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三点钟
周三点多的银行大厅冷气开得过足,我站在前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好几秒。
388,000.00。
我妈的转账备注只有四个字:买房首付。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妈,钱到了。你跟我爸攒了多少年的?
她秒回一个笑脸表情,什么都没说。
我盯着那个黄色圆脸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机吐出凭条,我把那张薄薄的小纸条叠了两折,塞进钱包最里层。
钱包是前年我妈在县城集市上买的,三十八块,人造革的边角已经磨出了白茬。
手机又震了。
陈锐。
宝宝你在哪?快来趟4S店!我看中一辆车,销售说今天订优惠力度最大!他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子按不住的兴奋。
我攥着钱包的手指紧了紧:什么车?
长安CS95,顶配!落地刚好三十八!他说了个数字,和我银行卡余额一模一样,你带卡了吗?销售等着呢,快转!
大厅的空调出风口就在我头顶正上方,冷风直往领口里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算哪根葱?凭啥我给你买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锐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话,他认识我三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红过脸。
你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变了。
字面意思。你的车,你自己买。
我挂了电话。
银行保安大叔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玻璃门外面是六月的太阳,白花花地铺了一地。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头。
陈锐的消息开始往屏幕上涌,一条接一条,蓝色气泡像排队似的叠起来。
我没看。
我在旁边的铁椅上坐了十分钟,等心脏跳得不那么快了才站起来。
钱包里那张转账凭条硌在大腿外侧,隔着牛仔裤也能感觉到它硬硬的一块。
我妈这三十八万怎么攒出来的,我太清楚了。
她在县城中学食堂打杂,一个月三千二。
我爸在建筑工地看材料,一个月四千。
两个人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去年过年我回去,看见我妈穿的还是五年前那件红色羽绒服,袖口都磨亮了,她拿块湿毛巾擦了又擦。
她在电话里总说:没事没事,我跟你爸够用。
我在这个城市呆了七年,从大学毕业到进公司做财务,工资从四千涨到一万二。
每个月给家里打两千,我妈每次都退回来一千。
她说你在大城市开销大,别省。
陈锐知道我妈给我转了这笔钱。
上周他陪我去银行开的卡,他说叔叔阿姨真疼你。
当时我没接话,但心里暖了一下。
现在想来,那句话大概不是感动,是估价。
四S店在城东汽车城。
陈锐已经在展厅里呆了整个下午。
他坐在那辆黑色CS95的驾驶座上,销售顾问递给他第三杯茶。
挡风玻璃外面,交车区挂着一排小红旗,一辆白色的逸动正在交车,销售在给车主拍照,有人鼓了掌。
陈哥,要不您再考虑考虑?销售小王试探着问,茶杯端在手里不知道要不要再续。
陈锐盯着手机屏幕,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挂在那里: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没回。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仪表台上。
方向盘是真皮的,握在手里有点滑。
顶配的配置单摊在副驾驶座上,各项选装后面打着勾。
隔壁展台的一对年轻夫妻正在看车,女的挺着肚子,男的弯着腰仔细看轮胎规格,两个人说话声音很小,偶尔相视一笑。
陈锐想起上周陪沈宁去银行。
她站在柜台前,柜员递出来一张回单,上面的数字他看见了——388,000。
她小心翼翼地把回单折好,那动作像在叠一件易碎品。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够了。
沈宁在银行坐了很久才走。
她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挂掉之后眼圈红了一圈。
他没问为什么。
在他看来,长辈给晚辈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好哭的。
他妈每个月都给他转五千,他从没觉得需要感动。
销售小王终于忍不住了:陈哥,要不您先交个定金?五千就行,车我给您留着。
再等等。陈锐说。
他摇下车窗,外面的热浪涌进来,展厅里明明有中央空调。
手机屏幕亮了。
他妈。
儿子,车看得怎么样了?沈宁答应了吗?
他没回。
他妈隔了两分钟又发一条:你跟她好好说,女孩子都心软。再说了,她家能拿出来三十八万,说明不差这个钱。你以后娶了她,她的不就是你的?
陈锐把这条消息也划走了。
小王端着茶转身走了。
陈锐听见他跟同事小声嘀咕:那个看CS95的,坐了一下午了,也不交钱,就说再等等。
等什么呢?
谁知道呢,等女朋友转账吧。
两个人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展厅太空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车里。
陈锐的后背渗出了一层汗。
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二 客厅里的两个人
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多,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盏,只剩下中间那盏一闪一闪,把墙壁上贴的小广告照得忽明忽暗。
我站在门口掏钥匙,听见屋里有动静。
陈锐的车停在楼下,他那辆开了五年的白色朗逸,挡风玻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拧开门。
客厅的灯开着,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购车合同,旁边是一杯喝到底的速溶咖啡,杯壁上挂着一圈褐色的渍。
你终于回来了。他抬起头,表情是我没见过的那种——不是生气,是困惑。
好像真的不理解为什么我会说不。
我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沙发离他一米远的地方有个单人位,我坐下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墙上的挂钟走针咔嚓咔嚓地响。
你到底什么意思?他先开口。
我上午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了。
你不愿意给我买车?
我为什么要给你买车?
他愣了愣,像听到了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换了工作,工资涨了,我没少给你花钱——
你指的什么?我问。
吃饭啊,看电影啊,去年你过生日我给你买了那条项链——
吃饭你请一顿我请两顿,电影票我团购的你忘了吗?那条项链三百八,我回赠你的生日礼物是一块一千二的天王表。我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串没有感情的账目。
陈锐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茶几上的咖啡杯底已经结了一层糖浆,一只蚂蚁沿着杯沿爬了一圈,又原路返回。
你妈不是刚给你转了钱吗?他换了个语气,软下来,往我这边挪了挪,我就是觉得咱们也到该稳定的年纪了,买了车可以接送你上班,过年开回老家也有面子——
那三十八万是我妈给我买房的首付。
房子可以慢慢攒嘛,车子是刚需——
我打断他:陈锐,你月薪九千,你要买一辆三十八万的车。你算过月供吗?算过保险费吗?就算我今天帮你付了全款,你以后养得起吗?
他又沉默了。
空调的冷风把茶几上那沓合同吹起来一角,翻了两页,又落回去。
我看见了价格栏里加粗的数字,和我妈转账的金额一模一样。
他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伸手把合同往回拨了拨。
这个动作很小,但说明了一件事:他自己也知道不该让我看见那些数字。
厨房的水龙头在漏水,隔几秒滴一下,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像某种倒计时。
陈锐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
两秒后,又响了。
接吧。我说。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推拉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压低了声音叫我:妈,现在不方便……先别打钱了……回头再说。
他妈要给他打钱?
打什么钱?
我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客厅窗台上的绿萝长势很好,藤蔓拖到了地板上,叶子绿得发黑。
那盆绿萝是我搬进来时买的,陈锐从没浇过一次水。
陈锐从厨房出来,脸色不太好。
他站在推拉门旁边,离我三米远,那个距离像隔了一条河。
沈宁,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没回答。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起第一盏,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我盯着那条光带,想起了另一盏灯。
那是三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租的房子在一楼,窗户对着一面墙,一年四季照不进一丝阳光。
我在网上买了一个太阳灯,插在床头,每天早上定时亮起来,模拟日出的光线。
陈锐说那玩意费电,我说我不怕费电,我怕阴天。
后来搬家的时候他把那盏灯摔碎了,他说反正新房子采光好。
新房子采光好,但我们已经住不起了。
房东上个月说续租要涨八百,我说涨就涨吧,陈锐说太贵了不划算。
买不起房可以先不买,他说,咱们先把车换了呗。
绕来绕去,话题永远都是那一个。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
陈锐的手机又震了,他看了一眼,这次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接,直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和合同,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我问。
出去一趟。他说。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
漏水的水龙头还在滴水,蚂蚁已经爬到了咖啡杯的边沿。
我陷在单人沙发里,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钱放好了,谁都不给。
她回了个笑脸。
我没告诉她,那个笑脸让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脸埋进了膝盖。
三 车轮上的下午
我决定花三天理清楚一件事。
陈锐的钱,我们之间的账,还有他嘴里那个妈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财务这行做了五年,最擅长的就是把数字对齐到分毫不差。
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把这种本事用在自己男朋友身上。
周三开始,我把我们三年的花销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支付宝、微信、银行卡流水,一笔一笔地拉出来,按日期排好。
我没有记账的习惯,但消费记录不会骗人。
外卖订单、滴滴行程、电影票、超市购物,三年下来是一个庞大的表格。
我花了整个晚上才填完三分之一,对着电脑坐得颈椎发僵。
数据的轮廓是慢慢显出来的——大额消费是用的一张副卡,不是我。
房租前年四千是他付的,后两年涨了就是我们AA,而我之前没注意,过去这一年多,他根本不付。
水电燃气网费全从我卡里扣。
外卖他点我付钱,超市他推车我结账,看电影也早不是我团购。
去年他生日我送的那块手表,一千二。
我生日他送的项链,三百八。
项链褪色了,手表他一直戴着,表带都换过一根,是我买的。
这就是他说的没少给我花钱。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想起他每次在收银台前站着不动的样子。
不是懒得掏手机,是笃定我会掏。
这种笃定是哪来的?
是我惯的,还是他一开始就算好的?
周五中午,陈锐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接了最后一个。
他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说加班。
他没多问,挂了。
他最近很少追问我在干什么。
以前一天打五六个电话的人,现在三天打两个,每个不超过两分钟。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我去了他常去的那个4S店。
一进门我又看见那辆黑色的CS95,顶配,安静地停在展台上。
一个穿制服的女销售迎上来:姐,看车吗?这是我们的旗舰——
这车多少钱?我问。
顶配落地三十八万,这个月有优惠——
这车有别人订过吗?
她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方便说——
我男朋友说他已经订了这辆,让我来付钱。我把话说得很直,但我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订了。
她看了看我,大概是被我的表情说服了。
走到电脑前,调出销售记录,鼠标滚了两下,然后非常明确地摇头:不好意思姐,这辆车没有预订记录。这周末提车的只有一辆CS75。
我站在那里。
站在一辆车旁边,站了很久。
然后我问:CS75是谁订的?
她尴尬地笑了一下,没回答。
我没追问。
我道了谢,走出4S店,外面太阳很大,我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躲太阳。
树上的知了叫得没完没了,一个中年男人从我旁边走过,手里拎着4S店给的手提袋,钥匙串叮当作响。
他走到一辆白色逸动旁边,拉开车门,车里坐着一个小女孩,喊爸爸。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踏实。
我站在树荫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手背上。
我一个人回了他的住处。
我知道备用钥匙放在哪里——鞋柜最深处的那只旧运动鞋里面。
那天我是第一次翻他的东西,我不想这么做的,但我必须看看那辆车到底怎么回事。
翻到最后,在茶几抽屉里,一本汽车说明书下面,我摸到一张纸。
一份落款时间是三个月后的购车合同——白色CS75,车主签字栏里两个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不是我的。
那份合同上写得很清楚:订金已付,首付零。
那是一份零首付购车合同。
零首付的意思我太清楚了。
从业五年的财务终于派上了用场:把车价含利息打包,做成分期,利息高到吓人。
买的人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其实接下来五年,每个月要还的钱比他工资还多。
然后呢?
还不上怎么办?
他当然不是还不上。
因为——我的名字在上面。
紧急联系人是我的电话,共同借款人那里也要填上我的名字。
他料定我不会不填。
我蹲在茶几前,把那张纸放回原位。
那份合同整整齐齐叠好,压回那本说明书下面。
客厅静得只有空调低沉的风声。
窗外楼下几个小孩在踢球,跑动和喊叫模模糊糊。
那盆绿萝的叶子还是绿得发黑,藤蔓在空调风里轻微晃动,没人在意。
我站起身,把钥匙放回皮鞋里,洗了一把冷水脸。
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有点干。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沙发上喝第二杯咖啡了。
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加班?
加完了。
他换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伸手想搂我肩膀。
我没动,他的手停在了半空,自己讪讪地收了回去。
我跟你说,他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那个车我真的看中了,你想想,咱们有辆大车,周末可以出去玩,过年开回家也方便——
你手上那辆朗逸开得好好的,三年才跑了四万公里。
那不一样嘛,那车太小了,开回老家没面子。
面子。
对啊,他理所当然地说,你也要面子的嘛。你同事都开什么车?开三十万以下的好意思停公司地库吗?
我没接话。
我同事开什么车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每天坐地铁上班,从没觉得丢人。
陈锐没注意到我没说话,或者说他以为我在考虑。
他掏出手机,翻出4S店的页面给我看,絮絮叨叨地介绍着配置和优惠。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表带是新的,棕色皮面,上面有细密的针脚。
那只手表我花了一千二。
他从来没问过我的手表多少钱。
我戴的那块表是大学时买的,八十块钱的电子表,表带早就断了,我拿根黑皮筋箍着继续用。
他看了三年,从没说过要给我买块新的。
我搁下咖啡杯,站起来。
陈锐,你妈说给你打钱,打的什么钱?
他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的还在旋转展示,中控台亮着蓝色的氛围灯。
没什么,就是普通零花钱嘛——
你月薪九千,每个月你妈给你转五千,你住在我租的房子里,每个月房租AA里面你的那份还是我在垫。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我自己都觉得像在念别人的账本,你妈知道咱俩在AA房租吗?
他没说话。
屏幕上那辆黑色CS95停在某个虚拟的山顶,背景是一片虚假的星空,俗气又绚烂。
四 副驾上的陌生人
陈锐把车停在烧烤店门口,探身过来替我推开副驾的门。
这家新开的,我同事说不错。他难得主动请吃饭。
车窗外的霓虹招牌把老地方烧烤四个字映在挡风玻璃上,红色的光一明一灭。
烤串还没上,我先注意到他手边那串新的车钥匙——大众标,不是他平时开的朗逸。
陈锐说是同事换车了,旧车借来开几天。
我没接话,菜单捏在手里,油渍透过纸背洇出来。
他说:那辆我再想想办法,你先别急着拒绝。语气比上次软,像在试探。
我没抬头,翻了两页菜单。
炭火的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烤串的油烟味黏在头发上。
他说到一半停了。
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陈锐的表情变了那么一小下,脸偏了偏,像被什么晃了一下。
那女人熟人似的冲陈锐扬扬下巴:哟,你也在这儿啊。然后看向我,目光客气又精准地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陈锐飞快打断,指着我说了一句:我女朋友,沈宁。又对我补了一句:这是我同事张姐。
叫张姐的女人笑了笑。
小孩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
陈锐的脖子不自然地梗着,烤肉呲呲冒烟,他忘了翻面。
这顿饭吃不下去了。
我去卫生间洗手,洗手台上放着公共洗手液,我挤了三次,手背搓得发红。
出来时张姐刚结完账,抱着孩子往外走,跟陈锐挥挥手:车的事改天再聊。什么车的事?
我问陈锐,他说公司要团购车,张姐负责统计。
然后站起来去付钱,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这顿算我的。
凌晨一点多他在房间里压低声音打电话。
卫生间的门只关了一半,他大概以为我睡了。
水龙头又漏水了,滴答滴答,正好盖住某些字眼。
但我听见了那句快了,她那边松口了,还有你先别急。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帘缝里的路灯投进来一条一厘米宽的光带,恰好落在床头柜上——他不戴的那块天王表旁。
第二天上班我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午休时我带了一袋果脯去物业部。
张姐不在工位,一个戴眼镜的同事说她去车管所了。
我说没什么大事,闲聊了几句,问起陈锐。
对方随口说,张姐跟他好多年了吧,以前住一个小区,孩子也常跟他玩。
我突然想起合同上另一个名字的姓氏,和那孩子的姓一样。
傍晚我约陈锐在小区附近的面馆吃面。
他吃了两口,又开始说那辆车的事。
我问:张姐的女儿跟你挺亲的。他筷子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夹起一筷子牛肉,说:小孩子嘛,跟谁都亲。
晚上我又看见了那份合同,他翻茶几翻的,那张纸终于露出来了。
车价反复涂改——从十万出头的CS75,一笔笔改大,最后定格在了38万,CS95。
他的手指笃定地敲了敲那个数字,声音突然兴奋起来:你看这个,性价比是真的高,你妈转的钱刚好——
他连编都懒得编了。
我想起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又小又兴奋:崽,妈请人把公积金提了,加上这几年攒的,凑了整数。你爸说别让孩子背那么重的贷款。找个靠谱的人,两个人好好过日子。现在她眼里那个靠谱的人坐在我对面,把我妈的存折数字填进他的合同空格,连眼皮都没抬。
张姐那张脸又浮上来。
周五傍晚他说加班,车停在张姐家楼下,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刚从超市买的两袋日用品。
五分钟后单元门开了,他走出来,换了件我没见过的衬衫,后头跟着张姐。
他没看见我。
副驾的车门拉开了,张姐坐进去,熟练得像那个座位本来就是她的。
她的马尾扎得很高,笑起来嘴边的酒窝在夜色里看得一清二楚。
我想起那份合同里另一个名字的姓氏,想起他的同事那句小孩也常跟他玩,想起4S店销售说:这周末提车的只有一辆CS75。而他说,那是同事换下来的旧车,借来开开。
三件事串在一起,像算盘珠子一颗颗落下,声音清脆得刺耳——他说他的车太旧了,给不了别人更好的生活。
但那个别人不是我。
烧烤店炭火的烟味好像还黏在喉咙里。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辆白色的朗逸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里。
手里的购物袋沉甸甸地坠着,塑料提手勒进掌心,印出两道深红色的痕。
我蹲在路边,把超市袋放在地上。
一个塑料袋破了,卷纸滚出来,蹭上了灰。
我捡起来拍了拍,又放回去。
路灯下,一道拖得很长的影子慢慢移过来——是面馆老板娘,她推着收摊的餐车路过,看了看我,什么也没问,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我脚边,里面是两个茶叶蛋。
今天煮多了,你拿着。说完推着车走了。
车轮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越走越远,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融在蝉鸣里。
五 五点半的光
我把那两枚茶叶蛋放进包里坐了一会儿。
屁股底下的马路牙子很凉,凉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爬。
手机亮了,陈锐的微信:在哪?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措辞破天荒地带着解释的味道。
我划掉,没回。
接下来三天我照常上班、吃饭、睡觉。
第四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两个地方。
第一个是银行,打了一张流水,三年期,每一笔和我有关无关的进出我全标了颜色。
第二个是房产中心,拿了份购房指南,封面上印着首套房公积金贷款最高额度几个字,在咨询台旁边站了四十分钟,用手机备忘录记了十七条要点。
我没跟陈锐说。
他还在发消息,解释变成追问,追问变成逼问,最后变成他一贯的句式:你不转这笔钱,咱们以后怎么过日子。
我读着这句话,想起上个月电费单子还在我包里,一百八十三块六,他转了一半,精确到分。
周五晚上七点,我给他发消息:明天下午四点半,老地方面馆,把事说清楚。
他秒回:好。
加了一个红心。
老地方面馆在小区西门那条斜街上,下午四点半的阳光会从西窗斜照进来,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
我提前十分钟到,特意坐在背光的那一面。
服务员递上一杯茶,玻璃杯口缺了个小口。
陈锐来晚了半个小时。
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新衫,领子笔挺,头发也理过。
他坐下先喝了一口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购车合同,摊在桌上。
皱巴巴的,折痕都磨毛了。
他说这两个月每天上下班打车花了一千多,同事都问车怎么不开了,语气有点委屈。
你看,我连订金都交了,销售说这个月必须提。他指着合同上的日期,声音软下来,沈宁,咱们在一起三年,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银行的流水,我和他绑定的那几张卡,每一笔大额出账全用黄色荧光笔标了出来。
第一笔是他妈的账户,每个月五千,整整三年,一百八十笔。
第二笔是张姐的账户,向某4S店支付订金八千六。
其他数字一笔一笔念下去——他三年的房租,每一期应该打给我的一半,全部加起来,他搬进来之后只完整转过四个月,剩下的都在我这里挂着,累计两万八。
这些数据是我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盯了整个晚上的结果,当时脖子僵得转不动,现在全摊在他面前。
他说他这几年工资都贴进他妈那里了,他妈身体不好,长期吃药。
我说那你妈让你买三十八万的车?
我推过第二张纸——我那份备份合同,他签的。
这辆的分期方案我提前找银行的同事帮着算过,如果我和他共同签名,五年里每个月从他的工资卡里扣走七成,剩下的钱连物业费都交不起。
面馆的服务员远远靠在收银台后面,假装看电视。
他盯着那张合同,眼睛慢慢红了。
最后终于说了,声音发干。
张姐认识4S店的经理,能拿员工价。她说只要我能凑到首付,后面的事她帮我弄。他停了一下,她说这车开出去有面子,以后结婚也体面。
你要买三十八万的车,是为了跟张姐结婚?
他没说话。
西窗的光线偏了一点,落在他肩膀一角,那件新衫的吊牌折痕还在。
我低头搅茶,茶梗在玻璃杯里慢慢转圈,一端沉下去,另一端又浮起来。
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
我听见自己开口——这三年你转走多少钱,每一笔都有记录。你妈吃药的花销我认,是孝敬长辈。除此之外多花掉的那部分,你按能力还。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过去,一份非常简单的东西,比合同薄得多,比银行流水干净得多。
我们还未结婚,不存在共同财产,我只需要一份基于银行记录确认的还款方案——三年,分三十六期,无利息。
我用的是铅笔,数字旁边留了擦改的空间。
他拿起笔看了很久,然后在最后一行签了字。
笔尖顿了一下,没有像合同那样流畅。
他搁下笔走出面馆的时候,西窗那道明暗交界线正好落在空椅子的正中央。
他没回头拿那份合同,旧合同还摊在桌上,折痕毛边,皱得不像样子。
我坐在原位。
茶凉了,玻璃杯外壁凝了一层水珠。
收银台顶上的电视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又坐了大约一刻钟,我才从包里掏出手机。
我妈的微信还停留在上周,那个笑脸,六个字买房首付,妈。
我拨了语音通话,响了好一阵才接通,那边环境很吵,一听就是食堂刚收工,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妈。
哎!怎么了崽?她声音很大,显然找了个角落,背景音小了。
钱没用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碗筷碰撞声、食堂大姐的吆喝声、水龙头冲地的哗哗声。
然后她说:没用上就好。没用上就不急。
嗯。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你呢?
吃了吃了,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给你爸留了一份。她顿了顿,崽,不管发生什么事,钱在你自己手里就行。
旁边有人喊她:沈姐——窗户关不关?
她应了一声:来了!然后急匆匆对我说:妈先忙,你早点休息。
好。
电话挂断。
窗外太阳西沉,面馆里开了灯,白炽灯管照得每张桌子都泛着冷光。
我把所有纸张收进牛皮纸袋,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傍晚的风里。
街上有人在遛狗,狗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
路对过那棵梧桐树还是绿得发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我突然不觉得累了。
也不觉得生气。
纸袋抱在怀里平平无奇——里面只有一堆数字、几行签字、和一个终于被我一笔一笔记清楚的故事。
而那个记清楚这一切的人,正站在五点半的光里,身上有钱,名下无债,手机里有一条来自妈妈的未读消息,点开又是一个笑脸。
六 挂断
五月下旬的一个周六,我在出租屋里打包行李。
房租月底到期,我不续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不好带,托给了隔壁的女孩,她读大三,周末在一家花店打工。
她来搬花盆的时候指着拖到地上的藤蔓说,姐你看,都长这么长了。
我拿剪刀剪了一段带气根的枝条给她,说这个扦插就能活。
她捧着那截枝条,像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快递纸箱堆了半间客厅,总共七个。
我在这个城市住了七年,全部家当七个纸箱。
我妈说来帮我搬家,我说不用,东西不多,托运回去就行。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回来住几天?
我说住到新工作定下来。
下午四点多,我正蹲在地上封最后一个箱子,手机响了。
陈锐。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亮了好几秒,才划开接听。
喂。
沈宁。他的声音不对,沙哑,像刚抽了很多烟,那个……张姐那边的事黄了。4S店说员工价是假的,她根本没那个权限。合同作废了,订金也退不回来。
我没说话。
我妈病了,他停了一下,挺严重的。我把车卖了,朗逸,卖了四万二。
窗外有鸟叫。
我拿胶带在箱子口横着拉了一道,又竖着拉了一道。
你……还好吗?他问。
还行。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他的声音低下去,以前的事,对不起。我不是非让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说,我错了。
我靠着纸箱坐在地板上。
窗外的天是傍晚的颜色,介于蓝和灰之间。
楼下有小贩在喊收废品——冰箱彩电洗衣机——,声音拖得很长,拐着弯消失在巷子深处。
陈锐,我说,你好好照顾你妈。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说:嗯。你也是。
那我挂了。
好。
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里,陈锐两个字安静地躺在五点十七分的位置,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三秒。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地板上,继续封箱子。
胶带扯动的声音嘶啦嘶啦,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响。
七个纸箱封好了六个,最后一个敞着口,等我明天早上把枕头和被子塞进去。
地上那个装合同和流水的牛皮纸袋还没封。
我拿起那张他签了字的还款确认书看了几秒,然后和那些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一起,一页一页对折,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不是要留着当证据。
只是提醒自己,以后签任何东西之前,看清楚对面的人。
晚上八点多,我妈打电话来。
问我明天几点的高铁,她跟我爸来车站接我。
你爸把阳台那间小屋收拾出来了,给你买了新床单,粉色的,你以前不是喜欢粉色吗?
妈,我都二十七了。
二十七怎么了?你六十也是我闺女。
我没接话,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
这座城市在暮色里摊开,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隔壁女孩在阳台上浇花,那截绿萝的枝条已经插在了一个白色的小花盆里,叶片嫩绿嫩绿的,朝着光的方向微微倾斜。
她说:姐,你放心走吧,我肯定把它养好。
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裹着初夏傍晚的草木气味。
一只麻雀扑棱棱落在阳台栏杆上,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又飞走了。
明天之后,我要去一个比我长大的县城大一点、比这座城市小很多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里有我妈的红烧肉,有我爸硬朗朗的背影,有阳台那间朝南的小屋,有粉色床单。
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放着三十八万。
够我买一套小房子,不用太大,能照进阳光就好。
我拿出手机,打开和妈妈的聊天框。
那个黄色笑脸还在,后面静静躺着几个字:买房首付,妈。
我打了两个字:谢谢。
没发出去。
删掉了。
又打了三个字:票买好。
这次发了。
她秒回一个笑脸。
阳台上的风大了一点。
绿萝的嫩叶在隔壁阳台晃了一下,麻雀在栏杆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印子。
我靠在阳台门上,把那个旧钥匙扣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秒回一个笑脸。
阳台上的风大了些,绿萝的嫩叶晃了一下,麻雀在栏杆上留下一个灰扑扑的印子。
我靠在阳台门上,把那个旧钥匙扣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