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被公司开除,老婆闹着要离婚,说我没本事,我没挽留,办完手续后我开着劳斯莱斯回家,她在我家门口,看着我彻底愣住了
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一分钱没有?”
老婆站在客厅正中间,手里攥着我那件唯一没起球的深蓝色衬衫。那件衬衫是她去年三八节商场打折时候买的,一百三十九,标签还没拆她就扔进洗衣机,领子洗歪了,但她觉得还行。现在那件歪领子的衬衫被她揉成一个球,砸在我脸上。
我没躲。衬衫掉在地上。
“赵东升你聋了吗?”老婆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楼下李奶奶这个点应该正在阳台浇花,百分百听见了,“公司把你开了是吧?开了就开了,你再找一个不就完了,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赔偿金呢?十二个月的赔偿金呢?你跟我哭什么穷?”
我蹲下去捡那件衬衫,拍了拍灰。
“我没有赔偿金。”
“你放屁!”
老婆冲过来一把抢走衬衫又砸了一次。这次砸在我鼻子上。布料很轻,但她手劲大,我鼻子一酸,眼前闪过一片白。
“劳动合同法你没学过啊?公司无故辞退,N+1,你在那破公司干了七年,十二个月工资赔偿金打底,你跟我说没有?你把钱藏哪了?你给谁了?”
她说“给谁了”的时候,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审视。那种眼神我在她脸上见过三次。第一次是怀疑我藏私房钱,第二次是怀疑我跟女同事有暧昧,第三次是现在。
“我没藏。”我说,“公司没给我。”
“你当我三岁小孩?”
她转身冲进卧室,我听见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抽屉被抽出来翻得哗啦响。我们的婚床是红苹果的,四千八,上个月刚还完分期。床头柜里有一张存折,余额三万二,她翻出来了,对着窗户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又扔进抽屉。
“赵东升,我嫁给你八年,你跟我说实话,赔偿金到底多少?你给了谁?”
“没给谁。”我说,“我签了自愿离职申请,一分钱没有。”
卧室里的声音停了。
她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从额前耷拉下来一缕。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钟里窗外有辆出租车摁了一声喇叭,楼下小孩在哭,李奶奶在阳台上跟谁喊话——这些声音全都从她看我的眼神里挤了进去。
“你疯了。”她说,“你签了自愿离职?”
“嗯。”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胳膊肘撞了我一下,走进厕所,把门摔上了。厕所里传来她擤鼻涕的声音。我听见她拨电话,对那头说,“妈,赵东升疯了,他把赔偿金扔了,签了自愿离职……我哪知道……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茶几上有半杯凉白开,我端起来喝了。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她写的今晚菜单:红烧排骨、醋溜白菜、西红柿蛋汤。排骨我昨天买的,在冰箱里放着,三十四块六一斤。
厕所门开了。她走出来,眼睛红了一圈。
“赵东升,我最后问你一次,钱呢?”
“没有钱。”
“行。”
她走回卧室,开始往行李箱里装东西。化妆品、充电器、换洗衣服。她把结婚照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那个相框是琉璃的,挺沉,砸在垃圾桶壁上“咚”一声。
“我回我妈那儿住。”她拉上箱子拉链,“你想清楚了来找我。想不清楚就别来了。”
我没说话。
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弯着腰,肩胛骨在T恤下面顶出来两根棱。她把那件破衬衫从地上捡起来塞进箱子侧面,说,“这件你也不配穿。”
门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赵东升。”
她没回头。
“你一辈子就是个窝囊废。”
门关上了。声控灯灭了。
客厅安静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中午十二点多的太阳,热烘烘铺了一地。茶几上那张菜单纸条被风吹了一下,掀了个边。冰箱压缩机嗡嗡响。楼下李奶奶还在跟谁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哎哟那赵家小两口,吵得嘞……”
我走进卧室,垃圾桶里结婚照朝上,玻璃没碎。我把它捞出来,擦了擦,放回床头柜上。照片里她穿白婚纱,牙齿露出来八颗,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那天的化妆师是她表姐,免费,口红涂得有点往外溢,但她不介意,说喜庆。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打开了银行App。
余额:12,843,722.61。
我关了App,把手机放回去。
冰箱里排骨拿出来,化冻。白菜洗了,切块。西红柿滚水烫了去皮,切瓣。我把三个菜炒好,盛进盘子,端到茶几上,一个人吃了。排骨炖得有点老,但味道还行,盐放得稍微多了半勺。我给自己盛了一碗米饭,就着醋溜白菜吃了两碗。
吃完饭洗碗。碗洗完了擦灶台。灶台擦完了拖地。拖完地把阳台上的多肉浇了水。她养了六盆多肉,有两盆叶子有点蔫,我多浇了点。一切做完,下午两点半。
我换了身衣服,拿上车钥匙,出门。
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最里面那个车位,积了薄薄一层灰。我摁了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那是一辆劳斯莱斯库里南。黑色。去年提的,落地将近八百万。
我拉开门坐进去。座椅记忆自动调到了我的位置,方向盘加热自动开启。中控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名为“杨”的人:“赵总,手续都办妥了。您随时可以回来。”
我没回。启动引擎,驶出地库。
车开上地面的时候,阳光从全景天窗灌进来,真皮座椅那股新车的味道到现在还没散干净。我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辆五菱宏光里的大哥看了我的车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张着没合上。
我左转,上高架,往民政局的方向开。
今天是离婚冷静期最后一天。
上次去办手续是三十二天前,她提交了申请,我没说话,签了字。三十天冷静期过后,双方到场才能正式领证。今天她得从她妈家过来,我也得去。
高架有点堵,我开了音乐,莫扎特K.333,钢琴奏鸣曲。音量调到刚好盖住外面的车噪。我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想着刚才那顿饭,排骨其实还能再炖十分钟,醋溜白菜糖放少了,西红柿蛋汤的蛋花应该打得更散一些。
到了民政局门口,我没把车开进停车场,直接停在了路边。那地方不让停,但我看了眼四周,没摄像头。从车里出来,锁了车,往办事大厅走。
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少。离婚窗口在左手第三个,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儿了。她妈陪着来的,穿一件黑底紫花的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她看见我第一眼,脸别过去了。
她妈先开了口。
“赵东升,你来了。”
“嗯。”
“钱的事儿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拿来吧。”她妈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上有黄褐斑。那只手伸得特别直,像在跟谁讨债。
我没掏钱。我说,“我们今天办手续。”
“你当我闺女跟你耗得起是吧?”她妈声音不高,但周围排队的人有两三个转过头来,“你都让公司开了,你拿什么养她?你拿什么养孩子?”
我们没孩子。从结婚第三年就说要,一直没要上。去年去医院查了,她没问题,我有点问题,但医生说能调。她从医院出来一路没说话,回家哭了半宿。那之后“要孩子”这事就没再提过。
她妈还在说,“我闺女跟了你八年,你给她啥了?租房子租了八年,你连个首付都攒不出来。现在你连工作都没了,你让她跟你喝西北风?”
她站在旁边,始终没说话。她妈说的话她没拦着。她低头看手机,食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那手机是我去年给她买的,三千二,她嫌贵,我劝了两天才收下。
“阿姨,”我说,“我们进去办手续吧。”
“你别叫我阿姨!”她妈朝我走了一步,保温杯举起来指着我的胸口,“你今天把话说清楚,赔偿金到底多少?你给谁了?”
“一分钱没有。”
“你再说一遍?”
“一分钱没有。”
她妈脸涨红了。她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她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妈,别说了。”她说,“进去吧。”
“你傻啊,他肯定藏钱了……”
“妈。”她打断她妈,声音有点哑,“他说没有就没有吧。进去。”
她妈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下去。
我转身往里走。她跟在我后面。她妈在身后叹了口气,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发出塑料摩擦的涩响。
窗口里坐着一个女工作人员,三十来岁,圆脸,戴了副金丝眼镜。她看了看我们两个的证件,看了看电脑屏幕,问:“双方都到齐了是吧?再确认一遍,离婚是双方自愿的?”
“是。”她说。
“是。”我说。
“财产分割协议签了没?”
“签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进去。那纸是我三十二天前签的,上面写着:双方无共同房产、无共同存款、无共同债务,各自名下的东西归各自所有。
工作人员看了那张纸,又看了看我。
“先生,你确认吗?”
“确认。”
工作人员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推了推眼镜。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在一张表上盖了个章,把两个红色小本本递出来。
“好了,从今天起,你们解除婚姻关系。”
她伸手拿了属于她的那一本。我拿了我的。她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塞进包里。动作特别快,好像那东西烫手。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下,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赵东升。”她说。
我看着她。
“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她妈瞪了我一眼,跟出去了。羽绒服下摆扫过门框,保温杯里的水晃出来一小滩,滴在民政局的地砖上,地砖是米白色的,那水印洇开一小片灰。
我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圆脸工作人员没催我,低头整理文件,金丝眼镜滑下来一点,她用中指推回去。
我把离婚证揣进口袋,转身走出大厅。
门外阳光更烈了。她和她妈已经走远了,我看见她妈的黑色羽绒服在公交站牌旁边晃了一下,然后拐进了巷子口。
我往路边走。劳斯莱斯还停在那儿,车头被太阳晒得反光,挡风玻璃上落了一片树叶子。我走过去,把叶子拿掉,拉开门坐进去。坐进驾驶座的一瞬间,座椅自动加热了。
我关上车门,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
然后我看见她了。
她从巷子口折回来了,一个人。她妈没在旁边。她快步走着,手里攥着手机,一边走一边往路边张望。她可能在找共享单车,或者打网约车。
然后她看见了我。
她停住了。
她站在马路边上,身后是一个绿色的公交站牌,身前是一辆停着的黑色轿车。她看了车两秒钟,又看了我两秒钟。她的嘴慢慢张开,张到一半停住了。
我摇下车窗。
“上车吗?”我说。
她没动。手机从手里滑了一下,她低头抓住,再抬起来的时候,脸白了。
“赵东升。”她说,“这车谁的?”
“我的。”
她的嘴又张了一下。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我看见她额头上那根青筋跳了一下。她咽了一口唾沫,脖子上的筋跟着动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
“你——”
她说了这一个字就停住了。她身后有一辆电动车从旁边骑过去,外卖小哥摁了喇叭,她从车边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始终没离开我的脸。
我看着她。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把手伸进包里,把那个刚拿到的红色小本本掏出来。她捏着那个本子,指节泛白。
“赵东升。”她说,“你到底是谁?”
我把副驾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上车。”我说,“我送你回去。”
她站在车门外,没动。
身后,民政局的牌子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那扇自动门又开了,圆脸工作人员下班出来,拎着饭盒,看了一眼我的车,又看了一眼站在车边的她,什么都没说,低头走了。
她攥着那个红本子。
手在抖。
我等着。
第2章
她弯下腰往车里看了一眼。
库里南的内饰算不上多花哨,但黑色真皮座椅拼着米白色的缝线,中控台上的双R标志在阳光下哑光发亮。空调自动吹出凉风,那块十二英寸的屏幕启动画面刚跳完,音乐还在放,莫扎特K.333到了第三乐章。
她直起身的速度很快,像被烫了一下。
然后她掏出手机,拨了号。电话那头秒接。
“妈,你别走远……不是,我碰见个事儿……不是钱的事,你先别问,你就别走远,在巷子口等我。”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胸前。
“赵东升,我就问你一句。”
“你说。”
“你是不是干了什么违法的事?”
这句我没料到。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紧张多过愤怒,整个人往后僵着,像随时准备跑。这是八年来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怕我”这个情绪。
“没有。”我说。
“那车哪来的?”
“买的。”
“你用什么买的?”
“我自己的钱。”
她盯着我眼睛看了五秒。以前她查我手机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的,但那次她没看出什么来。这次她也没看出来。我的眼睛不会骗她,因为她根本没在我眼睛里找过“真相”这种东西。
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不是……跟谁合伙做什么了?你瞒着我干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瞒着你。”
“放屁。”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别人听见,“八年了,你一个月工资八千三,你拿什么买劳斯莱斯?你告诉我,你拿什么买?”
路对面有辆白色面包车靠边停了,司机摇下车窗看我的车。这条街不是什么豪车密集的地方,民政局边上就是老居民区,旁边一家包子铺的蒸汽从卷帘门里往外冒,葱油味飘过来。
我推开车门下来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绕到车头前面,掀开引擎盖。里面是一个6.75升双涡轮增压V12发动机,上面那层防尘罩干干净净,我拿手指敲了敲旁边的铭牌。
“你过来看。”
她没动。
“你过来。”我说,“看看引擎号,看看是不是套牌车。你不信这是我的车,你来看。”
她犹豫了几秒,往前挪了两步。她歪着头往引擎盖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她对车一窍不通,但她认识那几个英文字母。以前在商场路过车展的时候,她指着劳斯莱斯的展台说过一句,“谁买这车谁脑子有病”。八年了,这句我记得很清楚。
“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
“去年?”她嗓门高了,“去年咱俩还为了要不要换那个三千块的洗衣机吵了一架,你跟我哭穷说没钱,你跟我说没钱,转头你买——你买这个?”
我没说话。
“赵东升你是个骗子。”她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骂人,是陈述一个事实,语气很平,但尾音在抖。
“我没骗你。钱是我的,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
她把手里的离婚证举起来怼到我面前。本子封面上“离婚证”三个烫金字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
“咱俩离婚了,你跟我说没关系?你办完手续开着劳斯莱斯跟我说没关系?你早上在家的时候你怎么不开?”
“早上你在家。”
“你什么意思?”
“早上你在家,我没法开。”
她愣住了。那个愣住的表情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她的脸从白变成了红。她手指着我又缩回去,又举起来,嘴里“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接上。
她妈从巷子口跑过来了。老远就喊,“怎么了怎么了?”
她妈跑到跟前,先看见她女儿红着眼站在路边,然后看见了我,然后看见了我手边那辆黑色的大车。她妈的眼睛从那四个轮子看到车头,又看到车尾,看到了那个双R的标志。她妈不认识劳斯莱斯,她妈认识那个R。
“这车……”
“妈,你先别问。”
“这车谁的?”
“他的。”她指着我说。
她妈转过头看着我,嘴比女儿张得还大。保温杯在手里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东、东升,你中彩票了?”
“没有。”
“你抢银行了?”
“没有。”
“那你——”
“阿姨,”我说,“这是我的车。我自己的。跟她没关系,跟你们家没关系。”
她妈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定在了一种“被耍了”的愤怒上。她转过头冲女儿喊,“你不是说他没钱吗?你不是说他被开了签了自愿离职一分钱都没有吗?你查没查过他?这八年你查没查过他?”
“我查了!”她喊回去,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工资卡我每个月都看!就八千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那他哪来的钱?”
她妈又转头看我。
“赵东升,你跟我们说实话,你到底——”
“阿姨,”我打断她,“你们回去吧。天热。”
我坐回车里,关了门。引擎没熄,空调继续吹。我从副驾的抽屉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她和她妈站在车窗外。她还在看我,她妈也在看我。她们俩的表情不太一样。她妈脸上是从迷惑到愤怒再到迷惑的循环,她脸上只有一种东西——震惊过后的空。
我挂了挡,车往路中间滑出去。后视镜里,她和她妈渐渐变小。她妈在伸手拦出租。她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看着我的车尾巴。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然后我听见手机响了。
车载蓝牙接通了那个号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杨”。
“赵总。”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稳,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办公室这边都安排好了。老李总今天下午三点从香港飞过来,想跟您见一面,您看时间方便吗?”
“下午三点,”我说,“我过去。”
“好。还有,财务那边把过去八年的流水整理好了,数据很干净,没有任何遗留问题。”
“嗯。”
“赵总,还有一件事。嫂子那边……需不需要我安排人去接触一下?怕她误会太深。”
“不用。”我说,“我自己处理。”
我挂了电话。高架上的风从窗缝灌进来,把离婚证从口袋里吹出来一角,我伸手按住了。
下午两点五十,我把车停在了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地下。这栋楼叫“天华中心”,二十八层,外墙全是玻璃幕墙。我坐电梯上二十五楼,电梯门打开,前台站起来鞠躬。
“赵总好。”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提前开了空调。我走进去,桌上摆了一杯美式咖啡,还冒着热气。办公桌后面的落地窗能看到整个高新区的天际线,远处有座电视塔,去年才建好的。
墙上挂了一张照片。十年前的照片。照片里有七个人,我站在最左边,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站在中间,右手搭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肩上。
那个灰西装的男人叫李正源。天华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照片右边站着的人里,有一个是我妻子——准确地说,是前妻。她那时候扎马尾,穿白衬衫,站在李正源右侧,笑得很文静。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前我二十五岁,她二十三岁,我们都在李正源的公司上班。一年后我们结婚,又过了半年,李正源的公司出了事。
那件事我不太想提。
我坐在办公椅上,喝了一口咖啡,烫了一下舌尖。
我把手机打开,翻到相册最下面。有一张照片存了十年。那张照片上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截图,收款人写的是一个名字——李正源,金额是五百万,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清退”。
但那条转账后面跟着一条短信截屏。短信写的是:“赵东升,这五百万只是定钱。十年后,我把公司还你。”
我关掉相册。
窗外的电视塔顶上有架直升机在盘旋,嗡嗡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在玻璃上蹭。
办公室门被敲了三下。
“进。”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杨秘书,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赵总,老李总改时间了,他四点才能落地。另外,”他把平板递过来,“公司方面刚才收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嫂子——呃,赵太太——她二十分钟前在网上发了一条微博。内容是,她的老公今天跟她离了婚,离婚手续刚办完,转身就坐上了一辆劳斯莱斯。这条微博目前转发已经超过两千,评论区在猜她老公是谁。”
杨秘书的表情很平静。他看了我一眼,等我说话。
我看着平板屏幕上那条微博的截图。她的账号名是“东升老婆”,头像是一盆多肉。那条微博的文字很短,最后跟着三个哭泣的表情符号。
“要不要处理一下?”杨秘书问。
“不用。”我说。
我把平板还给他。
“让她发。”
杨秘书点了一下头,出去了。门关上之前他又停了一下。
“赵总,老李总临上飞机前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
“他说,十年前那件事,该翻篇了。他说他知道您这些年心里一直有根刺。”
我看着他。
杨秘书等了几秒钟,看我没接话,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我把咖啡端起来又放下。手机屏幕亮了,微博推送弹出来。那条热门微博的评论区里,有人在猜她老公是哪个公司的老板,有人说这是一个新骗局,有人在笑她编故事。
我往下划了两页,看见一条评论。
“要不你发个照片看看?你前夫到底开啥车啊?”
她没回。
但我知道她会回。
她做什么事我都知道。八年了,她的每一个习惯我都记得。比如她发了微博一定会看评论,看了评论一定会忍不住回复,回复的时候一定会删掉重写好几遍。
我等着。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她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
我点开,放在耳边。
“赵东升,”她的声音在语音里很轻,像是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录的,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她妈的说话声,“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
语音结束。
隔了十秒,又弹出一条文字。
“我有事想问你。你来一下,行吗?”
我看着那行字。
窗外的直升机飞远了。
第3章
电话那头的女人说了六个字。
“你终于找我了。”
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又像抽了一宿的烟。她叫方敏,十年前我们同一个部门,她坐我隔壁工位,桌上永远摆着半包红双喜和一瓶风油精。
“方敏,”我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十年前那笔账,你手上还有备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我听见她打火机“嚓”一声响,然后吐了一口烟。
“赵东升,你终于想翻牌了?”
“不是我翻,”我说,“是有人要翻了。”
“李正源?”
“对。”
她又抽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备份我一直留着,”她说,“当年那笔五百万的转账记录,还有你签的那份‘股份代持协议’原件扫描件,还有他后来让你签的离职申请——自愿离职申请——我全留着。你当初让我留底的时候,我还笑你怂。现在看,你怂得挺聪明。”
“明天上午,你带着东西来天华中心。”
“行。”她说完这个字,又补了一句,“赵东升,你老婆知道这事吗?”
“离了。”
“……真离了?”
“今天刚办完。”
她“啧”了一声,没说别的,挂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落地窗外太阳偏西了,光线从正白变成暖黄,电视塔上那架直升机早没了影。我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半天,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嘴角平的,眉头松的。八年前李正源让我签那份“自愿离职申请”的时候,我也是这副表情。
那天在他办公室,他把门反锁了。抽屉拉开,里面是一份三页纸的协议书,写着“股份代持终止协议”,内容很简单——我持有的天华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无条件转回李正源名下,李正源支付人民币五百万元作为“退出对价”。但下面又附了一条手写备注:“上述五百万元仅为第一期结算。赵东升所持股权实际估值,李正源承诺于十年内另行清算。”
我看着那份协议没动笔。
李正源坐在对面,沏了一壶铁观音,给我倒了一杯。
“东升,你跟我七年了,你知道我的为人。公司现在遇到困难,那笔五百万的资金占用问题如果不解决,大家都活不了。你先签这个,股份暂时回到我名下,等公司过了这关,我再给你补齐。十年为期,到时候该多少是多少。”
他推过来一支万宝龙签字笔。笔身是黑色的,笔帽上有个小白星。
我签了。签完他拍拍我肩膀,说,“东升,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第二天,公司财务部出了一个通知:赵东升因个人原因,自愿申请离职。
工资卡从月薪两万三变成了八千三。
我拿着八千三的工资干了七年。那七年里我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年终奖不拿,项目提成不要,部门聚餐很少去。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窝囊废,包括我前妻。
但她不知道的是,从签那份协议那天起,我每个月给李正源发一封邮件。邮件的永远一样:《关于股份清算的备忘》。内容只有一句话:“李总,十年之约,请您记着。”
他从来没回过。但每封邮件后面都跟着已读回执。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是前妻的微信又来了一条。
“赵东升,我知道你看到了。你来不来你给句话。”
我还没回,第二条又来了。
“你不来我去找你。我知道你们公司——你在天华中心是不是?你上了二十五楼是不是?我刚才搜了,天华中心二十五楼是李正源的天华集团。你八年前从那儿走的,你现在又回去,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干嘛的?”
她这条消息打了很多错别字,又撤回了,重新发了一遍。撤了发、发了撤来回三次。这是她紧张时的老毛病,我太熟悉了。
我打字回了她。
“明天下午,我来你家。”
过了几秒她又回了一条。
“我妈在家。”
“我知道。”
“还有,我妈让我告诉你,那个车的事儿你要是不说清楚,她让你以后别登她家门。”
我没回这条。
杨秘书又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件夹。
“赵总,老李总改签了航班,估计今晚七点到。他说直接来公司见您。另外,”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这是当年您和公司签的所有协议复印件。法务部重新比对了一遍,确认那份股份代持协议仍然有效。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协议第十三条第三款明确规定,如果股份代持方——也就是您——在十年期间内主动提出离职,则代持协议自动终止,股份归还原实际持有人李正源。但当年那份协议上签的是‘自愿离职申请’。”
杨秘书推了推眼镜。
“而您签的那份离职申请上,离职原因写的是‘因个人发展原因’,没提任何与股份相关的事。如果老李总咬住这一条,说您在十年期内主动离职,那份代持协议可能就作废了。”
我笑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能需要其他证据来证明——当年那份‘自愿离职’是李正源逼迫您签的。您有录音、邮件或者其他书面证据吗?”
“有。”我说,“邮件。七年前他让我发一封‘自愿申请离职’的邮件给人事部,我发了。但我发之前,先给自己抄送了一份。并且在邮件内容里,我加了七个字。”
“哪七个字?”
“‘按李总指示办理’。”
杨秘书的眼镜片亮了一下。
“所以如果那份邮件的上下文被完整呈现……”
“对。”我说,“辞职不是我自愿的,是他拿着股份做筹码逼我走的。”
杨秘书没接话。他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赵总,您真打算跟老李总翻脸?”
“我跟他之间,”我说,“本来就不是脸面的事儿。”
他点了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我拿起那杯咖啡,凉了,没再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底下那条马路。晚高峰快开始了,车流正在慢慢堆积,红色的尾灯一串一串地亮起来。
手机又响了一声。
不是微信。是微博的特别关注提醒。
我点开。她发了新动态。一张照片。照片是从公交站台那个角度拍的,拍的是路边停着的那辆库里南,车牌号没打码。配文就几个字:“今天中午,在这儿。”
底下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车少说八百万吧?”
“你老公到底谁啊?”
“车牌号我查了,登记在公司名下,天华集团。”
“天华集团?我前男友就在那儿上班,他说他们集团老大姓李啊?”
“所以这车是公司的?”
“你前夫是司机吧哈哈哈哈”
最后那条评论被她点了个赞。
我盯着那个赞看了几秒钟。然后我退出微博,点开通讯录,翻了很久,找到了一个存了十年没打过的号码。
备注名写的是“李正源—私”。
我按了拨号。
响了两声,接了。
“东升,”李正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点笑,“你终于肯打我这个号码了。”
“李总,”我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带我前妻去见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前妻?”李正源的声音收了笑,“你说的是小周吧?她当年也是我们公司的,我记得。你带她来干什么?”
“让她听听,”我说,“十年前她结婚那天下午,您找她单独谈了半小时,谈了什么。”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电流声在听筒里滋滋响。
“东升,”李正源的声音低下来,“你再说一遍。”
“您找她谈的那半小时,”我说,“她回头就给我立了规矩。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管,让我别打听公司的事,让我好好上班别想不该想的。那之后七年,她再没问过我一句关于你公司的事。”
我顿了顿。
“李总,您当年跟她说了什么,才让她一个字都不跟我提?”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过了很久,李正源说了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他说,“我带一个人来。”
“谁?”
“你见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二十五楼的玻璃上开始映出对面写字楼的灯光。我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刚才那条微博还在刷。最新的几条评论里,有个人说:“你这前夫到底是不是天华的?天华李正源我知道,六十多了,不可能是你老公。你前夫要真在天华干过,八成就是个打工的。别做梦了。”
她没回复那条。
但我知道她看到了。
因为三秒钟后,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又哑又急,像是哭过又憋回去了。
“赵东升,你明天来了,把我妈支开。就咱俩谈。有些事……有些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你来就行。还有,”她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那条微博我删了。我错了,我不该发。你别生气。”
我没回这条。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出去。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路,电梯门开的时候,杨秘书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
“赵总,”他把档案袋递给我,“方敏姐刚发来的。她说这是原件扫描件,纸质的她明天带过来。这里面是您要的东西——那封邮件的完整截图,还有她当年作为财务助理留底的转账凭证副本。”
我接过来,没拆。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二十五跳到一,中间经过十五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人。杨秘书按了关门键,我们继续往下。
“赵总,”杨秘书站在我身后,声音很低,“明天的事,您想好了?”
“想好了。”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车库的灯白森森的。
我走出去的时候,远远听见手机震了一下。
是前妻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
“赵东升,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没回。
我坐进车里,把档案袋放在副驾上,发动引擎。引擎的低鸣在地下车库里回荡了三秒,然后我挂了挡,往出口开。
车灯扫过车库那面灰色的墙,墙上有一行油漆写的车位编号,数字“A-016”旁边,被人用钥匙划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骗子不得好死”。
不知道谁划的。
但那个车位是我的。
第4章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三遍。
黑底紫花的薄羽绒服,在公安局门口那面灰色的墙前面格外扎眼。照片里那个人举着一张A4纸,纸上的字拍得不算清楚,但最上面一行印得很粗——“关于李正源胁迫员工签署不平等股权协议的实名举报”。
举报人签名处的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妈。
那张纸上的笔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初中生。但她妈确实只念到初中,前些年还老跟我说,“东升,你帮阿姨看看这个说明书,字太小,我看不清。”每次我帮她念完,她都会叹一句,“没文化就是吃亏。”
她妈没文化。但她妈认识几个字——至少在“举报”两个字面前,她认得清清楚楚。
我放下手机,把车停在路边,重新点开那条新闻。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距离她妈在民政局门口骂我“你拿什么养我闺女”过去了不到四个小时。
新闻里的细节不多。大致内容是“某退休职工向警方递交材料,指控天华集团董事长李正源在十年前以企业困难为由,以清退资金为名强迫下属签署股份放弃协议,涉及金额巨大”。警方表示“已受理,正在核实”。
我拨了前妻的电话。
响到第六声才接。
“赵东升。”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飘出来,轻飘飘的,跟平时判若两人,“你看到了?”
“你妈去公安局了?”
“她没跟我说。”她说,“她自己去的。我发完那条微博之后,她拿我手机刷了一会儿,刷完就出门了。我以为她去菜市场。”
“她怎么拿到那些材料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攒了八年。”前妻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从你从那个公司离职开始,她每个月去一趟天华中心楼下,捡他们扔出来的文件。废纸篓里的,碎纸机没碎干净的,她全捡回来粘起来看。有些是财务报表,有些是内部通知。她看不懂全貌,但她看懂了‘李正源’和‘赵东升’两个名字经常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说跟你说没用。”前妻的声音低下去,“她说你那个人太老实,被人欺负了也不会吭声。她说她老了,什么都不怕,就当豁出去这条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着的抽泣。
“赵东升,你今天在民政局门口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妈就在旁边听着。你开那辆车走的时候,她没骂你。她一句话都没骂。她到家就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床底下掏出来了,那里面全是她这八年拼起来的碎纸片。她说,‘东升憋了八年,他今天开车走了,那说明他忍到头了。他不动手,我来动手。’”
我一句话都没说。
前妻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
“赵东升,你到底——你到底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八年?”
“是。”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也没问过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但通话还在计时,一秒一秒往上跳。
“我问过你一次。”她说,“八年前,咱俩结婚第二年。我问你在原来那个公司是干什么的,你说你是普通职员。我又问你工资怎么少了一万多,你说你调岗了。我没再问。”
“你当时信了?”
“我当时……”她停了很久,“我当时把你工资卡收了。我以为把钱管住了就什么都管住了。”
“你错了。”
“我知道。”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抖了一下。
“赵东升,这些年你在那个破公司拿八千三的工资,是不是全是因为李正源?”
“是。”
“那你明天下午带我去见他。”她说,“你把所有事当面跟我说清楚。别瞒了。再瞒,我就真的不回来了。”
她没等我回答,把电话挂了。
车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手机又亮了。杨秘书的消息:“赵总,警方那边有人递话进来,说那份举报材料内容很扎实,有实物证据,有财务凭证复印件,还有一堆碎纸片拼出来的内部文件。如果一切顺利,他们明天可能就会传唤李正源问话。”
我回了一个字:“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又打了四个字:“知道了,杨。”
车重新发动。我没回家。我上了高架,往北开了四十分钟,最后停在城北一条老街边上。街边有一家面馆,招牌灯箱坏了一半,只亮着“面馆”两个字,“兰州拉”三个字黑着。
我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一桌客人,一个老头坐在角落吃面,另一张桌上放着一碗没动的拉面,一碗凉皮,两瓶汽水。桌边的椅子上坐着方敏。
她穿了件黑夹克,烟夹在指缝里,没点。
“来了。”她冲我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我坐下来。
她掏出打火机,啪一声点了烟,吸了一口。
“东西我全带了。”她拍了拍手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原件在包里,电子版在我云盘里,存了三个不同的地方。你放心,这次跑不掉。”
“方敏,”我说,“你当年为什么要留这些东西?”
她吐了一口烟。
“因为你聪明。”她说,“当年李正源让你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全公司几十号人没一个吭声。你去财务部办离职手续那天,脸上一滴汗都没出。你走之后过了三天,李正源把我叫办公室,让我把账上所有的往来记录全部清零。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
她把烟灰弹在地上。
“我干财务十几年了,一个老板让我‘清零’什么东西,那东西一定有问题。所以我把每一笔跟你有关的转账记录都另存了一份,放在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直勾勾看着我。
“但我一直没搞明白一件事——你当时为什么不反抗?你手里有证据,你有股份,你为什么不直接告他?”
“因为他跟我说了另一件事。”
“什么?”
我端起桌上那杯汽水喝了一口。
“他说,如果我当时跟他撕破脸,他就把那张五百万的转账凭证拿去报案,说我是商业受贿。那五百万的名义是‘清退款’,但李正源在法律上是把这笔钱做成了一笔业务回扣。如果我告他,他就先告我。那一步我算不过他。”
方敏眯着眼看了我很久。
“那你现在算过他了?”
“现在不一样了。”我说,“当年只有一张转账凭证。现在除了转账凭证,还有他亲笔签的那份‘股份代持终止协议’的手写备注,上面写得很清楚——‘赵东升所持股权实际估值,李正源承诺于十年内另行清算’。这份东西在法律上意味着他承认那五百万只是部分对价。如果他告我受贿,那他自己就是行贿。账面上那五百万怎么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白纸黑字写了我‘持有股权’。”
方敏把烟掐了。
“所以这八年你就是等这个?”
“我等他自己把尾巴露出来。”我说,“他不写那句备注,我不签。他写了,我签。那一句话就是我的底牌。”
面馆角落那个老头吃完面站起来走了。门推开,夜风灌进来,方敏的烟灰被吹散了一点。店老板在后厨刷碗,水声哗啦哗啦的。
方敏拿起桌上的凉皮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
“赵东升,你明天打算怎么跟你前妻解释?”
“该怎么解释怎么解释。”
“她妈今天去告了李正源,”方敏说,“那等于把你俩的底牌全亮出去了。明天你带她见李正源,那是当面摊牌。摊完牌你想过吗?你赢了钱、赢了股份,但你老婆这八年你怎么算?”
我没说话。
方敏看着我。她的眼睛挺尖,在昏暗的面馆灯光下亮了一下。
“你早想好了是吧?”
“嗯。”
“行。”她站起来,拎起帆布包,“明天下午我带原件去天华中心。你最好把那谁——你前妻——也带来。有她在场,李正源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能作证。”
她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赵东升,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你说。”
“那笔五百万的定钱,账上写的收款人虽然是李正源,但那笔钱的实际走账路径是——先从李正源另一家关联公司转出来,再进他个人账户,然后再转给你。那家关联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周雅。”
周雅是我前妻的名字。
方敏看着我,等我脸上出现什么表情。
我没表情。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那家公司是她堂哥开的。李正源当年让她堂哥过了一遍账。她堂哥收了过桥费,李正源等于用一条干净路径把五百万洗成了‘业务款’。所以周雅根本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她从头到尾只是被她堂哥利用了一个公司名额。”
方敏愣了两秒。
“你连这个都查了?”
“八年了,”我说,“我总不能只吃面。”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面馆里的灯管闪了一下,老板从后厨探出头,“还要不要加面?”
“不用。”我说,“买单。”
我走出面馆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一次是她妈用微信发的语音。我点开,她妈的声音在语音里又高又哑,像刚跟人吵完架。
“东升啊,阿姨今天去公安局了。你别害怕,阿姨什么都能查,你听阿姨说……”
语音断了两秒,又续上了。
“阿姨以前骂你窝囊废,阿姨错了。你明天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炖排骨。”
语音结束了。我站在面馆门口的灯箱底下,夜风吹过来,灯箱上“面馆”两个字晃了晃。
我打了两个字回她:“好的。”
车停在街对面。我走过去,拉开车门的时候看见副驾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我把它拿起来,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叠复印件。最上面那张是那封八年前的邮件截图,正文里那七个字——“按李总指示办理”——被方敏用荧光笔标了黄。
我把复印件放回去,发动了车。
今晚回家,一个人。
但明天,该来的都要来了。
第5章
那声音太熟悉了。
李正源。他坐在那辆迈巴赫的后座里,车窗只降了三分之一,露出半张脸。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六十多岁的人,头发染得乌黑,一根白的都看不见。
我没停步。走到单元门口掏钥匙,门禁响了一声弹开。
“东升,”李正源在身后说,“不请我上去坐坐?”
我站住了。扭头看他。
“李总,明天下午三点,我约了您在公司见。您今晚来我家门口堵我,不太合适吧。”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半开的车窗里溢出来,不高不低。
“明天下午三点是人前的事。今晚十一点是人后的事。我李正源做事向来分得清场合。上车聊聊?就几分钟。”
我看了一眼单元门口的声控灯,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小区里这个点没什么人了,远处一楼的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蓝光,新闻联播的重播,男播音员的声音模模糊糊。
我松开门禁,走过去,拉开了迈巴赫的后门。
车里空调开得很暖,一股檀木香水的味道扑过来。李正源坐在靠里那一侧,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腿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
“坐。”他拍了拍旁边的座椅。
我坐进去。门自动关上了。前座司机没回头,透过内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去。
李正源从旁边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东升,我不绕弯子。你丈母娘今天下午去了公安局,这事儿我知道了。她递的材料我的人也看到了,说实话,那些东西我早料到会有人拼起来。但我没料到是她。”
“我也没料到。”
“她一个老太太,八年时间拼碎纸片,就为了替你讨公道。”李正源摇了摇头,“你说你这人到底有什么好?当年你在我公司上班,技术一般,业务一般,什么都不出头。我为什么把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分给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
“说说看。”
“因为公司当时有五百万的财务漏洞补不上,而那笔漏洞的账,是您做进我头上的。”
李正源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敲了两下。很轻,但车里太安静了,那两声响得像拍桌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签完协议第三天。”我说,“我找方敏对过账。”
“方敏,”李正源笑了一下,“那个女会计。我当年留她在公司就是因为她聪明,没想到她聪明得过了头。所以你这么多年不声不响,就等着今天?”
“我说过,”我看着他的眼睛,“十年之约,请您记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里的檀木香水味熏得人嗓子发干。他把矿泉水瓶放到一边,把搭在腿上的西装拿起来,从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方敏那个薄很多。
他递过来。
“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间产房的门口,一个穿蓝大褂的护士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婴儿的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照片背后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日期——八年前的某一天,还有一个名字。
那名字我认得。那是我和周雅没保住的那个孩子的名字。我们给他起的名字,写在医院登记表上,后来没用到。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你的孩子在哪儿,你不想知道吗?”
车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李正源,”我说,“那个孩子没了。周雅在医院住了四天,我签的字。”
“你签的是手术同意书。”李正源说,“那天我在那家医院有另一间病房,我亲眼看着那个孩子被抱出来,放进了保温箱。周雅当时麻醉没醒,她不知道。你签完字就出去接电话了,护士把孩子抱走了,你也不知道。”
“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你自己去查。那家医院的儿科病房记录我让人留了八年。”他把照片收回去,“你把股份还给我,我告诉你孩子在哪儿。你继续闹下去,这个孩子——如果他还活着——你永远找不到。”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比十年前稳多了。十年前他让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眼皮还在跳,说话时手指头按着桌面的力度时轻时重。现在他眼睛都不眨,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李总,”我说,“你在诈我。”
“你可以赌一把。”
“你拿一个八年前可能死了的孩子来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说,“你觉得我会信?”
“你不信你可以走。”他把信封放回去,“但如果你走了,明天下午你当着周雅的面翻出所有底牌,我就当着她的面把这张照片给周雅看。你猜她会信谁?”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东升,”李正源在我身后说,“我今晚来找你,就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股份的事,我按市场价折现给你,那笔钱够你过完下半辈子。但如果你非要翻旧账,翻到最后,谁也赢不了。”
我从车里出来。车门关上,迈巴赫的引擎轻轻启动,从车位里滑出去,尾灯在小区门口闪了两下,拐弯没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
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一楼的电视机换了台,从新闻变成了一部电视剧,片尾曲唱到高音部分,在空气里嗡嗡震。
我上楼,开门,进屋。
屋子里黑着。中午她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她所有的东西,但茶几上那张菜单纸条还在,排骨两个字被窗外的露水洇湿了一角,变模糊了。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杨秘书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件事。八年前,市妇幼保健院儿科,一个周雅剖腹产出生的婴儿。查那个婴儿的记录。”
发完我又加了一条:“越快越好。”
杨秘书回:“收到。”
我放下手机。客厅里那盆多肉还在阳台上,下午浇的水还没干。我走过去摸了摸叶子,有点软了,但还活着。
手机又亮了。
是前妻。
“赵东升,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她说,“我妈今天在公安局录了三个小时的笔录,回来又哭了半天。她说她这辈子没写过这么多字。”
“你让她早点睡。”
“你明天到底要跟李正源谈什么?你跟我说说行吗?不然我明天去了什么都不知道,我怕我撑不住。”
我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客厅的窗帘没拉,对面楼有家灯还亮着,一户人家的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摆。
我打了很长一段字,又全删了。
最后我只打了五个字。
“明天你就知道了。”
发完之后又补了一句:“这些年,我没对不起你。”
她秒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
我关掉手机,靠在沙发背上。客厅里很黑,我闭上眼,脑子里转着两个画面。一个是李正源车里那张照片,皱巴巴的婴儿脸。一个是她妈在公安局门口举着举报信的样子,黑色紫花的羽绒服被风吹起来一个角。
杨秘书的消息在凌晨一点十三分弹了进来。
“赵总,市妇幼保健院那边的记录查到了。那个婴儿确实登记了出生,但出院记录写的是——‘由亲属接走’。接走人的签名栏,签的是‘周昌明’。”
周昌明。周雅她堂哥。李正源那五百万过桥走账的那个堂哥。
我拿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又打了两个字发给杨秘书:“继续。”
窗外起风了。
第6章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住院部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瓷砖地反着光,那扇半开的门里露出一截婴儿床的白色围栏。栏杆上搭着一块淡蓝色的小毯子,边角绣着一只小熊猫的图案。那毯子我见过。八年前周雅住院的时候,她妈从家里带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小毯子,说是提前给孙子准备的。
我把那张图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小行日期水印,拍于三个月前。
我回了那条短信:“你是谁?”
对方没回。
我拨过去,关机。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打开通讯录翻到周昌明的名字。这个号码我存了八年,从来没打过。周雅她堂哥,一个做二手车生意的男人,四十来岁,发际线退到了头顶。逢年过节偶尔在周雅家碰面,他跟我喝过两回酒,每次都喝到脸通红,然后拍着我肩膀说,“妹夫啊,你是个好人,但好人吃亏。”
我按了拨号。响了三声,接了。
“喂?”周昌明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从被窝里被拽起来,“谁啊?这大半夜的……”
“昌明哥,是我,赵东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我听见他翻身坐起来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响。
“东升?你……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我找你问个事。八年前,你在市妇幼保健院接走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我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东升,”周昌明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像怕旁边的人听见,“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你听我说,那孩子不是我接走的。那天李正源让人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医院办个手续,说是你孩子的一个什么证明要用。我去了,到了那边护士抱了个婴儿给我,说‘亲属来了,签个字领走吧’。我当时懵了,我说这不是我的孩子,护士说‘那你自己找你妹夫去’。我打你电话打不通,打周雅电话也打不通,最后李正源那边又来了个电话,说‘你先抱走,明天再说’。”
“你抱哪去了?”
“我抱回家养了一天,第二天李正源就派了个人来把孩子接走了。那之后他跟我说,这事你别跟任何人讲,讲了对你妹夫一家都不好。我脑子一热,就真没讲。”
“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周昌明的声音抖了一下,“东升,我发誓我不知道。李正源的人把孩子接走之后再也没联系过我。我以为孩子还给了你们。”
“没有。”我说,“我和周雅一直以为孩子没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周昌明用拳头锤了一下床头柜。
“那个王八蛋。”他骂了一句,“那个王八蛋当年跟我说什么‘孩子发育不全,需要送外地医院特护’,我他妈信了他的鬼话。”
“你手里还有没有当时的任何记录?签字的单子、护士的工号、那辆车牌?”
“有。”周昌明喘着粗气,“当年我抱孩子回家那天,车就停在我家门口,我老婆拍了一张那辆车的照片,她当时觉得那车太贵了,拍着玩。照片我还存着。”
“发给我。”
“好。”他说完停了一下,“东升,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他拿孩子来要挟你。我……”
“昌明哥,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把照片发给我就行。”
我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周昌明发来一张照片。一辆灰色别克GL8,车牌号清晰可见。我把那张照片转给了杨秘书,附了一句:“查这辆车八年前的行驶记录。”
杨秘书秒回了一个字:“好。”
天色从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腿有点麻,换了个姿势,又麻了。阳台上那几盆多肉在晨光里显出轮廓来,叶片上挂着水珠,我昨天浇的,还没干透。
六点十七分,杨秘书的电话打了进来。
“赵总,查到了。那辆别克GL8登记在一家叫‘新瑞医疗’的运输公司名下。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李正源的侄子。我让这边的人查了这家公司八年前的运输记录,有一趟从市妇幼保健院到省儿童医院的转运记录。转运物品类别写的是‘新生儿’。收治医院的接收记录上,病人的名字写的不是您孩子的名字,而是一个编号。”
“编号是什么?”
“T-0821。我在省儿童医院的系统中查到,这个编号对应的是一个发育迟缓的早产儿,八年前入院,入院档案登记的监护人是——‘天华集团职工福利基金会’。”
天华集团职工福利基金会。李正源自己成立的一个内部基金,名义上是给员工发福利,实际上那笔钱怎么走的没人清楚。
“那孩子现在呢?”
杨秘书沉默了两秒。
“赵总,那孩子三年前就从省儿童医院转走了。转去了上海的一家私立康复机构。那家机构的投资方里,有一家叫‘瑞丰投资’的公司,而瑞丰投资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您很熟悉的名字——周雅。”
我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
“你说谁?”
“周雅。”杨秘书重复了一遍,“您前妻。她持有瑞丰投资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那家康复机构的账上,过去三年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付款方的名字是‘周雅’。每个月一万三。”
我靠进沙发里,客厅的光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明亮的白。太阳照进来了,落在茶几那张菜单纸条上,排骨两个字晒得干了。
“赵总,”杨秘书说,“嫂子她——周女士她可能一直知道孩子在哪儿。”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孩子。”我说。
“您怎么确定?”
“因为如果她知道,她不会每个月只打一万三。她那个人,银行卡里永远存不住钱。她要是知道那是自己的孩子,她会把房子卖了飞到上海去。”
杨秘书没接话。
“继续查。”我说,“查那个孩子的健康状况、现在的监护人、有没有照片。我今天下午就要所有东西。”
“明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发青,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用冷水沾了沾压下去。我换了件衬衫,深灰色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那条领带是周雅去年双十一给我抢的,九十九块三条,她挑了一条深蓝的说“这个好看”。
我打好领带,出门。下楼梯的时候手机响了,周雅发来的微信。
“赵东升,我出门了。去我妈家接她,然后我们一起去天华中心。你几点到?”
“十一点。”我回。
“那我也十一点到。”
后面跟了一句:“今天谈完,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要跟我说实话。你不能瞒我。”
“不瞒你。”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库里南从地库开出去的时候,早高峰刚过,路上车不多。我上了高架,往天华中心的方向开。后视镜里,那排老居民楼的阳台一个一个往后缩,她家的阳台在四楼,晾衣架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挂。
到了天华中心楼下,九点半。
我没上去。我坐在车里,开着空调,等杨秘书的消息。
九点四十七分,他发来一条链接。是一个视频文件,我点开,画面上是一间明亮的康复活动室,几个穿着训练服的孩子在垫子上爬。镜头最后定在一个小男孩身上,大概五六岁,瘦瘦的,正趴在地上用两只手够一个红色的皮球。他够了一下没够到,又够了一下,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康复师轻轻帮他把球推近了。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的五官很淡,眉毛细,眼睛偏圆,嘴角左边有一颗很小的痣——周雅嘴角左边也有一颗痣,一模一样的。
杨秘书附了一条文字:“赵总,那孩子下个月满七岁。发育情况比同龄人慢一些,但一直在康复,能走能说话。生活状态稳定。康复机构那边问过很多次监护人的身份,得到的回复始终是‘由天华集团职工福利基金会全权托管’。没人知道谁是亲妈。”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那个小男孩第三次够到球的时候,仰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关掉视频,推开车门走进天华中心。
大堂里人不多。杨秘书站在电梯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档案夹。
“赵总,方敏姐已经到了。她在二十五楼会客室。老李总还没到,但刚才他秘书来电话说,他下午会准时到。”
“周雅来了吗?”
“刚到。”杨秘书朝大堂门口抬了抬下巴。
我转过头。
她站在旋转门旁边,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头发难得地扎了起来。她妈站在她身后,换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没拿保温杯,空着手。她看见我从电梯口回头,愣了一下,然后朝我走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赵东升。”
“嗯。”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她说,“我妈昨天去公安局的事,我管不了她。但今天你让我来听,我就来听。你把那个姓李的说过的话、做过的所有事,全部当着我面说一遍。说完之后,我跟你一起算账。”
她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东升,”她妈说,“你脖子那根领带歪了。”
我抬手正了一下领带。周雅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走吧。”我说。
电梯门开了,我往里面走。她跟她妈跟了进来。杨秘书最后进来,按了二十五楼。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大堂外面那辆库里南的车头,阳光打在上面,反射出一小圈光圈。
电梯往上走,数字跳动的时候,周雅忽然伸手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赵东升。”
“嗯?”
“你那个视频,”她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小孩……我见过。”
我转头看着她。
“你怎么见过?”
“三年前,我去过一趟上海。瑞丰投资那边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我去了那家康复机构对接。我在活动室看见一个小孩在爬,瘦瘦的,嘴角有颗痣。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那小孩有点眼熟。回来之后我还跟妈说了一嘴,说碰见一个小孩长得像咱俩。”
她妈在后面“啊”了一声。
“你说过吗?”
“我说过。”周雅看着我的眼睛,“妈还让我别瞎想。但那之后,我每个月给瑞丰打一笔钱,通过那边的账户转给那家机构。我没问过那是谁,我就觉得……那小孩需要钱。”
电梯到了二十五楼。门开了。
走廊尽头会客室的门半敞着,里面灯亮着。方敏坐在里面,跟前放着那个帆布包,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她站起来。
“人齐了?”
“还差一个。”我说。
我走进会客室,周雅和她妈跟着走进来。方敏把帆布包打开,一沓一沓的复印件码在桌上——转账记录、代持协议、邮件截图、碎纸片拼出来的内部通知,整整齐齐排了三行。
李正源还没到。
但门在五分钟之后被推开了。
李正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他扫了一眼会客室里的人,目光在周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我身上。
“东升,”他走进来,把门关上,“人都到了?”
“到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上。
“那就开始吧。”他说,“该谈的今天全谈完。”
他话音刚落,周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李总,”她说,“我堂哥周昌明,您认识吧?”
李正源的眉毛动了一下。
“认识。”
“他昨天半夜给我打了个电话。”周雅的声音很平,“他说,八年前他从医院接走的那个孩子,被您的人带走了。他还说,那孩子现在在上海一家康复机构。”
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手机。
“我这儿有一张照片,”她把屏幕转向李正源,“那孩子的照片,今天早上有人发给我了。您要不要看看,他长得像谁?”
会客室里安静得像空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桌上那排复印件照得边缘透亮。李正源的脸在光里纹丝不动。
但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膝盖上的公文包。
周雅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没有翘,没有抖,只是很平静地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李总,那是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