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现场,贺松的手机屏幕弹出一笔到账通知:三十五元。附言很清楚——年终奖。
同一张桌上,曹阳一把抄过他的手机,举起来,声音比音响还亮:「贺哥,你做出X7项目,年终奖就35块?够买两杯奶茶,剩下我请你!」
满桌哄笑。
孙茂才在台上端着酒杯,慢悠悠补了一句:「公司发多少是情分,不是本分。有想法,可以走。」
贺松没说话。
他站起来,左手摘下工牌,右手从座椅底下抽出那个牛皮纸袋。
会场灯很亮,孙茂才的笑还挂在脸上。
贺松把工牌放在桌上,说:「我辞职。现在。」
然后他的手指,搭上了牛皮纸袋的封口。
01
两个月前,X7项目的庆功宴上。
贺松难得喝了半杯红酒。这个项目是他带着团队磨了十一个月做出来的,从立项到量产,每一版方案都经他的手。上线三个月,销量破了三十万台,是公司成立以来卖得最好的单品。
庆功宴上,孙茂才端着酒杯站上台。
所有人都等着他夸奖项目组。孙茂才开口第一句是:「今年部门能出这个成绩,曹阳功不可没。」
贺松手里的酒杯一顿。
曹阳是孙茂才的外甥,进公司刚满一年,负责的工作是收集竞品资料。项目最忙的几个通宵,曹阳一次没在。贺松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酒杯,酒是红的,像被人泼了一团火。
旁边的潘洁小声嘀咕:「X7不是贺哥的功劳吗?」
没人接话。
贺松放下酒杯,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他没有摔门,没有发作,他只是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冷水冲过手背。镜子里的人一脸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第二天,贺松的OA系统弹出年度绩效评定通知。
他点开,看到绩效等级:C。
公司薪酬制度写得明明白白:年终奖分三档,A档上浮百分之五十,B档为基准,C档只有保底,约等于没有。贺松坐在工位上,把通知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去找孙茂才。
孙茂才坐在办公桌后面,头也不抬:「绩效是综合评定的,不是你做了多少事就能拿多少分,还要看大局。」
「我的KPI全部超标,评分表上每项都是A。」贺松把评分表推过去。
孙茂才看了一眼,抬眼:「你有意见,可以走流程申诉。」
贺松收回评分表,没有顶嘴。他回了工位,反手把公司薪酬制度的PDF下载下来,又把自己OA里的评分明细逐页截了图。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
当天晚上,贺松拨通了大学同学李栋的电话。
李栋在IT部,负责系统运维,是贺松在公司里唯一信得过的人。电话接通,贺松没绕弯子:「帮我查一下,我的年度绩效评分什么时候被改过。」
李栋那边沉默了几秒:「你要干嘛?」
「我不干嘛。」贺松说,「我就是想知道,谁替我做的主。」
李栋叹了口气:「我今晚值班,给你看一眼,别声张。」
贺松挂断电话,把手机里存好的截图和文件都导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他起了四个字:年终奖案。
那天晚上十一点,李栋发来一条微信:「查完了。你的评分被人改过三次,每一次都在深夜,最后一次改了你的等级,从A改成C。」
贺松盯着那条消息。
李栋又发来一句:「操作工号是SC309。」
SC309。孙茂才的工号。
贺松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在出租屋的窗前站了很久。
楼下路灯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他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亮着:「SC309」。
他退出微信,打开备忘录,写下第一行字:
「1月3日,系统被改,SC309。」
02
第二天,人事部的黄丽华把贺松叫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绩效改进计划》,要贺松签字确认。白纸黑字写着:员工本人同意绩效认定结果,并承诺在下一季度完成整改。
贺松看完了。他没拿笔。
黄丽华提醒他:「贺工,不签的话,公司会视为自动弃权。」
「弃什么权?」贺松问。
「绩效申诉权。」黄丽华说,「按规定,你需要在三个工作日内提出申诉。你昨天找孙总,不算正式流程。」
贺松把那份改进计划翻回第一页:「黄经理,你确定要我签这个?」
黄丽华脾气很好似的笑了:「这不是我确定不确定的问题,是流程的需要。」
贺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屏幕对着黄丽华:「我想问一下,公司薪酬制度第七章第三条写的是,年终奖按年度绩效A、B、C三档发放,C档为保底一个月工资。那为什么去年行政部小周的绩效是C,年终奖只发了三千?制度写的是一个月工资,不是三千。」
黄丽华的笑僵了一下。
「小周的事你还记得挺清楚。」她说。
「我不是记仇。」贺松把手机收回去,「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公司的制度是按文件执行,还是按人执行。」
黄丽华没回答这个问题。
贺松也没等她回答。他拿过那一份《绩效改进计划》,放在她面前:「这个字我不签。如果你想走流程,你可以写我拒绝签字,理由我口述,你记录。」
黄丽华脸上的笑彻底没有了。
下午,贺松在公司茶水间接到了李栋的电话。
李栋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个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你说。」
「你的记录被改了三次,最后一次是1月25号。同一天,曹阳的绩效从B改成了A。」
贺松端着杯子的手停了半秒。
「改成绩那晚,曹阳的绩效也被改了。他把B档改成A档,大概是腾位置。」李栋说,「你要是申诉,曹阳也会被拉下水。」
贺松沉默了一会儿:「没事,查都查了,还能退回去?」
李栋低声说:「我就是提醒你,孙茂才不会只改一个成绩。他敢动手,后面肯定还有别的准备。」
贺松挂断电话,把茶水喝完。
杯子是凉的,水也是凉的。
那天晚上,贺松去打印店,把手机里的每一张截图、每一份文件都打印了两份。
一份锁进家里的铁皮柜,一份装进牛皮纸袋。
打印店老板问他:「兄弟,打这么多合同?」
贺松笑了笑:「不是合同,是我自己的事。」
03
年会前一周,部门例会。
孙茂才坐在长桌主位,当众宣布年度绩效结果。念到贺松的名字时,孙茂才特意停了一下:「贺松,C档。希望明年再接再厉。」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曹阳坐在贺松对面,手里转着笔,笑着补了一句:「贺哥,C档没关系,反正你也不靠年终奖。」
贺松没接话。
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像没察觉一样。孙茂才正要讲下一项,贺松忽然开口:「孙总,我有异议。」
孙茂才抬眼:「你说。」
「我的KPI评分是A,为什么最终结果是C?」贺松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曹阳转笔的手停了。
孙茂才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笑了:「贺松,我给你留面子,你别不要。KPI是KPI,绩效是绩效,中间还要看领导力、协作力,你平时什么作风,你没数?」
「有数。」贺松说,「所以我申请正式申诉。」
孙茂才的表情冷下来:「可以。流程你自己去走。」
贺松把笔记本合上:「我已经走完了。」
全场又静了几秒。
贺松没再多说,他站起来:「我不耽误大家开会,你们继续。」
他推门出去时,听到曹阳小声说了句「脾气还不小」。门在身后关上,他没回头。
当天下午,贺松去了劳动仲裁咨询窗口。
值班律师姓唐,四十多岁,看完他带去的材料,推了推眼镜:「你这个证据链基本是完整的。个人绩效评分、系统修改日志、公司薪酬制度,都齐。但有一个问题,你要证明那个修改记录不是你自己的操作。」
「我自己的工号是HS071,不是SC309。」贺松说。
「你电脑上的操作记录呢?有没有可能有人在你电脑上动过?」
贺松想了想:「我的电脑设了锁屏密码,工位有摄像头,但年久失修,大概率没开。」
唐律师点头:「那还有一个办法,你把证据做一份公证,或者请律师见证。到时候仲裁庭上,可信度会高一些。」
贺松问:「公证费多少?」
「几千块。」唐律师看他,「你要打这个官司,成本不低。」
贺松说:「我不是去打官司,我就是不想被人当成傻子。」
回去的路上,他收到潘洁的微信:「贺哥,你今天太厉害了。你那个绩效确实不合理,我们都觉得是B档至少。」
贺松回了一个字:「嗯。」
傍晚,他登录OA系统准备整理材料。
输入账号密码,点确定。
系统弹出一行红字:账号已被冻结,请联系人事部。
贺松盯着那行字,退出系统,打开了邮箱。
他点开新邮件页面,把下午从仲裁窗口拿到的材料清单,一份份列好,存进草稿箱。
邮件名写的是:「转交:绩效申诉材料」。
发件人是他自己,收件人空着。
他关掉电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栋发来的:「你OA被封了?」
贺松:「封了。」
李栋:「孙茂才动作挺快。」
贺松没回。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04
年会前三天,贺松在走廊里被孙茂才堵住。
孙茂才手里端着保温杯,站在消防通道门口,话里带笑:「贺松,我劝你一句,别折腾了。你这点事,就算闹到仲裁,公司有钱有法务,拖你两年,你受得了吗?」
贺松没停下脚步。
孙茂才在他身后继续说:「你签过竞业禁止协议的。离职后两年内,你不能去同行公司。你要是上了仲裁庭,不管输赢,行业里都知道你是个刺头。」
贺松停住了。
他转身,看着孙茂才:「孙总,你说完了?」
孙茂才眯起眼。
贺松微点头:「那就行。我怕你辞穷。」
他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楼道里风很凉。贺松靠在墙上,缓了两秒钟,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把上一年所有的工资流水一笔笔截图保存。
他往上翻,找到了一月份的工资条。
那上面有一栏「奖金」,清清楚楚。去年一月的奖金,还是六位数。
今年一月的奖金,是35.00。
贺松把这条流水单独截图,重命名:「证据一」。
下午,公司内部论坛上,有人发了一个帖子:《据说X7项目组有人绩效不合格,要被优化》。
帖子没点名,但字里行间指向贺松。
回帖里有人说「项目火是运气,不代表人就有能力」,有人问「是哪位大神」,曹阳在下面回了一个表情包。
贺松看到了。他没回帖,没解释,没举报。
他给赵鹏发了一条微信:「赵总,您在工位上吗?我有些数据想请教。」
赵鹏是财务总监,平时不跟人走太近。他回了一个字:「来。」
贺松把去年X7项目的采购台账、供应商付款记录、项目成本表全部拷进U盘,去了财务部。
他问得很细,每一笔大额付款都问,赵鹏给不出答案。贺松没有追问,道了谢就走了。
年会前一天晚上,李栋的电话打过来。
「孙茂才今天找我调系统日志了。」李栋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没给他真东西,但他可能已经猜到是我帮你查的。」
贺松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他找你,说明他怕了。」
「你要的东西,我刚发你邮箱了。完整的,四次修改记录,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次IP登录地址,都有。」李栋深吸了一口气,「你拿去之前,先给自己留个底。贺松,我能帮你的就到这里了。」
贺松说:「够了。」
他打开邮箱,下载完附件,又把邮件彻底删除。
他打开那个牛皮纸袋,把一份份材料按顺序放进去。
最后放进去的,是一张银行流水打印件。
那上面有一行字:年终奖35.00元。
贺松把纸袋封好,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年会通知还挂在手机里——明天下午两点,全体员工年度表彰大会。
他看了一眼窗外。
明天,就是年会。
05
年会当天,会场气氛热烈。
签到台摆着红毯,背景板印着「聚力同行,再创辉煌」。贺松进来的时间不早不晚,他的座位在部门区,第11桌,靠后。
他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在入场的队伍里没有人多看一眼。他把纸袋放在脚边,坐下来,抬头看向舞台两侧的大屏。
大屏上正在滚动播放「年度优秀员工」提名。
贺松看到了曹阳的照片,配文是:「X7项目核心成员,年度最佳突破奖提名。」
贺松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孙茂才在台上致辞:「今年,我们部门打了一场硬仗,X7项目创造了公司的历史。成绩属于每一个努力的人……」
台下掌声一片。
贺松没鼓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银行App停在账户页面。
奖金环节,主持人把话筒递给黄丽华。她穿着藏蓝色西装,笑容得体:「各位同事,今年年度奖金已经陆续发放,请大家登录手机银行查收。」
话音落下的同时,贺松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点开银行App。
一条新的转账记录,金额35.00元,备注:年终奖。
贺松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
曹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把拿起他的手机,声音大得整张桌的人都能听见:「贺哥,三十五?你这年终奖还不够我一顿饭的,我给你转一百,算我请你了,别嫌少啊!」
桌上的同事被逗笑了。
有人笑着笑着,发现贺松没笑,声音就低了下去。
孙茂才站在台上,端着酒杯,看过来。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他慢慢说:「公司发多少是情分,不是本分。有想法,可以辞职嘛。」
贺松站起来,动作很轻。
他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回桌上。
「我辞职。现在。」
会场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黄丽华第一个反应过来,笑了一声:「贺工,辞职可以,流程年后办。」
贺松没有看她。
他弯腰,从座椅底下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手指搭上封口的时候,他抬起了头,目光正对上舞台上的孙茂才。
会场的灯很亮。
孙茂才的笑还挂在脸上,眼底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贺松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整个前厅听见:
「孙总,你的系统,可能没出错。」
「出错的是人。」
贺松抽出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份一份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盖着公章的年度绩效评分表,绩效等级一栏写着「A」,日期是1月3日被修改之前。
第二张,是IT系统后台日志,上面列着四次修改记录,全部来自工号SC309,最后一次修改时间是1月25日23:14。
第三张,是公司薪酬制度复印件,第七页,白纸黑字:B档年终奖基准标准,不低于人民币28万元。
贺松抬起头,看向台上:「我绩效A档,被改成C档。我的年终奖28万,变成35块。孙总,你说,我该不该辞职?」
孙茂才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没掉。
他的笑还挂在脸上,眼睛却已经直了。
06
整个会场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孙茂才笑了,笑声有点大,像是要在空旷的会场里撑住场面:「贺松,你拿几张打印纸就想在这里闹事?这些东西,谁不能伪造?」
曹阳也跟上:「就是,贺哥,你这不是搞笑吗?」
贺松没反驳。
他又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样东西,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系统数据截图,上面不仅有操作工号,还有操作电脑的IP地址,以及那段IP对应的物理位置,部门楼层、办公区编号。截图的右下角,是IT运维系统的认证水印。
「孙总,这些打印纸是不是伪造,赵总监看一眼就知道。」贺松看向财务席,「赵总,您有IT权限吗?」
赵鹏从财务席站起来,顶着全场目光走到贺松桌边。他拎起那张系统日志截图,对着亮光看了看,又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放大,看的不是内容,是水印编号。
赵鹏抬头,看着台上的孙茂才:「这不是伪造的。这是运维系统直接打出来的。」
台下的议论声一下子起来了。
孙茂才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他把酒杯往台上一放,走下台,走到贺松面前,压低声音:「贺松,你想干什么?」
「我想把话说清楚。」贺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能传出去,「我的绩效为什么被改?曹阳的绩效为什么从B改成A?公司薪酬制度上写的年终奖,为什么到我这里变成三十五块?」
孙茂才压着嗓子:「这事我会找人查,你在年会上闹,对你没好处。」
「孙总,」贺松看着他,「我不是在闹。我在进行正式的、有记录的绩效申诉。所有材料我都备份了,原件也在。你 offline 解决,我就 offline 解决。你当众解决,我就当众解决。」
黄丽华已经走到旁边,脸色发白:「贺松,材料先收起来,我们私下谈……」
「私下谈的时候,你们让我签绩效改进计划。」贺松转过头,「你们说我不签字就按弃权处理。现在材料摊开了,你们又要私下谈——黄经理,这套流程,我不熟。」
赵鹏在这时开口:「贺松,你把材料送到我办公室一份,我安排IT复核。」
孙茂才猛然看向赵鹏。
赵鹏不看他,只是点了点头,又走回财务席。
贺松把复印件一份一份收好,原件放回牛皮纸袋。他收材料的过程中,全场的目光都跟着他动。没有人再笑,连曹阳都安静了。
主持人站在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音响里放着的轻音乐显得格外尴尬。
当晚,贺松在OA系统里再次提交辞职申请。
系统还是冻结状态。他直接打开公司邮箱,给人事部发了一封辞职邮件,主题是「辞职报告」,附件里是签字扫描件,抄送了自己的私人邮箱。
发完之后,他没有合上电脑,而是把邮件发送成功的那页截了图,存进那个加密文件夹。
凌晨两点,李栋发来一条微信:「赵总找我拿日志复核了。孙茂才今晚给IT打了三个电话,没接通。」
贺松回了一句:「让他打。」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年味已经很近了。
但他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
07
正月初七,年后第一个工作日。
贺松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公司座机。
他接起,黄丽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比年会那天客气了很多:「贺工,新年好。是这样的,我们重新核查了去年的绩效数据,发现系统确实出了一些问题。您的年终奖重新核算过了,是B档,总计28万。您看您方便什么时候来公司办一下签字确认?」
贺松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外的空气很安静,电话那头有人在等他开口。
他问:「黄经理,是系统出错,还是人出错?」
黄丽华顿了一下:「……系统出错。」
「那我的绩效等级呢?」
「已经改回A档。」黄丽华说,「相关材料我们会同步更新。您回来补签一下就行。」
贺松说:「好。」
他挂断电话,看了一眼日历。他没有立刻回公司,而是打开邮箱,把那封辞职报告重新看了一遍。附件还挂在上面,签字已经签好。
他把那封邮件转发给了赵鹏,附言:「赵总,年终奖的事,麻烦您把核查结果书面发我一份。」
当天下午,贺松回了公司。
他没有去见黄丽华,而是直接去了赵鹏的办公室。赵鹏把一份书面核查函推给他,上面盖的是财务部和审计部的双章,内容写的是:经核查,因系统后台异常操作,员工贺松绩效等级被错误修改为C档,年终奖错误发放为35元,现更正为B档,应发年终奖28万元。异常操作行为已移交公司审计组进一步处理。
贺松把那份核查函收好,放进牛皮纸袋里。
赵鹏低声补了一句:「孙茂才被停职了,昨天的事。审计查到他名下还有几笔项目费用不对,正在走流程。」
贺松没说话,只是应了一声。
出了财务部,走廊上,他碰见了曹阳。
曹阳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放着电脑、水杯、充电线,还有那个「年度最佳突破奖」的奖杯。他看见贺松,愣了一下,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贺松没追。他也不需要追。
当天中午,公司内网挂出公告:因年度绩效评定存在严重违规操作,涉及相关人员已停职接受调查,公司向受影响员工致歉,并启动全面绩效审查。
贺松把公告截图,存档。
傍晚,他准备离开公司时,在写字楼大厅碰见了刚谈完话出来的黄丽华。
黄丽华没有穿那件藏蓝色西装,换了件灰外套,显得憔悴了很多。她看见贺松,停下来,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贺松,你没必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贺松看着她:「黄经理,你们把我的年终奖做成三十五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活不下去?」
黄丽华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进电梯,门关上。
贺松站在大厅里,外面天已经黑了,年后的风还很冷。
李栋的电话打进来:「贺松,孙茂才的审计结果出来了,比想象的大。他手里那几个供应商,有问题。」
贺松问:「什么级别的问题?」
李栋说:「你去年负责X7项目的时候,是不是提过一家元器件供应商报价偏高?审计发现,那家供应商的法人,是孙茂才同学的妻子。」
贺松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想起去年夏天,他把那份供应商比对表交上去的时候,孙茂才看了一眼,说「这是公司采购定的,你别管」。当时他没有多想,只当自己多嘴。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挡住了孙茂才外甥的风头。
他挡住了孙茂才的钱路。
08
三天后,贺松被请回公司,配合审计组谈话。
这是贺松第一次走进公司三层的小会议室。桌上摆着电脑、录音笔,审计组组长姓孔,还有一个法务部的年轻人在旁边记录。
孔组长开门见山:「贺工,你去年提交过一份供应商比价建议,记得吗?」
「记得。」
「当时你提出,X7项目选的A公司报价比市场上的C公司高了百分之三十,建议更换。对吗?」
贺松点头:「对。后来采购那边没有采纳,理由是A公司资质稳定,供应及时。我当时提过异议,也签了风险提醒单,之后就没有再介入。」
孔组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这是去年采购订单明细,A公司的总付款金额是286万。你当时对比的C公司报价,同等规格、同等数量,是183万。」
贺松看了一眼:「数字差不多。我当时算的差价,就是这个范围。」
孔组长直视他:「贺工,你跟孙茂才之间,除了绩效问题,还有没有其他经济往来?」
「没有。」贺松说得很干脆,「正相反,我去年提交比价建议之后,孙茂才在部门会议上点名批评我,说我不懂采购流程,手伸得太远。」
法务在键盘上敲了几声。
孔组长点了点头,又问:「你知道A公司的法人是谁吗?」
贺松没有直接回答。他说:「我后来听说了,是孙茂才同学曹某华的妻子。曹某华,就是曹阳的父亲。」
孔组长没否认,也没肯定。
贺松补了一句:「孔组长,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查供应商可以,但年终奖的事,得先给我一个明确的结论。我辞职报告在邮件里躺了半个月了,我需要一个结果。」
孔组长点头:「财务那边已经在做了。该补的钱,一分不会少。」
从三楼下来,贺松在楼梯拐角碰见了一个不想见的人——孙茂才。
他应该是刚被叫来谈话的。西装还穿着,但领带松了,头发不像以前理得整齐,整个人像脱了一层水,眼睛底下全是青的。
孙茂才看见他,停住脚步。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
孙茂才先开口:「贺松,你赢了。」
贺松看着他。
孙茂才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爬上这个位置,踩了多少人,让了多少事,都是为了这一口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比价单是对的?我知道。但我更知道,人家给的不是差价,是人情。」
贺松没接话。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越过孙茂才,向楼下走去。
孙茂才在他身后说:「你应该不知道,你那份比价单交上来的时候,采购部的人劝过我,说这个贺松留不得。」
贺松脚步没停。
「他们是好意,」孙茂才的声音低下去,「可惜我当时没听够。我只想着,一个小工程师,翻不了天。」
贺松走到楼梯转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孙总,我的年终奖是三十五块,这个数,是你定的。」
孙茂才怔住。
贺松不再看他,继续下楼。
孙茂才站在空荡荡的楼梯口,手扶住栏杆,站了很久。
当天下午,公司审计组发出通告:孙茂才涉嫌利用职务之便,违规调整员工绩效并获取不当利益,同时涉及供应商关联交易,严重违反公司管理规定,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相关供应商账目已移送审计部门进一步核查。
曹阳因协助伪造绩效记录,被解除劳动关系。
黄丽华因在绩效流程中存在失职和不当操作,被记大过,取消年度奖金,调离人事岗位。
贺松是晚上在公司群里看到这些消息的。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骤然炸开。
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事发了一句:「我的绩效会不会也是错的?」
后面跟了一串「我的也是」「我也查查」「我去年被评C,也是莫名其妙」。
潘洁在私聊里说:「贺哥,我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去年那个绩效,我们都觉得不对劲,就是没人敢说。」
贺松回她:「嗯。」
潘洁:「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太怂?」
贺松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不是怂。是没必要为了别人丢掉自己的饭碗。」
「但你现在太帅了。」潘洁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
贺松没回。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本牛皮纸袋,抽出银行流水那页。
35.00。
他看了几秒,想起去年拼命加班的日子,想起项目上线那晚,他和团队在机房里熬到天亮,眼睛全是血丝,孙茂才发来的微信是:「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贺松把那张流水单折起来,放回纸袋里。
不会亏待。
他说:「是么。」
09
正月十五,元宵节当天,贺松收到公司的正式处理通知。
通知落款是人力资源部和财务部双章,正文写得很正式:
「经核查,公司员工贺松在2024年度绩效评定中存在评级错误,年终奖发放金额有误。公司现予以更正:绩效等级更正为A档,年终奖按B档标准补发,金额共计人民币28万元。另,因公司管理不当导致员工离职,经协商,公司额外支付一个月工资作为补偿。」
贺松没有立即回复。
他拿着通知看了两遍,打开银行App,看到那笔钱已经到账。
282,000.00元,附言:绩效补发及补偿金。
加上此前那笔35元,一共282,035元。
贺松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截图,存进「年终奖案」文件夹。
他没有回公司办离职手续,因为那封辞职报告在年后被公司正式批准了。离职证明寄到家里的时候,贺松拆开信封。
离职证明上写着:
「贺松先生于本公司任职期间,工作表现优秀,因公司管理原因离职,特此证明。」
没有一句坏话。
贺松把那封离职证明放在桌上,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谢谢三十五块。」
李栋问他:「你真不打算回公司了?赵鹏跟我说,钱副总过问了这事,说你是个人才,想留你。」
贺松说:「人才是在能干活的地方才叫人才,在能被改绩效的地方,叫工具。」
李栋沉默了一会儿:「行,反正你也拿到钱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面试了几家公司。」贺松说,「有一家做智能安防的,产品线跟我之前做的很像,年后约了二面。」
「你签了竞业协议,能去吗?」
「竞业协议只在离职后两年有效,而且公司没有按竞业协议约定支付补偿金。我咨询过律师了,孙茂才当初拿竞业协议吓唬我的时候,公司那份协议根本没生效。」贺松说,「律师说,公司不按月支付竞业补偿,竞业条款就自动失效。」
李栋笑了:「你连这个都查了?」
贺松淡淡地应了一声:「吃了亏,总要记点什么。」
事实比预想中顺利。新公司叫「熙明智能」,做智能家居。面试官是技术副总裁,姓周,五十多岁,问了他三个问题,每个都问到X7项目的技术细节。
贺松答得直接。周总听完,没评价,只说:「下周一来办入职。」
「待遇方面……」
「比你现在这家高百分之六十。」周总说,「我不想跟人讨价还价。你能值多少钱,我一眼看得出来。」
贺松握着offer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他走出电梯时,手机响了。
是原来部门的一个同事,小何,平时跟他没说过几句话。小何压低声音说:「贺松,你知道吗?公司内部通报了,孙茂才那个供应商的事,金额不止286万。审计那边查出他这几年通过关联供应商多报销了好几笔,加起来超过七十万,公司已经移送公安了。」
贺松站在写字楼门口,风从玻璃门缝里灌进来,有点冷,但他心里一片清朗。
「那曹阳呢?」
「曹阳早就走了,听说那家供应商是他家开的。他爸也被查了。」
贺松没有多问。他挂断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
他想起年会那天刺眼的灯光,想起三十五块那条短信,想起黄丽华那句「不签就按弃权处理」,想起孙茂才说「公司发多少是情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10
新公司入职第一天,贺松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杯美式。
工位在十八楼,靠窗,视野很好。他打开电脑,登录新公司的OA系统,看到自己的工号变成了XM11028。
比起原来那个HS071,多了一个M。
「M是made,还是manage?」潘洁在微信上问他。
贺松回:「是move on。」
他刚报到完,手机震了一下——银行App弹出一条新通知。
他点开。
「您的账户收到转账280,000.00元。」
贺松愣了一下,看清楚附言里的内容:「2024年度年终奖补发。」
时间显示刚刚。
他放下手机,拿起办公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有些烫。他拉出抽屉,把手机里那个「年终奖案」的加密文件夹打开,最后一页,是那笔到账记录。
他做了一个动作:把文件夹名字改成了「完」。
然后他打开相册,翻到年会那天同事偷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贺松站在座位旁,手里拿着工牌,身后的曹阳张着嘴,台上的孙茂才端着酒杯,目光冷冷地看过来的那一瞬间。
贺松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删除。
他又翻到另一张,那是他离开公司那天,在大楼门口拍的一张门头照。灰色的玻璃幕墙映着早晨的光,楼很高,人在下面很小。
他把这张照片存进了新手机,备注只有两个字:「旧账」。
下午,李栋发来微信:「老贺,你在新公司怎么样?」
「还好。」贺松说。
「听说原来的公司换了新的绩效系统,改成每年二次公示,修改必须自动通知员工本人。」李栋发来一段长语音,背景音有点吵,「赵鹏升了财务总监,亲自盯着年终奖核算,说是再不让人钻空子。」
贺松听完,微微一笑。
他没有回那段语音,而是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三十五块,买走了他们一个总监。」
写完之后,他把便签纸撕下来,想了想,又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下班时分,贺松站在地铁口等车。
风从远处吹来,天色渐晚,城市的路灯接次亮起。手机屏幕弹出一条短信,是银行到账提醒的次日推送,金额是280000.00元。
他没有划掉通知,也没有截图。
他看着那串数字,想起两个月前,同一家银行发来的通知,金额35.00元,附言「年终奖」。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贺松没有回头。
那三十五块,早就不是他的年终奖了。那是孙茂才亲手递给他的一把钥匙,把他从那张桌上开走,也把他推向了一个更大的门。
现在门开了。
他走了进去。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