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算命的说我命里克子必须收养个义子,我从福利院领回个男孩,只有我知道他左肩有块胎记,5年后亲爹开着宾利来接他
第1章
“李娟,你真的想清楚了?”
陈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一共摁了七下,直到那个烟头扁成一张纸片,才抬眼看她。烟灰缸已经满了,三根“红塔山”的烟屁股挤在一起,像三具歪倒的尸体。
李娟没看烟灰缸,也没看他。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离婚协议书的边角,纸张已经被她捏出三道深深的褶皱,像三条细小的皱纹。
“你弟弟那个事,我没法说。”陈建国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是怕隔壁有人听。“你家里那几口人,你心里清楚。你妈拿菜刀堵门那回,我都见着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站到柜台后面,把记账本合上,“啪”的一声,灰尘扑起来,在傍晚的光线里浮成一层白雾。账本封面是亮面的,写着“陈记小卖部”五个字,隶书,是他找人刻的印章盖上去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一半。
李娟终于抬起头。
“你账本上记的那些,我看过了。”
陈建国嘴角抽了一下。
“你看过了?你看得懂?”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笑,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人对所有不懂行的人发出的笑,既轻浮又坚硬。“李娟,你连加减法都算不清,你跟我谈账本?”
“三万两千六。”李娟说。
陈建国脸上的笑停了。
“什么?”
“三万两千六百元。”李娟把那张被捏皱的协议书放在柜台上,摊平,手指在数字那一栏的空白处点了一下。“这是我从你枕头底下翻出来的银行存单,你存在你妈名下的。上面写的日期,是我们结婚那年的三月。你跟我说,存款是四万,全给了你弟买车。你弟买的那辆五菱宏光,你跟我说花了四万整,但我去车管所查了,同一辆车,同一型号,同一颜色,三个月前上牌,发票上写的是三万二。剩下的八千,你自己存了。再加你每个月偷偷转给你妈的两千块,十六个月,三万二,加八千,四万——不对,你还少算了一笔。”
她把那页协议书翻过来,背面是她用圆珠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听写时抄错行,又被擦过重写的痕迹。
“去年冬至那天,你爸住院,你跟我说你拿了五千去交押金。后来你弟来店里,喝醉酒的,说漏了嘴,他说那五千块是给他女朋友打胎用的,不是你爸的。你爸那天的押金,是你妈从你姐那里借的。你姐夜里打电话来问我还你钱了没有,我接的电话。”
陈建国的手伸向烟盒,抽出一根,没点。他把烟夹在两根手指之间,搓了搓烟纸,搓掉了一小片纸屑,落在柜台的玻璃面上,像一小块白色的死皮。
“李娟,你——”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像吞咽一颗还没嚼碎的核桃。“你跟踪我?”
“我不用跟踪你。”
李娟把协议书推过去,推到他面前。那张纸从柜台中间滑到边缘,差一厘米就要掉下去,陈建国伸手按住。
“你推开我的时候,你手机没锁。”李娟说。“你微信上跟你弟的聊天记录,我没翻,但我看到第一条,你发给他的是:先别买,等我跟她离完婚再买,不然她又要分你的车。”
陈建国的脸白了一下,又红了一下,像有人拿烙铁在他脸上烫了一道,又迅速用冰敷了。他嘴里挤出一句话:“我弟那个事,你——”
“你弟那个事。”李娟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菜场里卖菜的女人跟邻居说天气。“他欠了赌债,二十万,你妈来找我,说让我拿你的车抵押,我当时没同意。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同意吗?不是因为我不想帮你弟。是因为你妈跟我说那二十万的时候,我看了你一眼,你坐在椅子上,没说话,但你那根烟你抽了三口就没再抽,你拿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你心里有数,你知道那二十万不止二十万。你妈说的是赌债,但你弟跟人合伙搞的那个‘投资’,是集资诈骗,我查过了,涉案金额超过一百万。你弟在里头做拉人头的事,一共拉了十七个人,他提成拿了六万多。那六万多,他转给了你,你存的是定期,三年期。我找到了你放在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钥匙在你那块旧手表底下压着。你从没让我碰过那个盒子,但你自己忘了我那天打扫衣柜的时候,你表链断了,你把它放在茶几上。”
李娟一口气说完了这段话,嘴唇抿了一下,嘴角微微下撇,像一颗没熟透的枣子被人掰开了一道缝,酸味藏在里头。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五个手指并拢,指甲盖是平的,没有涂任何东西,干干净净的,像那种只干粗活的农村女人的手。
陈建国沉默了。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柜压缩机运转的声音——“嗡嗡嗡”,像一只被关在铁皮箱里的苍蝇在试图撞破箱壁。头顶那盏日光灯管有一头在闪,一明一灭,一明一灭,把陈建国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神在昏暗中游移了几次,最后落在那张离婚协议书上,落在李娟签名的位置。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
这句话问得毫无底气。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一条蚯蚓被碾断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还在泥土里扭动。
李娟站起来。
她身高不到一米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A4纸,展开,放在协议书旁边。
“我想让你签这个。”
陈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画了一幅图。
图很简陋——画的是他们住的这套老房子,房顶画了个三角形,墙壁画了两条线,门画了个半圆,窗户画了四个格子。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一行字:房屋产权分割协议。在李娟的名下,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这套房子的客厅和主卧。在陈建国的名下,她画了另一个箭头,指向这套房子的次卧和厨房。
陈建国愣住了。
“你要住主卧?你凭什么住主卧?”
“这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李娟说,语气像在说“今天的白菜两块钱一斤”。“我爸妈死之前写的遗嘱,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你跟我结婚的时候,你跟我签过一份婚前协议,我记得你签了,是你自己写的,写在一张信纸上,上面说这套房子的产权属于我,你没有任何份额。那份协议我收在铁盒子里面——对,就是你觉得只有你自己知道的那个铁盒子。你藏了一个银行存单在里头,但我藏了一份协议在里头。铁盒子是我买的,你记得吗?你忘了。”
陈建国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一束强光照到的猫,瞳孔瞬间收成一个细小的黑点。
“那张纸——那张协议——你——”他结巴了两下,像是舌头打了结。“你什么时候——”
“你搬进来第二周。我们一起去买的锁,你挑的款式,你说要那种带密码的。密码设的是你生日,我还记得。那是你生日之后第三天,你把密码重设了,设成了我妈的生日。你记不清我妈生日是哪天,你写错了,你写成了我大姐的生日。我大姐生日是八月十二,我妈是八月二十。你差了八天,但这八天让我知道你动了那个盒子。你拉开的抽屉,你拿走了那根钥匙,你重新锁上了盒子,但你放回去的时候,钥匙的方向跟原来不一样。原来钥匙是横着的,你放成竖着的了。”
陈建国的手在桌面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尾被捞上岸的鱼,腮在徒劳地翕动。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变得嘶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你要我把房子还给你?”
“不是还给我。”李娟说。“是把你的名字从房产证上拿掉。你去看一眼房产证——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我跟你说了,那是我爸妈留下的,你从没出过一分钱。你住的这八年,你付了水电,你付了物业,但你每个月从你账上划出来的那笔钱,一共三万六,我全给你记着呢。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这笔钱还你,但房子,你给我。你明天就去房管局办手续。”
她说完,把那张房产权属图放在协议书上面,又压了一根圆珠笔在上面,笔杆是蓝色的,笔帽上有一道磨出来的豁口,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
“我离了之后不回你那边了。”陈建国说,声音突然变得平稳,像一条河流从急流进入了深潭,水面平静了,但底下是暗的。“我出去住。房子的事,法院怎么判就怎么判。”
李娟没接话。她把笔帽上那道豁口对准自己,看了一眼,然后把笔向前推了推。
“你给你弟那条微信,我截了图。”
陈建国猛地抬头。
“你——”
“你放心,我现在没发出去。”李娟说,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今天要下雨。“但我可以发。那条微信写的是:姐,等我离完婚就把钱转你,你先别跟妈说,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把钱拿去补窟窿了。你弟回你的是:哥,你跟她离完婚,那套房那一片的户口迁出来,我还差二十万,我得从你那再拿十万。你回了他一个‘好’字。”
陈建国的脸彻底白了。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烟纸裂开,烟草洒了一小片,像一小堆干枯的碎叶。他把一只手撑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像是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离婚协议上我写的是净身出户。”李娟说完,把那根圆珠笔又往前推了五厘米,笔尖几乎碰到陈建国的手腕。“你签不签?”
陈建国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头,透过那扇挂着“陈记小卖部”招牌的玻璃门,看了一眼门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面部,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轮廓。
店门外,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停在门口。他推了一下玻璃门,门没推开,因为陈建国把它锁了。那人用拳头敲了两下玻璃,玻璃上立刻印出两个雾蒙蒙的圆点,那是他手上的热气留下的。
“陈老板,还没收?”那人喊了一声。
陈建国没回话。他盯着李娟,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先等会儿,我出去一趟。”
他绕过柜台,走向门口,右手去摸那把锁。他的手碰到了锁的金属锁舌,触感冰冷。他把锁扭开,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李娟身后墙上挂的那本日历“哗啦啦”翻了两页,停在十一月。十一月的日历上印着一幅画,画的是秋天的落叶,黄色的银杏叶铺了一地。
陈建国走出门去,跟那个穿灰羽绒服的男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太轻,李娟听不清。她只看到那个男人点了点头,然后陈建国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点怪——像是一只动物在被人追了很久以后,突然回过头去看追它的人,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的东西。
然后他转回头,跟那男人一起走了。
“啪”的一声,门没关严,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翻了柜台上那张离婚协议书。协议书飘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是李娟写的那行圆珠笔字。她伸手去压,压住了纸张的一角,但那根圆珠笔滚了几圈,掉到了地上,“啪嗒”一声,笔帽弹开了,蓝色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白色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
李娟把协议收好,折起来,塞进外套内兜里。她弯腰去捡那根圆珠笔,刚碰到笔杆,手顿了一下——因为她在门外的昏暗中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不是陈建国,也不是穿灰羽绒服的男人。那个人影站在马路对面,在一棵枯了半截的梧桐树底下,一动不动。看不清脸,但能看清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肩膀上扛着一个编织袋。他站的方向正对着这个小卖部的门。
李娟直起身,把圆珠笔攥在手心,拇指擦过笔帽上那道豁口,指尖的皮肤被塑料磨了一下。
她不确定那个人是谁。
她只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至少已经超过了十分钟。因为她在十几分钟前跟陈建国说那番话的时候,透过玻璃门,曾瞥见过那个黑色的轮廓,一闪而过,像树影,像路牌,她没多想。
但现在是第二次看到了。
那个身影没有动,没有走过来,也没有离开。
只是站在那里,肩膀上扛着那个编织袋,像一根钉在地里的桩子。
李娟把门拉上,重新上了锁,锁舌滑进锁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电话——那是一部座机,红色的外壳,老式拨号盘,听筒搁在叉簧上。电话旁边有一张便签纸,纸角被风吹卷了,她用手指压平,看到上面写了一行字,是陈建国的笔迹:
“明天中午,城里,老地方见。”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说见谁。
李娟看了那行字五秒钟。
然后她把那张便签纸折起来,也塞进了外套内兜里,跟离婚协议书摞在一起。她的手指触到那张纸的边角时,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是她口袋里原本就放着的,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边缘有点磨毛,她本来打算出门的时候扔掉。
那是张彩票。上个月的,没中奖。她随手买的,花了十块钱,号码是她父母的生日组合。彩票背面她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箭头,箭头下面写了两个字:
“别扔。”
她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写的。但今天这件事让她觉得,这张彩票好像有点用处了。
她拿起外套,拉好拉链,推开门走出去。
冷风迎面灌过来,像一把粗粝的砂纸糊上她的脸,冰凉而刺痛。她缩了一下脖子,迈开步子往巷子深处走。路灯刚刚亮了,黄澄澄的光把巷子里的水泥路面照得发亮,像一层薄薄的油。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卖部门口,那棵枯梧桐树底下,那个人影已经不在了。路灯下只有一棵树和它投在地面上的一团黑影子。编织袋不见了,人也消失了。
李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摸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前缀,没有问候,只有一个地址:
“成都市青羊区文家场街道,幸福村三组,老槐树底下。明天下午两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走进巷子深处,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墙上,像一条被拉伸了的黑色缎带。
在她身后,小卖部的灯还亮着,没人关。那根掉在地上的烟还在地砖上碎着,烟草已经散开了。柜台上的账本还摊开着,最后一页的日期写着今天的,下面没写内容,只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底下有三个字——写得潦草,但能认出来:
“等她走。”
那部红色座机的听筒搁在叉簧上,电话线卷成一团,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
第2章
李娟没有直接回家。她拐进了巷子尽头那家还在营业的面馆,要了一碗二两的清汤面,坐在靠门的位置。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她一脸,她低头吃了两口,筷子夹起面条往嘴里送,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她不是来吃面的。
她是来等人——等那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男人从这条巷子口经过。那个男人住在隔壁街,每天傍晚都会来小卖部买一包“黄鹤楼”,陈建国认识他,但不熟。李娟知道他是居委会的值班人员,姓吴,五十多岁,说话喜欢拖着尾音。
她等了大约十分钟,那个姓吴的男人果然走过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把葱和两盒豆腐,走路时塑料袋晃来晃去,豆腐在盒子里轻轻颤着。他走过面馆门口时,李娟喊了一声:“吴师傅。”
姓吴的男人停下来,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漠然变成了意外。“哎哟,小李,你怎么在这儿吃面?老陈呢?”
“他出去了。”李娟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里捏着的身份证递过去。“吴师傅,麻烦你帮我看一下,这个地址你认不认识?”
身份证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地址——青羊区文家场街道幸福村三组老槐树底下。李娟把便利贴揭开一条缝,露出身份证上的姓名和照片,又盖了回去。
姓吴的男人凑近了看了一眼,眯起眼睛,皱了几下眉头。“幸福村三组?那边拆了好几年了,现在全是工地,哪还有什么老槐树。你问这个干啥?”
“有人约我明天在那儿见。”李娟说。
“谁约你的?你小心点,那边现在荒得很,到处是推土机,路都没修好。我上个月过去办过一次事,差点一脚踩进泥坑里。”姓吴的男人把塑料袋从左手换到右手,豆腐盒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洒在水泥地上。“你要去的话,白天去,天黑之前必须出来。那边晚上连路灯都没有,野狗成群。”
“吴师傅,你认不认识那边住的人?”
“住的人?”姓吴的男人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轻蔑。“那边早没人住了,拆得差不多了,就剩两户钉子户还在守着,一户是姓赵的老头,一户是姓孙的老太太。那个姓赵的老头我还跟他说过话,他说他在那儿住了六十年,推土机来了也不走,要等着政府给他谈条件。你说这老头犟不犟?他都八十六了,耳朵都背了。”
“姓赵的?”李娟问。
“姓赵,叫赵广福。”姓吴的男人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你等一下,我记得那个老头有个儿子。他儿子以前好像是在城里跑工程的,后来犯了什么事,坐牢了还是怎么着,不清楚。但我知道那老头有个孙子,名字叫什么……赵东升?对,赵东升。那个小伙子我见过一回,个子挺高,黑黑的,不爱说话。你找他家?”
李娟的手攥紧了那张便利贴。便利贴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印子,指腹上沾了一点黏胶。
“赵东升。”她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你认识?”
“不认识。”李娟把便利贴重新贴好,把身份证收起来。“谢谢吴师傅,我就是问问。”
“不客气不客气。”姓吴的男人提了提塑料袋,豆腐盒又在晃动,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小李,明天去那边的话注意点,有个事你不知道——那边那个姓赵的老头,上个月出了点事,摔了一跤,腿骨折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他家那院子,关着门,没人住。你要是去,别翻墙,里头有条狗,拴着的,但狗栓不住,铁链子锈了好几年了。”
他说完就走了。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晃,像一只累了的手摇摇摆摆。
李娟回到面馆坐下,面已经坨了,汤面上一层油花浮着,泛着微弱的白光。她也没再吃,只是把筷子搁在碗边上,盯着碗里那团被水泡得发白的面条出神。
赵东升。
这个名字她听过。
不是从陈建国嘴里听到的,是八年前——她跟陈建国领证那天中午,在民政局旁边的一个小饭馆里。陈建国接了一个电话,走开了两三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把菜夹到他碗里,问了一句“谁打的”,陈建国说“一个朋友”。当时陈建国的筷子停顿了一下,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他碗里那块红烧肉掉回了盘子里,溅起一小滴酱汁,落在桌面上,像一滴暗红色的眼屎。
她当时没有追问。因为那天是她结婚的日子,她不想扫自己的兴。但后来她慢慢拼凑了一些零星的碎片,像是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碎纸片,拼在一起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陈建国认识赵东升。他们一起干过那个工程的活——不是正经的包工,是那种夹在包工头和分包商之间的“中间人”。陈建国管账,赵东升管人,两个人配合了大概一年多。后来那个项目烂尾了,开发商跑路,工人工资没结,包工头也跑了。陈建国和赵东升各自背了一屁股债。
那之后,陈建国再没提过赵东升的名字。李娟问过一次,陈建国只是摆摆手说“早不联系了”,然后就岔开了话题,问她要不要去买双新鞋。
从那天到现在,赵东升这个名字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了八年。然后今天,突然以这个方式出现了。
李娟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号码是空的——她打了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再打过去,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她把这个号码备注成“老槐树”,然后存进了通讯录里。
她付了面钱,走出面馆。
夜风里夹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像是刚刚下过薄雨,但地面是干的。她沿着巷子往自己家走,路过一个垃圾桶时,脚步放慢了——因为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黑色棉袄,肩膀宽,个子不矮。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个纸箱子,箱子里装着一些破烂的旧书和旧报纸,还有几根生锈的铁管。他正在翻那堆东西,用手扒拉开书页,看了几页就扔到旁边,动作很快,像在找什么东西。
李娟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四步,她听到身后有人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那人也站起来了。
她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路灯的光把她的人影投在地上,拉成一道深灰色的长条。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节奏几乎跟她的步频重合——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的距离都是固定的,像量好的,不差一分一毫。
她停住了。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她猛地转过身。
路灯的黄光照亮了那个人的脸——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寸头,深眼窝,嘴唇厚,下颌骨方得像一块砖。他穿着那件黑色棉袄,棉袄的拉链没拉,敞着,里面是一套深蓝色的工作服,衣领上沾了灰。他的右手拎着那个编织袋——就是她刚才在梧桐树下看到的那个,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站在原地,不动,看着她。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故作镇定,而是真真实实的平静,像一池水的表面,连风都不吹。
“你认识赵东升?”李娟问。
那个年轻男人没说话。他把编织袋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从棉袄的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纸被折成了巴掌大小,边角有点发黄,像是放了一段时间。
李娟接过来,打开。
纸上是一张A4纸的打印件,黑色的宋体字,写着:
“陈记小卖部,2016年8月到2018年3月,进货台账与实付款差额统计。差额总计:十七万八千四百元整。经手人:陈建国,赵东升。核对人:王德发。”
纸的底部有一个圆形的公章,红印泥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还能认出来——是一个工程公司的章,名字叫“川达建筑劳务有限公司”。章的下方没有签名,只有一条横线,横线上方是空的。
李娟把那句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了两次。
“陈记小卖部”是她跟陈建国结婚后开的,2016年开的。但2016年8月到2018年3月,那个时间段——她记得很清楚,陈建国当时还在跑工地,除了周末,平时很少在店里。店里的进货是她一个人管的,她记账,她下单,她清点货品。账面上每一个月的进货金额她都记得,因为每一笔支出她都当面数过现金,给过供应商,或者转过账。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张单子。也从来没有见过“王德发”这个名字。
“你是谁?”李娟把纸折好,捏在手里,指腹摁住折痕的位置。
那个年轻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声。“我是赵东升的弟弟。”
“赵东升的弟弟?”李娟盯着他。“你叫什么?”
“赵文彬。”他说。“我哥两年前进去了,你不知道?”
李娟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一根弦突然被拨响,又迅速安静下来。她愣了两三秒,才把这句话消化掉。
“赵东升坐牢了?”
“判了五年。”赵文彬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情绪。“搞工程的,欠了工人钱,还不上,被起诉了。他连律师都没请,直接认了。剩下的那部分账,他让我还。但那个账——”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娟手里那张纸。“那个账,跟我哥没关。是我哥跟陈建国一起做的。陈建国管钱,我哥管人。陈建国走的时候带了十七万八千多,我哥一分没拿到。他从账上把钱提走了,名义上是欠了供应商的钱,但供应商那边,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笔钱。”
李娟把手里的纸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几秒——十七万八千四百元整——然后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空空荡荡,像一张用过的废纸。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她问。
“我哥进去之前跟我说的。”赵文彬说。“他说他把所有的证据都留在老槐树底下的那个盒子里了。让我等他出来再取。但我今天去了一趟老槐树——树被推倒了,开发商把整片地都推平了。盒子没了。地底下全是水泥和碎砖,找不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依然是低的,但那低音里夹着一丝细微的颤抖,像一根钢丝被绷紧到了极限,再拉一分就要断。他的右手攥着编织袋的绳子,指节发白。
“你让我看这个干嘛?”李娟问。
“我哥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不来了,让我把这个交给陈建国的老婆。”赵文彬看着她,眼神像一潭死水。“他说陈建国的老婆会相信这些。他说你是个较真的人。”
李娟沉默了。
夜风又灌过来,灌进她的领口,她打了个寒噤,但没缩脖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A4纸,又抬眼看赵文彬的棉袄——那件棉袄的右肩有一块磨得发白,像被什么东西蹭过很多次,可能是扛编织袋磨的,也可能是别的。
“你去过老槐树了?”李娟问。
“今天下午。”赵文彬说。“我在那里待了四个小时。挖了两米多深,没挖到盒子。全是水泥、碎砖、钢筋头。”
“你知道那个地址是谁发给我的吗?”
赵文彬摇了摇头。“不是我发的。”
李娟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半毫米。她想着那条短信,那个陌生号码,那个地址——跟赵文彬下午去的是同一个地方。但赵文彬说他没有发,赵东升在坐牢,发不了。陈建国不知道这件事。姓吴的居委会值班人员也不知道。
那还有谁知道?
“手机给我。”李娟说。
赵文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了锁,递给她。李娟打开他的短信记录,翻了一遍,最近一条短信是昨天中午收到的,内容是:“你哥的事,你去找陈建国的老婆,她手里有东西。”发送号码是个座机号,李娟用赵文彬的手机打过去——通了,响了三声,然后被挂断了。再打,忙音。她看了一眼号码归属地——成都市青羊区,公共电话亭。
那个座机的位置,就在幸福村三组拆迁工地旁边。
“你自己打的?”李娟问。
“不是。”赵文彬说。“我今天上午才收到这条短信。”
李娟把手机还给他。赵文彬接过去,左手攥着编织袋,右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垂下眼睛,看着地面,那里有一小片水洼,映着路灯的光,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白亮的细点。
“陈建国去哪了?”赵文彬问。
“不知道。”李娟说。“他跟居委会的人出去了。没告诉我。”
赵文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的眼神像是从一潭死水的水面下捞起来的一块石头,水面破了,石头露出来,粗糙、潮湿、阴暗。
“他是不是去老槐树了?”赵文彬说。
李娟没有回答。
她拿出手机,拨了陈建国的号码。铃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噪音,像是风很大,还有机器运转的低频“嗡嗡”声,混合着一些金属碰撞的声响——铁锹,或者镐头,在敲击什么东西。
“李娟?”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喘,像是刚跑过一段路,或者刚刚干了什么力气活。“你怎么打电话了?”
“你在哪?”李娟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陈建国说:“我在外面,有事。你回家吧,明天再说。”
“你旁边有别人吗?”
“没有。”
“你把手机开个视频,让我看看。”
“李娟——”陈建国的声音突然变高了,带着一丝严厉,像他在训店里那些不懂事的小孩时用的语气。“你听我一次,回家。今天晚上别出门了。明天再说,我明天上午回去。”
“你昨天在便签纸上写的那句话——‘明天中午,城里,老地方见’——那是写给谁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是“嘟”的一声——陈建国把电话挂了。
李娟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忙音,一声一声的,像心跳的节奏。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赵文彬站在旁边,没动。他的呼吸很浅,几乎看不出胸腔的起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长一个短,并排着,像两根并拢的指头。
“你回去吗?”赵文彬问。
“不回。”李娟说。“你带路,去幸福村三组。”
赵文彬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他把编织袋扛上肩,转身往巷子外面走。李娟跟在他身后,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夜风把他们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个陌生号码。她边走路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别相信赵文彬。你身边那个,不是赵文彬。”
她猛地收住脚步,抬起头。
赵文彬还在往前走着,没有回头。他肩上那个编织袋在路灯下投出一个巨大的影子,像个蹲着的黑熊。
李娟把手机屏幕锁了,手指摁在锁屏键上,指腹微微发凉。她没有喊赵文彬,也没有继续往前走。她只是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同时感觉到了口袋里那张A4纸的边角硌着她的大腿,硬硬的,像一根细细的骨头。
第3章
李娟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路灯底下,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按了返回键,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她的拇指擦过外套的布料,感觉到口袋里那张A4纸的边角依然硬邦邦地杵着,像一个沉默的提醒。
她朝赵文彬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影已经彻底被夜色的拐角吞没了,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路灯照着的路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小片被踩碎了的落叶,碎屑散在水洼旁边,像被撕碎的信纸。
李娟转身往回走。她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她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两排老旧的居民楼,三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淡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像被刀切过的薄片。
她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铁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门漆是深绿色的,表面有几处鼓起的气泡,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的铁锈。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贴纸,四角都卷了,中间那个“福”字的红底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像冻了太久的肉。李娟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推开门。
屋子里黑的。她没有开灯,而是先站了一小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几秒钟后,客厅的轮廓渐渐浮出来——沙发、茶几、电视机柜,还有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凉茶,杯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像一圈暗色的唇印。
她走到茶几前,弯腰,手指伸进茶几抽屉底部的夹层——那个夹层是陈建国不知道的,因为她用双面胶把一块硬纸板粘在了抽屉底板下面,硬纸板后面藏着一只带拉链的棕色小皮包。她拉开拉链,里面是几张存折、两本户口本,还有一份用透明文件袋装着的遗嘱。
遗嘱是她爸妈留下的,写在一张老式的信纸上,纸张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细孔。她用手机电筒照了一遍——内容跟她说的一样,房子归她,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她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被人动过,然后原样放回去,拉上拉链,把抽屉推回原位。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卧室里的床铺是她今天早上铺的,被子叠了,枕头并排放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到第三百多页的小说,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个“陈”字,是陈建国读了一半的。她没有动那本书,而是蹲下来,伸手摸进床底,在靠墙的位置摸索了几秒钟,摸到了一个铁皮的边角。
她把铁盒子拖出来。
就是那个被她打开过的铁盒子。盒子约莫两个手掌并排那么大,面上印着一幅风景画——画的是雪山顶上有一轮红日,日头是金黄色的,像一枚被夹在山尖上的硬币。盒盖上的锁已经坏了,锁舌被撬弯了,扣不上了。她掀开盖子,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婚前协议、一条断成两截的表带、以及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小把钥匙——三把,每一把都磨得发亮,像是被反复使用过的。
李娟把婚前协议拿起来,摊开,就着手机电筒的光看了一遍。陈建国的签名她在下面看到了,字迹潦草,“国”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蛇尾巴。她的签名在陈建国下方,她的笔迹是她自己写的,端正,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楚,像学生抄写的生字表。
她把协议放回去,又看了一眼那三把钥匙。钥匙的齿痕不一样,一把是直的,一把是弯的,一把是十字形的。她不知道这三把钥匙开哪里的锁。陈建国从来没有提过它们,也从来没有把它们用过——至少在她面前没有。
她把盒子盖上,推回床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窗户正对着楼下那条巷子,路灯的光把巷子里的路照得很亮,亮得反光。她看到巷子对面那栋楼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靠着墙,缩着脖子,没动,像是在等什么。从身形看,不是赵文彬,个子矮一些,也胖一些。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头低着,看不清脸。
李娟放下了窗帘。
她走到客厅,拿起座机听筒,拨了一个号码——是她大姐家的座机号。响了四声,接起来,大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睡意:“谁啊?”
“姐,是我。”
“李娟?大晚上的,你咋了?”
“姐,你记不记得我妈以前提过一个叫赵东升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大姐说:“赵东升?你咋问起他了?那不是你对象以前一起干活的人吗?咋了?”
“他坐牢了。他弟弟今天来找我,给我看了一张单子,说陈建国从账上拿了十七万多。姐,你知道这事吗?”
“什么十七万?”大姐的声音突然清醒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李娟,你别跟我说陈建国还在搞那些烂事。他那个人,我早跟你说过,他跟他弟那堆破事就没断过。你结婚那天我就想跟你说,但你说你认定了。”
“姐,那个赵东升的弟弟,你见过吗?”
“没见过。”大姐顿了顿,像是想了一下。“但我听妈提过一回。妈说陈建国有个朋友,叫赵东升,专门给他拉活的。不过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李娟,你是不是出啥事了?你说话的声音不对。”
“我没啥事。你早点睡吧。”
“李娟——李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跟陈建国吵架了?”
李娟握着听筒,看着茶几上那杯凉茶,杯口的茶垢在手机电筒的微光下变成了一圈暗色的轮廓。“没吵架。我就是问问。你睡吧。”
她挂断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叉簧上。叉簧弹簧弹了一下,发出“咔嗒”一声。她站在座机旁边,没有动,看着电话机上方墙面上挂的那幅塑料年画——画的是一对金童玉女抱着一条大鲤鱼,鱼鳞是金粉色的,泛着一种廉价的光。
她站了两分钟,然后拿起外套,重新穿上,拉好拉链,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比刚才更冷了。她把领子立起来,低头朝巷子外面走,步伐比之前快了。她直接走到巷子口,没有看向对面那栋楼的阴影——她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很短,只响了两下就停了。她知道那个人跟上来了。
她没有回头,拐进了主街。
主街上还有一家烧烤摊亮着灯,老板在摊位上串肉串,签子穿进肉里,发出“哧”的一声。李娟走到摊位前,要了五串烤羊肉,老板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肉串放到烤架上,刷油、翻面,油滴落在炭火上,冒起一小簇青烟,散在风里。
李娟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是她今天下午存下来的,那个人给她发地址的号码。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拨了过去。
这一次,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像是风刮过空旷的地面,带着碎沙石撞在铁皮上的“噼啪”声,夹杂着远处隐约的机器轰鸣声,节奏均匀,像一台大型发动机在空转。大约过了五六秒,有人说话了,声音很老,沙哑,像两片干树皮在摩擦:“你来了?”
“我没去。”李娟说。“你是谁?”
“你来了,我就告诉你。”那个声音说。“不来,就算了。”
“你是赵东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你来,带着那张纸。那张纸上的账,你看得懂。”
“那张纸在我手上。”
“那你就来。明天下午两点,老槐树那儿。我已经不在那儿了,你在那个地址的围墙上,能看到一个红色塑料桶,桶底下压着一个信封。把纸放进去,把信封拿走。”
“信封里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那个声音说完这句话,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风从门缝里灌进来,里面裹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笑。“你最好一个人来。”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李娟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一分二十四秒。她把这个号码也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叫“红桶”。
老板把烤好的肉串递过来,用一层油纸包着,纸角折了一下,攥在手里。她接过来,付了钱,走到路边,站在路灯底下,吃了一口肉串。肉烤得有点焦,边缘是黑色的,咬起来有点苦,但羊肉本身的咸味在舌尖上化开,混着孜然,像一团被揉碎了的黄沙。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街对面那个站了许久的身影。
那个人已经从阴影里出来了,站在路灯下,像一根竖起来的木桩。他是中年男人,穿一件浅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脸上有一点胡茬,鼻子扁,下巴圆,头发稀疏,露出头皮。他没有看李娟,而是在看对面那家已经关了门的便利店,像在等人。
李娟把最后一口肉串吃掉,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走过马路,站到那个男人面前。
“你跟着我走了三条街了。”她说。
那男人慢慢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看着一个他本不该认识但偏偏认识的人,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是陈建国的老婆?”他问。
“我是。”
“那你知道陈建国去哪了?”
“不知道。”
那男人舔了一下嘴唇,嘴唇干裂,泛起一层白色的皮屑。“那你知道赵东升进去了?”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一件事。”那男人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露出一双粗糙的手,虎口处有一层厚茧,是指甲盖大小的黄色硬块。“陈建国欠我的钱。三万块。他跟我借钱的时候说,半个月就还。到现在一年多了,他没还过一分钱。他不接我电话,微信把我拉黑了。我去他店里找过他,他说让他缓一缓。我缓了半年了。”
李娟看着那双握过铲子、扛过水泥袋的手,没有说话。
那男人又说:“我听说你跟他在闹离婚。离了也好,离了你就干干净净的。但你今天要是见了他,你帮我说一声——三万块,他再不还,我就去法院起诉他。我有借条,白纸黑字,他签了名的。”
李娟点了点头,没答应,也没拒绝。她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白布满了红血丝,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上爬满了裂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挪开了。
“你住哪?”李娟问。
“城南那边。你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李娟说。“你叫什么名字?”
“王德发。”
李娟的手在口袋里捏了一下那张A4纸的边角。纸上的第三个名字——王德发——跟眼前这个人的名字完全重合了。她看着这张脸,那个瘦削的、布满灰扑扑倦容的脸,那个虎口长着黄色茧子的手。
“王德发。”她重复了一遍。“你在‘川达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干过?”
王德发的脸上掠过一丝波动,像水面被风刮了一下——很快,但确实有。“你咋知道那公司?”
“有人跟我说过。”
“那公司早倒了。”王德发说,声音低下去,像那根烟被掐灭时发出的微响。“倒了七八年了。老板跑了,欠了一屁股债。工人也散了。我那三万块就是那时候借出去的,陈建国拿了那笔钱去垫材料费,他说周转半个月,结果周转到现在。”
李娟把那张A4纸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递到王德发面前。“你看这个。”
王德发低头看了看那张纸。路灯的光照在纸面上,那行“十七万八千四百元整”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点暗,像一道被雨水泡过的旧伤疤。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嘴唇张开又合上。
“这上面的‘核对人’,写的是你的名字。”李娟说。
王德发把纸还给她。“那不是我写的。”
“但你认识那个章。”
王德发的眼神跳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口水。“那公司的章,我见过。但那不是我盖的。我签字签的是别的地方,这个‘核对人’的那个名字——”
他把手伸向纸,指向“王德发”三个字的位置,手指在纸面上悬着,没有触碰。“这个字迹,不是我的。”
李娟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圆珠笔写的,笔画稍微倾斜,撇捺连接处的墨迹有轻微的洇开,像写过之后又用指腹按了一下。“那是谁的?”
王德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那章是真的。”
“那你怎么知道章是真的?”
王德发沉默了很久。久到街对面那家烧烤摊的老板开始收摊了,铁架上的烤网被拆下来,发出几声“哐啷”的金属碰撞声。路灯的光把王德发的一半脸照得惨白,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因为那个章,”王德发慢慢地说,声音像从嗓子眼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拽出来,像拉一根被卡住的鱼线,“是我亲手盖上去的。”
李娟的瞳孔收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
“2017年年底。”王德发说。“那天晚上,我跟陈建国、赵东升,三个人在幸福村那边一个仓库里对账。陈建国把账本拿出来了,说总公司那边要查,得把账做平。他说他那边还差一点,要我帮忙把章盖上去——那会儿‘川达’的章还在我手里,我是项目上的财务,还没散。我盖了章,他填了数字,签了名字。但那份东西,后来我从没见过。我以为他只是用来应付总公司查账的。我没有想到——”
他没有说完。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微光,像一盏快熄灭的灯泡最后闪了一下。
李娟把纸叠好,塞回口袋。她的手碰到另一张纸的边缘——那张她从小卖部便签纸上揭下来的纸。“明天下午两点,幸福村三组,老槐树底下。那里现在没有树了,但有一个红色塑料桶,桶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你跟我去吗?”
王德发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从遥远的过去走出来的人,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平平的,像一个复读机。他点了点头。
“去。但我不白去。你得跟陈建国说,把那三万块——”
“我跟他说不了。他不接我电话。”
“那你跟他离了婚之后,那房子——”
“那房子是我的。”李娟说完,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德发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也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灰夹克在路灯下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影子,最后消失在一个拐角,像一滴水渗进干涸的泥土里。
李娟掏出口袋里那张折叠的小便签纸,又看了一眼上面那句“明天中午,城里,老地方见”。
“城里”指的是哪里?明天中午——下午两点,还有那个“红桶”约的同一个地方——幸福村三组,老槐树底下。这两件事,看起来指向同一个地点,但时间一个中午一个下午,主角一个是陈建国,一个是陌生人。
她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张便签纸在风里微微颤抖,纸边被风卷起又落下,像一只疲倦的蛾子。她把它叠起来,放回口袋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第二条短信,只有三个字:
“别穿红。”
第4章
李娟把那三个字看了两遍,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没有回复,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站在路灯底下,感受着夜晚的空气从领口灌进去,沿着后背往下滑,像一小股冰凉的水。
“别穿红。”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藏青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穿了大半年了,洗得褪色,但没有人会误以为它是红色的。她放心了,又觉得这个指令很奇怪,像是有人在给她打预防针,让她在明天那个场面里成为一个不会被认错的人。
她回到家,门锁好,客厅的灯开了,她坐在沙发上,把那双磨了毛边的鞋脱了,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蜷了一下。她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茶几上——那张A4纸、那张便签纸、那张彩票、三把钥匙、两部手机,还有那个棕色小皮包的拉链头,她在放回去的时候顺手带出来了一枚硬币,一元的,背面是菊花图案,被指甲刮花了。
她把赵文彬的手机放在旁边,点亮屏幕,锁屏上显示着日期和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她划开手机,没有密码,直接进了桌面。她翻了一遍赵文彬的相册,里面的照片不多,十几张,大多是建筑工地的实拍——钢筋、水泥、支架,还有几张是某个桥墩的特写,混凝土表面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了一株不知名的小草,绿色的,叶片蜷曲着,像一只半握的手。
她翻到相册最后一张,是一个人的半身照,拍得很模糊,像是从远处用手机放大拍的。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蓝色工装,戴着一顶安全帽,侧着脸对着镜头,看不清楚五官,但那个人手里攥着一根绑在钢筋上的黄色警戒带,警戒带的一端垂下来,像一条干枯的蛇皮。照片下方有一个日期标注:2021年3月12日。
她放大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拨了陈建国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这一次,对面的背景噪音比之前小了很多,像是换了一个室内的地方,能听到一个电风扇转动时的低“嗡嗡”声,还有一口锅在灶台上被搅动时发出的“噌噌”声。
“李娟。”陈建国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像是喝了一口水,或者找了个地方坐下了。“你回家了吗?”
“回了。”李娟说。“你在哪?”
“我在一个朋友家里。你不用担心我。明天我回去,跟你说清楚。”
“说什么?说那十七万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风扇的“嗡嗡”声变成了背景里的一个低沉的喘息。“那十七万,跟你没关系。那是工程上的账。”
“王德发说那笔钱是你拿的。他说他盖了章,但没签字。他签字的那个位置,是你签的。”
“王德发跟你说了?”陈建国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像一根被拉紧的琴弦。“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拿了他的章盖了那张单子。他说他没签过字。他说那笔钱他没见过。”
“李娟——”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一团乱麻吸平。“你听我说,那个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王德发他——他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他欠了别人的钱,他想拿那张单子去抵债。”
“那个单子上的账,我记得。”李娟说。“2016年8月到2018年3月,那段时间店里的进货全是我经手的。每一笔我都记了账,每一笔都核过。那十七万八千四,从来不在店里的账面上。你的那个账本,我后来也翻过,那段时间的进货记录是另一种数字。”
陈建国沉默了三秒。
“你翻了账本?”
“翻了。”
“李娟——”
“你明天中午要去哪?”李娟打断了他。“你写的便签纸上说‘明天中午,城里,老地方见’。那是谁?赵东升?还是别人?”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风扇的声音停了,锅铲的声音停了,像有人把电源拔了。她只能听见陈建国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像一个人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我在幸福村三组那边的工地上约了一个人。”他最后说。“但不是赵东升。赵东升进去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知道谁给我发的那个地址?”
“不知道。”
陈建国又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说:“李娟,明天你别来。那个地方,你不该去。”
“为什么?”
“因为——”
他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了另一道声音——隐约的,像是离听筒不远的地方有人喊了一句话。那个声音模糊不清,但语气急促,带着一点焦急,像是被人打断后匆忙提醒的一句什么。陈建国回过头应了一声,然后对着电话说:“我挂了。明天再说。”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李娟握着听筒,听着忙音,没有马上放下。她把听筒贴了一会儿耳朵,然后搁回座机叉簧上,叉簧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咔嗒”。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三把钥匙,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衣柜,翻出一件她很少穿的深灰色冲锋衣,拉链拉到头,兜帽放下来,穿在身上试了试。然后她换了一双旧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平了一半,但走路不响。
她回到客厅,把茶几上那些东西重新装回口袋里,把三把钥匙用一根细绳穿起来,挂在脖子里,贴着里衣,凉凉的金属触感贴在胸口。她把那张彩票也塞进冲锋衣内袋里,跟那张A4纸放在一起。
她关了灯,躺到沙发上,把靠枕垫在头下,闭上眼睛。
夜里很安静。楼下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一阵闷响,然后远去了。远处有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她闭着眼睛数着心跳,数到第三十多下的时候,她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像什么人的鞋底在门口的地面上来回蹭了一下,然后停了,又蹭了一下。
她没睁眼。
她的手伸到沙发垫子的缝隙里,摸到那把以前修冰箱时用的长螺丝刀。她把螺丝刀攥在手心里,头朝外,刀尖朝门口的方向。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那个蹭鞋底的声音又响了一下,然后渐渐远了——像是一步一步往外退,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大概走了七八步,彻底没了声音。
李娟睁开眼睛。她坐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大约三十秒。外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只剩下远处那声狗叫重新响起,比之前远了一些,像是退到了巷子的尽头。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透过猫眼往外看。她回到沙发上,把螺丝刀放在靠枕下面,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天亮了。
李娟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她设置了早上七点的闹钟,是她昨天睡前设的。她坐起来,发现右手还攥着那把螺丝刀,手掌心印了一道扁平的勒痕,像被一根细线绑过。她放下螺丝刀,去洗漱,用冷水洗了脸,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道青灰色的阴影,头发有点乱,嘴角抿着,像一张被压平了的纸。
她换好冲锋衣,把那三把钥匙用细绳挂好,胸口贴着一片冰凉的金属,她用手掌摁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她把那个棕色小皮包里的遗嘱和婚前协议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被碰过,然后把它们放回原处。她看了一眼赵文彬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送号码跟她昨晚收到的那条“别穿红”的号码是一样的。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信封里的东西,是给陈建国的,不是给你的。”
李娟看完,把手机放进外套侧袋。她没有回复。
七点五十分,她出门了。
巷子里白天的景象跟晚上完全不同——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窄缝里斜斜地射下来,照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飘,像一小群飞舞的碎金。她顺着巷子走出去,路过昨晚那个烧烤摊的位置,地面被水冲洗过,留下一道道水渍,像被梳理过的头发。
她坐上了去文家场方向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荒地。路边的树木越来越稀疏,电线杆上缠着一些干枯的藤蔓,像被人遗忘了的绳索。阳光从车窗上穿进来,照在她的膝盖上,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指甲盖干干净净的,她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只从没见过的虫子。
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来的时候,是八点四十分。她下了车,站台对面是一片被绿色围挡圈起来的工地,围挡上贴着工程告示牌,上面印着几排白字:文家场街道幸福村片区旧城改造项目,建设单位是市城投集团,施工单位是一家她没听过的公司。围挡后面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隆”声,像一头巨兽的肚子在发出低沉的口哨。
她沿着围挡走了一段,找到一个被打开的半扇小铁门。铁门是锈了多年的那种,铰链已经松了,她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足够她侧身进去。
围挡里面是一片废墟。
推土机碾过的地面是灰褐色的,碎砖、水泥块、折断的钢筋,乱七八糟地堆着,像一片被巨人踩碎了的拼图。远处有一台挖掘机停在原地,履带上有干泥,驾驶室里没有人。更远处是一个低矮的板房,白色的,外墙被烟熏黑了一半,窗户碎了,玻璃渣子落了一地。
李娟站了一小会儿,让眼睛适应这片荒芜。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灰白色的,像一层脏了的纱布,裹住了太阳。太阳在纱布后面像个模糊的白色圆点,没有光。
她沿着被压过的土路往前走,路面上有三道深深的轮胎印,像三条并行的河流。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她看到前方有一棵被砍断了的树桩——粗壮的断面,直径大约有一个成年人张开双臂那么宽,树皮已经被剥了,露出的木质部分偏白,年轮一圈一圈的,像同心圆一样一圈圈向内缩小。树桩旁边散落着一堆碎木屑和几根断枝,断枝上还有几片枯黄的叶子,像还没彻底死透。
这就是“老槐树底下”了。树已经没了,只剩下这个桩子,像个墓碑。
她走近了,注意到树桩的东侧有一段矮墙——是那种老式的砖墙,用红砖砌的,表面被风雨冲刷得发白了,像老头的皮肤。墙根底下放着一个红色塑料桶。
桶是那种常见的家用桶,口径大约四十厘米,红色的漆面被日晒得褪了色,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质地。桶口倒扣着一块半截砖,砖面上写着两个字——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是“信封”两个字。
李娟蹲下来,把砖挪开,砖底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折口插在封盖里,她抽出里面的一叠纸,是几张复印的合同附件和两张手写的收据。她把它们展开,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是工程分包合同,抬头写着“川达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和“成都市城投集团幸福村改造项目”。合同编号,日期是2017年6月,签字人那一栏是陈建国的名字,乙方代表处空白。第二张是一张手写收据,白纸上写着“今收到工程款贰拾万元整”,收款人是陈建国,日期跟合同上的日期一致。第三张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印在一小条银行打印纸上,显示转账金额是十七万八千四,收款人名字处打印着“王德发”三个字,转账时间跟那张A4纸上的时间对得上——2017年12月21日。
李娟把这叠纸按顺序摞好,塞回信封里。她把信封口折好,捏在手里,站起来。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一个人踩着碎砖块走过来的声音。她转过身,看到一个身影从废墟的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是赵文彬。
他今天换了一身不同的衣服——深绿色迷彩工作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精瘦的小臂。他没扛编织袋,肩上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包的背带在他胸口勒出两道痕迹。他走过来,在离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她手里的信封,看着她手指捏在信封边角的位置,微微发白。
“你拿到了。”他说。
“拿到了。”李娟说。“但有人跟我说,这个信封是给陈建国的,不是给我的。”
赵文彬的表情没有波动,像一块被晒得太久的石头,温度高但没变化。“给谁的都行。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
“你哥说的是真的?”
赵文彬看着她,那两片嘴唇动了动,像一条鱼在水底吐了一个气泡。“我哥说的是真的。那张A4纸上的差额,十七万八千四,就是陈建国从项目上抽走的钱。王德发盖了章,但他不知道那笔钱的去向。他以为那笔钱是付给供应商的。陈建国写了收据,盖了公司的章,然后转了账,转到了一个以王德发名义开的银行账户上。”
“王德发不知道那个账户?”
“王德发不知道。那个账户是陈建国用王德发的身份证复印件开的,去银行开的,签的是王德发的名。王德发本人从没去过那家银行。那笔钱转到那个账户之后,当天就被转走了,转到了另一个账户上——那个账户的名字,不是我哥的名字,也不是陈建国的名字。是我妈的。”
李娟的手在信封上攥了一下,纸边发出轻微的褶皱声。“你妈的?”
“我妈。”赵文彬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那笔钱,陈建国转到我妈名下的存折里。我妈当时不知道那是啥钱,陈建国跟她说,是他借我哥的钱还的,让我妈帮忙存着。我妈存了。后来我哥进去了,我妈把那个存折拿给我看,说那是你哥存的,让我帮他收着。我没动。那个存折到现在还在我这里。”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红皮存折,递过来。李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户名写着“赵桂芳”——赵文彬母亲的名字。活期存折,开户时间是2017年12月22日,第一笔存入金额是十七万八千四百元整,手写笔迹是银行柜员的,清秀,端正,像描过一样。
李娟把存折合上,递还给赵文彬。赵文彬接过来,放回帆布包里。
“你昨天说不让我相信你,”赵文彬抬起头,看着她,“你现在还信我吗?”
李娟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个信封塞进冲锋衣内袋里,跟A4纸和彩票挨在一起。她看了一眼赵文彬的眼睛——那里面跟昨晚一样,还是那种平静,平静得像一块压在河底的石头。
“你妈知道这件事吗?”她问。
“不知道。她只知道我哥进去了。别的我都没跟她说。”
“那个给我发地址的号码,不是你。”
“不是。”
“你昨晚跟踪我,也是别人让你做的?”
赵文彬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是。”
李娟看着他。他垂下目光,看着地上那棵被砍断的树桩,年轮一圈一圈的,像无数个同心圆。他伸出一只手,用食指的指腹在那个最外圈的年轮上划了一下,沾了一点灰。
“那个人说,”赵文彬慢慢说,“你今天会来。他让我看着你。他说你不会穿红的。”
“那个人是谁?”
赵文彬把手指上的灰蹭在裤腿上,把帆布包带的扣子扣好,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一片废墟上,目光里有一样东西,像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碎玻璃。
“他让我告诉你——那张A4纸,背面有字。”
李娟愣住了。
她把信封从内袋里拿出来,抽出A4纸,翻到背面。
昨晚她看过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今天在日光照耀下,她看到背面的中间偏右位置有一行淡淡的铅笔字,写得很轻,像是用快没芯的铅笔头写的,只有四个字,歪歪斜斜的:
“别找他了。”
第5章
李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铅笔印很浅,像是写完以后又被什么东西擦过一遍,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字的形状还能认出来——“别”字的左边那个“口”画得有点扁,像一个被挤扁了的嘴;“找”字的提手旁那一竖歪了,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他”字的单人旁那一撇拖得特别长,像一道没擦干净的鼻涕。
她用手指肚在字迹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灰黑色的铅粉。她凑近了一些,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赵文彬。
“谁写的?”她问。
赵文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昨天晚上我翻那张纸的时候还没有。”
“你昨天晚上翻过?”
赵文彬看着她,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拿回去过。”
“你拿回去干什么?”
“拍照。”赵文彬说。“我拍了照,然后放回去了。拍的时候,那张纸背面是干净的。”
李娟把那张纸翻到正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十七万八千四百元整,那串数字还是那个数字,墨印没有变,纸张没有破,连折痕都跟她昨晚看的时候一模一样。背面多出来的那行铅笔字,是赵文彬拍完照之后,有人加上去的。
那个人知道赵文彬拍了照,知道赵文彬把纸放回去了,知道李娟今天会来,知道她会在某个时间点翻到背面。那个人每一步都在前面,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铁桩,上面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上连着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安排里。
“你今天早上几点起来的?”李娟问。
“五点。”赵文彬说。“我五点起来,去了一趟工地,看了看那个桶。桶还在,信封也在,砖头是盖着的。”
“那行字,不是你写的?”
“不是我。”赵文彬说。“我写字不是那样的。我写的字方正,右倾。你去看我写的那张借条——借条是三个月前写的,跟这个笔迹不一样。”
他没有证据,但他说话的语气很确定,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他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一下,包在他身上重新卡了卡位置,发出一声轻微的布面摩擦声。
李娟把那行铅笔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废墟。
废墟里没有别的人影。远处的挖掘机还在原地,驾驶室里依然空着。板房的白墙被风吹得有点响,“嘭”的一声,像有人关了一扇没关紧的门。头顶的灰色天空慢慢变厚了,太阳被完全遮住了,空气里多了一点阴冷。
“你刚才说,‘那个人’让你看着我。”李娟说。“那个人是谁?”
赵文彬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部老式手机,黑色的,屏幕上有几道划痕,按键的数字“5”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把手机按亮了,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
他把手机递过来。
李娟接过去,屏幕上的短信内容是一行字:“把那张纸给李娟看。看着她看完。然后让她回去。不要说话。不要解释。”
发送号码是空白的,没有显示。日期是今天凌晨三点十几分,跟赵文彬手机上收到的那条短信是同一个时间窗口。
她看着这行字,脑子里飞转。“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赵文彬说。“但这个号码,给我发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同一个人。从去年年底开始,大概两个月,发过七八条。每次都是让我去做一些事——让我去一个地方,让我找一个人,让我把一样东西放在某个位置。”
“你没问他是谁?”
“问过。”赵文彬说。“他不回。他只发指令,不发解释。我一开始以为是警察,后来以为是法院的人。再后来我查了一下这个号码——是个虚拟号,注册在某个网站上,没有实名信息。”
李娟把老式手机还给他,赵文彬接过去,关掉屏幕,放进包里。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瓷器。
“你为什么要听他的?”李娟问。
赵文彬低着头,用鞋尖在地面上碾了一下一小块碎砖。“因为他说他知道我哥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他说他能帮我哥减刑。他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从那种低平的调子往下滑了一个台阶,像一阵风突然变凉了。“他说我哥在里面生了病,肺癌早期。他在里面没条件治。他说他知道我哥在哪儿有医保,他能帮我联系医院。”
李娟看着他,看着他的下颌微微收紧,看着他的肩膀也微微收紧,像一根被拧紧的螺丝。“你信他?”
“我信了。”赵文彬说。“因为他说了那些只有我哥自己才知道的事。我哥在里面的编号、他的监室号、他的主治医生姓什么、他最近一次体检的日期——他都说对了。他是真的知道我哥的事。”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听他的?”
赵文彬抬起头来,目光跟李娟的碰到一起。“因为我不想让我哥死在里面。如果他出来的时候,还能看见我,看见我妈,我做什么都行。”
他说完这句话,嘴巴合上了,唇线抿成了一条直直的线,像一道被刀划出来的印子。他站在那里,站在被推土机碾平的土地上,迷彩工作服的袖子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李娟把那张A4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放进冲锋衣内袋里,跟那张彩票挨在一起,彩票的硬纸边角硌着她的锁骨下方,一下一下的,像一小块被磨圆的石头在轻轻敲她的骨头。
“你跟我来。”李娟说。
她转身朝那片废墟的更深处走去。赵文彬沉默地跟在后面,脚步声踩在碎砖上,发出不均匀的“咔嚓”声,像用牙齿咬碎干核桃。他们绕过那台挖掘机,绕过那栋板房,沿着一条被废土半掩着的小路往前走,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小路变成了一个岔口——一边通向一片更大的空地,一边通向一排还没完全拆掉的老旧平房。
李娟在岔口停下来,看着那排平房的最后一间。那间屋子的门是木头的,门板的漆掉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原木。门框上方的墙面上嵌着一块生锈的铁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字:“幸福村三组。”
她走过去,推了一下那扇木门。
门没有上锁。铰链生了锈,推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门开了,屋子里是一间大约十平方米的暗间,墙角堆着几只落满灰的旧纸箱,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的顶端有一点黑焦的痕迹,像很久以前被点燃过。
屋子中间的地面上放着一把塑料椅子,椅子旁边有一张折叠桌。桌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灰。但她注意到桌脚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新鲜的泥印——是鞋底踩出来的,波纹状,像是刚从外面带进来的湿泥,还没干透。
“有人来过。”李娟说。
赵文彬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印上按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湿润的褐色泥巴。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说:“不是今早的。昨晚的。”
李娟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泥印——两双脚的印记,一前一后,像是两个人一先一后走进来,又一起走出去。脚印的尺码不大,前掌的压痕比后跟深一些,是一个走路习惯用前掌发力的人。她蹲下来,用手比了一下那对脚印的宽度——大约二十四厘米长,穿的是运动鞋,鞋底的纹路是交叉的菱形格子。
“你有证据吗?”李娟问赵文彬。
“什么证据?”
“昨晚有人来过这间屋子的证据。你不是说那个人让你来这个地址吗?那你来的时候,这个门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
赵文彬想了想。“关着的。木门关着,没有锁。我推开的。”
“你进来之后,里面有人吗?”
“没有。屋子是空的。”
“那你出去之后,门是关着的还是开着?”
赵文彬沉默了一拍。“我关上去了。”
李娟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那盏煤油灯的灯芯。灯芯顶端的焦痕很新,黑炭的头没有落灰,像是最近两天才被点过的。她把灯拿起来,在灯座底下摸了一下——底座底下粘着一小块胶布,胶布上贴着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她把纸条揭下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的圆珠笔,笔画修长,起笔收笔都很干净,像是一个习惯写字的人写的。内容如下:
“陈建国去的地方,不是幸福村。他去了简阳。简阳市平桥镇。姓郭的那个女人家里。你找到她,就能找到他。她是他‘账本’的另一半。”
李娟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简阳。平桥镇。姓郭的女人。
她对这些地名和人名没有任何印象。她从来没听陈建国提过简阳,也从来没听他说过姓郭的女人。但她口袋里那张A4纸上写着“川达建筑劳务有限公司”,那个公司的注册地址她记得在青羊区,跟简阳隔着一百多公里。陈建国去简阳干什么?那个姓郭的女人跟他是什么关系?
她转头看向赵文彬。“你认识一个姓郭的女人吗?”
赵文彬摇了摇头。“不认识。但——”
他伸手从帆布包里摸出那部老式手机,又点亮了屏幕,翻了一会儿,然后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他收到的短信,日期是三天前,号码是那个虚拟号。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哥在简阳有个中间人,姓郭。她手里有账。你去找她。”
赵文彬把手机收回去。“我收到这条短信之后查了,没查到。”
李娟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看着地面上那两行新鲜的泥印,看着窗台上的煤油灯,看着桌脚旁边的灰尘被踩乱了的痕迹。她把手伸进冲锋衣内袋里,摸到那张A4纸的硬边,又摸到那张彩票的硬边,最后摸到那串挂在胸口的钥匙——三把,凉的,贴在皮肤上。
“走。”她说。
她推开木门,走了出去。赵文彬跟在她身后,把门拉上了,门关上的时候又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像同一只猫被掐住了脖子。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绕过挖掘机,绕过板房,走到那棵被砍断的老槐树树桩附近的时候,李娟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一个人站在树桩旁边。
那个人穿着浅灰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低着头看树桩上的年轮。李娟认出他了——是昨天晚上在巷子里跟着她走的人,王德发。
王德发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李娟,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赵文彬。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上有干裂的白色皮屑,眼眶边缘泛着红,像是没睡好觉。他看了李娟两秒钟,然后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
李娟接过来,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邮票,只有一个用圆珠笔写的字——“李”。她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A4纸,纸面上打印着几行宋体字:
“赵东升的病情是假的。他肺里没有肿瘤。他只是在里面花钱买了一封伪造的体检报告。目的:让你弟弟听指令。”
李娟的手在纸上攥了一下。
王德发站在旁边,看着她读完了这行字,然后说:“我也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有人放到了我门缝底下。我不知道是谁。”
李娟把那张纸跟其他东西一起收进信封里,全部塞进内袋。她现在口袋里装了五样东西:A4纸、彩票、三把钥匙、赵文彬的存折、还有两张信封。如果把它们全部摆出来,就像一桌被人精心布置过的证据,每一张的来历都彼此缠绕。
“那个人给你这个信封,是想让你告诉我什么?”她问王德发。
王德发抬起手,揉了揉自己通红的左眼。“他是想让你别听赵文彬的话。别信他。他说赵文彬是在骗你。”
赵文彬站在旁边,没有开口。他的脸在灰白天空下像一尊泥塑的面孔,不动,也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把帆布包从肩上换到另一侧,拉链头晃了一下,发出细小的金属碰撞声。
王德发又说:“那个给我信封的人,在信纸背面写了一句话。我没看清楚,但我记得那几个字——他说‘所有东西,到最后都会指向一个人。那个人现在在简阳’。”
李娟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同一个地名——简阳。同一个方向,指向同一个人。但两个信封里的信息互相矛盾:一个说赵文彬在说谎,赵东升没有得病;另一个说赵文彬是受他人指示,真正掌握真相的是一个姓郭的女人。
她把所有东西收好,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灰色的天空。天边有一道薄薄的裂缝,像被刀切开一道小口子,露出一小片更亮的光。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得去一趟简阳。”
赵文彬开口了。“我跟你一起去。”
王德发也说话了。“我也去。我要找陈建国要我那三万块钱。”
李娟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你们谁也不能跟我去。我一个人去。”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们回应,就转身朝围挡的小铁门走去。她的冲锋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灰色的鸟在展开翅膀。她走到铁门口,侧身挤过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赵文彬站在树桩旁边,王德发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像两根并排插在干地上的木棍。
李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分。她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打下了一行字:“我下午去简阳。你最好告诉我,你到底是帮谁的。”
她按了发送。但对话框里一直显示“发送中”,转了很久也没变成“已读”。
她站在围挡外面的马路边,等了大约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你到简阳之后,去平桥镇卫生院,找挂号窗口的杨姐。跟她说,你是来找‘去年冬天那个病历’的。她会带你去见一个你想见的人。”
李娟看完了这条消息,把手机锁屏,收进外套口袋。她走上公交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了,窗外的废墟慢慢往后倒退。她看着那些碎砖、断钢筋、倒下的电线杆一帧一帧地远离,像一部被快进了的老电影。
公交车驶出幸福村的范围,窗外渐渐出现了树木和低矮的农田。她把手伸进冲锋衣内袋里,摸到那三把钥匙的铁环,用指尖转了一圈。铁环冰凉地贴着她的指腹,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不知道那三把钥匙开哪里的锁。但她有一种感觉——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6章
公交车在简阳的平桥镇站停下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零七分。
李娟下了车,站台的牌子锈了一半,上面的字只剩下“平桥”两个字,“镇”字被一块剥落的铁皮盖住了。站台旁边是一片不大不小的农田,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剩下齐膝高的禾茬,灰扑扑地站着,像一排排被剃了平头的士兵。远处有一排白色的两层小楼,楼顶的水箱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她沿着站台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了一个绿底白字的牌子——平桥镇卫生院。门面不大,门口停着两辆电瓶车,一辆是红色的,一辆是蓝色的,都落了灰。门是玻璃推拉门,拉手上的消毒液瓶已经空了,瓶底积了一层干涸的胶状物。
她推门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坐在挂号窗口后面,低着头,在手机上划拉着什么。那个人是个中年女人,大约四十五六岁,头发盘成一个松垮的髻,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腿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她穿的白大褂领口有点发黄,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底下的一截花毛衣袖子。
李娟走到窗口前,敲了两下玻璃台面。那个女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挂哪个科?”
“我找人。”李娟说。“你是杨姐吗?”
那女人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她隔着镜片把李娟上下打量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谁让你来的?”
“有人跟我说,让我来找你。找你拿一个去年冬天的病历。”
那女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站了起来。“你等一下。”她拉开挂号窗口旁边的侧门,走进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用一圈透明胶带贴了,贴着的地方被人撕开过,又重新贴了一道。
她把档案袋放在台面上,推到李娟面前。“这个,你拿着。”
李娟接过来。档案袋的纸张有些泛黄,边角磨损了,像是被人翻过好几次。她捏了捏袋子里的东西,感觉是一叠厚厚的纸,至少二三十页。
“里面是什么?”
“去年十二月,赵东升在这里做的全套体检。”杨姐说。“他身份证上写的是这个地址。他当时住院住了七天,花了三千多,是他自己交的钱,没走医保。”
“他当时什么情况?”
杨姐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透明胶带在镜腿上微微反光。“他自己来的时候说是咳嗽咳了两个月,胸口疼,有血丝。我们给他拍片,做了CT,做了痰检。结果出来以后——没问题。肺是干净的。”
“那他是假装生病?”
杨姐看着她,目光里的表情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开的纸。“他自己说要住院的。他说他不想回去,说在外面有账没要回来,住了院反而安全。他住的那七天,每天只做例行检查,别的什么都没查出来。他出院的时候开了几盒止咳糖浆和维生素。”
李娟把档案袋的封口掀开一角,看到里面是一叠A4纸打印的报告单,第一页是住院的首页记录,上面手写了赵东升的姓名、年龄、籍贯。籍贯那一栏写着“简阳市平桥镇幸福村”。住院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八日,出院日期是十二月十五日。病案号是“2025-12-08-47”。
她把档案袋封口重新贴好,攥在手里。
“你知道赵东升是干什么的吗?”李娟问。
“不知道。”杨姐说。“他当时住进来的时候,我没多问。我们这里小医院,一年到头进来的人不多,他算是那年年底唯一一个住过七天住院部的。”
“那他住院期间,有人来看过他吗?”
杨姐想了想,先歪了一下头,然后说:“有一个。来过两次。是个男的,中等个子,穿黑色外套,像是从城里来的。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兜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第二次来的时候待了大概一个小时,走的时候带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看不清。他戴了口罩。但那双眼睛,挺深的,眼窝陷下去,像老是在熬夜。他说话声音不高,隔着病房门听到过一次,跟赵东升说什么‘别急,快了’。”
李娟的手在档案袋上攥了一下。纸面被她的指腹压出一道细细的凹陷。“你记得那个男的是开车来的还是走路来的?”
“开车。”杨姐说。“门口停了辆黑色的车,车牌号我记不清了,但牌照是成都的。”
李娟点了点头,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谢谢你,杨姐。”
“不客气。”杨姐说完,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又开始划拉屏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的白大褂袖口又卷了一下,露出一截花毛衣的袖口,上面是一团浅粉色的针织花纹。
李娟转身走出卫生院。外面阳光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盖住门口的蓝色电瓶车。她站在卫生院门前的台阶上,打开档案袋,一张一张翻看里面的报告。除了住院首页记录,还有两份CT报告单、一份痰检结果、一份血常规,以及一张出院小结。每一张上面都写着赵东升的名字,每一张的检查结果都是“未见异常”。
在最后一张纸的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写得不大不小,字体端正,跟她今天上午在幸福村那间平房里找到的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郭秀芳。简阳市平桥镇永丰路12号。她手里的东西,比这些报告单多。”
李娟把纸折好,放回档案袋,把档案袋的封口折了一下,夹在胳膊底下。她走下了卫生院门前的台阶,沿着街道往前走,两边是两排整齐的居民楼,底层的店铺大多关了门,门板上贴着拆迁告示,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拆”字印章,字的边缘被阳光晒得褪了色,像被人用橡皮擦过一遍。
她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找到了永丰路12号。
那是一栋独门独户的老平房,屋顶铺着灰瓦,瓦缝里长了几丛枯黄的草,草尖在风里轻轻摇晃。院墙是红砖砌的,大约一米二高,墙头堆着几盆枯死的盆栽,花盆是那种粗陶的,口沿处积了一圈灰褐色的干泥。门是木制的,漆面斑驳,露出木质的纹理,门板中间钉着一块铁皮门牌,白底黑字——“永丰路12号”。
门没有锁,虚掩着。李娟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枣树,树叶已经落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交叉着,像一张干枯的手掌。树底下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面搭着一条灰蓝色的旧毯子,毯子的边角垂到地上,拖在干黄的草叶上。旁边有一个小方桌,桌上放着两个搪瓷杯,杯口有半圈茶渍,像被喝过的茶还没洗。
院子里没有人。
李娟站在门内,没有动。她听到屋里传来一点声音——像有人在把什么东西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带着轻微的拖拽声,还有一声咳嗽,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她走过去,伸手推了一下屋门。
门没有上锁。她推开了,面前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堂屋,光线暗,只有一扇朝西的窗户开着半扇,夕阳的余晖从窗格中斜进来,照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条淡黄色的长方形毯子。堂屋里放着两张木柜,一张写字台,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过的书法——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行书,笔触流畅,落款是一行小字:赵广福书。
赵广福。那个姓吴的居委会值班人员说的——住在幸福村三组那个姓赵的老头,八十六岁,腿骨折了,还在医院。那个老头,是赵东升的爷爷。
李娟站在那里,看着那幅书法,看着落款的那三个字。然后她听到堂屋左侧的那扇半掩着的门后面又传来一声咳嗽,这一次比刚才更近一些,像咳嗽的人就在门后面站着。
她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是一间卧室。床铺是那种老式的铁架床,床上铺着一床薄被,被面是灰蓝色的,磨得有些发亮。床边站着一个女人,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了一半,梳到耳后,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眼睛大,眼下有两道很深的皱纹。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塞进裤腰里,正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纸箱上印着“川达”两个字,红色的,有一部分被纸箱表面的灰盖住了。
那女人听到门响,直起腰来,转过头。
她看到李娟,像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犹豫了半秒,才说出第一句话:“你是李娟?”
“你知道我?”
“知道。”那女人把纸箱放在床边,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动作很轻,像拍灰的动作已经被她重复过无数遍。“陈建国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是个较真的人。”
“你是郭秀芳?”
那女人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来,铁架床的弹簧“嘎吱”响了一声。她把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微微扣在一起,指节有点发红,像常年碰凉水或者揉面的手。“你来拿东西的?”
“我来找一个叫赵东升的人。”
郭秀芳抬起头看她,那双深眼窝里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反光。“你找错人了。赵东升不在这里。”
“他在这里住过院。去年冬天。”
“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郭秀芳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他住院住的是我院子里配的那间小房。一共住了十二天,不走医保,全自费。”
“你是这家的主人?”
“我是这家的租户。这个房子是我租的,租了三年了。”郭秀芳说。“赵东升是我外甥。他来这里住,是因为他不想被人找到。”
李娟看着那张瘦长的脸,看着她眼下的两道皱纹,那两道皱纹很深,像是常年做同一个表情——皱眉或者眯眼——留下的痕迹。她的嘴角抿着,没有笑,也没有凶,就那样平平地抿成一条线。
“陈建国让你来的?”郭秀芳问。
“不是。是我自己来的。”
郭秀芳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的写字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李娟口袋里那个大一圈,里面鼓鼓的,像装着厚厚的资料。她走回来,把信封放在床上,拍了拍。
“这是赵东升留在这里的东西。他说如果哪天有人来找他,让我把东西交出去。”
“交给我?”
郭秀芳看着她,那双眼窝深深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被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没见过光的背面。“他说,给一个穿藏青色外套的女人。”她顿了顿,又说,“你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冲锋衣。但你说你是李娟。所以——”
她把信封往前推了一下。
李娟没有急着接。她站在那张铁架床前面,看着那个信封,看着郭秀芳的手按在信封的边缘上,指腹微微发白。她问:“赵东升在哪?”
郭秀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走了。五天前。”
“去哪了?”
“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郭秀芳说。“见了那个人,他就回来。但他没跟我说那个人是谁。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塑料瓶,里面装了半瓶水。”
李娟的手伸过去,接住了那个信封。纸张的触感有点厚实,她能感觉到里面是一叠折叠好的文件。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拿在手里,问了一句:“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
郭秀芳把按在信封上的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指尖扣在一起。她看着李娟,那双眼里面的光像是被一层薄雾遮住了一半。“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张纸背面的铅笔字,是我自己写的,不是为了提醒她别找我,是为了提醒她别穿红’。”
李娟的指尖在信封的纸面上顿了一下。
别穿红。那三个字。从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第二条短信里,一模一样的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色的冲锋衣,灰得很彻底,没有半点红色的痕迹。她意识到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赵文彬穿的是深绿色的迷彩服,王德发穿的是浅灰色夹克,陈建国从不穿红色的衣服,她自己也从来没穿过红色的衣服。但赵东升特意提醒了“别穿红”。
那个人是怕她被某个穿红衣服的人认出来,还是在防着什么?
李娟把信封放进口袋里,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口袋里的东西越积越多,沉甸甸地坠着她的外套侧袋,像一小袋碎石子。她看着郭秀芳,最后问了一句:“陈建国来过这里吗?”
郭秀芳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说:“来过了。昨天下午。”
李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来这里,也是来拿东西的。”郭秀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拿走了赵东升留在这里的另外一包东西。一个黑色塑料袋。他说那是他的账本。他拿了就走了。走了之后,他又回来了一次,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郭秀芳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娟的脸上,像两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慢慢漂过来。“他说——‘你告诉她,我不是她想的那种人。’”
李娟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窗外那棵老枣树的枝桠在风里晃了晃,有一片枯干的树皮从枝干上剥落,落在院子里那把藤椅的灰蓝色毯子上,落下去之后,整个院子又安静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那里装着那三把钥匙。
她忽然想明白了。
那三把钥匙,不是开三个地方的锁。是三把一模一样的钥匙——每一把开同一道锁。那栋房子、那间平房、还有别的地方,它们彼此之间共用一把钥匙。陈建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一扇她能打开的门。
她走出了永丰路12号,身后郭秀芳没有送她出来,那扇木门缓缓关上了,发出一声低沉的闭合声。她站在枣树底下,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八分。短信框里那三条记录还在:那个地址、那句“别穿红”、还有杨姐那句“你好”,像三条被按进泥里的铁钉,深陷到谁也看不见的位置。
她摸出那三把钥匙,握在手心,冰凉地贴着她的掌纹。
她往镇上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那棵枣树的树阴边缘,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去,那条沉寂已久的陌生号码再次发来一条消息,屏幕上只有两行字:
“郭秀芳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信了一半,还有一半她没说。”
“陈建国拿走的那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的是同一张A4纸的另一个版本——背面没有铅笔字,正面少了一行数字。”
李娟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收起了手机,把那三把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她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按了一遍:A4纸、彩票、三把钥匙、赵文彬的存折、两封信封、一份档案袋、一个从郭秀芳手里接过来的大信封。她把这些东西全部放好,像整理一排筹码,然后抬起头来,迎着夕阳照过来的方向,走回了平桥镇的街道上。
她不知道自己拿到的东西里,哪件是真的,哪件是假的。
但她知道自己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陈建国手里那个黑色塑料袋。那张少了一行数字的A4纸。
她得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