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播社会正能量,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
我摸黑掏出钥匙,指尖在锁孔边沿蹭了两下才找准位置。
门开了一条缝,客厅电视还亮着,蓝幽幽的光铺在地板上,我妈歪在沙发上睡着了,遥控器搁在肚子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没开大灯,把鞋脱在门口,光脚踩过那截凉丝丝的地砖。
茶几上扣着两个菜罩,掀开一角看了看——红烧排骨,还有半盘炒青菜,青菜已经塌了,油凝成薄薄的一层白。
厨房水槽里泡着今天中午的碗,洗洁精的瓶子空了,倒扣在窗台上。
我把瓶子正过来,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声很小,怕吵醒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妈,明天我带个人回来吃饭。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好。
她又追了一句:你肯定会喜欢的。
我没再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料理台上。
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头发有点散了,眼角的细纹在昏暗里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它们都在。
四十七岁,离婚九年,一个人带着女儿和妈,日子说不上难,就是有点紧。
那种紧不是缺钱,是心里头有根弦老绷着,松不下来。
排骨的油香还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我忽然想起忘了我有没有吃晚饭。
算了。
01.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
卖水产的老板娘认得我,远远就喊:姐,今天基围虾好,活的,给你留了两斤。我点点头,又挑了一条鲈鱼,让她帮我杀好。
拐过去买蔬菜的时候,卖菜的大姐多塞了两棵葱进袋子,说不要钱,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粗糙的指节,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回到家我妈已经起来了,正拿块抹布擦餐桌,看见我手里大包小包,眼睛一亮:小雅要回来?
嗯,还说带个人。
带个人?我妈抹布停住了,嘴角慢慢翘起来,男朋友?
没说,就说是朋友。
肯定是男朋友。我妈把抹布往桌上一搁,两手合在一起搓了搓,那个高兴劲儿从指尖一直漫到眼角,小雅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我没接话,把菜拎进厨房开始收拾。
鱼要改刀,虾要挑虾线,排骨先焯水。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其实我心里没那么踏实。
小雅今年二十四,大学毕业两年,在城南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打电话说不了三句就有人找她。
她从小就有主意,什么事都自己拿,报志愿、选专业、找工作,没让我操过心。
但越是这样,我越怕她有事不说。
上个月她回来吃饭,我发现她瘦了一圈,问她是不是加班太狠,她只说没事妈,就是最近项目紧。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袖子卷到手肘,我站在她背后,看见她后颈上那颗小痣,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发高烧,我抱了她一整夜,那时候她的后颈窝刚好贴在我的下巴上。
现在她长这么大了,我已经够不着那个位置了。
十点半,门铃响了。
我妈比我还快,小碎步跑过去开门。
门一开,小雅站在外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起来,气色比我上次见她好了一些。
她身后站着个年轻人,个子挺高,穿件深灰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手里拎着两个礼盒。
奶奶好,阿姨好。他微微欠了欠身,笑起来牙齿很白,眼睛弯弯的,看着挺干净的一个男孩子。
我妈已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说快进来快进来,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嘴里念叨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我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小雅挽着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妈,奶奶,这是周彦。
周彦又喊了一声阿姨,把礼盒放在茶几边上。
我扫了一眼,一盒燕窝,一盒茶叶,包装挺讲究,但也不过分张扬。
他坐下的时候顺手把茶几上歪了的杯垫摆正,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性的。
我妈已经开始查户口了——多大了、做什么的、家里几口人——周彦一一答了,说比小雅大三岁,自己做点小生意,家里父母都在外地。
说到做生意的时候,他语气很轻,像是怕显得太郑重。
我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了两趟,耳朵一直竖着听。
他说小生意的时候,小雅在旁边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种笑法我太熟悉了——她小时候藏了满分试卷不给我看,就是这副表情。
饭桌上我妈一直在给周彦夹菜,排骨堆了半碗,他碗里的米饭都快看不见了。
他也不推辞,每夹一次都说谢谢奶奶,然后低头认真吃。
小雅坐在他旁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那种眼神我认得。
年轻时候我也那样看过一个人。
吃到一半,小雅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说:妈,奶奶,周彦其实条件挺好的,他自己开了家公司,做得还不错。
周彦摆了摆手,耳朵尖红了一点:就是个小公司,刚起步。
小雅没理他的谦虚,继续说:他开保时捷来的,就停在楼下。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然后那笑意就像水一样从眼角淌开来,藏都藏不住。
她伸手拍了拍周彦的手背:好孩子,有出息,有出息。
我低着头扒了口饭。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饭后我妈拉着周彦在客厅看小雅小时候的照片,一本相册翻了快一个小时。
我收拾完碗筷,经过客厅的时候听见周彦说她小时候就好看,小雅在旁边用靠枕砸了他一下。
我进了小雅的房间,她跟进来拿东西,我顺手把门带上了。
妈,你觉得他怎么样?她靠在衣柜上,眼睛亮亮的。
我想了想,说:人看着挺稳当的。
那当然。她扬了扬下巴。
我顿了一下,说:他公司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小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但还是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名片给我看。
上面写着彦程商贸有限公司,地址在城东那片新开发的商务区。
做供应链的,小雅说,具体我也不是很懂,反正他说经营得还行。
我把名片上的公司名称默念了两遍,没再说什么。
小雅见我脸色淡淡的,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妈,你别担心啦,他真的挺好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挺好的——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当年我也这么跟我妈说。
后来那个人走的时候,连一盏客厅的灯都没关。
02.
那天之后,我妈整个人都像年轻了十岁。
她开始翻箱倒柜找小雅小时候的东西,说要给周彦看。
翻出一件小雅三岁时穿的小棉袄,已经洗得发白了,她捧在手里摸了半天,眼眶红红的又笑起来。
去超市买菜的时候,她跟收银的小姑娘都能聊两句,说孙女找了个好对象,开好车的,自己开公司。
我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不是不想高兴。
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出门的时候总觉得忘了关煤气,回去看了三遍都没问题,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小雅说她不懂周彦的生意,我也不懂。
但我懂一件事——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开保时捷,开公司,说起自己的生意来轻描淡写,要么是真的不在乎,要么是不想让你细问。
我希望是前者。
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城东。
彦程商贸的地址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挂着几块公司铭牌。
我找到了那间,玻璃门上贴着磨砂的标识,门是锁着的。
隔着玻璃往里看,前台桌上落了一层灰,盆栽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饮水机上的水桶是空的。
我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谁也没多看我一眼。
下楼的时候,我在大堂的楼层指示牌前停了一下。
十七层,彦程商贸,旁边标注着搬迁中三个字,贴的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我没有给小雅打电话。
回去的路上,公交车摇摇晃晃的,我靠着车窗,看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
有个妈妈牵着小孩过马路,小孩的书包带子拖在地上,妈妈弯腰帮他拉起来。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做过一千遍。
我想起小雅上小学的时候,书包总是歪的,我每天在校门口帮她正一正。
后来有一天她说妈你别送了,同学都笑我,从那以后我就只送到巷子口,站在那儿看她走远。
她大概不知道,我每次都等到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才转身。
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她问我下午去哪儿了,我说单位有点事。
她没多问,给我盛了碗汤,排骨玉米的,汤色奶白。
喝了一口,咸了一点。
我妈做菜总是偏咸,说了多少年也改不过来。
以前我爸还在的时候,每顿饭都要念叨一句又咸了,我妈就瞪他一眼,下回照旧。
后来我爸走了,没人念叨了,菜还是咸的。
有些习惯改不了,有些也是。
吃完饭我洗碗,我妈在旁边擦灶台。
她忽然说:你说小雅跟周彦,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水龙头的声音很大,我假装没听清。
她又说了一遍。
我说:急什么,才刚认识。
什么刚认识,都谈了大半年了。我妈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我问小雅了,她说去年秋天就在一起了。
大半年。
小雅没跟我提过。
我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
水槽里的泡沫慢慢消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好久,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给一个老同学发了条消息。
她老公在工商局上班,我让她帮我查一下彦程商贸的注册信息和经营状况。
消息发出去,我又撤回了。
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重新发了一遍。
有些事,不知道的时候觉得不安,知道了又怕更不安。
但总得有人去知道。
03.
老同学第二天就回了消息。
她发过来几张截图,我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一张一张点开看。
彦程商贸注册时间是前年三月,注册资本五十万,股东就一个人,周彦。
经营状态那一栏写的是存续,但下面的年报信息连续两年都是零申报。
零申报。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过来扣在桌上。
电脑上的表格数据还亮着,光标一闪一闪的,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不是说他一定有问题。
年轻人创业,前两年不赚钱也正常。
但他开着保时捷,拎着燕窝茶叶,跟小雅说经营得还行——这些对不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盒坐在休息室角落里,隔壁工位的小陈凑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小陈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把她饭盒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姐你多吃点,瘦了。
那块肉油亮亮的,我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又去了一趟城东。
这次我没上楼,在写字楼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那个大门。
五点半左右,下班的人陆续出来了。
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拎着包的女白领,互相道别,各自散进地铁站和停车场。
我没看到周彦。
六点一刻,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从地下车库开出来,拐上主路。
车窗贴着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我认得那个车牌——小雅给我看过照片,停在楼下那辆。
车没有往小雅住的方向开,而是拐上了绕城高速的方向。
我拧上水瓶盖子,起身走了。
晚上小雅打电话来,说周末想带周彦去周边玩两天,问我能不能帮她照顾一下阳台上的花。
我说好。
她又说周彦最近好像挺忙的,总是很晚才回消息,问我是不是男的都这样。
我说:你问他了吗?
问了,他说在谈一个大单子,谈成了就能扩规模。
你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小雅的声音低了一点:妈,你什么意思?
我握着手机,看着茶几上那盒周彦送的燕窝,包装盒的塑封还没拆,灯光照在上面反出一小块亮斑。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想让你多留个心。
你是不是不喜欢他?小雅的语气有点急了,从第一天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人家哪里得罪你了?
没有不喜欢。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零申报的事,想说搬迁中的字条,想说那辆开上绕城高速的车。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没有确凿的证据,说出来只会让她觉得我在针对他。
花你放阳台上就行,我周六过去浇。我说。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知道了,挂了。
我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妈从卧室出来,问我谁打的电话,我说小雅。
她问说什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让我浇花。
我妈哦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低头看我。
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瞒不过我。她端着杯子在我旁边坐下,腿挨着我的腿,你小时候就这样,心里有事就不爱说话,一个人闷着。你爸走了那年,你整整两个月没怎么开口,你以为我不记得?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追问,只是把手搭在我膝盖上,掌心温热,有点粗糙。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放在那儿,像厨房里多煮的那碗饭,吃不吃得下是另一回事,但总有人替你备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到凌晨两点,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给我那个老同学又发了条消息。
帮我再查一个东西。
04.
周六早上,我去了小雅的住处。
她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
她租的那套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养了七八盆花,有绿萝、多肉、一盆开得正好的天竺葵。
我用她给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先去阳台浇花。
水壶在洗手间角落里,我接满水,一盆一盆地浇过去。
天竺葵的叶子背面有几只小虫子,我用指甲轻轻刮掉,泥土的腥味混着洗衣液的香味,被午后的太阳一晒,暖烘烘的。
浇完花我在她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茶几上堆着几本设计杂志,一个喝了一半的奶茶杯子,杯壁上凝着水珠。
沙发扶手上搭着她昨天穿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截耳机线。
我顺手帮她叠了,放进衣柜的时候看见柜门内侧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记得买洗衣液,是她自己的字迹。
我站在衣柜前,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房间里有她的生活,有她的气息,有她一个人过日子留下的痕迹。
她学会了照顾自己,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她跟我越来越像了。
手机响了。
老同学发过来一个压缩文件,标题写着彦程商贸关联信息。
我解压打开,坐在小雅的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看。
前面几页是工商信息,跟我之前看到的差不多。
翻到后面,是一份银行流水——不是彦程商贸的对公账户,是周彦个人的。
我不知道老同学是通过什么渠道拿到的,也不打算问。
流水的数字一行一行排列下来,密密麻麻的。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收入那一栏,除了几笔零星的转账,大部分进账都来自同一个账户——一个叫汇鑫投资的公司。
支出那一栏更杂,餐饮、娱乐、汽车美容、几次大额的取现。
最让我停下来的是最近三个月。
进账越来越少,取现越来越频繁。
有一笔支出备注写的是借款利息,金额不小。
再往下翻,最后几页的余额数字,让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起身走到阳台上。
天竺葵开得很好,红艳艳的,阳光穿过花瓣,颜色浓得像要滴下来。
楼下的巷子里有个大爷在遛狗,狗绳拖得老长,大爷在后面慢慢走,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他没钱。
年轻人起起落落,谁都经历过。
但他在小雅面前撑着一个经营得还行的体面,开着保时捷,送着燕窝,让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些体面底下是什么?
是借款利息,是零申报,是快要见底的余额。
他打算撑到什么时候?
撑不下去了怎么办?
拉小雅一起填吗?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小雅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久。
最后我还是拨了。
响了三声,她接了,背景音很嘈杂,应该在商场之类的地方。
妈?怎么了?
你在哪儿?
跟周彦逛街呢,怎么了?
我听见她旁边有个男声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快。
小雅,我说,你让周彦接一下电话。
啊?找他干嘛?
你让他接一下。
小雅大概听出了我语气不对,顿了一下,小声说了句我妈找你,然后电话里换了一个声音。
阿姨,您找我?
周彦的声音还是那样,稳稳的,带着点礼貌的笑意。
我说:周彦,你跟我说实话,你的公司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听清,是被问住了。
过了大概五六秒,他说:阿姨,公司挺好的,最近在谈一个新项目——
我问的是实话。
他又安静了。
小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点远,但能听清:怎么了?我妈说什么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你那个对公账户,去年到现在走了多少流水,你自己清楚。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落在玻璃上,你开的车,送的东西,请的客,钱从哪里来的,你也清楚。
周彦没说话。
我不反对你和小雅在一起,我说,但你不能骗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然后小雅的声音近了,她接过了电话:妈,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让他自己跟你说。
我挂了。
阳台上的风吹进来,天竺葵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份还没关掉的流水文件,屏幕慢慢暗下去。
有些真相像一根刺,挑出来会流血,不挑出来会一直疼。
但总得有人去挑。
05.
我以为小雅会马上打回来。
但她没有。
整个周六下午,我的手机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我浇了花,帮她换了床单,把冰箱里过期的酸奶扔掉,又把她攒了一周的快递盒子拆开压平,码在门口准备带下楼。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但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紧到我不敢大口喘气,怕一松就断了。
傍晚我回了自己家。
我妈问我花浇了没,我说浇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厨房热饭。
微波炉嗡嗡地转,她站在旁边等着,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我走过去帮她重新系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我,然后笑了:多大了还跟你妈撒娇。
我没撒娇。
我只是忽然想碰一碰她。
晚上八点多,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的门。
门一开,小雅站在外面,眼睛红红的,身后跟着周彦。
周彦手里没拎东西,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头发有点乱,像是跑上来的。
小雅一进门就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发抖。
我妈吓了一跳,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拉着小雅的手往里拽。
小雅没动,就站在玄关那儿,鞋都没换。
妈,你查他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在抖,你找人查他的银行流水?你怎么能这样?
我妈愣住了,转头看我。
周彦站在小雅身后,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我靠在客厅的墙边,看着他们。
查了。我说。
小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她浅蓝色的衬衫领子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你凭什么?她咬着嘴唇,你凭什么查他?他是我的男朋友,不是你审的犯人!
我没说话。
周彦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小雅的胳膊,像是想拦她。
小雅甩开了。
你说话啊!她冲我喊。
我妈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小雅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慢慢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点开那份流水文件,递给小雅。
你看看。
小雅没接。
周彦伸手接过去了。
他低头看了很久。
屏幕上那些数字一行一行地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紧绷慢慢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羞愧,更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踉跄了一下,终于站稳了。
他把手机还给小雅。
小雅没看,只是盯着我。
周彦开口了。
阿姨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公司去年开始就不太好了,接了两个单子都黄了,资金链断了。车是贷款买的,月供还在还。最近几个月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流水确实不好看。
小雅转过头看他,眼睛瞪大了。
你不是说在谈大单子吗?
谈了,周彦苦笑了一下,没谈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他低下头,喉结动了动,也怕你觉得我没用。
这四个字一出来,小雅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抬手擦了一把,手背在眼睛上蹭得发红。
我看着周彦。
你怕她觉得你没用,就用谎话撑着?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知不知道她最怕的不是你没钱,是你有事瞒着她?
周彦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从小就这样,我继续说,摔了跤不哭,考砸了不说,受了委屈自己咽。你以为她在乎你开什么车?她在乎的是你有没有把她当成可以一起扛的人。
小雅站在那儿,眼泪止住了,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了。
是一种被说中了什么的安静。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电视没开,厨房的微波炉早就停了,只有客厅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的,声音很小。
然后周彦做了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小雅。
这是公司所有的账,他说,每一笔都在里面。之前没给你看,是我想着自己能扛过去。扛到好了再跟你说,就当没发生过。
小雅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
周彦站在她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只是把手掌摊开,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妈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忽然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在灶上。
打火的声音啪地响了一下,然后是小火苗呼呼的声音。
她在烧水。
这个家里,不管出了什么事,水总是要烧的。
小雅把手机还给周彦,没说话,转身走到阳台上去了。
周彦看了我一眼,我冲阳台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他愣了一下,然后跟过去了。
阳台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小雅说:你傻不傻。
周彦说:傻。
以后有事不许瞒我。
不瞒了。
车卖了还债够不够?
差不多。
那就卖。
周彦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带着鼻音。
我妈在厨房里喊:水开了,谁喝茶?
有些体面是纸糊的,捅破了反而松一口气。
因为终于不用再撑了。
06.
那天晚上,周彦走的时候,我妈塞给他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她下午刚做的酱牛肉。
拿着吃,瘦了。她说。
周彦接过去,两只手捧着那个保鲜盒,站了一会儿,说了声谢谢奶奶,声音有点哑。
小雅送他到楼下,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是松的。
她挨着我坐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没说话。
我妈端了三杯茶过来,一人一杯。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杯子是我们用了好多年的玻璃杯,有一个杯口缺了一小块,我妈把它放在自己面前。
那个杯子给我吧,我说,缺口对着我,你小心划嘴。
我妈摆了摆手:我用了这么多年了,知道怎么拿。
小雅端起她那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她忽然说:妈,你怎么想到去查他的?
我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跟我说‘他挺好的’。我说,当年我也跟你奶奶这么说你爸。
小雅没接话,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
我妈在旁边叹了口气,很短,轻得像一阵风。
你妈这个人,我妈对着小雅说,语气像在聊一件很久以前的闲事,从小就爱操心。你外公走的时候她才十五岁,丧事办完第二天她就去上学了,一滴眼泪没掉。老师问她家里是不是有事,她说没事。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以为她在哭,推门一看,她在整理你外公的旧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码得整整齐齐。
小雅转头看我。
我盯着茶杯里的茉莉花,花瓣被泡开了,在水里轻轻打转。
后来你爸走了,我妈继续说,她也是那样。办完手续回来,第一件事是把客厅的灯换了,说那个灯管闪了好久了,一直没顾上换。我说你歇歇吧,她说不用,踩着凳子就上去了。
妈。我喊了她一声。
她就不说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挂钟还在走,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隔几秒滴一滴,声音很小。
小雅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没躲。
她的手指凉凉的,沾了茶杯外面的水珠,指尖上有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薄茧。
我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妈,她说,以后我的事,我都跟你说。
也不用都说。我说,挑你想说的说就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眼睛亮了。
我妈站起来,说去热一下晚上的剩菜,问小雅饿不饿。
小雅说饿,中午没怎么吃。
我妈念叨着我就知道,小碎步进了厨房,围裙带子又歪了。
这次我没去帮她系。
小雅站起来,跟进了厨房。
我听见她说奶奶我来热,我妈说你坐着你坐着,两个人让来让去,最后一起站在灶台前面,一个揭锅盖一个拿铲子。
我靠在沙发上,端着那杯茉莉花茶,喝了一口。
温的。
日子就是这样。
有人替你操心,有人让你操心,操心来操心去,一辈子就过去了。
但好在,不是一个人。
明天我去买个新的洗洁精。
家里那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