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后山那条断了头的土路上,四周全是半人高的野蒿子。
知了叫得人心烦,我从副驾爬到后座,赵大强的手刚搭上我裤腰,指甲缝里还嵌着修车弄的黑油泥。
外头忽然“砰砰砰”三下,车窗被人拍得直晃荡。
我浑身一僵,魂当场飞了半边,后脊梁的汗瞬间把背心塌湿了。
赵大强倒不慌,手从我腰上撤下去,摇下车窗,外头那股热烘烘的尘土味灌进来,一张黑红脸凑到窗前,是马奎,赵大强一个村的发小,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
马奎手里拎着半瓶冰红茶,瓶壁的水珠往下淌,一眼看见后座头发散乱的我,嘴张了张,又看看赵大强,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野蒿子丛里的蚂蚱蹦到前挡风玻璃上,我能听见自己咽唾沫的声音,嗓子眼干得发疼。
赵大强从手扣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扔给马奎一根:“修车,热得不行,坐后头凉快凉快。 ”马奎接了烟,没点,拿手指头捻着烟卷:“你媳妇那辆电动三轮在村口爆胎了,我路过看着了,给你捎个信。 ”
他说话时眼神没往我这儿飘,可我总觉得后脑勺被他那一眼盯出了窟窿。
马奎说完转身走了,塑料拖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啪嗒啪嗒响,走远了还咳嗽了一声。
赵大强把车窗摇上去,空气又闷又热,他回头看我一眼:“瞅啥,回家。 ”
从后山回村这段路,赵大强开得飞快,土路坑洼多,车颠得我脑袋顶到车顶好几次。
他没说话,我也不敢说,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马奎那眼神,不像信了修车那套话。
到家已经傍晚,婆婆在院里择豆角,见我们一前一后进来,拿眼珠子扫了我一遍:“你俩上哪去了? 三轮车扔村口,让人给你推回来了。 ”我低头换鞋,没吱声。
赵大强说:“去镇上买配件了。 ”
我进了屋,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
这屋子是赵家老宅的东屋,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床头柜上摆着结婚时买的塑料花,落了一层灰。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你弟下个月结婚,彩礼钱还差两万,你跟大强商量商量,先挪一挪。 ”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手心。
上个月我妈刚借走八千,说给弟弟修房顶,现在又来两万。
我和赵大强在镇上开个小修车铺,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还得养着上初中的儿子,婆婆每月药钱三百多。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挂了电话,趴在床上,枕巾上一股汗酸味。
赵大强推门进来:“你妈又借钱? ”我没抬头,嗯了一声。
他坐到床那头,床垫弹簧吱呀一响:“家里啥情况你不知道? 铺子这个月连房租都快交不上了。 ”我翻了个身坐起来:“那你说咋办? 我弟那对象怀上了,不拿彩礼人家不领证。 ”
赵大强没接话,掏手机看,屏幕光照着他那张脸,颧骨上有道前几天修车划的口子,结了层薄痂。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要不你把陪嫁那对镯子卖了吧。 ”那对银镯子是我姥姥留给我的,老太太走了十几年,就剩下这么个念想。
我没吭声,起身去灶房做饭。
婆婆在院里择完豆角,进屋打开冰箱找肉,翻了两下:“又没肉了? 大强中午不回来吃,你就不能省着点? ”我没应,切土豆丝,刀碰案板砰砰响,婆婆嫌我切得粗,过来夺菜刀,手背蹭到刀刃上,划了道白印子,没出血,她甩着手嚎:“你这是要剁我手指头啊! ”
赵大强从屋里出来:“你俩吵吵啥! ”婆婆举着手:“你看看你媳妇,切个菜都能切到我手上。 ”我放下刀,去水龙头下冲手,冷水激得虎口生疼。
赵大强看了他妈的手一眼,又看我:“你就不能小心点? ”我没解释,把土豆丝倒进油锅,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呛得人眼睛酸。
晚上躺下,儿子在他那屋写完作业过来:“妈,学校让交下学期的校服钱,二百八。 ”我让他先放桌上,明天给。
儿子走了,赵大强背对着我,手机亮着,不知道在看啥。
我盯着黑乎乎的房梁,上面有道裂缝,去年下雨漏过水,补了补丁,今年雨季又快到了。
第二天一早去铺子,马奎的摩托车停门口,人蹲在树底下抽烟。
见我来了,把烟屁股摁灭:“嫂子,昨儿后山修车,车啥毛病? ”我拿钥匙开门锁,铁皮门哗啦响:“不记得了,你问大强。 ”马奎站起来,凑近两步,身上一股汗味混着烟味:“嫂子,我跟大强三十年的交情,有些话不该我说。 昨儿那事,你俩自己掂量着办。 ”
他说完骑上摩托车走了,排气管突突响,喷出一股黑烟。
我站在铺子门口,太阳晒得头顶发烫,手心里全是汗。
赵大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手里拎着俩烧饼:“马奎跟你说啥了? ”我说没啥,他把烧饼往桌上一扔:“他那嘴没把门的,你别搭理。 ”
那天下午没什么生意,赵大强趴在桌子上打盹,手机搁在手边,屏幕一亮,进来条消息。
我扫了一眼,是个女的发的,头像是朵荷花,备注名只有一个字:丽。
消息内容是:“昨晚的事没让人看见吧? ”
我心跳漏了一拍,把手机拿起来,赵大强睡得太死,没醒。
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上个月,俩人约过好几次,地点有镇上小旅馆,有后山。
最近一条是前天晚上,丽说:“她啥时候能搬走? ”赵大强回:“快了,等她弟结完婚,那两万块钱到手,就让她滚。 ”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屏都拿不稳。
两万块,我弟的彩礼钱,他早就算计好了,拿这个当由头赶我走。
我拍了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又把赵大强手机放回原处,手抖得放了好几下才放稳。
赵大强醒过来揉眼睛:“你干啥呢? ”我说擦桌子,手里的抹布拧成一股绳,水珠子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个深色点子。
他站起来往外走:“我去买包烟。 ”
他前脚出门,后脚我就蹲在柜台后头,嘴里直犯酸水,干呕了两下啥也没吐出来。
修车铺地上全是油污,蹲久了膝盖疼,我扶着墙站起来,墙上挂着一排轮胎,闻着那股橡胶味,脑子反而清醒了。
晚上回家,婆婆在灶上炖了只鸡,香味满院子飘。
赵大强和他爹在堂屋里喝酒,爷俩碰杯,他爹说:“老二家那事,你得上点心。 ”赵大强喝了口酒:“爹,我心里有数。 ”
我心里有数这四个字,像针扎我耳朵。
我端着碗去灶房盛饭,婆婆拦着:“鸡腿给大强留着,他干活累。 ”我拿勺子舀了点汤泡饭,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吃,灶膛里火星子噼啪响,映得墙上的黑影一摇一晃。
夜里等赵大强睡沉了,我光脚下了床,摸到他挂在门后的外套兜里,翻出个旧手机,是他淘汰下来的,屏幕裂了一道。
插上电充了会儿,打开一看,里面有个相册没删干净,全是和那个叫丽的女的合影,背景是县城的快捷酒店,床单是那种黄白条的,枕头上还扔着赵大强的红塔山盒子。
我把照片一张张拍下来,手抖得对不准焦,拍完又翻他的微信转账记录,最近三个月,给丽转了有六千多。
他给儿子交校服钱的时候说手头紧,让我先垫上,我垫了,那二百八是我卖废纸箱子攒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旧手机放回原处,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裂缝旁边趴着一只壁虎,一动不动,跟死了似的。
我翻了个身,赵大强打着呼噜,嘴里咂巴两下,像做梦在吃什么好东西。
早上起来,婆婆说电饭锅坏了,煮的粥夹生。
赵大强把碗一推:“买个新的,别天天凑合。 ”婆婆看我:“你上街捎一个回来,要那种带预约的,别买便宜的,便宜货用不住。 ”我收拾桌子,把剩粥倒进垃圾桶,塑料桶底黏着一层米皮,刮都刮不下来。
去镇上买电饭锅,走到十字路口看见马奎在修鞋摊上补鞋。
他冲我招招手,我过去,他从鞋盒里掏出一张纸片递过来:“嫂子,这个你拿着,上面有个电话,是镇上刘律师的,专管离婚分财产。 ”纸片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毛了。
我接过来,纸片背面印着“免费咨询”四个字,印油蹭了我一手。
马奎低头穿鞋带:“大强那人,从小就这样,嘴甜心狠。 那年他前头那个,也是这么走的。 ”我愣了:“前头那个? ”马奎抬头看我一眼:“他没跟你说过? 跟他没过半年,怀了孩子,大强说不是他的,人家自己去了医院,后来就没了消息。 ”
我把纸片揣进裤兜,兜里还有昨天卖废铁换的三十块钱,揉成一团。
马奎穿上鞋站起来跺了跺脚:“嫂子,我不是挑事,是看你实在。 ”他走了,修鞋摊上剩下那只没补完的皮鞋,张着口,像在喘气。
电饭锅买回来,花了三百六,带预约功能。
婆婆摸了摸锅盖:“还行,放那儿吧。 ”我把锅放灶台上,揭开旧锅盖看了一眼,里面的发热盘烧黑了,用了五年,跟赵大强结婚那年买的。
接下来几天,我表面上该干啥干啥,铺子里的账照记,婆婆的药照买,儿子的饭照做。
暗地里,我去了一趟县城的公证处,把陪嫁的银镯子过了秤,八钱重,能卖两千多,我没卖,存了个鉴定证书。
又把结婚证和房产证复印件收好,房子是婚后买的,虽然写的是赵大强名字,但首付款里有我从娘家带来的三万。
那个丽我也摸清了,镇上开美发店的,离了婚带着个闺女。
我路过她店门口两回,玻璃门上贴着“烫染八折”,里面坐着个女人,烫着大波浪,指甲涂得血红,正拿手机自拍。
她闺女在门口写作业,趴在小凳子上,铅笔头削得尖尖的。
周五傍晚,赵大强说去喝酒,走了。
我跟着他,看他进了镇东头那家小旅馆,一楼是棋牌室,二楼是客房。
我在马路对面的包子铺坐下,要了碗豆浆,一块钱,坐了半小时。
赵大强没出来,倒是那个丽从后门进去了,穿条红裙子,后腰露一截白肉。
我喝完豆浆,起身回家。
路上碰见儿子下晚自习回来,骑着辆破自行车,车闸不灵,捏闸时吱嘎响。
他说:“妈,我爸呢? ”我说:“喝酒去了。 ”儿子没再问,骑到我前头去了,书包带子拖在后座上一甩一甩。
到家婆婆在看电视,综艺节目里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她跟着乐,缺了颗门牙的嘴张着。
我进自己屋,把门关上,从床底下翻出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一共四千三百块。
我把盒子盖上,塞回床底,顺手把地板上蹭出的灰抹了。
转折来得很快,快的我都没做好准备。
那天赵大强接到他妈电话,说血压高犯了,他回村去送药。
我收拾铺子的时候,丽推门进来了,穿着件白T恤,头发扎起来,看着比上次年轻点。
她靠在门框上:“姐,咱俩聊聊。 ”我没理她,继续擦货架上的扳手。
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哒响:“大强说你想离婚? ”我擦完扳手放回原位:“他说啥是啥? ”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B超单:“我怀了,三个多月,他答应我年底前跟你离。 ”
我接过B超单看了一眼,上面的孕囊图像一团模糊,右下角有个日期,是上个月的。
把单子还给她:“那你让他来跟我说。 ”丽把单子折了折塞回兜里:“姐,别赖着了,他心不在你这儿了。 他那修车铺,你一分钱股份没有,离了婚你啥也落不着。 ”
我没接话,把柜台上的手机拿起来,按了两下,给她看那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丽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指甲掐着兜口:“你……你早就知道了? ”我收起手机:“这个发到网上,他那铺子还能不能开下去,你掂量。 ”丽转身就走,高跟鞋崴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回头瞪我一眼,那眼神又恨又怕。
她走了以后,我靠在柜台后头,后背全是汗,衬衣黏在脊梁上。
隔壁五金店的电钻声停了,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拿纸擦了擦手心里的汗,纸团扔在地上,滚到墙角那堆废轮胎下面去了。
晚上赵大强回来,脸色不对,进厨房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你跟丽说啥了? ”我在切葱花,刀没停:“她来找我,我给她看了点东西。 ”赵大强把杯子墩在灶台上,水溅出来:“你翻我手机? ”我没回头:“你要是不心虚,怕我看? ”
他过来扳我肩膀,我手里的菜刀举着,他看见刀刃上沾的葱汁,手缩回去了:“咱俩的事,别扯上外人。 ”我把菜刀放下,转过身看着他:“外人? 她肚子里揣的谁的种? ”赵大强眼珠子转了两下,嘴硬:“你听谁胡说的? ”
我说:“你甭管我听谁说的,我就问你,那两万块钱,你答应我妈借给我弟,是不是打定了主意等我弟结完婚就跟我离? ”赵大强不说话了,站在厨房那盏白炽灯底下,脸上的汗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咱就摊开说吧。 离,你走你的,铺子归我,孩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 ”
我说:“铺子有我的份,首付款我出了三万。 ”赵大强冷笑:“那三万里有两万是你妈借的,早就还给她了。 ”我愣了一下,这事儿我不知道,我妈从来没提过。
赵大强看我愣住,又说:“你妈早就把钱收了,你以为她真帮你攒着? ”
我到这时候才明白过来,我妈借钱是假,帮赵大强把我那笔首付款抽走是真。
她怕我离婚分财产,先把钱弄回去,好让我净身出户。
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攥得喘不上气,我扶着灶台,手指头抠着瓷砖缝。
婆婆从外头进来:“你俩吵吵啥? 街坊都听着呢。 ”赵大强说:“妈,没事,你进屋去。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你要是想走,孩子留下,我们赵家的孙子不能带走。 ”我松了手,灶台上留下一排指甲印,白印子一道一道的。
那晚上没再吵。
赵大强睡沙发去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他抱着个靠枕,手机还亮着,在和丽发消息,嘴角带着笑。
我没惊动他,回了屋,把铁皮饼干盒从床底拿出来,里面的钱数了一遍,四千三,加上卖废铁攒的零钱,一共四千六百八。
第二天我去了县城,找到马奎给的那个刘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副眼镜,办公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缺水了。
我把情况说了,她把证据拷了一份,说:“婚后共同财产,你有权利分一半。 孩子年满八周岁了,跟谁可以由孩子自己选择。 至于你婆婆说的那些,吓唬你呢。 ”
从律师楼出来,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发软,踩上去鞋底子都黏。
我在路边买了根冰棍,老冰棍,一块钱,咬了一口,甜得嗓子疼。
手机响了,是我妈:“那两万块钱凑够了没? 你弟下礼拜就办事了。 ”我说:“妈,那钱你早收了是不是? 收了还来找我要? ”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你听谁胡说的? 我啥时候收过钱? ”我说:“赵大强亲口说的。 ”我妈换了口气:“那不是……那不是怕你乱花嘛,我先替你攒着。 ”我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替我攒着,还是替我弟攒着? ”我妈没回话,电话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她爱看的那档相亲节目。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三轮车拉着西瓜,摩托车带着小孩,谁也不看我一眼。
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电线杆子站了一会儿,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重金求子,疏通下水道,办证,花花绿绿的。
回家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铁皮饼干盒,姥姥的银镯子。
儿子放学回来,看见我拎着个包:“妈你去哪儿? ”我说:“妈出去住几天,你在家好好的。 ”儿子站在屋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妈,你是不是跟我爸打架了? ”
我摸摸他的头:“没有,妈就是想出去透透气。 ”儿子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学校发的,下学期校服钱,老师说下礼拜必须交。 ”我把信封接过来,掂了掂,里面厚厚一沓,都是零钱,五块十块的,还有几个钢镚。
儿子说:“我自己攒的,你先拿去用。 ”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把信封塞回他书包:“妈有钱,你别操心。 ”儿子没说话,走进屋,门关上了,里面传来他写字的沙沙声。
我在镇上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三百,不带厕所,公共水房在走廊尽头。
屋子小,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朝北,对面是堵墙,白天也得开灯。
房东是个老太太,收钱的时候说:“姑娘,一个人住? 有啥难处说话。 ”
赵大强没来找我,倒是丽来了电话,不知道从哪弄的号码:“姐,你走了正好,我跟大强商量好了,下个月就领证。 你那儿子我们不要,你带走。 ”我说:“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丽把电话挂了,听筒里嘟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
第三天,赵大强终于来了,在出租屋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俩橘子,皮都蔫了:“回家吧,别在外头闹了,孩子天天问妈去哪了。 ”我说:“你把离婚协议写好,我去签字。 ”他把橘子放在地上:“你真想好了? 离了我你拿啥养活孩子? ”我说:“这个你别操心。 ”
赵大强蹲下来,拿手搓了搓脸,好几天没刮胡子,青茬冒出来:“我跟丽断了行不行? 咱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结婚那年他也是这么蹲在院子里,说“咱俩好好过日子”,一过十来年,日子过得稀碎。
我说:“断不断是你的事。 协议写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站起来走了,拖鞋踢到地上的橘子,橘子滚到墙根底下,沾了一身灰。
我关上门,屋里没开灯,暗沉沉的,走廊那头有人洗衣服,水龙头哗哗响,隔壁电视在放新闻,男播音员的声儿一板一眼。
协议是第四天送来的,赵大强找了镇上打字复印店打的,上面写着铺子归他,存款两万八一人一半,孩子归我,他每月给八百抚养费。
首付款的事儿没提,我让刘律师加了一条,婚后共同财产中我应得的部分,折算成一万五,半年内付清。
赵大强看了新条款,脸沉下去:“你要这么多? ”我说:“你跟丽在外头花的那些,我还没跟你算。 ”他拿笔签了字,签得用力,纸都划破了。
我也签了,手不抖了,比想象中稳当。
办完手续那天是周六,我去学校接儿子,他在校门口等我,背着那个旧书包,拉链头掉了,用根红绳系着。
我说:“妈带你回家。 ”他哦了一声,没问回哪个家。
我们走过镇上的菜市场,有人在吆喝卖西瓜,五毛钱一斤,个儿大,拍着砰砰响。
儿子忽然说:“妈,我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他跟那个阿姨要结婚,让我以后别去找他。 ”我说:“你想去就去,妈不拦着。 ”儿子摇摇头:“我不去,那个阿姨可凶,上回我去铺子,她瞪我。 ”
我牵着他的手,他手心有点热,出了汗。
走到十字路口,碰见马奎,他骑摩托车过去,回头冲我按了声喇叭,竖了个大拇指。
我没回应,拉着儿子拐进小巷子,巷子窄,两边的墙头上爬着牵牛花,紫的蓝的,开得正盛。
后来听说赵大强和丽没结成,丽把那笔抚养费要走了,说是打胎的营养费。
赵大强的修车铺生意越来越差,镇上开了家连锁快修店,价格便宜还干净,没人找他修了。
婆婆的血压又高了,住院花了万把块,赵大强拿不出,他妈给他骂了一顿,说当初就不该跟那个烫头发的混。
我找了份工,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够交房租和儿子的饭钱。
儿子成绩中等,不拔尖,但懂事,放学回来帮我择菜,电饭锅煮饭,米放多少水放多少,比我记得清楚。
有天晚上他写作业,写着写着抬头问我:“妈,你还想我爸不? ”我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碗里,看着那红艳艳的汁水,在碗沿上慢慢淌:“想他干啥,妈现在有你就够了。 ”
儿子没再问,低头继续写,台灯照着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五彩亮光映在窗户玻璃上,一会儿就灭了。
过日子哪儿有那么多轰轰烈烈,就是一天一天往前熬。
熬着熬着,有些事就淡了;有些人,走了就走了,别回头。
原来真正的人间清醒,不是恨得咬牙切齿,是心死了,日子还能照常过,菜该切切,锅该刷刷,孩子的校服钱,一分一分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