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哥提了辆奔驰办酒炫耀,买单时看我低头玩手机,挖苦说妹夫舍不得这钱,我抬头回了他一句

01.

大舅哥提车那天,我媳妇天没亮就起来了。

厨房里叮叮当当的,我翻了个身,枕头压住耳朵。

她在炸藕盒,油锅滋啦滋啦响,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搅得我也睡不着了。

索性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厨房门口站着。

她系着那条褪了色的碎花围裙,袖口卷到胳膊肘,正拿长筷子翻锅里的藕盒。

灶台边上搁着一塑料袋土豆,还没削皮。

垃圾桶里扔了三个鸡蛋壳,蛋清没刮干净,还挂着一层。

这么早炸藕盒干嘛?

她没回头,筷子夹起一个炸得金黄的搁盘子里,中午去我哥那儿,总不能空手去。他新提的车,奔驰,四十多万呢。

四十多万的时候,她声音往上扬了一下,像是替她哥高兴,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我媳妇跟她哥感情好,这事儿我从处对象那会儿就知道。

她哥大她五岁,早年她爸妈在镇上菜市场卖菜天不亮就蹬三轮去批发,她哥放学了就背着书包去菜市场帮忙,一边写作业一边看摊

她上初中那几年,学费都是她哥在修车铺当学徒挣的。

后来她哥自己开了个修车铺,在城东那边,生意不咸不淡的,干了十来年。

前年她哥把修车铺盘出去了,跟人合伙做二手车生意

我媳妇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抽烟,她说哥要转行了,我说哦。

她又说哥跟人合伙了,我说那挺好。

她把窗户推开散烟味,没再往下说。

我知道她觉得我不热心。

可我能怎么热心呢。

她哥那个人,怎么说呢,好面子。

逢年过节聚一块儿,三句话不离我们做生意的,要不就是你们上班的哪懂这个

我媳妇在超市当收银组长,我在快递站干了六年分拣,确实不懂做生意。

可我也不想懂。

藕盒炸了两盘,拿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

她又炒了个土豆丝,装保温盒里

我说就吃顿饭又不是去野餐,她说我哥家那口子做饭咸,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我跟她嫂子总共没见过几回,每回都是过年,坐一桌吃饭,她嫂子话少,我也话少,互相点点头就算打招呼了。

出门的时候我媳妇换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对着镜子照了半天,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又问是不是太花了,我说不花

她把领子翻来覆去整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说走吧。

我知道她紧张。

她哥提新车办酒,请了不少亲戚朋友,她怕自己穿得不得体给哥丢面子。

她从小就这样,她哥的事儿她比谁都上心,她哥咳嗽一声她都惦记好几天。

有时候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也不是吃醋,就是觉得她太累了。

我们到的时候,那辆奔驰就停在楼下,黑色的,擦得锃亮。

大舅哥站在车边上,穿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跟几个亲戚说话。

看见我们来了,远远就招手,来来来,看看你哥的新车!

我媳妇笑着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摸了一把车门把手,说真漂亮。

大舅哥拍了拍引擎盖,那可不,全款提的,一分没贷。

旁边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的接话,老周现在混得可以啊。

大舅哥摆摆手一般一般,凑合过呗。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点了根烟。

我媳妇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动。

她把藕盒递给她嫂子,她嫂子接过去,说了句客气话,转身进楼道了。

中午在附近一家饭馆吃的,大舅哥订了个包间,两桌人。

菜上得挺全,红烧鱼、炖排骨、油焖大虾,盘子摞着盘子

大舅哥坐主位,端着酒杯跟这个喝跟那个喝,嗓门越来越大。

我坐靠门的位置,旁边是我媳妇。

她一直在给她哥夹菜,她哥碗里堆得冒尖了,她还夹。

哥你尝尝这个排骨,炖得烂。

哥你吃虾,我给你剥。

我低头吃我的饭。

土豆丝炒得确实咸了,我喝了三杯水。

吃到一半,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了,问哪位买单。

大舅哥正跟人碰杯,手一挥,我来我来,今天高兴!

他掏钱包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变了变,捂着话筒跟我说妹夫,你先帮我把单买了,我这接个要紧电话。

一桌人都看着我。

我把筷子放下,去摸口袋。

钱包在裤兜里,我掏出来,翻开看了看,里面三百多块现金

我抬头看了眼桌上的菜,红烧鱼、炖排骨、油焖大虾,还有几瓶白酒

我低头看手机,划开屏幕,其实也不知道要看什么,就是划了两下。

大舅哥挂了电话走过来,看我还坐着,笑着说,怎么,妹夫舍不得这钱?

桌上有人笑了。

我媳妇在桌子底下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02.

哥,这顿饭我请不起。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包间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就是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停了。

大舅哥愣了两秒,然后哈哈笑起来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来我来。他把钱包掏出来,抽出几张红票子递给服务员,动作很大,像是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

旁边有人打圆场老周大气,来来来喝酒喝酒。

气氛又热闹起来了,碰杯的碰杯,夹菜的夹菜。

我媳妇没说话,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粒,一粒一粒地数着吃

我知道她不高兴了。

她不高兴的时候就这样,不说话,不看你,就盯着碗,好像碗里能看出花来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走到公交站,她站住了,我也站住了。

站台上就我们两个人,站牌上贴着小广告,撕了一半,还剩一半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你今天非得那样吗?她没看我,看着马路对面。

哪样?

你知道我说什么。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车,坐最后一排

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碎花衬衫的领子吹得一掀一掀的。

我哥那是在开玩笑,你至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吗?

他让我买单的时候没想过我下不下得来台?

他那是接电话去了,又不是故意的。

他接电话之前怎么不说他请客?

我媳妇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点红,你知不知道我哥为了这顿饭花了多少钱?他就是想让大家看看他混好了,他这辈子就好这个面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不能顺他一回?

我没说话。

公交车颠了一下,她肩膀撞到我胳膊上,又挪开了。

你每个月工资就那么些,我又不是不知道。可今天这场合,你就不能忍忍?回头咱俩关起门来怎么说都行。

忍忍?我把窗户缝推大了一点,风呼地灌进来,你哥哪回见了我不说两句?上回过年,他说我干了六年还是个分拣的,说我没出息。上上回你妈过生日,他说我连个车都买不起,让你跟着我受罪。我都忍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今天他提个奔驰,叫一堆人来吃饭,让我买单。我不买,他说我舍不得。我要是买了呢?下回他提个更好的车,是不是还得叫我买单?我一个月四千八,你一个月三千二,咱俩加起来八千块钱,养孩子养老人,你让我拿什么给他撑面子?

说到后面我声音有点大,前排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把头扭向窗户,看外面的街景往后倒退

过了好一会儿,我媳妇说了一句,可他是我哥。

就这四个字。

自家人这三个字,有时候是软肋,有时候是枷锁,有时候两个都是。

我没再说什么。

她也没再说什么。

公交车一站一站地停,一站一站地走,上来的人多,下去的人也多。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到家以后她换了拖鞋,去厨房把早上剩下的藕盒热了热,端出来搁茶几上

我坐沙发上抽烟,她坐小板凳上吃藕盒,咬一口,嚼半天。

凉了没有?我问。

没凉透。

电饼铛热一下。

不用,这样也能吃。

她把一个藕盒吃完了,拿纸巾擦了擦手,忽然说,小时候我哥在修车铺干活,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口子往外渗血。他拿胶布缠一缠接着干。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买一双棉鞋,他自己穿那双解放鞋,底都磨平了。

我掐了烟,没接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偏心我哥。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可我就这么一个哥。他混好了我高兴,他混不好我惦记。他那些毛病我知道,好面子,爱吹牛,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可他是我哥。

她站起来,把空盘子端回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她在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藕盒。

炸得金黄,裹着保鲜膜,是她天没亮起来炸的。

大舅哥提了辆奔驰办酒炫耀,买单时看我低头玩手机,挖苦说妹夫舍不得这钱,我抬头回了他一句-有驾

03.

这事儿过去没几天,我媳妇她妈打电话来了。

那天我歇班,正蹲在阳台上修电风扇

风扇是去年夏天买的,用了不到一年就不转了,我拆开了拿螺丝刀这儿捅捅那儿捅捅,也没捅出个所以然来

我媳妇在屋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妈,没多大事儿……他就是那样的人,嘴笨……我哥没生气吧?……那就好那就好……

我拿螺丝刀拧一个螺丝,拧了半天拧不进去,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靠阳台门站着,妈说让咱周末回去一趟,吃个饭。

不去。

妈都开口了。

上回吃饭吃成那样,还吃?

她把阳台门推开一点,阳光照进来,落在我手上那把螺丝刀上。

妈说哥想跟你喝两杯,好好说说话。

我把螺丝刀放下,抬头看她,你哥想跟我喝两杯?他是不是又提新车了,这回提的什么,宝马?

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哪样了?

她转身回屋里去了。

我听见她开柜子、关柜子,不知道在翻什么。

电风扇的零件散了一地,我蹲在那儿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这风扇可能修不好了,不如买个新的。

可买个新的又得一百多块,这个修修说不定还能用

周末我们还是回去了。

她妈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纸箱子、旧花盆、腌菜坛子。

上楼的时候我走在前头,她走在后头,谁也没说话

到了四楼,她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围裙上沾着面粉,在包饺子。

来了来了,快进来。

进门就看见大舅哥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看见我进来,他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

她嫂子在厨房里忙活,我媳妇换了鞋就进去帮忙了。

我坐沙发另一头,跟大舅哥中间隔了两个靠垫。

电视里放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我们俩都盯着电视看,谁也不说话。

她妈端了盘瓜子出来,放茶几上,你们哥俩聊着,饺子一会儿就好。

大舅哥抓了把瓜子嗑,嗑了几颗,忽然说,你那工作,干了六年了吧?

来了。

我就知道得来。

嗯。

就没想过换个活儿?我认识一个搞物流的,那边招人,工资能比你现在高点。

不用了,干习惯了。

习惯有啥用,钱多才是实在的。他把瓜子皮吐手里,扔进烟灰缸,你看你跟我妹,俩人加起来一个月才挣那么些,孩子以后上学怎么办?老人万一生个病怎么办?你得往长远了想。

我没吭声。

茶几上有个橘子,我拿起来剥,剥得很慢,把每一条白丝都撕干净

你要是想换工作,跟我说一声,我帮你问问。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瓜子皮碎屑,自家人,不用客气。

自家人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在提醒我欠了他点什么。

橘子剥好了,我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了。

哥,我说,你那修车铺,后来怎么不干了?

他把一瓣橘子塞嘴里,嚼了嚼,修车能挣几个钱,累死累活的,一天到晚手上没干净过。你看我这手——他伸出手来给我看,掌心有几道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渍印子,干了十来年,落下一身毛病,腰也不好,膝盖也不好。现在做二手车,动动嘴皮子就把钱挣了,比修车强多了。

那倒是。

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那十来年修车攒的本钱,我也做不了二手车。他把剩下的橘子全塞嘴里了,人啊,有时候就得熬,熬出来了就好了。

这话说得倒实在。

我点了点头。

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咚咚咚的。

她妈在擀皮,我媳妇和她嫂子在包饺子,三个人说说笑笑的,不知道在聊什么。

我听见我媳妇笑了几声,笑声从厨房飘出来,落在客厅里,像饺子皮上沾的面粉,轻轻的,白白的。

大舅哥忽然压低了声音,那天吃饭的事儿,是哥不对。我喝了两杯嘴上就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表情挺认真的,不像是在说客气话。

没事儿,我也话赶话说到那儿了。

行,那这事儿就翻篇了。他拍了拍沙发扶手,站起来,我去看看饺子好了没有。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探了个头,多包点韭菜的,妹夫爱吃韭菜馅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半个橘子

橘子凉了,橘子皮的味道留在手指头上,有点涩,有点香。

大舅哥提了辆奔驰办酒炫耀,买单时看我低头玩手机,挖苦说妹夫舍不得这钱,我抬头回了他一句-有驾

04.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韭菜馅的单独装了一盘,大舅哥把那盘推到我面前,来,你爱吃的。

我夹了一个蘸醋,咬开,馅儿调得正好,不咸不淡。

她妈包饺子手艺一直好,皮薄馅大,褶子捏得匀匀的。

我媳妇坐我旁边,看我可劲儿吃,嘴角往上翘了翘,没说什么,又给我夹了两个。

吃到一半,她嫂子忽然说了句,对了,你们家那房子,贷款还得怎么样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

我媳妇接话了,还着呢,慢慢还呗。

现在利息高不高?

还行,我们贷得不多。

她嫂子点点头,没再问了。

大舅哥夹了个饺子,嚼了两口,咽下去,喝了口饺子汤,放下碗。

妹夫,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看着他。

我这边有个机会,我一个朋友在城南开了个快递站点,想找个靠得住的人管分拣那块。活儿跟你现在干的差不多,但是多个管理的意思,工资能涨个一千来块。

我还没说话,我媳妇先开口了,哥,真的啊?

我骗你干嘛。大舅哥又夹了个饺子,你要是想去,我跟那边说一声,问题不大。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

韭菜馅的,绿油油的从饺子皮里透出来

我忽然想起上回公交车上跟我媳妇说的那些话,我说我一个月四千八,她一个月三千二,养孩子养老人,拿什么撑面子。

些话她哥现在像是全听见了一样。

可我没跟她哥说过这些。

我只跟她说过。

哥,我放下筷子谢谢了,但是不用了。

怎么的呢?

我现在那个站挺好的,同事都熟了,离家也近。多一千块钱是好事儿,可换了地方,什么都得重新来,我这人你也知道,不太会来事儿,去了新地方不一定干得好。

大舅哥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劝。

他把饺子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行,你自己拿主意。什么时候想换了,跟我说一声。

嗯。

吃完饭我媳妇帮她妈收拾桌子,我站阳台上抽烟

大舅哥也出来了,站我旁边,也点了根烟。

四楼的阳台看出去,对面也是一栋老楼,外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在花坛边上闻来闻去,遛狗的大爷背着手慢慢走。

我妹跟我说了。大舅哥忽然说

说什么?

说你们俩一个月挣多少,说你们还房贷,说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八。他弹了弹烟灰,她说你为了省钱,抽了好几年的烟都没换过牌子,一直抽那个便宜的。

我没说话。

风从对面楼缝里吹过来,把烟灰吹散了。

我妹那个人,从小就这样,有什么委屈自己憋着,不跟家里说。要不是那天吃完饭她打电话跟我吵了一架,我都不知道你们日子过得这么紧巴。

我转过头看他她跟你吵了一架?

吵了。大舅哥笑了一下,骂我死要面子活受罪,骂我提个车还要办酒让人买单,骂我从小到大就知道欺负她。他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她小时候我揍她她都没这么骂过我。

我盯着手里的烟,烟灰积了一长截,没弹。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领我的情。他把烟头扔进阳台角落的一个破花盆里,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妹她心里有你。她骂完我之后说了一句话,说‘我男人挣得少可他挣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家里了,你凭什么瞧不起他’。

有时候你以为她在护着她娘家人,其实她护的是你。

只不过她不会当面跟你说。

我把烟掐了。

手指头上沾了烟灰,我搓了搓,灰飘下去了。

哥,我说,那个快递站的事儿,我再想想。

他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

楼下那条狗还在闻花坛,遛狗的大爷坐在长椅上打盹儿

太阳西斜了,照在对面的红砖墙上,暖洋洋的。

我媳妇从厨房出来,走到阳台门口,站这儿干嘛呢,进屋吃西瓜。

来了。

西瓜切得大块大块的,搁茶几上。

她妈挑了一块籽少的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

我媳妇坐我旁边,拿纸巾擦手上的西瓜汁,擦着擦着忽然小声说了句,我哥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闲聊。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她妈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电视剧,里面的人哭得稀里哗啦的。

她嫂子说这剧她看过,结局不好,女主角最后走了。

她妈说那就不看了,换了个台,在放新闻。

日子就是这样,哭的哭,笑的笑,换个台就过去了。

大舅哥提了辆奔驰办酒炫耀,买单时看我低头玩手机,挖苦说妹夫舍不得这钱,我抬头回了他一句-有驾

05.

她妈家回来之后那几天,我一直在想大舅哥说的那个快递站的事儿。

想了好几宿,翻来覆去的。

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想那么多了,又睡过去了。

我看着她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白的。

她才三十出头,就有白头发了。

上回她对着镜子拔白头发,拔了半天,拔了一小撮,搁手心里看着,叹了口气说老了老了。

我说你才多大就老了,她说操心操的。

她操心的事儿确实多。

孩子咳嗽了她操心,怕转成肺炎

物业费涨了她操心,算来算去看每个月多出多少钱。

她妈血压高了她操心,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吃了药没有。

她哥生意好不好她也操心,虽然她哥现在开奔驰了,她还是操心。

可她从来不操心自己。

她那件碎花衬衫,是去年夏天买的,洗得颜色都发白了还穿。

我说你再买一件,她说还能穿呢,买什么买。

周五晚上,大舅哥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接的。

他在电话那头说,那个站点的事儿我给你问了,人家说随时可以过去看看,你要是想干,下个月就能上班。

哥,我——

你先别急着回我,去看看再说。看完了觉得不行,那就算了。觉得行,就试试。又不少块肉。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明天上午十点,你直接过去找姓刘的站长,提我名字就行。

哥,谢谢。

谢什么谢。他顿了一下,对了,你那个电风扇不是坏了吗,别修了,我这儿有个新的,落我车后备箱好几天了忘了给你。明天你去完站点顺路过来拿一趟。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家电风扇坏了?

我妹说的。她说你蹲阳台上修了一下午没修好,螺丝拧不进去,气得把螺丝刀都扔了。

我媳妇连这个都跟她哥说了。

她什么时候说的呢,打电话的时候?

发微信的时候?

我不知道。

她跟她哥之间那些嘀嘀咕咕的话,我从来不知道有多少

第二天我去了那个快递站点。

城南一个物流园里,地方比我现在那个站大,车也多,来来往往的。

姓刘的站长四十来岁,光头,说话嗓门大,见了我挺客气,带着我转了一圈。

老周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干了六年分拣,熟手,我们这儿就缺熟手。他一边走一边说活儿跟你在那边干的差不多,就是多带几个人,新来的你得教教他们。工资的事儿老周跟你说了吧?比你现在多一千二,干得好年底有奖金。

我点点头。

你要是想来,下周一就能上班。宿舍有,你要是不想天天来回跑,可以住这儿。

我回家商量商量。

行,商量好了给我打电话。

从物流园出来,我坐公交去大舅哥那儿拿电风扇。

他在二手车市场那边有个办公室,不大,摆了两张桌子,墙上贴着各种车的照片。

我去的时候他正跟人谈事儿,看见我来了,指了指墙角一个纸箱子那儿呢,新的,落地扇。

我把纸箱子拆开看了看,确实是新的,牌子还不错。

哥,这多少钱,我给你。

给什么给,拿走吧。

这不行——

什么不行,我说行就行。他送走了那个人,回来坐椅子上,点了根烟,站点看了?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去呗。你犹豫什么呢?

我把电风扇的箱子合上,坐他对面,哥,我跟你说实话。我是怕欠你人情。

他吐了口烟,看着我。

你帮我找工作,又给我电风扇,上回吃饭的事儿你还跟我道歉。我总觉得……总觉得欠你的。以后见了面,我是不是得更客气?是不是你说话我得听着?是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你就是为了让你低我一头?

我没说话。

他把烟掐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外面有人按喇叭,滴滴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妹夫,我跟你说个事儿。他声音放低了,我那个修车铺,盘出去的时候赔了八万。干了十来年,最后一算账,赔了八万。

我看着他。

二手车这行,我是跟人合伙的,人家出大头,我出小头。我那辆奔驰,是贷款买的,首付都是东拼西凑的。

那你那天说全款——

吹牛的。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这人你也知道,好面子。在亲戚朋友面前,我得撑住了。我妹嫁给你的时候,我啥也没给她陪,她那会儿跟我说‘哥你不用给我什么,我自己能过好’。可她越这么说,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了。

我帮你,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要你欠我什么。我就是想让我妹过得好点。她过得好,我心里就踏实。你明白不?

我坐在那儿,盯着地上一个烟头

有些人的好意穿着扎人的外套,你得伸手接过来,才能摸到里头的软乎劲儿。

哥,我去那个站点。

想好了?

想好了。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扳手,递给我,这个给你。不是新的,我用了好些年。你拿回去,家里有个啥东西坏了,自己修修。别老蹲阳台上生闷气,螺丝拧不进去换个法子,硬拧不行就上点油。

我接过那把扳手,沉甸甸的,手柄上磨得发亮,上面还有几道划痕

大舅哥提了辆奔驰办酒炫耀,买单时看我低头玩手机,挖苦说妹夫舍不得这钱,我抬头回了他一句-有驾

06.

周一我去新站点上班了。

活儿确实比原来多管着五六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脚麻利但是毛手毛脚的,我得盯着他们别把包裹扔坏了。

有个姓陈的小伙子,干活挺卖力,就是爱偷懒,一不留神就蹲墙角玩手机。

我说了他两回,他嘿嘿笑,说哥我错了,转头又犯。

我也没真生气。

年轻人嘛,都这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仓库门口吃盒饭小陈凑过来坐我旁边,看我饭盒里有个鸡腿,说哥你吃得好啊。

我说我媳妇做的,他说你媳妇真好

我说那可不。

晚上回家,我媳妇已经把饭做好了。

土豆炖豆角,拍黄瓜,还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她把电风扇搁客厅里,开着最低档,风悠悠地转。

新站点怎么样?她盛饭的时候问我。

还行,比原来忙点。

累不累?

不累。

她把饭递给我,筷子摆好。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炖得烂烂的,入味了。

对了,她忽然说,我哥今天打电话了,问你干得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的。

那就行。

我们俩安安静静吃了顿饭。

电风扇摇着头转,转到左边停一下,转到右边停一下,咯吱咯吱响。

新风扇也有响声,不过比原来那个小多了。

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

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她在客厅里接了个电话,是她妈打来的,问她周末回不回去

她说看看吧,他刚换工作,不知道休不休

洗完了碗我坐沙发上,她把那把扳手从抽屉里拿出来,问我,这是我哥给你的?

嗯。

他用了好些年了吧,手柄都磨成这样了。

他说家里有个啥东西坏了,自己修修。

她把扳手放回抽屉里,坐我旁边,靠着我肩膀。

电视开着,放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

我们俩都没说话,就那么靠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哥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

我知道。

他那奔驰是贷款买的。

他跟我说了。

她抬起头看我他跟你说了?

嗯。

她又靠回去了,好半天没说话

电视里节目换了,换成一个电视剧,里面的人也在吃饭,一家人围着一张大桌子,热热闹闹的。

其实我哥挺不容易的。她声音轻轻的,他那个修车铺赔了钱,跟人合伙做生意又被人坑过一回,那辆奔驰是他咬着牙买的,他说做二手车这行,不开个好车人家瞧不起你。

你早知道了?

他是我哥,我能不知道吗。

电风扇咯吱咯吱转着,吹过来的风带着点凉意。

秋天快到了,早晚凉,中午热,街上有人穿短袖有人穿长袖,乱穿衣的季节。

下周末回去看看妈吧,我说,上回她包的饺子好吃。

好。

买点韭菜带回去,再包一回。

行。

她从我肩膀上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玩什么游戏。

有个小孩喊了一声你赖皮,另一个喊我没赖皮,吵了几句又好了,又笑起来了。

我把杯子放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轻轻响了一声。

日子嘛,就是这样。

有人吹牛,有人嘴笨,有人死要面子,有人闷着不说。

可绕来绕去,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一家人有时候偏偏最爱说两家话。

说完了,饺子一吃,风扇一转,日子照样往下过

那把扳手在抽屉里搁着,手柄磨得发亮

改天家里再有什么东西坏了,我拿来修修。

大舅哥提了辆奔驰办酒炫耀,买单时看我低头玩手机,挖苦说妹夫舍不得这钱,我抬头回了他一句-有驾

那把扳手我后来用上了,修好了阳台上那扇关不严的窗户。

修的时候想起来,大舅哥当年在修车铺干活,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口子往外渗血。

他拿胶布缠一缠接着干,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媳妇买一双棉鞋。

这些事儿不是我亲眼见的,可我媳妇说过一遍,我就记住了。

窗户修好之后,我拿抹布把扳手擦干净,又放回抽屉里。

过日子嘛,谁家抽屉里没几件旧东西,不值钱,可是舍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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