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黄路灯把地上的人影拉成细长一条。副驾驶车门开着,冷风灌进来,她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头发被风撩起来一缕,没伸手去拨。
“小周。”她声音很低,像嗓子眼含着东西,“你先别走,原地多等片刻。”
我手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发白。车没熄火,暖风呼呼吹,挡风玻璃起了一层薄雾,外面那棵歪脖子槐树的轮廓糊成一团。她跨出去一条腿,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手提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她用手肘一夹,没有回头。副驾驶门关上,声音不重,砰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落进棉花堆里。
她走了五步,停下来,站了两秒。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可能是楼道口的声控灯,那灯坏了两个多月,一直没修。然后她伸手进口袋摸钥匙,金属碰撞的细碎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被风声扯得断断续续。
我盯着后视镜。镜子里她蹲下身,好像在系鞋带。她穿的是一双黑色尖头高跟短靴,没有鞋带。
手心里的汗把方向盘皮套洇湿了一小块。我慢慢往后靠,后背贴进座椅里,眼睛没离开那个后视镜。她在那里蹲了大概七八秒,站起来,拍拍膝盖,推门进了单元楼。楼道灯闪了两下,亮了。
引擎怠速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头不耐烦的困兽低低嘶吼。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我按掉暖风,车里迅速冷下来,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手指搓了一下拇指指甲盖,想起上次她指甲缝里嵌着一小片红色干渍,我问她是不是切水果划了手,她说不是,是红墨水,写材料的时候笔漏了。
办公室里谁不知道她离婚的事。两年前的事,办得很安静,就人事那边经了手,消息还是慢慢透了出来。她男人——前夫——听说在省城那边,做建材生意,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散了。她一直没提过,谁也不敢问。办公桌上那盆绿萝蔫了大半年,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没人敢帮她换一盆新的,怕她多心。
我捏了捏眉心,鼻腔里好像还留着她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像某种洗衣液混着暖气片烘过的尘灰气,挺淡的。她上车的时候坐在后排,我没从内后视镜看她,但她关门的动静比平时轻了许多。平时她坐我车,关车门总带一声脆响,像要把什么情绪关在外面似的。今天那声闷响让我后槽牙紧了紧。
副驾驶脚垫上有一片湿痕,圆形的,像杯底放过又拿开。今天下班前她没喝水。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边缘已经快干了。
远处高架桥上偶尔过一辆车,轮胎碾过路面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我熄了火,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金属齿硌得掌心生疼。楼道口的声控灯灭了一个单元的时间,又亮了。三楼左边那间窗户亮起来,暖黄色光,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窄条光带,打在外面空调外机的铁架子上。
我看了两分钟,那窗帘一直没动。
把钥匙插回去,拧到通电挡,仪表盘又亮起来。油量表指着小半格,今天下午三点多加了三百块的油,开了一趟城西去接她开会,来回四十多公里,剩下的油够跑两天。手机搁在中控台下面,屏幕黑着,充电线耷拉在挡位杆旁边。
手搭上挡位杆的时候,我往三楼那扇窗又看了一眼。窗帘动了,一只手从边缘伸出来,捏住布料的边角,慢慢合严了最后那一道缝。
我把车挂进倒挡,松了手刹。后轮碾过地面上几片干槐树叶,咔咔响了两声。车头调过来的时候,大灯扫过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台阶第三级靠右边,有一小团深色,像是刚才她蹲过的地方。
我踩住刹车,歪着身子从副驾驶车窗往外探了一眼。那团深色不是湿的,是鞋底带上去的泥,但今天一整天没下过雨,她下午去开会的那个地方是会展中心,全是铺装地面。
车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门卫室的老刘探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摆了摆手。我把车窗降下来一小半,冷风灌进领口。
“刘叔,怎么了?”
老刘缩回脖子,声音含含糊糊:“没事没事,走吧,路上慢点。”
他身后那台老式收音机吱吱呀呀响着,播的是个夜间情感节目,主持人声音黏糊糊的。我关上车窗,拐上了主路。后视镜里那个小区大门越来越小,老刘的身影被门框吃掉了一半。
手机在中控台下震了一下。
我没看。前面路口是红灯,我停稳车,才伸手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陈芳”这个名字——她是办公室主任,比我大一轮,平时不管闲事。消息只有六个字:
“你们还在楼下吗?”
我把手机扣过去,没回。绿灯亮了,后面车滴了一声,短促的,像在催促什么。我松开刹车,车缓缓过了路口。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光影明明灭灭地扫过中控台,那根耷拉的充电线微微晃着。
三楼窗帘彻底合严之前伸出来的那只手,指缝里好像夹着什么东西,白白的,像一张对折的纸片。
【01】
第二天早上八点零七分,我打卡进办公室,走廊里飘着老干妈炒饭的味儿,谁在茶水间热隔夜饭。陈芳站在打印区那儿,手里捏着一沓A4纸,看见我进来,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我身后的门框上,像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小周,昨晚几点到家的?”她问。语气挺随意的,但她拿纸的手指收了一下,那沓纸边缘折出一道印。
我拉开自己工位的椅子坐下,电脑还没开,屏幕黑着,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袋有点沉。“十一点多吧。怎么了陈姐?”
“没什么。”她把那沓纸放到打印机顶上,拍了拍,“昨天忘给你说了,赵总那边要一份三季度成本分摊的明细,让你今天中午前理好发他邮箱。”
赵总。赵建明,公司副总,管财务和行政,平时跟陈芳走得近。她今天拿他说事,要么是真有这事,要么就是挡箭牌。我没接话,把电脑开起来,输入密码的时候余光瞥着陈芳。她在打印机旁边站了几秒,拿走了那份纸,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来,侧着身子说了句:“你昨天送江总回去,路上堵吗?”
江总。江珊,我那位女领导,公司总经理。比我大六岁,离异两年。昨天夜里她让我原地等多片刻的场景又浮上来,那只捏紧窗帘边角的手。
“还好,那个点高架不堵。”我转过椅子面向她,“陈姐,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陈芳嘴角动了动,像笑了一下又收住了。她摆摆手,“我多嘴了。你忙着。”说完进了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从那个缝里能看见她坐到椅子上,没开电脑,拿起手机看了半天。
我转回电脑前面,打开工作邮箱。收件箱里十七封未读,最后面那封来自“江珊”,发送时间昨晚二十三点五十二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点开。主题栏只有一个字:等。正文是空白,附件也没有。
二十三点五十二分。那会儿我应该刚把车开出她家小区,正停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手机震那一下,是这条邮件进来,但当时我扣过去的微信是陈芳的消息,没注意到邮箱推送。我把邮件关掉,没回复,也没删。手指搭在鼠标上,拇指来回蹭滚轮。
隔壁工位的小柳端着杯豆浆晃过来,塑料袋口冒着热气,他吸溜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哎周哥,昨天江总是不是又加班了?我走的时候看她办公室灯还亮着。”
小柳是去年新来的,二十五岁,什么都好奇。我嗯了一声,“走了,我送的。”
“你送她?”他咬住吸管,眼神亮了一下,“那她——就你们俩人?她没说啥?”
我偏过头看他,“你问这么细干嘛?”
小柳嘿嘿一乐,豆浆袋子差点洒出来,手忙脚乱扶稳了。“没没没,就随便问问。我昨天不是走得晚嘛,八点多去你那层送材料,看见江总办公室门开着,里头没人,桌上摊着一堆东西。她不在,但电脑屏幕亮着,一个文档开着,上面写了好多字。”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当时没敢多看,瞄了一眼,什么‘十年’‘协议’什么的,还有几个数字,好像是什么钱数。不过她电脑密码那个屏保你知道吧,自己家的猫照片,看着挺温馨的,谁能想到她电脑里那些……”
他话没说完,陈芳办公室门忽然推开了。陈芳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瓷杯,冲这边喊:“小柳,你昨天那个部门预算表做完了没有?下午两点要用。”
小柳赶紧把豆浆袋一攥,吸管差点戳到下巴,“做完做完,我马上发你。”趿拉着拖鞋跑了。
陈芳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缩回去了,门又带成原来那道缝。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只有一个字“等”的邮件,把回收站打开看了一眼,空的。她为什么发一封空白邮件?用“等”做主题是什么意思?昨晚她让我等片刻,过了一会儿又用邮件发了一个“等”——这是同一个意思的重复,还是两层意思?
桌面上摊开的工作笔记,昨天的日期写着几行会议记录。我翻到昨天下午那页,四点半到六点,成本分析会。江珊坐主位,赵建明坐她右手边,我当时坐长桌最尾端。会议记录写了一半,最后一句话只写了“江总提到关于供应商——”后面断了,大概当时被什么事岔开了。
我拿笔在那个断句后面划了一道横线,翻到下一页空白页,写了个“纸片”,打了个问号。她手指缝里夹的那张白白的东西,对折的。如果是废纸,顺手套手上也没必要攥那么紧。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柳发了条微信过来:“周哥,我刚才没说完。那个文档顶上写着‘个人备忘’,日期是昨天的。我眼尖,数字里有个三百七十,后面好像跟了个‘万’字。你说是不是我看岔了?”
我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没回。手心里出着薄汗,把鼠标垫边缘搓起了一点毛边。窗外阴着天,办公室日光灯嗡嗡地响。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排灯管有两根接触不良,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陈芳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手机屏幕的光,忽明忽暗的,像谁在反复点亮又按熄。
【02】
中午我没去食堂。十一点四十,人走差不多了,走廊里剩保洁大姐拖着墩布来回走的吱嘎声。我端着保温杯去接热水,路过江珊办公室,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光来。她在。
从热水间出来,碰见赵建明从电梯口往这边走,步子不快不慢,腋下夹着个棕色皮面文件夹,西装扣子解了一颗。他看见我,脸上扯出个笑,那种上下级之间标准的、不带温度的笑。
“小周,上午那个成本分摊表发我了吗?”他问。声音不低,走廊里带回声。
“马上,赵总,最后两个数核一下就发。”我侧身让了一步。
他点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江珊办公室门口时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力度很轻,两下。里面传出江珊的声音,“请进。”赵建明拧开门把手,侧身进去,门又合上了。合上之前,我从门缝里看见江珊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没盖,悬在半空,像正要往纸上写什么又停下了。
我回到工位,打开那个成本分摊表,其实早就弄完了,就是不想当着赵建明的面说弄完了。点了发送,抄送了陈芳。然后靠在椅背上,揉着后颈,余光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门开了。赵建明先出来,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嘴角往下撇着,眼皮耷拉着,手里那个棕色文件夹已经没夹在腋下了,是拎着的,手指捏着边角,骨节泛白。他没看我这边,径直往电梯口走。电梯到了,他进去,按了关门,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又过了两三分钟,江珊从办公室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件灰色毛衣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拿一支深蓝色抓夹松松别在脑后。她往茶水间方向走,路过我工位时脚步没停,但偏了一下头,目光垂下来扫了我电脑屏幕一眼,很快,像无意。
“江总。”我站起来。
她停住脚步,转过来。近看眼底下有些青,但嘴唇上擦了一点淡淡的口红,挺提气色。“小周,昨天辛苦了。那么晚还送我跑一趟。”
“应该的,您别客气。”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往茶水间走了。但我注意到她右手垂在身侧,大拇指一直在搓食指侧面,那个位置如果捏过什么东西,会有残胶或者墨迹。她搓的那个动作很细微,不仔细看就像手指自然活动。
我坐下来,打开一份上个月的部门考勤表假装在看,眼睛却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日期时间。十一点五十七。昨天晚上她发那封邮件的时间是二十三点五十二,中间隔了五分钟,五分钟左右她在那扇窗帘后面做了什么?
正想着,手机震了。陈芳发来的微信:“你那份表,赵总说数字没问题。下午两点半他组织个小会,就几个人,你过来一下。”
我看了一眼手机,没立刻回。就几个人。几个人是谁?赵建明,陈芳,我,还有谁?江珊去不去?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小会”两个字,又画了个圈,圈下面写了“三百七十”。
下午两点二十分,我提前到了三楼小会议室。门开着,里面没人,但桌面上摆着三份打印好的材料,整整齐齐摞着。我走进去,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份的标题——三季度专项审计预通知。
不是成本分摊的事。是审计。
我坐下来,把那份材料翻了一页。第二页中间有一段被荧光笔标了黄,标的是:“涉及与‘盛源建材’往来的所有采购合同需重新核验审批流程”。盛源建材。这四个字我见过,公司前年有一批办公楼翻新的物料是盛源供的,总金额三百多万。
三百多万。小柳说的那个“三百七十”。我把材料合上,放回原位。
两点半,赵建明先进来,后面跟着陈芳,最后进来的是公司另一个副总,姓刘,管业务的,平时不怎么掺和行政的会。三个人坐下来,赵建明坐主位,开场白倒是直接:“通知一下,总部那边三季度抽检,主要盯采购和资金审批环节。咱们这边有几个老合同可能要翻出来再审一遍。”他翻开面前那本同样的材料,指尖点了点荧光笔那段,“盛源建材这笔,前年签的,总额三百七十四万,当时经办人是谁?”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经办人是我。那批合同走流程的时候我还在办公室做专员,合同起草、比价、走审批都是我跟的,江珊最后签的字。
“是我。”我说。
赵建明眼皮都没抬,“那你回头把整份合同档案从头到尾理一遍,所有附件、比价单、验收单,一样不能少,周四之前交到审计组。”他合上材料,站起来,“行了,就这事。散会。”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陈芳低着头没看我,刘副总一直在转笔。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门关上之前,听见赵建明在里面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句“你放心,走个过场”。
我回到工位上,把盛源建材的合同档案从铁皮柜底层抽出来,牛皮纸档案盒落了薄薄一层灰。打开盖子,里面合同正本、比价单、验收单三样齐全,翻了一遍,每页都有经办人和审批人签字,日期也对得上。但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背面的信封袋里多了一张东西——一张对折的白色便签纸,纸质比普通A4薄,边缘撕得不太齐。
我把它抽出来,慢慢展开。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审批表第8页供应商联系人电话非原档,已替换。”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那行字的笔迹,我认得出来。江珊写批注的时候,“非”字习惯性先写一竖再写两横,跟这上面那个“非”一模一样。
我把便签纸重新折好,没放回档案盒,塞进了自己口袋。档案盒扣上盖子的时候,我发现盒底侧壁的纸板接缝处有一点褐色的干渍,用手指蹭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点点暗红的粉末,像铁锈,又像干透的印泥。
手机屏幕亮起来,小柳的微信又来了:“周哥,刚才我送材料去江总办公室,她桌上摊着个旧笔记本,好像翻到某一页折了角。我瞄了一眼,那页写着‘口说无凭,白纸黑字’几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杠。”
走廊尽头,江珊办公室的门缝里再次透出光来。这一次那光稳定地亮着,没闪。
【03】
下班前我去了一趟档案室。公司在二楼最西头,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铁皮柜子排了三排,灯是拉绳的,一拽就咔嗒响。我蹲在F柜第三层,翻盛源建材那批合同所有的附件备份。
灰尘在日光灯管下飞舞,鼻腔发痒。我把一个黑色硬壳文件夹抽出来,里面是当年比价环节的三家供应商报价单。盛源的报价居中,不是最低的,也不是最高的,但当时选择他们的理由是“供货周期短、配合度高”——我记得评审表上是这么写的。
评审表。我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翻,找到当年的评审表原件。八页,前七页都在,第八页缺了。那个页码的位置是一张白纸夹在那里,没印字,但纸的尺寸比其他页窄了一小截,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我拿手机拍了照,把文件夹放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响了一声,灯绳被胳膊带了一下,灯灭了。黑咕隆咚里我站了两秒,听觉变得特别灵敏,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不重不轻,皮鞋跟,节奏稳。走到档案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我摸黑拉开铁皮柜的抽屉,找到当年审批流签字页的扫描版存档——这个存档是电子版的,但纸质备份应该也在这个柜子里。手指碰到一个薄薄的塑料文件袋,拽出来,借着门口漏进来的一点光看清了封面标签:“盛源-审批流签字页-副本”。
打开袋子,里面有一张复印纸,上面是审批表第八页的扫描件。供应商联系人栏填着一个名字:李国栋。电话:138XXXXXXXX。后面紧跟着江珊的签字,签得很利索。我拿手机把这张扫描件也拍了下来。
但翻过来看背面的时候,我愣住了。背面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很浅,像随手记的,又像后来被人擦过没擦干净。我凑到门口的光线下眯着眼辨认:“李国栋电话核——盛源官网不一致,已报。”
后面的字看不出了。但“已报”那两个字,笔迹跟上午便签纸上的那行字如出一辙。江珊的字。
我把文件袋原样放回去,关门出来。走廊里没人,但空气中飘着一股烟味,淡淡的,像刚掐灭不久。赵建明偶尔在楼道拐角吸烟,今天一天没见他抽过。
回到工位,手机上有条未读微信,江珊发来的。只有一句:“明天上午九点半,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回了“好的”。退出去看小柳下午发的那条消息,他说笔记本上那行字“口说无凭,白纸黑字”下面画了两道杠。那本旧笔记本我见过,江珊两年前换过一次笔记本,旧的好像收起来了,没扔。她一直有用笔记本记东西的习惯,但大部分是工作纪要,个人备忘单独写一个本子——这个习惯她跟我说过。
晚上七点,办公室里只剩我和保洁大姐。她推着尘推车从我工位旁边经过,哎了一声:“小周还不走?今天又不是你值班。”
“这就走。”我关了电脑,拿起外套。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保洁大姐在身后喊了一句:“哎,小周,早上那个——垃圾桶里有个信封,写着你名字,我以为谁放错了,搁你桌上了,你看见没?”
我顿住脚步,回身:“什么信封?”
“就一个牛皮纸小信封,没封口,里头好像有张照片,我给搁你键盘底下了。”她推着车拐进走廊那头去了。
我走回工位,掀起键盘。底下确实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手掌小一圈,边缘被键盘垫压出了折痕。我把信封拿起来,朝里看了一眼。一张照片,五寸大小,画面偏暗,像是晚上拍的。照片里是一辆车,我的车,停在某个小区门口,驾驶室窗半开着,能隐约看见驾驶座上一个人的侧脸轮廓。
是我。那辆车旁边单元楼门口第三级台阶上,有一小团深色痕迹。
昨天晚上。我站在楼道口外等着的时候。
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串数字:376520。六个数字,末尾两个零。前面四位数,我第一反应是日期——3月7日或者37月65日,不对。或者是什么编号?
我把照片揣进外套内侧口袋,信封揉成一团塞进包里。手有点凉,指腹蹭过照片边缘,光滑的相纸触感。她昨天晚上站在楼道口蹲下去那几秒,有人拍了这张照片,拍完了把照片塞进信封扔我桌上。谁放的?保洁大姐说是早上,早上办公室里人来人往,谁都有可能,陈芳、小柳、赵建明、江珊——甚至她自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那张照片看到了吧?不用找我,我会再找你。
没有署名,没有其他信息。我拨过去,提示已关机。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日光灯管有一根又开始闪,滋滋地响。窗外天全黑了,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轮廓模模糊糊的,手里攥着手机,拇指还按在那个已关机号码的拨出记录上。
键盘旁边下午放的一杯没喝完的茶早就凉透了,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油膜。我端起杯子倒进洗手池,水流撞在白瓷上,哗啦一声。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上行的声响,叮,到了这一层。电梯门打开的动静很轻,然后是脚步,皮鞋跟敲在瓷砖上,节奏不急不缓。那脚步声走到走廊中段停住了,我站在茶水间门口侧头望过去,光线不够,只看见一个深色身影立在拐角暗处,看不清脸。
“小周。”声音是陈芳的。她从暗处往前走了两步,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你怎么还没走?”
“收拾东西,马上。”
她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我外套口袋的位置——那照片就在那里面。她看见了吗?不可能,隔着外套布料。但她那个眼神像确定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行。明天江总找你,你自己心里有数。”
“陈姐,”我叫住她,她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昨天晚上给我发那个微信,问‘你们还在楼下吗’,你怎么知道我还在?”
她沉默了几秒。走廊里只剩灯管滋啦的电流声。“有人告诉我你们还没走,让我问一下。”她说。“谁?”
“一个——我也不确定是谁。匿名的。发了个消息到我手机上,说‘江总和周屿还在楼下,问一下情况’。我以为是你或者江总自己让问的。”
“那个消息呢?你留着没?”
陈芳摇了摇头,嘴角牵了一下,似笑非笑。“看完就删了。我以为没什么。”
她转身往电梯走去,高跟鞋在空旷走廊里敲出一串空响。我站在原地,伸手摸到外套内袋里那张照片的边角,冰凉地贴住指腹。匿名消息让陈芳来问,匿名短信让我看照片,档案盒里藏着一张替换笔迹的纸条,审计组忽然盯上了一笔三百多万的旧账。
每件事都指向盛源建材,指向那三百七十四万,指向江珊签名的那份审批表。
我回到工位重新坐下来,打开电脑,输入“盛源建材 李国栋”搜索了一下。公司内部系统里显示这个供应商状态是“已注销”,注销时间就在当年合同履行完毕后第三个月。一个注销了的供应商,一笔没问题的合同,审计组为什么会回头看?
我把搜索结果页面截图保存,然后关了电脑。站起来之前,又去摸了一下键盘底下确认没有别的东西,手指碰到了什么——是一小片碎纸屑,比指甲盖还小,上面有一个笔画的尾部,红色的。
我把它夹进笔记本里,合上本子,关了灯。
走廊尽头暗处的脚步声早已消失,整个楼层只剩下吊顶里管道偶尔咕咚一声,像水在流动,又像什么在暗中翻涌。
【04】
第二天早上九点二十,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江珊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两个人在低声交谈。我听出其中一个声音是赵建明的,另一个很轻,像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我退后两步,靠在走廊墙上等着。过了三四分钟,门开了,赵建明出来,手里仍然夹着那个棕色皮面文件夹。他今天态度跟昨天不大一样,看见我点了一下头,嘴角甚至带了一丝似笑非笑——比昨天的标准笑多了一点温度,眼神却深了一些。“小周,进去吧,江总等着。”
我走进办公室。江珊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黑色封皮笔记本,手边放了杯清茶,没冒热气,应该沏了有一会儿了。她抬头看我,伸手示意对面椅子,“坐。”
我坐下。她把笔记本合上,但没推远,就搁在手肘旁边。我第一次看清那个本子的封面——黑色硬皮,边角磨得发白,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烫金字样,印的是一个日期:2019。
“小周,”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昨天小会的事我听说了。审计那边的材料你理到什么程度了?”
“盛源那笔的合同、比价单、验收单都齐的,审批表也全。”我说。
她嗯了一声,手指搁在笔记本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沉默了大概三秒,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当年那批物料验收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我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把记忆翻到两年前。那时候江珊刚升任总经理没几个月,赵建明还是办公室主任,这批物料是赵建明主导推进的,比价和审批都走得很快。验收那天我没全程在场,只参与了最后的数量清点,印象中物料批次没问题,规格也对。
但我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当时有个送货的司机,三十来岁,皮肤黑,说话带一点外地口音,他在签收单上签字的时候手抖,写了好几遍才把名字写清楚。我当时随口问了一句“师傅你手怎么了”,他说“卸货搬东西抻着了”。
那个司机的名字,签收单上写的是李国栋。供应商联系人。
“验收没发现质量问题,”我说,“数量也对。但送货人跟合同联系人同名。”
江珊的眼神动了一下,很细微,像水面被风撩了一下就平了。“同名。你当时没觉得奇怪?”
“当时没多想。供应商派自己的人送货也正常。”
她没接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放回去。然后从手边那份摊开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推到我面前。我打开,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日期是两年前的九月,字迹有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内容只有几行:
“9月14日。盛源物料到位。联系人李国栋本人未到场,送货人自称李国栋。提示赵。赵称核实过,不用查。留底。”
我抬头看她。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腹部,表情平静,像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
“我当时留了这个底,”她说,“但没有后续动作。因为赵建明告诉我他已经跟盛源的法人通过电话确认过,送货人是临时工,跟联系人同名只是巧合。”
“你信了?”
“我没有证据说不信。”她看着我,“但那份备忘录我一直留着。”
办公室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有点凉。我把那张备忘录折好还给她,她接过去重新夹回笔记本里。
“江总,”我说,“审计组来的时间点有点巧。”
“巧吗?”她嘴角微微牵了一下,“总部每年三季度例行走访,盛源这笔合同金额过了三百万,进入抽检范围很正常。”
“那你觉得不正常的是什么?”
她把笔记本合上,扣好了,推远了一点。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户外面,楼下街道上车来车往,声音隔着玻璃变得闷闷的。“不正常的是,昨天下午有人往总部审计组信箱里投了一封匿名举报信,说盛源这笔合同涉嫌虚假比价、利益输送,经办人知情不报。”
经办人。我。知情不报。
喉咙有点干,我咽了一下唾沫。“举报信提到了我的名字?”
“提到了。”她转回来看我,“还提到了另外一件事——说我作为审批人,在明知联系人信息被替换的情况下仍然签了字。”
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的风从出风口斜着吹下来,桌面上那张我坐的椅子对面,江珊手边的笔记本封面上那个2019的烫金字映着窗外的光,微微反亮。
“你那个备忘录,还有谁知道?”我问。
“除了我,没人知道。我写完之后没跟任何人提过。”她停了一下,“但你发现没有,举报信提到‘联系人信息被替换’——这个细节,如果不是看过审批表第八页的原档,不会知道。”
“那个原档,赵建明经手过。”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目光垂下去落在那本笔记本上。指尖在桌面边缘轻轻划了一道弧线。
手机忽然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我掏出来扫了一眼,一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三楼男洗手间,第三格水箱盖板下面。看完别声张。”
我抬起头,江珊正看着我手里的手机。我把屏幕按熄了,揣回去。“江总,你先忙,我回去把材料再理一遍。”
她点了点头,没多问。
我出了办公室,往走廊另一头走,拐过弯就是三楼男洗手间。推开门进去,里面没人,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最里面那格的门关着。我走过去,拉开第三格的门,水箱盖板边缘露出一角牛皮纸信封。
我掀开盖板,信封压在下面,封口没粘,里面装着一张打印纸。展开来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屏幕顶部显示的时间是两年前某天晚上十一点多,对话双方备注名分别是“赵”和“李”——跟下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赵发的:“那个联系人电话你替换成自己的,签收的时候方便,别让江珊那边的人多问。”
下面紧跟着李的回复:“明白。她那边问起来我就说留的是仓库电话。”
截图底部被裁掉了一块,看不到后续。
我把打印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水箱盖板放回原位。洗手池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啪嗒一声落在不锈钢盆底,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来回弹了两下。
推门出来,走廊那头小柳抱着一摞文件正往这边走,看见我,冲我使了个眼色,嘴型说了两个字——“陈姐”。然后他脑袋往陈芳办公室方向微微一偏。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陈芳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陈芳正站在窗边接电话,另一只手捏着窗帘的边角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她背对着门口,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肩胛骨绷着,毛衣底下那条脊椎的轮廓凸得挺明显。
“周哥,”小柳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我刚才路过她办公室门口,她没关门,我听见她说了一句‘那照片我放他桌上了,他应该已经看见了’。我不知道她在跟谁说。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笑着的。”
【05】
午休时间,我把自己关在车里。公司地下停车场负二层,光线暗,头顶的灯管隔两盏才亮一盏,照得车位线都模糊。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把那三条短信的号码输进查询网站查了一下归属地——临汾本地号段,没实名。
那张照片和那张聊天记录截图并排放在副驾驶座上。照片拍的是我昨天晚上停车的位置,角度是从小区对面那栋楼二三层之间某个窗户俯拍的。对面那栋楼跟江珊住的那栋隔了一条通道,通道宽大概七八米。如果有人在对面楼里架个手机或者相机,焦距拉到够长,确实能拍清楚驾驶室里的侧脸。
但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拍完了又往我桌上放?照片背面那个376520,我试了好几种解法。376520——如果拆开,37和65和20,或者376和520。520在有些语境里是我爱你,但放在这串数字里更像某种索引号。当年盛源的合同编号是SY-2019-037,发票号末尾六位是265320,都不吻合。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陈芳的办公室座机。我接起来,那头背景很安静,她声音压得很低:“小周,你在哪?”
“楼下停车场。陈姐你说。”
她顿了两秒,像在斟酌字句。“你——中午别去食堂了,赵总今天在那儿跟审计组的人吃饭,坐的包间。”
“跟我有什么关系?”
“审计组那边的人问了一句你的工龄和经办年限,赵总说你‘挺老实的一个人,就是有时候太信别人’。”她把“太信别人”四个字咬得有点紧。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收了一下。“他还说了什么?”
“说你当年签那批合同的时候,江总刚上来,有些流程你作为经办人可能把关不严——”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模糊地说了句什么,陈芳很快接道:“哎行行,我马上过来。”然后对着话筒急急地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行”,挂了。
我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屏幕滑了一下撞到空调出风口边框,发出一声脆响。副驾驶座上的那张聊天记录截图被风吹起来一小角——车门刚才没关严,负二层的通风管道从门缝里往里灌凉气。
截图上的对话框,备注名“赵”的头像是一个灰色的默认图案,跟赵建明微信头像一样。他微信从来没换过头像,一直是那个灰底白人的默认图标。而“李”的头像是一面手机拍摄的建筑物外墙照片,暗红色的砖墙。
我把截图翻过来,背面空白的。这张纸是打印出来的,没折痕,边缘整齐,像是从打印机里刚出来就被人塞进了信封。谁打印的?打印机在哪?公司三楼公共打印区那台佳能的打印日志可以查,但只有管理员权限才能调。
我把所有东西收进副驾驶手套箱,锁了车,从地下车库走楼梯上到一楼。一楼大厅前台的小刘正在吃盒饭,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周哥今天没出去吃啊?”
“没,随便垫点。”我往电梯走,脑子里翻着三楼的打印机是网络共享的,但凡连了公司内网的电脑都能用,查日志除非IT那边的人帮忙。IT主管姓孙,四十多岁,平时话不多,跟谁都不远不近的。
电梯到了三楼,门一开,差点撞上站在外面的赵建明。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抬头的瞬间迅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了扣,然后挂上那副标志性的笑:“小周,来得正好,审计组那边下午想跟你聊聊,两点,还是三楼小会议室。”
“行,没问题。”我说。
他往我这边侧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还是那副套近乎的温吞调子:“那笔合同的事你也别太紧张,审计组就是例行问问,你照实说就行。能有什么事儿呢,对吧?”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重,但拍完手搭在那儿多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
我肩膀微微绷着,没躲。“嗯,我知道。”
他收回手,往电梯里走。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他又探出来半张脸:“哦对了,昨天你说那份成本分摊表,我让陈芳重新核了一下,有几个数字跟她手里那份对不上。你回去再对对源数据,可能你那边导出的时候字段串了。”说完门合上了,电梯向下运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对不上。昨天赵建明亲口说数字没问题,今天就成了对不上。成本分摊表是财务那边出的底表,我只是汇总整理,底表来源是——我快步走回工位,打开电脑,调出昨天那份表,在公式栏追了一下数据链,最终源头指向财务共享盘里一个叫“2024Q3分摊底表-最终版.xlsx”的文件,文件修改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我在开会。那会儿赵建明和陈芳都在会议室。
我把那个文件下载到本地,打开修改记录看了一眼——昨天下午四点零八分到四点十五分之间,有人打开过这个文件修改了其中三行数据,修改人记录显示是“Admin”。Admin是个公用账号,财务部三个人都知道密码。
三行被修改的数字,都是成本归属部门的编码,本来归在“工程部”名下的三笔支出被改到了“行政部”。修改之后,赵建明早上说的“数字对不上”自然就出现了——我拿到的底表和源数据已经不是一个版本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文件关了,没保存。那三笔支出合计的金额是——我掏出手机算了一下——二十八万七千多。对盛源那笔三百七十四万的合同来说,二十八万是个零头,但放在审计的背景下,这个修改行为本身比金额大小更值得注意。
手机又震了。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栏多了一条新消息:“下午的会,别承认任何事。你已经有两样东西了,第三样会给你。”
两样东西。照片和聊天记录截图。第三样是什么?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连着发了三秒的愣。工位旁边的窗户外面,天阴得更沉了,云层压得很低,下午可能会下雨。
小柳从走廊那头急匆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又冒热气的豆浆——他一天能喝四五杯。走到我旁边,俯下身贴着耳朵说了句:“周哥,我刚才去IT那边送材料,看见孙哥桌上有张打印纸搁在那儿,上面有个表格,打印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半。表头那几个字我眼熟——‘打印机日志查询’。他那屏幕还开着,我没敢细看,但页面好像是在查几台打印机的使用记录。”
他吸了一大口豆浆,吸管到底发出呼噜呼噜的空响。“打印机也有日志?谁打什么东西都能查出来?”
我没回答,拍了拍他肩膀。“谢了。豆浆少喝点,嗓子该上火了。”
他嘿嘿一笑,端着杯子走了。我转向电脑屏幕,打开了OA系统里公司内部通讯录,找到IT部孙永明的名字,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给陈芳发了条消息:“陈姐,下午审计组的会,你参加吗?”
回复来得很快:“我列席。你到了别有压力,有我在呢。”
有我在呢。昨天她删了匿名消息,今天她偷放照片,明天她又说“有我在”。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屏幕按熄了。
【06】
下午两点,三楼小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坐了四个人:审计组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女的三十出头,面前各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录音笔。赵建明坐在长桌一侧,陈芳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个黑色软皮笔记本,笔搁在上面没动。
我走进去,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审计组那个男的点了一下头,自我介绍姓孙,女的姓钱。孙审计开口很温和,语速不快不慢:“周工,别紧张,我们就是了解一下盛源建材那笔合同的经办过程。你作为经办人,前年九月份这批物料是怎么个采购流程?”
我从比价开始讲,讲了大概十分钟,把三家报价、评审会、审批签字、验收都捋了一遍。细节说得尽量具体,中间夹了几个具体的日期和金额。孙审计边听边在电脑上敲字,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比如“当时比价是用什么方式通知供应商的”“有没有留存沟通记录”。
这些我都有记录。OA系统里的流程节点、邮件存档都全。但问到第八页审批表的时候,孙审计的语速变慢了一点:“审批表第八页的供应商联系人电话,跟你们内部留存的原档号码一致吗?”
问题问得精确。“一致。”我说。
赵建明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动了动,幅度很小,像想敲桌子又忍住了。
“你确定?”钱审计插了一句,“因为盛源当年在工商登记的预留联系人电话跟你们表上填的那一个不一样。差了两位尾数。”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陈芳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笔尖沙沙响。赵建明的肩膀往椅背上靠了一点,像是松了口气。
“我确定我当年经手的时候,表上填的那个电话是供应商直接报过来的。”我说,“当时比价阶段他们发来的联系人确认函上就是这个号码。”
孙审计推了推眼镜,“联系人确认函还有留存吗?”
“有。附件档案盒里有一份盖章版的,存放位置是二楼档案室F柜第三层。”
赵建明的后背又离开了椅背。他侧过头看了陈芳一眼,陈芳没回看他,笔在本子上继续写着什么。
审计那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孙审计合上电脑,“行,那今天先到这儿。我们接下来会去调阅档案原件比对一下,周工有什么补充的随时找我们。”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陈芳也站起来,手里的本子合上夹在腋下,跟我前后脚出了会议室。门在身后虚掩上,走廊里没人,她忽然伸手拉了我袖子一下。
“小周。”她声音很轻,嘴角绷着,“那个联系人确认函——你确定还在?”
“在。档案盒底层那个透明文件袋里。”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吞回去了。远处电梯叮了一声,有人从里面出来,脚步声往这边走。她松开我袖子,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恢复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
来的是小柳,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看见我们俩站在走廊里,脚步迟疑了一下。“陈姐,周哥,你们开完会了?”
“嗯,完了。”陈芳说,侧身往办公室方向走。擦肩而过时她低声在我耳边甩了一句话,快得像气泡破掉:“那个文件袋我昨天下午动过。”
我站在走廊里,后背靠着墙,目送陈芳的背影拐过弯消失。小柳凑上来,压低声音:“周哥,你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我说。我脑子里飞速转着——陈芳说她动过那个文件袋,动了什么?动了里面的东西还是动了位置?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是提醒我,还是撇清干系?
我快步走回工位,坐下来重新打开电脑。过了几分钟,陈芳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了个瓷杯去接水,路过我工位时脚步停了一下。她没看我,眼睛平视前方,嘴唇开合了几个字,声音压得只剩气流:“封口胶带。”然后她继续走了,进了茶水间,开水咕嘟咕嘟灌进杯子的声音隔着半面墙传过来。
封口胶带。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那个透明文件袋是自封口的,我昨天打开的时候粘合条的封口是平整的,但如果陈芳昨天下午打开过又合上,封口粘合条上应该会留下第二次按压的痕迹,或者粘性不够贴合。
我推开键盘,从抽屉里找出一支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下“陈芳-文件袋-封口胶带”,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档案室”。旁边又写了“第三样东西”四个字,打了个问号。
手机屏幕亮了,陌生号码的第三条短信来了:“第三样东西在档案室F柜底层,一本蓝色台账。376520是柜锁密码。”
我关上手机屏幕。档案室那扇门没有电子锁,只有一把老式挂锁,密码转轮那种,三组数字。密码是376520。蓝色台账。那是本什么台账?我在档案室翻F柜的时候,没注意到什么蓝色封面。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同一个号码发来第二条:“台账里夹着一张纸,上面有赵建明手写的备注。拿到之后,你可以决定怎么用。”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手心里全是汗。窗外一个闷雷滚过,然后雨点砸了下来,啪啪地打在玻璃上,又密又急。办公室里灯管闪了一下,没灭。
走廊那头,赵建明的办公室门开了。他探出身往外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我工位这边时顿了顿,然后缩回去,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砰的。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折叠钥匙扣——上面挂着那把小号十字螺丝刀,是拆装电脑机箱用的。档案室那把挂锁是老式转轮密码锁,如果密码不对,用螺丝刀撬一下固定扣也许能打开。但现在是下午工作时间,走廊里时不时有人走动。
雨声越来越密,窗玻璃上水流纵横交错,把外面的天光割成碎块。我坐回椅子上,打开浏览器,搜索“盛源建材 工商信息”,在企查查上找到那条记录。法人叫刘建军,跟李国栋不是同一个人。但往下翻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条变更记录——盛源建材在合同履行完的那个月,法人从刘建军变更为一个叫李国华的人。李国栋、李国华。名字只差一个字。
我又搜了一下李国华这个名字,关联企业里有一条:“临汾市××建材有限公司,法人李国华,监事赵建国”。
赵建国。赵建明。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手指停在鼠标按键上,没点下去。
【07】
雨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上也没停。我六点半到的公司,整栋楼就门卫老张一个人在前厅拖地。我跟他打了个招呼,坐电梯上二楼,走廊里还黑着,声控灯一盏一盏随着我脚步亮起来。
档案室门口那把挂锁还在。我蹲下来,把密码转轮拨到376520,咔嗒一声,锁簧弹开了。密码是对的。
我拉开铁皮门走进去,灯绳一拽,白光铺下来。F柜第三层,我把盛源那个档案盒整个拿出来,先翻那个透明文件袋——封口胶带果然有异样,左右两边粘合条上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压痕,新的那道略往外错了一点。陈芳没说谎,她确实打开过。但里面的联系人确认函还在,没少。
我把档案盒放回原处,转向F柜最底层。那一层堆着几个旧纸箱和几捆废弃的文件夹,我蹲下来把纸箱一个一个挪开,最里面露出一个蓝色硬皮账本,跟普通A5笔记本差不多大,封面没有任何字。
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物料出入库记录,日期是两年前的九月到十月,登记人是当时仓库管理员老魏。老魏前年年底已经退休了,回老家去了。我逐页翻着,大部分是正常的收发存记录,但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折了角。那一页的日期是九月二十日,记录栏里写的是“盛源物料补发一批,数量若干,签收人李国栋(代)”,旁边用不同颜色的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是赵建明的——他的字我认得,撇捺都往右边甩。
那行小字写的是:“补发部分未入系统账,另纸记录。赵。”后面紧跟着一个日期。
我翻到这一页背面,纸页中间夹着一张浅蓝色便签纸,比普通便签略厚,上面还是赵建明的字:“九月二十日补发物料二十八万七千元。此笔不走公账,已由供应商垫付,后续从工程款扣回。”落款处是他签名,但没有日期。
二十八万七千。昨天那三笔被修改的成本归属数字,合计金额就是这个数。补发的物料未入系统账,走的私账,然后通过调整成本归属把账目抹平。这笔钱现在挂在我昨天那份成本分摊表上,从“工程部”改到了“行政部”,审计如果只看成本归属而不管具体科目,很可能查不出这二十八万七千的流向异常。
我把蓝色便签纸夹回原处,合上蓝色台账,塞回纸箱最里面。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铁皮柜缓了几秒。雨声在头顶的通风管道里闷闷地响着,像有水流在头顶上跑。
手机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账本看完了?赵建明办公室里还有一份签字协议,在他办公桌左边最下面那个抽屉里,跟盛源法人的。你有半个小时。”
二十分钟后。赵建明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跟江珊的办公室隔了半层楼。这个时间点七点刚过,大部分员工还没来。我在走廊口站了十几秒,确认没人,然后快步走到赵建明办公室门口——门锁的是电子密码锁。
我站在门前,脑子里飞快转了转。电子密码锁,公司用的都是同一个品牌,初始密码六位,大多数人设了自己生日或者工号。赵建明工号是0081,他生日是八月十三号。我在锁上按了810813,红灯亮了一下,没开。又试了008100,红灯。
门从里面开了。赵建明站在门后,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嘴角平着。
“小周,你在门口转悠什么呢?”
我退了一步。“赵总,我刚才——江总让我上来拿份材料,说放你办公室了,我敲了门没人应,试了一下密码。”
他偏了下头,那表情像在消化这个说法。“什么材料?”
“三季度专项审计的补充清单,她说有一页在你这里。”
他往回走了两步,拉开办公桌右边最下面那个抽屉,手伸进去翻了两下,抽出一张打印纸递给我。全程他的身体挡住了抽屉口,我什么都没看见。“拿去吧。”他说。语气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接过那张纸,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叫住我:“小周,你的伞放楼下了?雨这么大,我车里有把备用的,你拿走用。”
我转过头,他已经拉开办公桌对面那个柜门,从里面拿了一把黑色长柄伞递过来。我接住伞柄,冰凉的金属触感。他递伞的手指在我手上多停了一息,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处有一小块茧,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谢谢赵总。”
“客气什么。”他笑了笑,那笑是暖的。
我拿着伞走出来,进了走廊拐角的男洗手间。把门反锁上,把那把伞立起来,看了看伞柄底部——拧开,里面是空的。没什么东西。伞面也没夹层。他把伞给我,就是单纯给一把伞?
我靠在洗手台边上,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微微泛白的脸。刚才他开门的速度太快了,像是早就知道我站在门口。那个电子锁如果没开门,他会一直不出来吗?还是他有别的渠道知道我在外面?
手机在口袋里连震了三下,同一号码发来的一条长短信:“赵建明两年前跟盛源私下签了一份补充协议,约定二十八万七千的补发货由公司账外资金支付,江珊不知情。协议原件在他保险柜里,保险柜密码不是他的个人生日,是另一个日期——那个日期跟他前妻有关。他前妻叫林薇,生日是四月二日。保险柜在他办公室墙角那幅山水画后面。”
我盯着“前妻”两个字看了很久。赵建明的家庭情况公司里没几个人知道,他平时从不提家里的事。前妻。四月二日。0402。
我推开门出去,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了。保洁大姐的拖把在地面上划出湿漉漉的弧形,看见我哎了一声:“小周今天这么早?”
“嗯,大姐早。”
我往赵建明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他应该还在里面。那幅山水画——我记得他墙上挂的是一幅黄山迎客松,两米多宽,镶在深色木框里。保险柜藏在画后面。
手机最后亮了一下,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后自动消失了,像阅后即焚的消息。但最后那句话我记住了:“你手里的照片、聊天记录、账本、签字协议,加起来够他坐实了。下一步怎么用,你自己想清楚。”
我站在走廊中段,手里攥着那把长柄黑伞,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砖上,一小摊水渍慢慢洇开。周围的光线越来越亮,上班的人陆续来了,小柳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拖鞋趿拉着,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周哥!”他看见了,冲我招手,“你咋一大早就站这儿?吓我一跳。”
“等你呢。”我说。
【08】
九点四十分。我推门进赵建明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咖啡,电脑屏幕亮着,邮件界面开着。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了四样东西的照片和复印件:那张夜间俯拍的车旁照片、聊天记录截图、蓝色账本那页的复印件、以及刚才洗手间里陌生号码传来的最后那条短信我截了屏。
“赵总,”我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没坐下,“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
他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文件袋上,没有立刻伸手。窗外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办公室里的空调呼呼吹着暖气,出风口的塑料百叶微微抖动。
“什么意思?”他问。
“盛源那笔合同。”我说,“补发物料二十八万七千元走账外资金的事。审批表第八页联系人被替换的事。一份你亲笔写的备注和一份你跟盛源签的补充协议。这些东西如果现在交给审计组,结果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咖啡杯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消散,他伸手把文件袋拿过去,拆开封口线,把里面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看了一遍。动作不紧不慢,看完最后一张放在桌上,按顺序摞好,然后抬起头。
“你想怎么样?”语气平稳,没什么起伏。
“我只要两件事。第一,你向审计组说明盛源这笔合同的实际审批情况,该承担的责任你自己认。第二——”我顿了一下,“江珊那个备忘录上的事,你清楚她留了底,举报信不是你投的,但你知道是谁。”
他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举报信不是我投的。那个联系人替换的事,陈芳当年就知道,我让她核过一次替换后的电话她照做了。但举报信——”
他停住,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玻璃上的雨痕上。“照片也不是我让人拍的。你的车停在江珊家楼下那天晚上,有人拍了照发到我手机上,问我‘这个周屿是不是跟江总走太近了’,我没回。那条消息的号码我不认识。”
“你手机给我看一下那个消息还在不在。”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日期正是那天晚上,内容跟我收到的那条类似:“你公司那个周屿跟江珊晚上还在楼下,拍了张照你看看。”发信号码跟我收到的是同一个。他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还给他。“你为什么不回?”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苦笑。“我回什么?我跟江珊——其实没有什么。她离婚之前,她前夫找过我一次,让我在公司里多照顾她,别让人为难她。我觉得她是个人才,也确实没为难过她。这件事我一直没说,说了反而更说不清楚。”
办公室里的空调忽然停了,像是到了设定温度自动休眠。空气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
“补充协议原件在你保险柜里吧,”我说,“拿出来,跟我一起去审计组那边。”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幅山水画旁边,把画框轻轻掀开,露出后面一个深灰色小型保险柜。他蹲下去输密码,手指在转轮上拨动的声音在安静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咔嗒一声,柜门开了。他伸手进去,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站起来递给我。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两页的补充协议,签署方是盛源建材和临汾某某公司——公司名那一栏空着,但落款处盖着赵建明的私章和他手写签名,日期是两年前的九月二十一日。协议内容跟账本上那行备注完全对应。
我收好信封,把文件袋和他的手机一起拿起来。“走吧。”
他穿上西装外套,跟着我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有人走动,陈芳从自己办公室出来,看见我们两个人并肩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她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心虚,只是沉默地看着我们走过来。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你们办完事之后来找我一下,我有话要说。”
我和赵建明没停步。走到三楼小会议室门口,审计组的孙钱二人已经在里面了,面前摊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看见我们进来,孙审计抬了抬眉。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孙老师,关于盛源建材那笔合同,有些补充材料需要说明。”
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我把照片、聊天记录、账本复印件、补充协议原件依次展示,赵建明坐在旁边没有辩解,中间只在审计问到“这笔账外资金你打算怎么处理”时,他说了一句:“我负全责,公司账面上那笔成本调整我已经让人改回去了。”
孙审计把所有材料拍照存档,录音笔一直亮着红灯。钱审计在电脑上敲字,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像密集的雨点。
散会的时候十点五十分。赵建明先出了会议室,经过门口陈芳站的位置,两人眼神短暂相接,谁都没说话。陈芳等赵建明走远了才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陈姐,”我说,“照片是你放的吧。”
她点了下头,干脆的。“是我放的。那个陌生号码消息让我放的,说照片放你桌上就行,别的不用管。我照做了。但拍照片的人——我真不知道是谁。”
“昨天你说你动过那个文件袋,你动了什么?”
“赵建明让我去档案室把一个什么存单从文件袋里抽走,我去打开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存单,只有联系人确认函。我就原样合上走了。后来我才想明白,他在试我。试我会不会打开看、会不会告诉你。”
她往后撩了一下垂在脸侧的头发,露出耳后一小块皮肤,上面有一道淡淡的旧疤。“我跟赵建明跟了六年,他什么事都不瞒我,只有盛源这笔他一直没跟我讲过全貌。他说账上那几笔成本调整只是常规调账,我信了。直到昨天审计组来了,我才反应过来那三行数字被修改意味着什么。”
“你删掉匿名消息也是他让你删的?”
“不是。那个消息我自己删的,因为发消息的人说‘别留痕迹’——我当时以为是江总那边的人不方便出面,就没多想。”她闭了一下眼睛,“我判断失误。”
三楼走廊尽头传来江珊办公室门打开的声音。我转头看过去,江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目光穿过整个走廊落在我身上。她微微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门没关。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赵建明那把黑伞靠墙放了回去。雨还在下,但比早上小了很多,玻璃上的水痕渐渐变薄,透出一层灰白的天光来。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但这次短信只有四个字:“你用完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回复:“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消息发出去,显示的发送报告是“已送达”。但过了很久,没有回复。我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提示已关机。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雨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淌,一辆快递三轮车从公司门口经过,减速带颠了一下,车厢里的纸箱晃了晃。远处高架桥上车流缓缓移动,雨刮器摆动的节奏从各个方向传来,交织成一片模糊的白噪声。
小柳端着他那杯永恒的豆浆从走廊那头冒出来,看见我一个人站在窗边,凑过来小声问:“周哥,完事儿了?”
“差不多了。”
他吸了一口豆浆,含含糊糊地又问:“那个——江总那边,你不去说一声?”
我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江珊办公室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洒在门外的地砖上,被雨水打湿的鞋印踩过去,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走进去的时候,江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她抬起头看我,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雨后初晴那种温吞的光。
“坐吧。”她说。
那杯水从她手边推过来,还冒着热气。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户上最后一道水痕正缓缓滑下去,像一道没说完的句子,拖着尾巴,消失在窗台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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