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撞上了一辆豪车,醒来时,旁边坐着个冷酷帅气的男人,想到修车的高额费用,我立刻假装失忆求饶:哥?他轻笑:“老婆。”

方向盘撞上胸口那一下,我听见肋骨发出咯吱一声响。

安全气囊弹出来的白烟还没散干净,我整个人已经被卡在变形的驾驶座里。

挡风玻璃碎成蛛网,引擎盖在冒白气,外面有人拍窗户喊:“姑娘! 姑娘你没事吧! ”
我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看仪表盘。

车是公司的,五菱宏光,跑了十七万公里,保险只买了交强险。

刚才那一下,撞的是前面那辆黑色奔驰。

车标我认识,三叉星,立标的,跟村里二柱结婚时租的那辆一个样。

二柱说租一天三千八,这车要是修,后面加个零都不止。

冷汗顺着后脖子往下淌,胸口疼得吸气都费劲。

有人拉开车门,把我从座位上拽出来。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手撑着柏油路面,砂砾硌进掌心。

抬头一看,奔驰车尾凹进去拳头大一块,漆面裂了,尾灯碎了一个角。

我的五菱前脸全烂了,水箱在滴水。

“你咋开车的! 变道不看后视镜? ”奔驰司机站在旁边,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手里攥着手机在打电话,眉头拧成一团。

我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出来。

救护车到的时候,我已经被扶到路边坐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拍视频,有人议论:“这女的完了,奔驰啊,卖房都赔不起。 ”
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修车要多少钱。

上个月刚给儿子交了幼儿园学费,两千八。

房贷这个月还没扣,卡里余额三百四十二块六毛。

老公在广东厂里打工,三个月没寄钱回来了,打电话就说再等等。

到了医院,拍片子,做CT,医生说肋骨骨裂,轻微脑震荡,得住院观察。

我躺在急诊的临时床位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转,一圈,一圈,转得我头晕。

门被推开,脚步声进来。

我偏头看了一眼,然后视线定住了。

男人,三十来岁,穿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和一块我不认识但肯定很贵的表。

个子高,肩膀宽,脸好看得不太真实,浓眉,薄唇,下颌线像是拿刀削出来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印着奔驰的标。

他在我床边坐下,把纸袋搁在床头柜上,看着我,不说话。

我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完了,这是车主,来找我算账的。

修车费,误工费,折旧费,人家要是再告我一个危险驾驶,我是不是还得进去蹲几天?

脑子里闪过儿子的小脸,闪过老公在电话里不耐烦的语气,闪过房东上个月发的微信:“下季度房租涨两百,不租提前说。 ”
我嘴唇一抖,话就出来了。

“哥……”
他挑了一下眉。

我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把眼神放空,声音发飘:“哥……你是谁啊? 我咋在这儿? 我啥都不记得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那双眼睛黑得发沉,像深井里的水。

我继续演,手抓着被单,声音带出哭腔:“我头好疼,啥都想不起来,我就记得我叫……我叫……”我卡住了,不能说真名,万一他拿着我身份证去查,我装失忆的事就穿帮了。

“你叫陈招娣。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身份证上写的。 ”
我脊背一僵。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像笑又不像笑:“你刚才撞我车的时候,驾照掉出来了,我捡的。 ”
完了。

我闭上眼,等着他狮子大开口。

五万?

十万?

还是要我签欠条?

我甚至开始算,如果去借高利贷,每个月要还多少。

“老婆。 ”他说。

我睁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又重复了一遍:“老婆,你连我都不记得了? ”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脑子里飞速转,这人是不是撞坏脑子了?

还是他认错人了?

我结婚证上写的是赵大勇,广东打工那个,不是眼前这个穿黑衬衫戴名表的男人。

“你……你认错人了吧? ”我声音发干。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结婚证照片,红底,两个人头靠头。

男的是他,女的……是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秒,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照片里的我穿着白衬衫,头发别在耳后,笑得露出牙齿。

可我完全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我使劲想,脑子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越着急越什么都抓不住。

“我叫沈越。 ”他把手机收回去,“你去年冬天出了车祸,脑部受伤,医生说可能有逆行性遗忘。 你忘了所有事,包括我。 ”
我看着他,一个字都不信。

去年冬天我好好地在超市做理货员,每天搬箱子摆货架,哪来的车祸?

可他手机里那张结婚证是真的,照片上的脸是我的脸,连右边眉尾那颗小痣都在。

“你胡说。 ”我声音有点抖,“我明明……”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差点说漏了,我明明记得自己是陈招娣,记得赵大勇,记得儿子小名叫石头。

如果我失忆了,怎么会记得这些?

沈越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床头柜上的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病历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我。

“这是你上次住院的记录。 脑外科,主治医师刘振国,住院号20231107。 ”
病历本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写着“创伤性脑损伤,逆行性遗忘”,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我手指发凉,捏着那页纸,纸边被我攥出褶皱。

我开始怀疑自己。

难道我记错了?

难道赵大勇和石头都是我臆想出来的?

可他们的脸那么清楚,赵大勇下巴上有一颗痣,石头睡觉喜欢攥着我的小指头,这些细节不是编得出来的。

“我知道你不信。 ”沈越把病历本收回去,动作很轻,“你刚醒,记忆乱是正常的。 医生说不能急,慢慢来。 ”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住院费我交过了,密码是你生日。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 ”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陈招娣,不管你记不记得,你是我老婆,这事儿没变。 ”
门关上,我躺在病床上,胸口疼,脑袋更疼。

我拿起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是一张金卡,边角有些磨损,用了有些年头了。

我把卡翻过来,背面签名栏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给小石头买奶粉,别让赵大勇知道。 ”
我手猛地一抖,卡掉在床上。

这是我的字。

我认得,那个“娣”字我习惯把女字旁写得特别小,每次都这样。

可我完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在银行卡背面写过这行字。

护士进来换药,看我脸色发白,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问她今天是几号。

护士说三月十七。

我算了算,去年十一月到现在,四个月。

这四个月我在哪里?

做什么?

为什么脑子里只有赵大勇和石头,没有沈越?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

超市,货架,纸箱,冷柜的嗡鸣声。

赵大勇过年回来那几天,天天喝酒,喝完就骂人,摔了一个碗,碎片溅到我脚背上,留了一道细疤。

石头抱着我的腿哭,他把孩子拎起来扔到沙发上。

这些记忆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里。

可沈越的手机里,那张结婚证上,我笑得那么开心。

那笑容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半夜,我疼得睡不着,按铃叫护士要了一片止疼药。

护士走后,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我的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用了三年多,外壳的漆掉得斑斑驳驳。

我打开相册,手指发抖地往下翻。

照片不多,大部分是石头的,在幼儿园滑滑梯,在公园喂鸽子,在肯德基啃鸡翅。

翻到去年十月,照片突然断了,再往前全是赵大勇那边的亲戚,公公生日,婆婆住院,小姑子结婚。

没有沈越。

一张都没有。

我打开微信,通讯录翻到底,没有沈越这个人。

朋友圈里全是微商广告和拼多多砍价链接。

我点开自己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去年十一月三号,发了一张石头的照片,配文:“宝贝又长高了。 ”
再往前,十月二十号:“有些人,不配当爹。 ”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赵大勇十月回来过一趟,待了三天就走了。

那三天我们吵了两架,他嫌我做饭咸了,嫌石头闹腾,嫌家里网速慢。

走的时候把我卡里仅有的八百块钱转走了,说是去广东的路费。

这些我都记得。

可沈越说去年冬天我出车祸,躺在医院里。

那个时候我在干嘛?

我明明记得十一月五号还在超市上班,搬了一天的货,腰疼得直不起来。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银行卡余额。

那张卡里的钱是我攒了半年的私房钱,每个月从菜钱里抠出两百三百,存进去,准备给石头明年上小学用。

密码是石头生日。

我输进去,余额跳出来:一万四千六百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轰的一声。

我明明记得卡里只有三千多,怎么多出一万一?

点开明细,一笔一笔往下翻。

去年十一月七号,存入八千。

十一月十五号,存入三千。

十二月二十号,存入两千。

没有转账方姓名,摘要只写了两个字:家用。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上午,沈越来了。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拎着保温桶,打开是小米粥和两个素包子。

他把小桌板支起来,粥倒进碗里,推到我面前。

“吃吧,你胃不好,别空腹。 ”
我看着他,没动筷子。

“沈越。 ”我叫他名字,声音很平,“你说你是我老公,那赵大勇是谁? ”
他倒粥的手顿了一下,粥水晃出来一点,烫在他手背上。

他没擦,把碗放稳,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指。

“赵大勇是你前夫。 ”他坐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你们去年六月离的婚。 ”
“不可能。 ”我摇头,“我过年还跟他一起过的,他睡我旁边,打呼噜震天响。 ”
沈越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又翻出一张照片。

这次是离婚证,绿色封皮,上面贴着我的照片,日期是去年六月十八号。

“你忘了。 ”他把手机放下,“医生说你的记忆停留在三年前,之后的事全乱了。 ”
我盯着那张离婚证,上面的日期、编号、公章,全都清清楚楚。

我的签名在右下角,一笔一划,是我写的。

可我不记得。

我完全不记得离过婚。

“我不信。 ”我把手机推开,手在发抖,“你骗我,你肯定是赵大勇那边的人,想坑我钱。 我卡里多出来那一万一是不是你打的? 你想干什么? ”
沈越看着我,眼神很沉。

他没生气,也没急着解释,就那么看着我,等我喘匀了气,才开口。

“那一万一是我打的。 你出车祸住院,赵大勇来了一趟,把住院押金退了,拿着钱走了。 我给你交了费,剩下的打你卡里。 ”
“你凭什么给我交费? ”我嗓子发紧。

他看了我两秒,把毛衣袖子往上撸了一点,手腕内侧露出一道疤,大概三四厘米长,缝过针的印子还在。

“你出事那天,是我开的车。 ”他声音压得很低,“下雪,路滑,对面大车远光灯晃眼,我打方向撞护栏上了。 你坐副驾,头撞在A柱上。 ”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孩子没保住。 ”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不自觉地摸向小腹。

那里平坦,柔软,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我隐约记得,有一段时间我总是恶心,闻见油烟味就吐。

赵大勇骂我矫情,说我装病躲懒。

后来去小诊所看了,大夫说有了,两个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春天?

去年夏天?

我记不清。

我越使劲想,脑袋越疼,像有人拿钉子往太阳穴里砸。

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小米粥的热气在空气里扭成一团,沈越的脸变得模糊。

“你胡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我没怀过孕……我没……”
话没说完,胃里一阵翻涌,我弯腰干呕起来。

早上没吃东西,只吐出两口酸水,苦得发涩。

沈越站起来扶我肩膀,我一把推开他,手背蹭到床头柜角,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护士跑进来,沈越退到一边。

我趴在床边,手指抠着被单,指关节发白。

“你先出去。 ”护士对他说。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愧疚,心疼,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笃定。

门关上后,我慢慢躺回去,手压在小腹上。

那道疤呢?

如果真做了手术,应该有疤的。

我趁护士转身,把衣服掀起来一角,肚脐下面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我松了一大口气,同时又更迷惑了。

下午,我趁护士不注意,拔了针头,换回自己的衣服。

肋骨还疼,走路得弓着腰,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打车回超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两眼,大概觉得我脸色白得吓人。

超市还是老样子,门口堆着特价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

我绕到员工通道,刷卡进去,主管赵姐正在理货,看见我愣了一下。

“招娣? 你不是请病假了吗? 脸咋这么白? ”
“赵姐。 ”我扶着货架喘气,“我问你个事。 去年冬天,我是不是出过车祸? ”
赵姐手里那箱方便面差点掉地上。

她看着我,表情古怪:“你……你想起来了? ”
我心里一沉。

“你去年十一月七号下班路上被车撞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我去看你,你连我都不认识,管我叫大姨。 ”赵姐压低声音,“后来你老公来了,把你接走了,说带你回老家养病。 我还纳闷呢,你啥时候换老公了,那个男的看着挺有钱,长得也精神。 ”
“那个男的是不是我老公? ”
赵姐想了想:“他跟我说是你老公。 可之前来超市找你那个男的,黑黑瘦瘦的,下巴有颗痣,说是你老公。 我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是真的。 ”
我靠在货架上,后背贴着冰冷的铁皮。

两个老公,一个赵大勇,一个沈越。

一个穷,一个富。

一个是我记忆里的,一个是我忘了的。

“赵姐,你还有那个男人的联系方式吗? ”
赵姐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一条短信给我看。

号码是一串数字,没有备注名字。

短信只有一行:“陈招娣的住院费我交过了,麻烦您别跟赵大勇说。 ”
我拿自己手机拍下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

名字打了两个字:沈越。

从超市出来,天阴了,风刮得紧。

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拨那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 ”他声音有点急,“护士说你跑了。 ”
“沈越。 ”我攥着手机,手指冰凉,“咱俩结婚证上那个日期,是去年几月几号?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今年一月十八号。 ”他说,“你出院以后,我带你去领的证。 ”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 ”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一句:“你站在原地别动,我来接你。 ”
我挂了电话,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风把我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对面马路上车来车往,一辆黑色奔驰从远处驶来,放慢速度,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沈越探过身推开副驾的门。

“上车。 ”
我站着没动。

“陈招娣。 ”他叫了我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信我也好,不信也好。 你脑袋里的东西乱了,但你的心没乱。 你摸摸你左边胸口,跳得快不快。 ”
我手没动,但我知道答案。

快。

快得要命。

我上了车。

他伸手过来给我系安全带,手臂擦过我的肩膀,毛衣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

我偏头躲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去哪? ”
“去医院。 ”他看着前面的路,“你肋骨骨裂,不能乱跑。 ”
“我问的是赵大勇在哪。 ”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过了两个红绿灯才开口:“在广东。 你出车祸后他来过一趟,要钱,我没给。 他把你手机拿走了,说是他的。 后来就再没联系过。 ”
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赵大勇的脸。

他走那天早上,蹲在门口系鞋带,头也不回地说:“你在家带好孩子,我出去挣钱。 ”然后拎着蛇皮袋走了,再没往家寄过一分钱。

可他是我记忆里的老公。

我跟他过了六年,生了石头,还了三年房贷。

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沈越。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石头是谁的孩子? ”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车拐进医院停车场,熄火,他拔了钥匙,没看我。

“石头是你跟赵大勇的孩子。 ”他声音很轻,“你嫁给我的时候,带着他。 ”
我坐在副驾上,安全带的金属扣硌着胯骨,疼得发麻。

“他在哪? ”
“你出车祸后,赵大勇把孩子送回老家了。 他奶奶带着,在河南。 ”
我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拉了两下没拉开。

他锁了中控。

“让我下车。 ”
“陈招娣。 ”
“让我下车! ”我使劲拍了一下车窗,玻璃震得嗡嗡响,“我儿子在河南,我在这儿跟你扯什么结婚证?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凭啥管我? ”
他没动,也没解锁。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出风声。

“你回去能干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赵大勇把你儿子藏哪你知道? 你拿什么去找? ”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能帮你找。 ”他把车钥匙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但你得先把伤养好。 骨头长不好,你走不出三步就得跪。 ”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沉得像那天的雪。

“还有,你记不记得不重要。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赵大勇拿你当挣钱工具,我把你当人。 这就是区别。 ”
我松开拍车窗的手,掌心拍得发红发麻。

肋骨又开始疼,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拿手指头戳我的骨头。

“那个孩子……”我嗓子眼堵得慌,“我跟他过了六年,他把我存的钱全转走了,把我攒的公积金提了,连我妈给我的金镯子都拿去当了。 这些我记得清清楚楚。 ”
沈越没说话,伸手把我这边车门锁打开了。

“你要走我不拦你。 ”他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但你现在这个样子,走到火车站都费劲。 上去把粥喝了,明天我陪你去找石头。 ”
我坐在车里没动,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没出声,就那么低着头,看着泪珠子一滴一滴落在牛仔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沈越没过来抱我,也没递纸巾。

他就坐在驾驶座上,安安静静地等我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我吸了吸鼻子,推开车门下去。

他跟着下来,锁了车,走在我旁边,没扶我,但走得很慢,跟我一个步调。

进电梯的时候,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一高一矮,他侧着脸看我,我低着头。

“沈越。 ”
“嗯。 ”
“那一万一是你打的,我回头还你。 ”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行,你欠我一万一。 加上修车钱,你欠我不少。 ”
“修车多少钱? ”
“奔驰尾灯一万八,后杠钣金喷漆六千,工时费三千。 ”
我腿一软,他伸手扶住了我胳膊。

“开玩笑的。 ”他把我往上提了提,“车有保险。 ”
电梯门开,他松开手,先一步走出去。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短短的头发茬,心里翻江倒海,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廊尽头是病房门,白晃晃的灯照着。

我推开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走廊里,手插在裤兜里,冲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进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又把手机相册翻了一遍。

石头那张啃鸡翅的照片,嘴角油乎乎的,眼睛弯成月牙。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看着他眉眼间有没有沈越的影子。

没有。

石头的眼睛像赵大勇,单眼皮,眼尾往下耷。

下巴像我,有个浅浅的坑。

我把手机按灭,搁在胸口。

黑暗中,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声音单调。

沈越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护士后来告诉我的。

他早上进来的时候,眼圈发青,手里拎着豆浆油条,还有一张去河南的火车票。

“明天的。 ”他把票放在床头柜上,“你养两天,我陪你去接石头。 ”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沈越,我要是永远想不起来呢? ”
他正在撕油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撕,把撕好的泡进豆浆里。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 ”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浆,温热的,甜度刚好。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黄。

我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油条碎,突然想起一件事:赵大勇喝豆浆从来不放糖,他说甜的发腻。

可沈越买的这碗,放了糖。

我记忆里的那个陈招娣,是赵大勇的老婆。

可坐在这个病房里喝豆浆的陈招娣,肚子里的胃认得这个甜味。

我抬头看了沈越一眼,他正站在窗边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侧脸被光勾出一道金边。

“沈越。 ”
“嗯。 ”
“去河南的票,买两张就行。 石头坐不了火车,得坐大巴,我晕车。 ”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

“我开车去。 ”他说,“奔驰后排宽敞,让他躺着睡。 ”
我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

病房门开着,走廊里有护工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骨碌骨碌的响。

日子还得过,石头还得接,欠的钱还得还。

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清楚的:赵大勇拿走的那些钱,我得要回来。

一分都不能少。

有些账,不是忘了就能赖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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