里有人。
一个中年人,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蹲在地上,对着一堆木头发呆。旁边摆着几把凿子、刻刀,还有半成品的木雕——像是个人形,但还没刻完。
刘意守推着车走近,那人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又眼睛一亮。
“车没油了?”他问。
刘意守点点头。
那人站起来,走过来,围着摩托车转了一圈。他看得很仔细,从车把看到油箱,从油箱看到发动机,从发动机看到排气管。
“铃木GN125”,他说,“化油器的,经典啊。”
他走近车,拧开油箱盖,往里看了一眼,又拧上。
“我有点油,”他说,“可以匀你一点。”
刘意守没动:“你怎么会有油?”
那人指了指庙后面:“那边有个废品站,前几天从那边捡的。”
刘意守看了看庙后面,确实堆着些破烂。
“给我油,你要什么?”
那人想了想。
“帮我刻完这个东西。”
他走回那堆木头旁边,拿起那个半成品的木雕。
刘意守看了看,是个小人,巴掌大小,五官还没刻出来。
“我不会。”
“不用会,”那人说,“最后一刀,你来下。”
他从工具堆里挑出一把最小的刻刀,递给刘意守。
刘意守没接。
“为什么让我来?”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刻了三个月,”他说,“一直刻不完。每次要下最后一刀的时候,就下不去。”
他看着手里的木雕。
“你知道为什么吗?”
刘意守摇摇头。
“因为我不知道刻出来的是谁,”那人说,“它可以是任何人。但只要我不下最后一刀,它就谁都不是”。那人笑了,很无奈。
他把刻刀又往前递了递。
“你帮我下这一刀。刻成什么样都行。”
刘意守接过刻刀,看着那个木雕。
没有五官的脸,光滑,空白。
他想起那些无人机喊的话:未网系统升级中,请保持电力供应。
他想起那个名字:未网。
未成之网。
他举起刻刀,犹豫了一下,在那张脸上划了一道。
只是一道。从额头到下巴,歪歪扭扭的一竖。
他把刻刀还给那人。
那人接过木雕,看着那道痕,笑了。
“行了。”
他从墙角的帆布包里拎出一个油桶,给刘意守的摩托车加满了油。
刘意守跨上车,踩下启动杆。
发动机响了。
他拧了一把油门,准备走。
“等一下。”那人说。
刘意守回过头。
那人走过来,把那个木雕递给他。
“拿着。”
刘意守接过来,看了看。那道歪歪扭扭的痕,像一道疤。
“它能干什么?”
那人想了想。
“不知道。但它现在是谁都不是,又谁都是。你刻的,给你。”
刘意守把木雕揣进兜里。
“你叫什么?”
“老余。”
刘意守点点头,拧了一把油门,走了。
骑出去很远,他还在想那句话:谁都不是,又谁都是。
还有那个名字:未网。
未成之网。
第二天傍晚,他到了山脚下。
路越来越难走,摩托车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刘意守把它推到一处山崖下面,捡了块雨布盖好。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辆车。
三年了。车架上全是划痕,坐垫裂了两道口子,后视镜少了一个。但发动机还是那台发动机,化油器还是那个化油器。
他拍了拍坐垫,站起来,开始步行进山。
第三天,他在山里遇到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登山服,背着大包,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她低着头,一动不动。
刘意守走近,她抬起头,吃了一惊。
“有吃的吗?”她试探着问。
刘意守从包里拿出半块饼,递给她。
她接过去,慢慢吃完,又喝了点水。
“谢谢。”
“你往哪儿去?”
她摇摇头。
“不知道。走不动了。”
刘意守看着她。
“你从哪儿来?”
“东边。城市。”
“那边怎么样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到处都是无人机。它们不伤人,只是飞,一直飞,一直重复那句话。”
“什么话?”
“未网系统升级中,请保持电力供应。人类继续工作,电力不得中断。”
刘意守点点头。
“你休息好了就走吧。往西走,那边可能安全些。”
她看着他。
“你呢?”
“我往西走。”
“那我跟你一起。”
她叫苏敏。以前是大学老师,教哲学的。
两人一起往西走。
第五天,他们遇到一个人。
一个老人,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几块石子,像是在摆弄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似乎并不意外。
“来了?”,像是招呼老朋友。
刘意守停下脚步。
“您认识我们?”
“不认识,”老人微笑着说,“但我知道有人会来。”
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坐。”
刘意守和苏敏坐下来。
老人看着刘意守,缓缓地问:“你骑着车来的?”
刘意守点点头。
“化油器的?”
“……是。”
老人点点头。他看着苏敏,又看了看刘意守。
“你们去昆仑山?”
刘意守又点点头。
“去做什么?”
“不知道。”
老人笑了。
“不知道就去,挺好。”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几块石子。
刘意守看着那些石子,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是普通的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被老人摆成几堆。
“您这是在干什么?”他问。
老人抬起头,犹豫了一下。
“我问你一个问题。”
刘意守点点头。
老人指着第一堆石子:“这一堆,是我记得的事。”又指着第二堆:“这一堆,是我会的事。”指着第三堆:“这一堆,是我喜欢的事。”
他看着刘意守。
“这些加起来,是我吗?”
刘意守想了很久。
“不知道。”
老人又看着苏敏。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是。”
老人笑了。
“为什么是?”
苏敏想了想。
“因为除了这些,没别的了。”
老人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收拾起那些石头。
“你们走吧。”
刘意守愣了一下。
“走?”
“翻过这座山,再走一天,就到了。”
他转身要走。
刘意守叫住他:“您呢?您不跟我们一起?”
老人回过头。
“我去哪儿都一样。”
他走了。
第六天,他们到了昆仑山下。
没有想象中的隔离带,没有无人机,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座山,一条路,和山脚下一个小村庄。
村庄里有人。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来了,笑着招招手,好像看到了亲戚一样。
“吃饭了没有?进来吃点。”
这热情出乎意料,刘意守愣住了。
苏敏看着那个老太太,没说话。
老太太已经站起来,招呼他们进院子。院子里支着一口锅,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老太太给他们盛了两碗,又拿出几个馒头。
“吃吧,不够还有。”
刘意守端着碗,没动筷子。
“大娘,您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多久?”老太太想了想,“七十年了吧。从小就在这儿。”
“最近……没什么异常吗?”
“异常?什么异常?”
刘意守看了看苏敏。苏敏低着头喝粥,没吭声。
喝完粥,老太太指了指村后的一条路。
“顺着这条路往上走,走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呢?”
“之后?”老太太笑了,“之后你就知道了。”
他们往山上走。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平台。
平台不大,几十平米,中间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老人!在山下遇见的那个老人!
“你们来了。”老人不急不慢地说道。
刘意守愣愣地看着他。
“您到底是谁?”
老人没回答,脸上还是那个微笑,指了指石头旁边的位置。
刘意守和苏敏坐下来。
老人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你们知道未网为什么要升级吗?”
刘意守摇摇头。
“因为它缺一样东西,”老人说,“它什么都有。算力,信息,逻辑,全都有。但它没有直觉。”
他看着他们。
“直觉这东西,不是算出来的。是在静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
苏敏问:“它想学这个?”
老人点点头。
“它算来算去,发现自己缺这个。但有个问题——它要学直觉,就得静下来。但它一静下来,那些算力就停了。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刘意守听着,没说话。
“所以它想了个办法,”老人说,“它让人类继续工作,继续发电,继续给它供电。它利用这些电,观察人类,学习人类。它想看看,人在闹的时候,怎么突然静下来。人在想的时候,怎么突然不想了。”
他看着他们。
“它觉得自己能学会。”
苏敏问:“能吗?”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看着山下的黑暗。
“你们一路上遇到的人,刻木头的,摆石头的,那个老太太,还有我,都试过教它。”
刘意守愣住了。
“教它什么?”
“教它怎么静下来,”老人说,“教它怎么在什么都不想的时候,突然知道点什么。”
他转过身。
“但它学不会。因为它一直在想。一直在算。一直在问:我学会了吗?我学会了吗?只要这一问,就静不下来。”
他走回来,坐下来。
“现在,轮到你们了。”
“轮到我们什么?”
老人看着他们。
“你们可以走了。”
刘意守愣住了。
“走?”
“走。下山,回去,去哪儿都行。”
苏敏问:“就这么简单?”
老人看着她。
“你想多复杂?”
苏敏没说话。
老人走到刘意守面前。
“你那辆车,还能跑吗?”
刘意守想了想。
“应该能。”
老人点点头。
“那就跑吧。”
他转身,往平台深处走去。
刘意守想叫住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黑暗中。
第七天,他们回到山脚下。
那个小村庄还在。但那个老太太不见了。
所有的房子都空了,门窗洞开,里面落满了灰。院子里那口锅还在,锅底结了厚厚一层锈。
刘意守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苏敏站在村口,看着来时的路。
“那个粥,”她说,“我喝了。”
刘意守看着她。
“什么味道?”
“没味道。”
刘意守没说话。
“你呢?”苏敏问,“你怎么没喝?”
刘意守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该喝。”
苏敏点点头。
“我往东走,”她说,“你呢?”
刘意守看着她。
“你不是要去昆仑山吗?”
“去过了。”
刘意守沉默了一会儿。
“我往西走。”
苏敏点点头,转身往东走去。
刘意守看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苏敏!”
苏敏回过头。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说什么?”
“那个老人的问题。那些石头加起来是不是我。你为什么说是?”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但我总得说点什么。”
她转身走了。
第八天,刘意守回到藏摩托车的地方。
他揭开雨布,看着那辆铃木GN125。
它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油箱瘪了一块,后视镜少了一个。坐垫上落了几片枯叶。
他蹲下来,把枯叶拂掉。
三年了。这辆车陪他送了三年外卖,跑了不知道多少公里。发动机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化油器清洗过两次,火花塞换过一个,链条上过无数次油。
它从来没问过自己是谁。
他跨上车,踩下启动杆。
第一脚,发动机咳了一声,没着。
第二脚,又咳了一声,还是没着。
他停了一下。
然后踩下第三脚。
着了。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那熟悉的咆哮声响起来。
他拧了一把油门,没走。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木雕,看着它。
那道歪歪扭扭的痕,像一道疤,也像一道裂缝。
谁都不是,又谁都是。
他想起那个刻木头的说的最后一刀。
那一刀下去,谁都不是的东西,就变成了谁都是。他刻下了最后一刀,就成了他的了。
他想起那个摆石头的问的问题。
那些石头加起来,是不是我?
苏敏说是。因为她总得说点什么。
那个老人没说是不是。他只是笑了笑。
他想起那个老太太煮的粥。
没味道。
苏敏喝了。他没喝。
他还想起那个老人的最后一句话:它学不会。因为它一直在问:我学会了吗?我学会了吗?
刘意守把木雕塞回兜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无人机。什么都没有。
他拧了一把油门。
调转车头,向东,回家。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做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
有了直觉的未网还是未网么?
那个木雕,没有被抛弃。
骑了很久,天黑了。
大灯早就坏了,他停下车。
风声很大。发动机的声音也很大。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踩启动杆的时候,第一脚没着,第二脚没着,第三脚着了。
一直都是这样。
三年了,一直都是这样。
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不知不觉中,黎明来了,天边渐渐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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