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德国《南德意志报》的论坛现场,奔驰集团董事会主席康林松说了一句让整个汽车圈安静了几秒的话。
他说,过去近二十年,奔驰在全球各地造零件、再运到中国组装的那套混合生产模式,"已经越来越难继续了"。
同一天,他站在《汽车周刊》的大会上,又补了一句更狠的:奔驰愿意接受一部分销量损失,来保住自己的成交价;但在中国造车,成本必须降到中国同行的水平。
同一天,两个场合,两句话。第一句是姿态,第二句是价码。
而把这两句话连起来的,是一个具体的日期和一台具体的车——2027年下半年,全新纯电奔驰E级在中国投产,据康林松的表述,它的零部件将"几乎所有都来自中国采购"。
一个把"德国工程"当了一百多年招牌的品牌,把自己的下一代主力电动车,交给了中国的供应链。
问题来了:这到底是放下身段,还是被逼到墙角?
先看账本。
2026年第三季度,奔驰全球卖出乘用车约40.72万辆,同比下降8%。中国卖了8.68万辆,同比下降31%。同期欧洲增长5%,美国增长6%。
算一笔更直白的:全球比去年同期少卖了大约3.42万辆,而光中国市场就少了大约3.83万辆。
也就是说,欧美拼出来的增量,还没填上中国挖出来的坑。
利润比销量塌得更快。奔驰乘用车调整后的息税前利润,从上年同期的11.39亿欧元掉到5.60亿欧元,几乎腰斩;销售回报率从4.8%降到2.5%。全年乘用车销售回报率的预期,从原先的3%到5%,下调到2%到3%。集团层面的息税前利润预期,也从"显著高于上年"改口成"与上年持平",自由现金流从"略低于上年"改成"显著低于上年"。这是奔驰今年第二次下调指引。
还有一条数字,比总销量更疼:按持股比例从北京奔驰确认的收益,从1.75亿欧元降到3700万欧元。
少了近八成。
中国过去不只是奔驰最大的单一市场,它还是一头利润奶牛。现在这头奶牛正在缩水,而且是断崖式地缩水。
为什么会这样?
四年前,康林松给奔驰定过一条路线:少卖车,卖贵车。把超过四分之三的投资砸向"核心豪华"和"高端豪华"两个板块,主动放弃走量,守住价格。
这条路在欧美走得通,在中国走不通了,因为高端盘子自己在塌。第三季度奔驰高端车型全球卖了约5.39万辆,同比下降21%。迈巴赫卖了2590辆,同比下滑46%,接近腰斩。
曾经最能撑住利润和品牌形象的那一层,一起往下掉。
渠道先撑不住了。
中国汽车流通协会的数据显示,81.9%的豪华品牌经销商新车价格倒挂,单车平均亏损2万到3万元,库存系数达到2.4。仅2025年上半年,就有80多家奔驰4S店退出授权网络。中升集团把手里38家传统豪华品牌门店改造成了鸿蒙智行展厅。
价格战打到这一步,厂家发现一件很残酷的事:降价救不了渠道,也救不了自己。要活,得先把成本结构重写。
于是就有了"100%在中国,为中国"这八个字。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哦,提高国产零部件比例嘛,老套路了。
但奔驰这次想动的,不是采购清单,是开发顺序。
过去跨国车企在中国卖车,流程基本是固定的:欧洲总部先把整台车开发完,再拿到中国加长轴距、加几项配置,然后交给中国工厂组装。中国市场销量再大,真正决定"这辆车从什么方向开始设计"的,仍然是斯图加特。
现在这套顺序要倒过来。中国团队更早进入研发流程,直接参与决定这辆车该长什么样、需要哪些功能、用谁的供应链。
康林松的原话是,中国是奔驰"扭转局面的核心"。他还在接受德国媒体采访时说,在地缘政治允许的范围内,中国应该被用作奔驰面向全球的研发中心之一。他给的理由很直白:中国已经有100多个品牌在互相厮杀,不调整体系,就出局。
这不是空话,痕迹已经能看见。
研发上,奔驰在中国有北京研发技术中心和上海研发中心及设计中心,这是它在德国之外最完善的研发网络。过去十年,奔驰在华投资超过1000亿元人民币。
智能驾驶上,奔驰和Momenta的合作能追溯到2017年,它是最早投资这家中国公司的国际车企。专为中国市场做的L2级领航辅助驾驶,从立项到量产只用了12个月。在与Momenta合作的车企里,奔驰是第一个交付"车位到车位"能力的豪华品牌。
座舱上,奔驰基于自研的MB.OS架构接入了豆包大模型;和清华大学、智谱联合开发的端侧多模态大模型,已经装上了新一代S级。
产品上,"为中国单独做一版"已经发生了:国产长轴距纯电GLC比海外标轴版再加长55毫米,首次提供六座布局;国产GLE轴距加长120毫米到3115毫米,配了七项中国专属的后排升级。康林松在聊到中国人对大车的偏好时,连着说了三个"大"——大,非常大,大得难以置信。
所以"100%在中国,为中国"的真实分量在于:一家把德国工程传统当成信仰的豪华品牌,开始把越来越多的产品定义权交到中国市场手里。
但接下来才是真正难的地方。本土化能让奔驰跑得更快,它没法保证奔驰赢。
第一个难题是时间差。
距离2027年下半年还有大约一年。对传统汽车行业来说,一年不算长;对中国新能源市场来说,一年足够发生很多事。辅助驾驶算法能连着更新好几轮,座舱系统能推倒重来,电池、快充、电机、芯片每一代都在跳。
奔驰自己的节奏其实不慢:三年里推出或更新40款车型,是它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产品攻势;未来9到15个月,AI座舱和领航辅助要覆盖绝大多数车型,并承诺每季度至少一次重大OTA。
问题在于,"有没有"和"什么时候有",是两件事。一台车上市时追平了今天的水平,交付的时候可能已经慢了半拍。而过去那套玩法——七八年完成一次完整换代,中间靠改款续命——在软件定义汽车的时代不成立了,消费者对新技术的等待耐心被压缩得很短。
康林松自己给的预期相当克制。他说11月11日做出的这个决定,成效可能要三到五年之后才看得见,因为得走完一整个车型开发周期。他还承认,一年之后中国车市的价格水平会是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第二个难题更棘手:奔驰得重新回答"豪华是什么"。
把问题摆到最直白:当一台奔驰用着中国的供应链、中国的智能驾驶方案、中国的AI大模型,车身尺寸和配置都按中国消费者的体格和习惯重新设计过——它凭什么还比国产高端新能源车贵那么多?
答案不能永远只是一颗三叉星。
因为外部环境已经换了。2026年9月,新能源乘用车零售渗透率达到67%;豪华车市场的新能源渗透率是44.9%。第三季度,蔚来的单季销量首次超过BBA三家中的任意一家;小米月销突破4万辆。30万元以上这个价格带里,国产品牌的占比从2023年的24.9%一路往上走。
2026年9月,BBA没有一款车的零售销量过万。奔驰E级、宝马5系、奥迪A6L的起售价,从四十万元以上掉进了三十万到四十万的区间。
奔驰要做的这道题,是把中国供应链的效率、本土企业的软件能力,和自己在安全、底盘、设计、整车工程上的积累,重新组合成一种消费者能真实摸到、感受到的差异。
难的是尺度。只把国产厂商已经成熟的功能装进奔驰、价格还按老样子挂着,本土化就变不成竞争力;反过来,为了抢配置抢价格完全跟着中国品牌走,奔驰原来的豪华特色会被一点点稀释掉——那等于自己拆自己的溢价。这比单纯降成本难得多。
第三个难题,藏在奔驰内部的两本账里。
10月底的业绩会上,奔驰首席财务官提出,希望集团今后少依赖中国市场贡献的利润。而康林松给中国选的路,恰恰是更多地用上中国供应链。总部想给中国减负,中国团队想加码,这两笔账怎么对齐,现在没有答案。
德国本土也在付代价。奔驰管理层公开承认,德国工厂的生产成本已经不具竞争力——如果把德国的成本指数定为100,美国大约在80。管理层在推动不加薪、延长工时的方案,德国国内的劳资关系随之紧绷。有测算认为,额外要省出来的这部分钱,规模可能相当于关掉两座工厂。
在中国放下的那些身段,有一部分是从德国工人的工时里省出来的。
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历史包袱:EQ系列的口碑欠账。EQE零售长期在低位,EQS月销只有几十辆,EQC早年的质量争议消耗掉了大批用户的信任。纯电E级要打的不只是一片新战场,它还得替上一代还债。
把奔驰放回整个跨国车企的坐标里,"100%在中国,为中国"就不只是这一家公司的事了。
大众10月在华电动车单月交付创下历史新高,全年在华要推超过20款全新电动车型,电动架构和智能驾驶系统都来自与中国企业的合作。大众已经开始把中国开发的技术引入南美市场。日产的负责人说得更直接:过去是把全球车型引进中国,如今有信心把在中国打造的车推向全球。
方向确实在倒过来。过去奔驰进中国,是把一套成熟的德国工业体系带进来,再按本地需求微调;现在它要从中国吸收研发速度、供应链效率和智能化能力,再把这些东西装回自己的全球体系。
量化目标已经写进了投资者材料:到2027年,奔驰在华本地材料成本要比2024年降低10%以上;北京奔驰的国产车型阵容,到2027年扩展到20款。
纯电E级就是那"一成成本"能换来多少定价空间的第一份实测数据。
当然,说奔驰要输了,也太早。品牌积累、机械素质、安全工程、全球销售体系和一百多年的豪华车制造经验,仍然是它手里最厚的那副牌。纯电GLC在欧洲上市之后,剩余产能很快售罄,订单排到2027年,工厂开三班倒生产——这说明奔驰的产品力本身没垮,垮的是它在中国这个特定市场上的适配速度和成本结构。
中国消费者把"什么才算豪华"的标准改了。一颗车标、一套内饰、一副好底盘,已经单独撑不起三四十万的售价;座舱好不好用、辅助驾驶聪不聪明、充电快不快、软件更新勤不勤,全被摆上了同一张购车清单。国产高端新能源把大屏、智能驾驶、语音交互、空气悬架和高功率电驱迅速普及之后,奔驰过去靠品牌撑起来的那种距离感,被一点点拉近了。
2027年下半年的那台纯电E级,会比任何一句口号都更能说明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