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约了辆出租车,司机居然是个年轻小伙,车费谈好65,到地方后他突然说:姐我不收你钱,你能不能陪我演场戏气气我妈

我约了辆出租车,司机居然是个年轻小伙,车费谈好65,到地方后他突然说:姐我不收你钱,你能不能陪我演场戏气气我妈

他长着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

车费说好了六十五。

到地方,他熄了火,扭头看我。

姐,我不收你钱。

你能不能陪我演场戏气气我妈。

我愣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忘了按。

计价器上的数字停在六十五块二。

他后面那句话,比急刹车还让人猝不及防。

我没说话,盯着后视镜里他那张脸。

他笑了一下,不油,有点涩。

像个临时抱佛脚的差生,把答案写在手心里。

我约了辆出租车,司机居然是个年轻小伙,车费谈好65,到地方后他突然说:姐我不收你钱,你能不能陪我演场戏气气我妈-有驾

01

我上车的时候没仔细看他。

天太热,手机叫的车,显示接单的是辆白色轿车。

车牌号对上了,我就拉开了后门。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一股柠檬味空气清新剂。

后座干净得不像跑营运的车。

司机没回头,只问了句尾号。

我报了数字,他说好,起步。

开出去两个路口我才觉得不对。

这司机太年轻了。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一张白净的脸,短发,侧脸轮廓很利落。

看着不像跑出租的,像哪个大学刚放暑假的学生。

车里没有那种老司机常备的烟味、槟榔味、电台评书声。

他甚至没开导航。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好像察觉了,在后视镜里对上我的视线,嘴角动了动。

我平时不怎么跟司机闲聊。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说了句。

你这车坐起来像专车。

他嗯了一声,带着点鼻音。

其实我是偷开我爸的车出来拉的活儿。

他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噎了一下。

你成年了?

二十一了。

大学生?

大四,刚毕业。

那你怎么不找工作?

找了,我妈不让。

对话停在这儿。

正好红灯,他刹住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我透过车窗看见路边一排餐馆,油烟把招牌熏得发黑。

他忽然又说。

我妈觉得我干什么都不行。

让我回家帮她看店。

我说想自己试试,她说我试了也是白试。

所以我就偷开我爸的车跑滴滴了。

反正晚上回去,她也不知道。

我没接话。

这种家事,外人没法插嘴。

车继续往前开,他车速很稳,变道打灯,不像新手。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还剩十分钟路程。

快到我给的那个地址时,他放慢了速度。

前面是个老旧小区,门口几棵梧桐树,树荫把半边路都挡住了。

他没直接拐进去,靠路边停了。

我正要掏手机付钱,他转过来,手搭在座椅靠背上。

姐,跟你说个事儿。

你别觉得奇怪。

我愣了一下。

他抿了抿嘴,耳根有点红。

你不收钱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顿了一下,说,你看见前面那栋楼没有,五楼那家阳台有盆绿萝的那个。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五楼,绿色塑料盆,叶子垂下来半尺长。

那是我家。

我妈这会儿应该在家。

我能不能不送你到楼下,咱俩在这停会儿,你假装是我女朋友,我把你送上去。

我就想让她看看,我交到女朋友了。

我不是她说的那种没人要、什么都不行的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

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凉风打在我脸上。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猥琐,只有一股憋了很久的劲。

像一根快要绷断的橡皮筋。

你到底想干吗?

没什么。

我就是想气气她。

就五分钟,你上去转一圈,说两句话,下来就行。

车费我照样给你。

我给你加到一百。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

我说到做到,你出了那个单元门,我就在楼下等着。

这单就结束了。

各走各的。

我靠在座椅上,心里飞速盘算。

这人是骗子吗?把我骗上去,再有什么别的动作?

可他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在撒谎。

而且他如果要骗钱,犯不着绕这么大一圈。

六十五块钱,谁稀罕。

但我还是问了句。

你怎么不找你朋友演?

他苦笑了一下。

我没有朋友。

我从小到大的朋友,都被我妈搅黄了。

她就希望我一个人待着,哪儿也别去,谁也别接触。

我就不懂了,我活着她嫌我没用,我想自己闯一闯她又不让。

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我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也是这样,嘴上骂我嫁不出去,真带了人回去她又有各种挑剔。

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妈都一个毛病。

怕你飞走,又嫌你飞不高。

可以。

我说出这两个字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我只上去五分钟。

车费照给,六十五。

你不用加钱。

他连忙点头,伸手要替我开门,又缩回去。

等会儿,姐,你得帮我个忙。

进去之后,你靠我近一点,叫声我小名。

我妈喜欢人家姑娘嘴甜。

你小名叫什么?

小野。

野外的野。

他推开车门下去,绕到我这边。

他替我拉开车门时,手有点抖。

楼道里的灯坏了,要踩着点走。

他小声提醒我,又往我这边靠了半步。

我跟在他后面,踏上第一级台阶。

水泥地面上一层灰,扶手上缠着旧电线。

空气里一股葱花炒蛋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霉味。

走到三楼拐角,他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

姐,你要是不想演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说来都来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点小孩子做坏事前的心虚。

我也冲他扯了下嘴角。

心说,就当花六十五块看场戏吧。

四楼。

他脚步慢了。

五楼。

他站在那扇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防盗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边上还有一块没撕干净的胶布。

他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啊?

妈,是我。

我回来了。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缝里先探出一张脸。

五十多岁,短发,两鬓夹着白,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看见我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冻住了。

那眼神先是惊,再是狐疑,最后是一层薄薄的冷意。

宋野,这谁?

妈,这是我……女朋友。

他伸手轻轻揽了一下我的肩。

很轻,像羽毛扫过,立刻就放开了。

我配合地往前站了半步,笑了一下。

阿姨好。

她上下打量我。

目光像两把尺子,从我的头发量到鞋尖。

她没接我的话,冲宋野偏了下头。

你进来。

又冲我说。

你也进来。

02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氧化了,边缘发黄。

电视机开着,播着调解节目,一男一女在吵架,音量挺大。

宋野他妈把电视关了,转身走进厨房。

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勒出一圈肉印。

我坐在沙发上,宋野给我倒了杯水。

杯子是塑料的,印着某年某超市的促销活动字样。

他压低声音说,就五分钟,我说两句就走。

他妈从厨房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来,搁到我面前。

碗边搁了只瓷勺,勺柄朝我这边。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喝碗绿豆汤。

声音比刚才柔和了点,但眼神还在打量。

小野这孩子,没提前说你要来,我什么都没准备。

我说,阿姨别客气,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

她笑了一下。

跑滴滴顺路到我家里来?

宋野刚要开口,他妈没看他,只看我。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在哪上班?家里几口人?

你爸妈是干什么的?

这阵仗我熟悉。

我妈第一次见人家男孩时,也是这么一串问题。

我喝了口绿豆汤。

汤不甜,熬得不够烂。

我叫林晚。

在一家教育机构做行政。

家里就我妈,退休了。

我爸,我小时候他就跟我妈离了。

他妈没再追问离婚的事,拿起遥控器按了下,电视又亮了。

调解节目恰好播到高潮,女的说男的二十年没给她买过生日礼物。

他妈看着屏幕,嘴上问宋野。

你刚才说这姑娘是你女朋友,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宋野捏了捏手里的杯子。

刚谈没多久。

才一个月。

才一个月就领家里来了?

他妈把遥控器放下,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宋野,你做事有没有分寸?

这姑娘我头一回见,你就拉人到家里来,你知道人家是不是真心?

你知道人家家里什么情况?

你连个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谈女朋友?

客厅里很安静。

电视里那个女的开始哭了。

宋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阿姨,小野跟我说过,他最近在找工作。

是吗?

他妈看了我一眼。

他投了多少简历?面试了几家?

宋野攥着杯子,指节又泛白了。

妈,你别这样。

我什么样?

他妈妈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拿了个东西出来。

摔在茶几上。

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三万块钱。

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本来准备给你结婚用的。

她盯着宋野。

你爸那个破车,他糊涂让你开出去拉活儿,以为我不知道?

你以为你跑了几天滴滴,就成熟了?

就长大了?

就能带人回家了?

宋野低声说了句,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

他妈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就是不想好好待在我身边,你就想往外跑。

你爸当年也这样,三天两头不沾家,最后呢?

最后还不是死在路上!

气氛一下绷紧了。

宋野脸色发白。

他不知道从哪摸出根烟叼在嘴上。

没点。

就那么含着。

阿姨,我跟小野的事,我们俩自己心里有数。

我站起来,把手搭在宋野手臂上。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捏在手心。

他妈胸口起伏得厉害,站着。

眼眶却红了。

我把他养这么大,省吃俭用。

给他存钱,给他做饭。

他倒好,翅膀硬了,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抹了把脸。

你们走吧。

我不想看见你。

这句话是对宋野说的。

她扫了我一眼,说。

你也走。

宋野站起来,拉了我一下。

我顺势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妈忽然在背后说了句。

宋野,你要是今天走出这个门,你就别回来了。

我听见宋野脚步停了一下。

他背对着他妈,肩膀绷得很直。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只是拉开门,先让我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刹那,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摔在了门板上。

下楼的时候,宋野走在我前面。

他步子很快,到二楼拐角才停下来,靠墙站着。

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发颤。

我没出声,站在他旁边。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了几秒。

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姐,谢谢你。

没成功,是不是?

成功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至少她今天知道,我不是连人都找不着。

他把那张银行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我本来想,我带个人回去,她能高兴点。

结果她更生气。

她总觉得我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孩。

她怕我跑了,怕我不要这个家了。

可她不让我出去,我又怎么回得来?

我没说话。

楼道外头阳光刺眼,梧桐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来晃去。

他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没接。

是我爸。

他在家,估计听见我妈打电话了。

他语气平静了一点。

走吧,我送你出去。

到车边,他替我拉开门。

我没急着坐进去。

你还跑车吗?

跑。

他绕回驾驶座。

不过今天不跑了,我得回去哄她。

怎么说也是我妈。

我坐进副驾驶。

他重新发动车,空调又吹出冷风。

他把我送到小区门口,停了车。

计价器上又跳了几毛钱。

六十五,你不用给了。

他说,说好了不收的。

我把钱放在中控台上,用一包纸巾压住。

拿着吧,油钱总是要的。

你陪你演了场戏,我没出什么力。

但车费我该给。

他看着那几张钱,沉默了一会儿。

姐,谢谢你今天演那场戏。

虽然结果不怎么样。

但最起码。

我攥着那根没点的烟,现在心里没那么堵了。

我点了点头。

保重。

我推开车门,站到路边。

他降下车窗,冲我挥了一下手。

然后慢慢开走了。

白色车身拐出小区门口,汇入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

阳光很烈,后背晒得发烫。

脑子里忽然闪过他说的那句话。

她总觉得我还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孩。

十二岁,他妈怕他跑了。

那他爸呢?

死在路上。

我摇了摇头,转身往小区里走。

手插在口袋里,摸到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我回了个“回”。

锁了屏,快步走进树荫里。

晚上吃饭时,我妈忽然问我。

今天去哪儿了?

见了个朋友。

男的女的?

女的。

她哦了一声,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

下次带回来看看。

我没接话。

脑子里却还在想白天那辆白色轿车。

那个叫宋野的司机。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姐,谢谢你。”

客气得像在结束一场演出。

可他那双发红的眼睛,不像是演的。

03

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一场六十五块钱的意外演出。

我甚至没记住他的车牌号。

只记得那辆白色轿车里有一股柠檬味空气清新剂。

还有他手心里那根没点的烟。

结果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问。

你是林晚吗?

我说我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说不知道。

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我是宋野他妈。

我端着杯子站在办公室窗边。

楼下是车流,喇叭声远远传来。

她怎么会知道我电话?

她说,我在他手机里翻到的,他存的名字是“滴滴姐”。

你们俩,根本没有在谈恋爱,对吧?

他骗我,你也帮他骗我。

你知道这件事对我伤害有多大吗?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

她继续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爸走得早。

我一个人把他带大。

他现在为了气我,随随便便找个外人来演戏。

你这姑娘,看着也像个正经人,你怎么能帮他做这种事?

你想看我们家闹得鸡飞狗跳吗?

我攥紧手机。

阿姨,这事是我考虑不周。

我当时……

你当时什么?

她打断我。

你缺那六十五块钱吗?

你缺钱你跟我说,我给你。

你别带着我儿子一块骗我!

我闭了一下眼。

心说这他妈什么事。

好人没好报。

我正想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那边却换了个声音。

宋野压低了嗓子说。

姐,对不起,她趁我洗澡翻我手机了。

你把她电话拉黑吧,我回头再跟你道歉。

没等我说什么,电话就被抢走了。

他妈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告诉你林晚,你以后离我儿子远点。

他要再找你,你跟我说,我来管他。

你一个女孩子,少掺和别人家的事。

啪。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旁边同事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打错了。

下班后我走在路上,越想越觉得荒唐。

我明明是个好心帮人的,怎么搞得像是我勾引了她儿子一样。

可气归气,我又有点同情宋野。

他妈那种性格,活活能把人逼疯。

他那天在楼道里站着,肩膀发颤的样子。

不像演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很短。

“姐,对不起。以后不联系了。你把我妈拉黑就行。

六十五块钱我转你微信了,你今天下午通过一下收款。”

后面跟着一个转账截图。

他居然不知道从哪找到了我的微信支付码。

转了六十六块钱。

多一块。

备注写着“演出费”。

我没回那条短信。

也没通过那个收款。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最后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写了个“野”。

锁了屏。

又过了大概五天。

我那个号码又收到一条消息。

这次不是短信。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验证信息写着:“姐,我是宋野。能通过一下吗?有事跟你说。”

我犹豫了几秒,点了通过。

他那边很快发来一句。

“姐,我妈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上次那事后,她气得血压飙上去了。加上我爸当年就是高血压……她怕自己也那样,一紧张,把自己送进去了。”

他发来一张照片。

病房里,他妈的右手打着吊针。

人靠在床头,脸色很差,头发散着,比那天在门口看见的苍老很多。

“我照顾她这几天,她一直念叨,说那天对你说话太重了。”

“她说想跟你道个歉。”

“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天她骂你的那些话。”

我看着那张照片。

心底那股气消了大半。

“她身体怎么样?”

“没大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就是情绪一直不太好。”

他顿了会儿,又发了一句。

“姐,你能来一趟吗?就五分钟,她亲口跟你说句对不起,这事儿就算了了。”

“你不想来也行,我替你传个话。”

我打字打了又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买了箱牛奶,又提了一袋水果,往他说的那家医院去。

到了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宋野坐在床边给他妈剥橘子。

他妈的头发拢好了,气色比照片上强点。

他没看见我,正低头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扯掉。

他妈接过橘子,吃了两口,又搁下了。

门没关严。

我听见他妈叹了口气。

小野,妈是不是管你太紧了?

宋野没说话。

他妈又说,那天那姑娘,我看着其实还行。

就是说话直了点。

你要是真喜欢……

宋野打断她,妈,你别想多了。

人家就是好心帮我。

我们真没什么。

他妈沉默了一下。

那钱你给人家退回去了吗?

退了。

那就行,别欠人家的。

我站在门外,把牛奶换到左手,水果换到右手。

手心里有点汗。

我正琢磨怎么敲门才自然。

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宋野端着盆走出来,盆里是洗过的葡萄。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姐,你来了。

我冲他点了点头。

病房里他妈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在措辞。

我没等她开口,先走了进去。

阿姨,听说您身体不舒服,我来看看。

她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

嘴唇抿了抿,最后说。

坐吧。

又冲宋野说。

给姑娘倒水。

宋野把葡萄放桌上,转身去接水。

我坐在床边那把折叠椅上。

床单是白色的,消毒水味道很浓。

她靠着床头,输液管里一滴滴往下落。

那天电话里,我话不好听。

她声音比电话里轻多了。

你别往心里去。

我也当妈的,怕孩子走弯路。

我说,阿姨,我理解。

那天的事,我也没处理好。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宋野端着水杯回来,递到我手里。

他看了一眼他妈,又看了一眼我。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紧张。

像在等一场雷阵雨过去。

妈,林晚姐就是来看你的。

你别再提那事了。

我提一句怎么了?

他妈把脸转向窗户。

我就是告诉她,我儿子心眼不坏,就是做事没头没脑。

你别因为他那些话,觉得他不靠谱。

我喝了口水。

阿姨,小野挺好的。

他那天带我来,也不是为了气您。

他就是想让您看看,他能交到朋友。

他妈的目光轻轻动了一下。

没接这句话。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走廊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咕噜噜响。

宋野站在床尾,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葡萄梗。

我站起身。

阿姨,您好好养着。

我先走了。

他妈没留我,只说了句。

麻烦你了。

不麻烦。

宋野送我出来。

走到走廊尽头,他脚步放慢了。

姐,对不起。

这事本来跟你没关系,把你卷进来了。

他话没说完,我就打断他。

行了。

那天你说了不少遍对不起了。

我走得快,他跟在后面半步远。

我忽然回头看他。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还跑滴滴吗?

他愣了一下。

不跑了,车我爸收回了。

我现在在找别的工作。

找了个送外卖的活儿,先干着,自己攒点钱再说。

我妈再唠叨我也得出去。

不然我真得烂在家里了。

我点了点头。

外卖也挺好,就是累。

累点怕什么。

他笑了一下。

总比天天挨骂强。

走到医院门口,阳光一下子涌过来。

我眯了眯眼。

他在我身后说,姐,今天这趟车费多少?

我转你。

我说,不收。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好。

那我欠你一次。

我摆了摆手,往公交站走。

走出去十几步,又听见他在后面喊。

姐!

你路上小心!

我没回头。

抬起手随便挥了两下。

进了公交站台,车刚好来。

我上车找位置坐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他还在原地站着。

瘦瘦高高的个子,白T恤,深色短裤。

像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小孩。

车开了,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一个点。

04

大概又过了一个月。

我都快忘了这事了。

某天晚上我正在敷面膜,手机震了一下。

宋野发来一条微信。

“姐,我找到正式工作了。”

下面附了张照片。

一张劳务合同。

公司名称是一家送水站,岗位写的是配送员。

工资底薪加提成,后面有他的签名。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我回了个“恭喜”。

他又发来一条。

“我妈最近没再拦我了。”

“虽然她还是唠叨,但至少没锁门了。”

“她说那天你去看她,带的水果她吃了。”

“说你是个好姑娘。”

“让我别再麻烦你。”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面膜差点裂开。

“知道了。”

“你也加油。”

他回了个“嗯”。

后面跟了一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我以为故事到这就彻底结束了。

一个陌生人,一节插曲。

像公交车窗外掠过的广告牌,看一眼就过了。

结果周六下午,我约了朋友逛街。

在商场一楼星巴克排队买咖啡。

旁边忽然有人喊我。

姐。

我扭头,看见宋野穿着送水站的蓝色工服,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码着三桶纯净水。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

好巧。

是挺巧。

你在这附近送水?

嗯,这片都归我送。

他拍了拍车上的桶。

今天送了二十多桶了,还有两单。

你一个人逛街?

跟我朋友,她去买奶茶了。

他哦了一声,有点腼腆地搓了搓手。

那……不耽误你时间了。

我先去送货。

他说完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姐,上次那个六十五块,你一直没收。

要不今天这杯咖啡我请你吧。

算是把账清了。

我说不用。

他坚持,就一杯咖啡,你赏个脸。

我看着他。

蓝色工服上蹭了一片灰,额角有汗,工牌别在胸口,上面贴着照片,写着“宋野”。

比之前晒黑了一点,但精神了。

我点了点头。

成,那就一杯美式,不加糖。

他笑了一下,转身往收银台走。

推着那辆装满水桶的车,穿过人群,绕到队伍最后面。

我看着他排在队尾,踮脚看了看上方的价目表。

然后又掏手机翻了翻。

大概是看有没有优惠券。

我没催他,站在原地。

等他排到跟前,点了单,又回头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朋友这时端着奶茶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他。

谁啊?

就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打车的人。

哦——她拉长声调。

他怎么还请你喝咖啡?

我说,他说要把之前欠我的车费清了。

朋友啧了一声。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捏了捏手里的小票。

别瞎说。

朋友撇嘴,我可告诉你,这种刚出社会的年轻男孩,热情归热情,但没定性。

你可别当真。

再说了,他那妈……

话说到一半,宋野端着咖啡走过来了。

他递给我,杯盖上用记号笔写了个“林”字。

姐,你的美式。

加了一份浓缩。

我看你上次喝咖啡好像喜欢浓的。

我接过杯子,热度从杯壁传到手心。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还记得。

上次在车上,我提了句“这咖啡太淡了”。

他就记住了。

谢谢。

我拿稳杯子,冲他抬了一下。

你赶紧去送货吧,别耽误工作。

他嗯了一声,推着车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喊。

姐!

下次有机会请你吃饭!

把账彻底清了!

他声音不小。

旁边好几个路人扭头看过来。

朋友在旁边笑得直拍我胳膊。

我不自然地转头。

走了走了。

拉着朋友快步往电梯那边走。

电梯门合上时,我从缝隙里看见他还站在商场门口。

阳光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金边。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我。

电梯门彻底关上之前,他抬起了手。

又挥了一下。

朋友在旁边哼哼。

还说没意思。

我盯着电梯里跳动的楼层数字。

没说话。

咖啡杯壁的温度烫着指尖。

我没舍得放下。

那天晚上回家,洗漱完躺床上。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给他发了条消息。

“今天那个美式,谢谢。”

他秒回。

“不客气。姐你早点睡。”

“嗯。”

“你也早睡。”

“好。”

我盯着那两行对话看了半天。

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边。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一小条,落在地板上。

我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句。

“我看你上次喝咖啡好像喜欢浓的。”

一个认识不到俩月的人,比谈了两年的人记得都清楚。

05

但我没再主动联系他。

成年人嘛,有些界限还是得守着。

他太年轻了,刚毕业,工作才稳定下来。

他妈那种性格,不可能同意他找个大他好几岁的。

何况我还没那个想法。

日子继续过。

上班,下班,跟朋友吃饭,周末回家陪我妈。

宋野偶尔在朋友圈发动态。

都是送水路上拍的天空、街边的猫、送完水后的一瓶冰可乐。

有一次他发了一张自拍,穿着蓝色工服,冲镜头比了个耶。

晒得比之前更黑了,但笑得挺开心。

我点了个赞。

他立刻私聊我。

“姐,你没睡啊?”

“没。”

“我明天轮休,你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盯着屏幕。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个“明天约了人看电影”。

他回了个“好吧”。

后面跟了一个小狗耷拉耳朵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差点心软。

又忍住了。

结果第二天。

我根本没约人看电影。

我在家躺了一天。

我妈来我房间送水果,问我怎么不出去。

我说懒。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傍晚六点,手机响了。

是宋野。

我接起来,他那边声音有点喘。

姐,我在你家楼下。

我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明天没事,你昨天骗我的。

但你骗我我也得把饭请了。

不然我心里那笔账一直欠着。

你下来,或者我给你送上去。

我买了你上次提过的那家炒菜。

我光着脚跑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花坛边上,他穿着件白T恤,提着一大袋子打包盒。

正仰头往上看。

看见我露头,他笑了一下。

挥了挥手里的袋子。

姐,下来呗。

我愣在原地。

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我套了件外套,拖鞋都没换,冲下了楼。

推开单元门,他站在暮色里。

夕阳把花坛里的叶子染成暖橙色。

他脸上有汗,手里的袋子还在冒热气。

他说,本来想买束花的,但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花。

就买了菜。

你上次说喜欢吃那家的糖醋排骨,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我看着他。

白T恤领口有点汗湿。

他喘气还没喘匀。

像跑了很远的路赶过来的。

我说,我穿着拖鞋。

他说,没事,就在楼下吃也行。

花坛边上有一排长椅。

他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他。

我转头看了眼楼上。

我妈那扇窗户拉着窗帘。

我转回来,冲他笑了。

走吧,上去吃。

别在外面喂蚊子。

他张了张嘴,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愣了一拍才跟上来。

楼道里,我走在前面。

他跟在后面,提着那袋子菜。

脚步有点乱。

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他一眼。

紧张了?

他咽了口唾沫。

有点。

你妈在家吗?

不在,今天去我姨家了。

他松了口气。

我开了门,让他进来。

他在门口脱鞋,动作很轻,把自己的鞋摆正。

进来后,他站在客厅中间,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我把菜接过来,进了厨房。

你坐会儿,我拿碗筷。

他哦了一声,却没坐。

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把菜一样样倒进盘子里。

糖醋排骨,干煸四季豆,酸辣土豆丝,还有一份番茄蛋汤。

他看着我,忽然说,姐。

嗯?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还那六十五块钱。

我知道。

那你……

我扭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手指攥着T恤下摆。

攥得太紧,布料都皱了。

我就是想见你。

他声音不大。

但我听清了。

我端着那盘排骨,转身看着他。

他脸都红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他不回避我的目光。

就那么看着我。

像一个把答案写在手心里的差生,终于把答案念了出来。

我放下盘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走过来,站到他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仰脸看他。

你知道我比你大几岁吗?

知道。

大六岁。

你妈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她。

但她知道了会怎样?

他低头看着我。

会骂我,但不会怎么样。

我长大了,她锁不住我了。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楼道里。

他背对他妈,肩膀绷紧的样子。

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好像终于松了一点。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送水,攒钱。

然后呢?

然后。

他舔了一下嘴唇。

然后追你。

我噗地笑了。

他急了,你别笑,我说真的。

我这人没什么大出息,但说到做到。

那天在车上我说不收你钱,我就没收。

今天我说想见你,我就来了。

我以后说想追你,我也会追的。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暮色渐深,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

我看着他鼻尖上的汗珠。

心想,这个世界真他妈奇怪。

有的人跟你在一起三年,连你喝咖啡的习惯都记不住。

有的人只坐过你一次车,就把你说过的每句话都刻在心里。

行。

我拿起一双筷子递给他。

那先把这顿饭吃了。

吃饱了再说追不追的事。

他接过筷子,手指碰到我的指尖。

他缩了一下,又握住了。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给我夹菜。

排骨挑瘦的,四季豆挑嫩的。

他说他在家也这样,给他妈夹菜。

我说你这么会照顾人,怎么没交到女朋友?

他筷子停了一下。

以前不敢。

怕我妈又把人骂走。

现在呢?

现在。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现在敢了。

我咬了一口排骨。

甜味在舌尖散开。

他坐在对面,端着碗,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像只刚被收编的流浪猫。

试探性地,靠近一下。

又不敢靠太近。

吃完饭他去洗碗。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他卷着袖子,洗得很认真,碗沿转两遍,冲干净了才放沥水架上。

他一边洗一边说。

明天我还来。

我说,明天我要上班。

那我等你下班。

我公司六点半。

我六点半到。

洗完了,他擦干手,站到我面前。

我该走了。

他低了低头。

他站在玄关那儿换鞋,拉开门,又回头。

姐,今天这顿饭,算账清了。

然后呢?

然后明天开始,重新欠着。

他出了门。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

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次他没挥手。

只是笑了一下,轻轻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门里。

听着他脚步声走远,一级一级。

走到楼下,又停了。

大概是在看手机。

三秒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消息。

“姐,我下楼了。”

“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我刚在门口,你还没说再见。”

我靠在门上,打字。

“再见。”

他秒回。

“明天见。”

我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心。

厨房里还飘着糖醋排骨的味道。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

楼下传来他走路的声音,轻快。

像一只终于跑出了笼子的鸟。

我又想起那天在出租车上。

他说:姐我不收你钱,你能不能陪我演场戏气气我妈。

那时候谁能想到。

那一场六十五块钱的戏。

最后演进了我的人生里。

而我演得心甘情愿。

文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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