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大街小巷窄得像羊肠小道,能把车子稳当塞进那些恨不得贴着墙根的狭小车位,一直以来靠的都是占了当地汽车消费将近四成江山的轻型车。在过去长达六十年的日子里,那些漂洋过海去日本卖车的外资品牌,在这块骨头面前几乎全撞得鼻青脸肿,加起来的市场份额连百分之二都摸不到。
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铁壁,在这个夏天随着一台叫作海獭的纯电小车落地,终于被凿开了一道扎扎实实的口子。
主导这台车开发的人叫田川博英。
在去到比亚迪横滨研发中心之前,他在日产汽车工位上规规矩矩坐了将近三十年,亲手把日产的国民燃油轻型车,还有后来全日本卖得最好的纯电轻型车送上了产线。如今,他的新身份是商品企划部的负责人,手里牵着的,是一台完全卡着日本轻型车法规上限、专门造给日本主妇和上班族的纯电动小车。
在老一辈日本汽车人的眼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带着悲壮色彩的背叛,这不过是一个想造车的设计师,在老东家连年亏损、审批像王母娘娘裹脚布一样冗长的深渊里,给自己找了一条能把图纸变成铁壳子的生路。
日产这两年的日子过得有多紧巴,去看看他们横滨总部的动向就一清二楚。
两年时间里,日产累计亏掉了超过一点二万亿日元,为了把窟窿堵上,他们甚至在去年年底把横滨那栋大楼以九百多亿日元的价格卖了出去,然后再厚着脸皮租回来办公。全球裁员两万人、关闭七家工厂的重组计划像一阵冷风,吹得研发大楼里的老工程师们脊梁骨发凉。
在日产,田川博英提过很多次关于新一代纯电轻型车的设计方案,但每一张报告递上去,等来的都是没完没了的开会、研讨、跨部门扯皮。
一个微小的工程改动,在日产内部走完五道审批程序,三年时间就这么白白流逝了。
但在新东家的横滨研发中心,他牵头的设计方案,从立项到拉出按比例缩小的油泥模型,只用了短短三个月。
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PPT,而是谁能让图纸上的想法最快变成能在路上跑的四个轮子。
轻型车在日本之能成为铁板一块,从来不是因为它的电驱动系统有多高深,而是因为那些卡死在三点四米长、一点四八米宽、四座上限的极窄法规框框里。在这么一个比公用电话亭大不了多少的空间里,怎么让一个刚刚从超市出来的日本主妇,在手里拎着两大袋食材、腋下还夹着一把雨伞的前提下,单手轻松拉开侧滑门,才是最难搞定的生活微观题。
海獭这台车直接把车身尺寸顶到了三点四米以内法规的极值,配上了省空间的双侧滑门。
那些老外总觉得只要把全球车型的方向盘改到右边就能在日本大卖,结果全卡在老宅子那薄得像一张纸的隔音墙,以及狭窄巷子口的电线杆子前。
在日本横滨的那间研发中心里,四十多位日本退休工程师和研发人员,把目光死死盯在了车内那些琐碎的生活动作上。
他们在车里挖出了二十三处用来塞零钱、放发票、挂塑料袋的储物空间,甚至连驾驶座下方,都规规矩矩地设计了一个带烘干功能的雨伞槽,防止梅雨季节里湿漉漉的雨水把地毯泡烂。
至于底盘下的那块刀片电池,提供了差不多一百八十公里的日常续航。
对于每天只在町目之间接送孩子、去一趟两公里外超市的日本家庭来说,这个续航配合一百千瓦的快充,去加油站的次数和油钱开销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这种用日本人的思维逻辑,带着中国新能源供应链去砸日本本土细分市场的玩法,让那些自恃底蕴深厚的当地车企感到有些坐立难安。
田川博英的选择绝非个例,那些在日产、丰田、本田干了三十来年的资深工程师们,正排着队把履历投向中国品牌的研发大楼。
这台今夏在日本上市、定价在二百五十万日元左右的纯电轻型小车,不求一朝一夕去抢下多大的蛋糕。
它要做的,就是像一粒种子一样,在那些日本家庭的院子门前,扎扎实实地停下,用每一次侧滑门的开合,去验证这个出海新路子到底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