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我大概是四川最早有私人座驾的记者之一。
那是八十年代的冬天,我去广元跑新闻。交警支队长姚哥看见我骑着摩托顶着寒风发抖,皱着眉说:
“借辆车给你开。”
我愣了愣:“啥车?”
“北京212,老山前线退下来的报废车,修一修还能跑。”
报废车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我开口:“要得。”
第二天去接车,车停在广元火葬场。朋友脸色一变:“这地方,不吉利吧?”
我绕着车看了一圈,拍拍引擎盖笑说:“好,很吉利。”
他不懂,我也没解释。有些话,只能给自己听。
车况远比想象糟:轮胎鼓包,刹车单边,电瓶全无电。火葬场在山上,我挂空挡松手刹让它滑下去。冷风从破窗涌进,刀一样,手里紧握方向盘心里只想着——滑到山脚,总该打得着火吧?
事实很骨感,滑到山脚也没点着,滑到更远也不行。最后请拖拉机拖到修理厂,折腾一天才勉强能跑。
第三天就开回成都——现在想想真胆大。广元到成都全是险山道,我那车刹车单边,右弯时一脚刹车就自己拐过去,后轮鼓包抖得方向盘跳个不停。一天一夜后抵达成都,天亮,我停在车里手还在抖——不是冷,是后怕。
托朋友弄了个大修指标,一个月后出厂时焕然一新。那时北京212是县级单位用车,顺口溜唱的是:“省委书记伏尔加,地委书记桑塔纳,县委书记布篷篷”,我这辆就是布篷篷。开着它采访一路畅通,那年四川搞“安全万里行”,我用它把全省跑遍。
记者那会儿少到“见官高一级”。养车靠采访——离开成都前我总精确算油,算到某镇某厂正好油见底,然后去采访,顺便蹭油。“厂长,不好意思,出成都忘了加油,跑不回去了。”那时路上加油站稀,单位都有油库,知道我是在蹭但不好得罪记者,只能安排加满,前后油箱都装满,够跑半个月。平日上下班偶尔动一动,节假日才敢带家人自驾游——那时能这么游,相当于如今有游轮。
工资不过百来块,养车全靠蹭油蹭维修。老车毛病多,有次去达县半路刹车又坏,修两次都没好,只能硬撑往成都走。到南充真撑不住了,找安办赵局长求助。他说带我采访一个抓安全工作的地方——监狱。
南充第一监狱的肖所长听完,喊来监区修车间两个犯人:“这车刹车坏了,必须修好,保证安全开回成都。出了事,你们清楚后果。”
肖所长笑着解释,两人技术顶尖,一个重庆人是汽修厂的“大拿”,重要车辆才让他们修,他们不敢马虎——是在玩命。那次不仅顺利回到成都,而且刹车管了半年再没问题。
后来我去了新华社四川分社,再到《蜀报》有了通工和桑塔纳,北京212就此告别。多年后街头偶见212,我总会停下来看看那方头、帆布篷和吭哧声,就会忆起那些旧事:火葬场接车、山道单边刹车、蹭油蹭到厂长翻白眼、死缓犯钻车底拧螺丝。
那些年,那车,那些人,都过去了。可每当看到212,就觉得它们仍在那里等我——等我再一次跑山道、再一次蹭油,再一次听到车底传来的声音:
“师傅,刹车修好了,放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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