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年终奖八千。我盯着手机银行到账短信,笑了。全年利润三千两百万,这是我在这个岗位交出的成绩单。茶水间里同事们议论纷纷,说今年行情不好,能发已经是老板开恩。我没说话,只是打开邮箱,把早就写好的辞职信发给了人力。对面那家公司的offer,半个月前就到了。这场戏,该收网了。
01
我叫周野,今年三十四岁,在盛恒商贸干了六年。这家公司做的是工业零配件出口,不算大,加上老板和前台满打满算六十七个人。我们业务部十二个人,每年贡献公司九成以上的营收。我是业务二组的组长,手底下带着五个人,去年的部门业绩报告是我汇总的,总利润三千两百万,占全公司利润的百分之八十三。
十二月最后一个周五,行政通知下午三点在会议室开年会。往年这时候大家都挺期待,因为年终奖和分红都会在年会上公布。我坐在工位上整理客户资料,组里的小周探过头来:“野哥,今年咱们组业绩这么好,你年终奖怎么着也得有五十万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是有个预期数的,按往年惯例,业务组长年终奖是部门利润的百分之二,再加上年底分红,我估计在五十五到六十万之间。这个钱在滨城不算多,但我去年刚换了房子,每月房贷一万八,女儿在读私立幼儿园,老婆苏晚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工资不高但稳定。这笔钱对我来说挺重要。
三点整,会议室坐满了人。老板陈伟明穿件深蓝夹克走进来,身后跟着财务总监和行政主管。投影仪上打出去年的业绩曲线,前面几个季度平平,第四季度因为欧洲一个大单的落地,利润曲线几乎是直线往上冲。陈伟明讲了一通行业形势,说今年外贸环境不好,大家都不容易,但盛恒还是守住了阵地。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今年公司利润确实不错,但要考虑明年的布局,研发投入、市场扩张都需要钱。所以今年的年终奖,咱们还是按照基本工资的倍数来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按照工资倍数,普通员工拿两到三个月工资,像我这种月薪两万五的组长,最多拿七八万,跟按利润提成比少了十倍不止。我低头用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没吭声。
接着是表彰环节,优秀员工奖、最佳新人奖、突出贡献奖,一个个念过去。念到“年度卓越业绩奖”的时候,陈伟明停顿了一下:“这个奖,今年只有一个人有资格拿。业务二组,周野。”
我站起来,周围有稀稀拉拉的掌声。行政递过来一个红信封,里面是八千块钱。陈伟明站在台上冲我点头:“周野今年确实辛苦了,欧洲那个大客户能拿下,全靠他一个人扛。大家要多向周野学习。”
我捏着那个信封,薄薄一叠,连个红包袋都没给。坐回位置的时候,旁边组的小刘压低声音:“野哥,这不对吧?”我抬手示意他别说了。苏晚前天还在跟我商量,说想给闺女报个英语启蒙班,一年两万多,问我年终奖下来能不能匀一匀。我答应了。
散会后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陈伟明把我单独留了一下。他坐在会议桌主位,把手机推过来给我看:“周野,你别多想。今年公司确实资金紧,你也知道,我儿子刚去美国读商科,那边开销大。明年,明年肯定给你补上。”
我看了眼他的手机屏幕,是条转账记录,昨天刚给一个私人账户转了六十二万,备注写的是“学费”。我点点头说陈总我理解的。然后我就出了会议室,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半个月前就已经写好的辞职信调出来,改了个日期,发了出去。
人力资源总监林姐很快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周野你认真的?”我说林姐我认真的,明天开始休年假,年后就不来了。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桌上那个用了六年的马克杯没拿,几盆多肉也没拿。苏晚给我缝的靠枕我塞进包里,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下正好碰见对门启辰科技的销售总监老韩。他看见我背着包出来,愣了一下:“周总,这么晚才走?”我笑了笑:“韩总,明天有空吗?聊聊。”
老韩眼睛亮了。我知道他手边一直缺个懂外贸的负责人,启辰跟盛恒做一样的品类,抢的就是同一批客户。半个小时后我在家楼下接到林姐的微信:“陈总说明天早上找你谈。”我回了一句“我休年假了”,然后关机,上楼给闺女讲故事去了。
02
第二天一早苏晚下夜班回来,看见我在厨房煎蛋,愣了一下。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的蛋:“今天不上班?”我把火关了,把蛋铲到盘子里,回头看着她:“我把工作辞了。”
苏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走到餐桌边坐下,伸手捏了块煎蛋边角塞嘴里:“跟年终奖有关?”我点了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野,房贷下个月十八号到期,闺女那个英语班我昨天去问了,年后开班,学费两万三。”
我说我知道。我把辞职信已经发了,对面启辰科技的韩总约我今天下午去谈谈。苏晚抬起头看着我,她眼睛里有血丝,应该是夜班熬的。她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上午九点多,陈伟明的电话打了进来。我靠在客厅沙发上接了,他声音很沉,带着点压着的火气:“周野,你这是什么意思?年终奖不满意你可以说,发个邮件就辞职,你拿公司当什么了?”
我说陈总,我在这干了六年,前三年每年都超额完成任务,去年欧洲那个客户我飞了四趟德国,光时差就倒了半个月。您给我开的工资两万五,同行业同岗位的市场价是四万起步。年终奖按利润提成这个事,前年您说过等公司稳定了就执行,去年您说要再等等,今年我直接拿了个八千的红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陈伟明声音软下来了一点:“周野,我知道你委屈。但这个事咱们可以再商量,你回来,年终奖我给你补到十五万,你看行不行?”我没说话。他又加了一句:“二十万,行了吧?”
我说陈总,不是钱的事。那边他声音又硬起来了:“那你到底要什么?你要走也行,按照合同竞业条款,离职后一年内你不能去同行业公司,否则违约金五十万。”
我笑了一声。那份合同我签的时候就知道,竞业条款里写的是“核心管理层”才适用。我岗位是业务组长,在公司架构里属于中级员工,法律上这个条款对我的约束力有限。而且我给林姐发辞职信的时候,附件里同步抄送了一份给公司法务的正式函件,请求公司在三天内明确是否启动竞业限制并支付相应补偿金。按照劳动法规定,不支付补偿金的竞业条款无效。
陈伟明被我噎住了,半天说了一句:“周野,你可想好了。”我说我想好了。挂掉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我这六年积累的客户资料和行业资源,这些东西我离职前就已经做了备份——当然,没有碰公司的任何加密数据,只是我手机里存了六百多个行业客户的私人联系方式,都是这些年参展、吃饭、喝酒攒下来的交情。法律上,这属于我个人的人脉资源。
下午两点我换了一身正装出门。苏晚在卧室补觉,我轻手轻脚把门带上。阳光很好,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我在路边打了辆车,跟司机说去滨城高新区,启辰科技的写字楼就在盛恒对面,中间隔了一条四车道的马路,步行过去大概七分钟。
车上我给老韩发了条微信:“韩总,下午三点,准时到。”他秒回了个“好”字,加了个握手的表情。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商铺和行道树。前面路口红灯,车停下来,我正好看见对面盛恒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顶楼董事长办公室的窗帘拉了一半。
绿灯亮了,车拐了个弯,盛恒的楼从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街角。
03
启辰科技比盛恒大不少,整栋楼有三层都是他们的办公区。老韩在楼下大厅等我,见了面握了个手,直接带我上了五楼的会议室。会议室里摆了茶具,老韩亲自给我倒了杯普洱:“周总,咱们之前聊过两次,今天我就开门见山。你过来,年薪税前八十万,加年底分红,股权激励也可以谈。外贸这块你全权负责,团队你自己搭。”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韩继续说:“你在盛恒手上那批欧洲客户,咱们启辰的产品线完全能承接,品质只高不低。你来了,把那些客户带过来,提成照行业最高标准走。”他推过来一份意向书,白纸黑字写的条件确实优厚。
我放下杯子,把意向书推回去:“韩总,客户的事我不能打包票。我只能说,如果我来了,会用全部能力帮启辰开拓市场。至于客户跟不跟我走,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老韩看了我几秒,笑了:“行,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那这么着,合同我让HR今晚就赶出来,你什么时候能入职?”我说年后初八。他伸出手,我也伸出去,两只手在茶台上方握在一起。
从启辰出来我走回盛恒楼下,在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路边喝。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小周问“野哥你真走了”,隔壁组的老赵说“兄弟有骨气”,行政的一个小姑娘偷偷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兜里。
晚上苏晚做了排骨汤,闺女坐在餐椅上拿勺子舀汤喝。我吃着饭把下午的谈判结果说了,年薪八十万,分红另算。苏晚安静听着,筷子没停。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的时候她说:“启辰就在马路对面,以后你上班天天看着盛恒那栋楼,心里不会别扭?”
我想了想,说不会。苏晚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天,她走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滴着水:“周野,我不知道你这个决定对不对,但是结婚七年了,你做的决定没出过大错。信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聊菜价差不多。但我看见她转身回厨房的时候,肩膀悄悄松了一下。我端着空碗在餐桌前坐了好一会儿,闺女拿她的玩具小马过来在我胳膊上蹭:“爸爸,骑马。”我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她咯咯笑出了声。
那晚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苏晚在旁边呼吸均匀,她上夜班习惯了,白天补觉晚上反而容易入睡。我盯着天花板想这六年的事,从二十五岁进盛恒,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关灯。欧洲那个大客户,前前后后跟了十一个月,对方负责采购的是个德国老头,脾气古怪,每次视频会议都要提一堆苛刻的技术要求。我让工厂改了四版样品,最后亲自飞过去送样,在斯图加特下了飞机转火车又转出租,到了客户工厂门口是当地凌晨四点多。
合同签下来的那天,陈伟明在晨会上拍着我肩膀说“周野是公司的功臣”,然后下个月我的工资条上多了五百块。我当时没说什么,想着公司起步阶段,大家都不容易。这一想就想了六年。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老韩发来的,一份电子合同的预览版。我没看条款,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对面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光,照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斑。我想起下午站在盛恒楼下喝水的那个瞬间,抬头正好看见陈伟明办公室的窗帘完全拉开了,他站在窗边,隔着玻璃低头望着我。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态我认得,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明天要去办正式的离职手续了。我闭上眼,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句话——六千块的奖励,六年的交情,抵消了。
04
年后初七,我正式去启辰办了入职。人事部的小妹把工牌递给我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眼,上面印着“外贸事业部总经理”。办公室在启辰三楼东侧,一整片开阔的工位区,靠窗给了一间独立办公室,玻璃隔断,百叶窗拉了一半,能看见外面整个部门的工位。老韩给我配了两个助理,一个负责跟单,一个负责关务,都是年轻人,看着有干劲。
上班第一天就碰上了盛恒的人。中午我去楼下餐厅吃饭,电梯门一开正好撞见盛恒的采购经理老万。他端着餐盘,看见我愣了一下,点了下头就快步走了。我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小周打来的。他声音压得很低:“野哥,上午例会陈总发了大火,把业务部全骂了一顿,说你们二组年前跟进的几个欧洲客户,年后都说不续约了,要重新评估供应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小周又说:“陈总问你有没有给那些客户打电话。”我说没有。挂掉电话我继续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餐盘里的米饭粒粒分明。
那批欧洲客户确实在评估供应商,但我真没主动联系过。做生意的人都懂,供应商换了人,客户那边自然会有风声传过去。行业圈子就这么大,盛恒的业务组长跳槽去了对门启辰,这种消息过个年早传遍了。客户自己做判断,怨不得谁。
下午我开了第一次部门会,把今年的市场策略讲了讲。底下坐着十二个人,有几个年长些的销售脸上带着审视的神色。我讲完话让他们提问题,一个姓刘的老销售举手说:“周总,咱们启辰之前外贸这块做得一般,客户资源跟盛恒没法比。你来了有办法把盘子做大?”
我看着他说:“三个月内,外贸部营收翻一倍。翻不了,我自请降薪。”会议室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散会后老刘走到我旁边,递了根烟:“周总,你这话放出来了,兄弟们就跟着干了。”
二月底的一个周五下午,行政通知有访客。我抬头从百叶窗缝看出去,陈伟明站在前台那儿,穿一件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我让助理泡茶把人领进来。他进门后把文件袋放我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打量了一圈我的办公室:“不错,比我在盛恒那间大。”
我说陈总喝茶。他没动杯子,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周野,那几个客户,德国的埃贝尔、荷兰的范德海登、还有波兰那家,你都联系过了吧?”
我端着茶杯靠进椅背:“陈总,我入职以来启辰的外贸业务电话记录可以随时调给你看。我不需要联系他们。”
陈伟明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往下压了一下:“行。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这个的。你走的时候公司的ERP账号注销了,但客户管理系统里你导出了什么东西,财务那边查到异常登录记录。按照公司保密协议,你要是带走核心客户信息,我可以起诉。”
我把茶杯放下,拉开抽屉把一份文件推过去。那是离职那天系统自动生成的登录日志,IP地址、时间戳、操作记录清清楚楚。我说陈总你看好了,那条所谓的“异常登录”是我离职前一周正常的客户数据更新操作,IP是公司局域网,操作记录是上传了当月的客户跟进表。你查的那个日志,是系统后台上个月的自动备份。盛恒的技术外包公司我认识,你有空让他们解释解释日志时间戳的格式。
陈伟明把文件拿起来扫了一眼,没细看,放回了桌上。他站起身,把大衣扣子系上:“周野,你在盛恒六年,我给你机会让你从普通业务员做到组长。你现在跑到对面来,对着干,合适吗?”
我也站起来:“陈总,给你创造三千两百万利润的人,年终奖你给八千。你觉得合适吗?”
他转过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周野,商场上的事,走着瞧。”
门关上后我坐回椅子上,把那杯凉透了的茶倒进垃圾桶。窗外对面盛恒的写字楼亮着灯,五楼业务部的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干嘛。我翻了一下手机日历,下周三德国埃贝尔公司的采购总监要来滨城考察供应商,老韩让我全程陪同接待。
05
周三上午,德国埃贝尔的采购总监施密特先生到了滨城。老韩开了公司的奔驰去接机,我在酒店大堂等着。施密特还是那个德国老头,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一些,提一个黑色行李箱,看见我站在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跟我握手:“Zhou,好久不见。”
我接过他的行李箱,用德语问候了一句。他微微挑眉,说你的德语比上次进步了。我笑了一下说为了迎接您,专门练了两个月。施密特是个直性子,在酒店安顿好后直接说去你们工厂看看。老韩提前安排了车,一行人往开发区的工厂走。
路上施密特坐在后排,转头看着窗外,忽然问了一句:“听说你不在原来那家公司了?”我说是的,我现在在启辰。他点了点头,没接话。我心里大概有数,埃贝尔跟盛恒合作了两年,采购额逐年上升,但施密特这个人最看重的是品质稳定和交货准时。盛恒去年因为原材料成本上升换了一批供应商,品质把控出了几次小问题,虽然都解决了,但施密特那段时间发过两封措辞严厉的邮件。
到了工厂,施密特参观得很仔细,从原材料库到生产线到成品检测,每一个环节都停下来问问题。启辰的工厂比盛恒的规模大,设备更新,品控流程也更规范。施密特看完之后没发表评价,只说要一份完整的品质管理体系文件。
晚上在酒店餐厅吃饭,老韩做东,点了不少本地特色菜。施密特对清蒸鲈鱼赞不绝口,吃了几口忽然转向我:“Zhou,埃贝尔今年要调整亚太供应商结构,新项目计划把采购量的百分之七十集中到一到两家核心供应商。你推荐的这家公司,我需要三个月的新产品打样周期来验证。”
老韩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端起酒杯:“施密特先生,三个月可以。但打样需要你们提供详细的技术图纸和参数,同时启辰这边会派技术团队去你们德国总部做一次现场对接。费用我们出。”
施密特端起啤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没再说细节,开始聊他孙女在慕尼黑上小学的事。老韩在旁边跟着笑,但我看得出他松了口气。
送施密特回房间之后,老韩站在酒店门口点了一根烟,狠狠抽了一口:“周野,这个单子要是拿下来,够咱们外贸部吃三年。”我靠在门柱上看着街对面的路灯,说韩总你放心,打样的事我亲自盯。
回到家里已经快十一点了,苏晚在沙发上看手机等我。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好,她抬头看着我说:“今天怎么样?”我走过去坐下来,把她手机拿开,说基本成了。她看了我两秒,忽然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周野,你最近白头发多了几根。”
我抓住她的手,笑了一下说没事。她靠过来,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下午闺女幼儿园老师说,下个月有亲子运动会,要求爸爸参加。”我说我请假去。她没再说话,我感觉到她呼吸逐渐平稳,应该是睡着了。我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一只手扶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给施密特发了条确认消息,问他明天想不想再去看看启辰的技术研发中心。
手机屏幕上时间跳到十一点五十八分。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灯灭了大半。我突然想起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我在斯图加特的酒店房间里倒时差,凌晨三点睡不着,开着手机看闺女的照片。那时候想着等合同签下来,拿了年终奖带她们娘俩去趟三亚。后来合同签了,年终奖发了八千。
施密特的回复来了,简单一个“OK”。我把手机放下,轻轻把苏晚挪到沙发靠枕上,去卧室拿了条毯子给她盖好。关上客厅灯的时候我站了几秒,黑暗中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然后转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天给施密特展示的技术方案。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我把去年跟埃贝尔合作的所有技术细节从脑子里调出来,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敲进文档里。
书房没开大灯,只亮着台灯。那点光线勉强照亮键盘和屏幕,照不到墙角堆着的几箱搬家时没拆完的旧书。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停在最后一页,苏晚的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在了我身上。
06
接下来两个月我几乎没怎么按时下过班。施密特那边要的技术方案和打样,我带着团队前前后后改了七版。老刘有时候晚上十点多还给我发微信确认检测数据,我基本秒回。苏晚习惯了在锅里给我留饭,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饺子,用保鲜膜封好放在冰箱第二层,旁边贴着便签纸写“微波炉三分钟”。
三月底的一天,施密特发来邮件,说打样通过了,第一批订单量定在四百五十万欧元。老韩看到邮件的时候直接从办公室冲出来,在走廊里喊了一声“成了”,整个外贸部都听见了。那天下午我破例没加班,去幼儿园接了闺女,在小区门口的面包店给她买了个草莓蛋糕。
苏晚下班回来看到桌上摆着蛋糕和蜡烛,愣了一下。我说订单拿下来了,她放下包走过来抱了我一下,很快松开了,说洗手吃饭。
四月份,启辰跟埃贝尔的正式合同签完。这笔订单创了启辰外贸单笔合同金额的记录。老韩在月底的全体大会上宣布这个事,还特意提了我的名字,说“周总来了之后外贸部脱胎换骨”。底下有人鼓掌,我坐在第一排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但平静的日子没持续太久。四月中旬,盛恒那边开始有动作了。
先是小周给我发消息,说陈伟明在内部会议上放话,说启辰抢盛恒客户的手段不光彩,要联合行业协会介入。我看了消息没当回事,行业里客户流动是常事,供应商更换更是市场行为,协会管不着这个。
然后有一天我刷手机,看见本地一个行业论坛上有人发帖,标题叫《某些公司挖墙脚的吃相太难看了》。帖子没点名,但描述的情节跟我的情况高度吻合——一个干了六年的业务组长跳槽到对门竞争对手,带走核心客户,导致原公司损失惨重。帖子下面的评论骂声一片,有人说“这种白眼狼哪个老板敢用”,有人说“建议全行业封杀”。
老韩把帖子转发给我的时候附了一句话:“陈伟明的手笔。”我盯着那个帖子看了一会儿,发现发帖账号是个刚注册三天的新号,IP归属地倒也没法查。我回老韩说不用管,让帖子沉了就行。但第二天帖子被转到了好几个行业群里,连我大学同学都有人跑来问我“你跳槽的事上论坛了?”
更离谱的在后头。四月底,盛恒的法务给启辰发了一封律师函,措辞很正式,说启辰涉嫌不正当竞争,非法获取盛恒的商业秘密。函件里附了所谓的“证据”——一张ERP系统登录记录的截图,一个客户联系方式的列表,还有一封匿名举报信,说启辰的业务人员通过不正当手段接触盛恒的在谈客户。
老韩看了律师函就笑了,把函件拍在我桌上:“周野,这事你怎么看?”我拿起来翻了一遍,把那几张所谓的“证据”看了仔细,然后说韩总,他们那张系统登录截图是我离职前正常的操作日志,上次我跟陈伟明当面已经说清楚了。客户联系方式那个列表,上面列的全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采购负责人信息,行业协会通讯录里都有。至于匿名举报信,连个落款都没有,法律上无效力。
老韩点了点头:“那我也让咱们法务拟个回函,顺便抄送行业协会,把他们之前的工资单跟利润表做个对比,让同行看看八千块钱年终奖换三千两百万利润是什么水平。”
我说韩总,回函可以发,但不用抄送协会。你拟好了我先看看措辞。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窗户外对面盛恒的楼还能看见,五楼业务部的窗帘今天拉得严严实实。我拿起手机给小周发了条消息:“陈总最近是不是找了新业务组长?”小周回得很快:“上周从上海挖了一个,姓孙,据说开年薪五十万。”
年薪五十万。我入职盛恒第一年月薪八千,干到第六年月薪两万五。六年时间我帮他把业务量从三百万做到三千两百万。然后他用五十万从上海挖一个新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东西。不是回应律师函的,是写给行业协会的一份公开说明。大概意思很简单——陈述我从入职到离职的基本事实,包括六年来的业绩数据和薪酬变化,重点标注去年年终奖的数额与对应利润额。不攻击任何人,不情绪化表达,只列数据。
但写完之后我存了草稿没发。我告诉自己再等等,看陈伟明下一步怎么走。商场如棋局,先动的人往往先露破绽。我关了电脑,拿起外套准备去车间看下一批货的排期。走廊里遇到老刘,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周总,律师函那事你别放心上,兄弟们挺你。”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电梯下行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跳,我脑子里转着别的事——埃贝尔的下一批订单五月份要开始谈增量了,施密特上周电话里暗示过想再引进一种新产品线,如果谈下来,金额可能是第一批的两倍。这件事比陈伟明的律师函重要一万倍。
07
五月,埃贝尔的新产品线谈判正式启动。施密特这次亲自带着技术团队来了滨城,在启辰待了整整一周。那周我基本睡在办公室,白天跟技术团队过参数,晚上整理会议纪要发德国确认。老韩看不过去,有天晚上十点多给我送了份夜宵过来,说周野你悠着点,别把身体搞垮了。
我笑着说没事。其实确实累,但那种累跟以前在盛恒不一样。以前是拼命干活然后被人拿走成果,现在是每一分付出都看得见反馈。施密特每次确认一个技术细节,都会发一封正式的确认邮件,抄送双方团队。严谨归严谨,但踏实。
谈判最关键的节点在第五天。埃贝尔要求启辰把交货周期从四十五天压缩到三十天,涉及到生产排期和物流方案的大调整。老韩私下跟我说这个难度太大,可能要放弃部分条款。我没接话,连夜拉着生产主管和物流经理算了一整夜的账,把每个环节的压缩空间都抠了出来。第二天早上我把调整后的方案给施密特看的时候,他翻了三页,忽然抬头对我说了一句:“Zhou,你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施密特走后第三天,合同增量部分签了,金额九百二十万欧元。老韩在公司群里发了个红包,抢了的人纷纷发祝贺。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几个月前我还在盛恒的格子间里对着八千块钱的转账短信发呆,现在同一批客户、更大的订单、更好的平台,一切都翻过来了。
但陈伟明那边没消停。五月中旬,盛恒在行业展会上搞了个大动作。他们新来的那个姓孙的业务组长,在展会现场给所有参展的采购商发了一份印刷精美的资料,内容是对比启辰和盛恒的产品质量。对比的数据怎么来的我不知道,但结论导向很明显——把启辰的品控说得一无是处,把盛恒捧成行业标杆。更过分的是,资料里面有一页专门影射“核心业务人员职业道德问题”,配了一张模糊的截图,看起来像是某个人在电脑前操作的背影,下面注释写着“数据外泄风险警示”。
展会第二天老韩去转了一圈,回来脸都是黑的。他把那份资料扔在我桌上:“周野,你看看吧,这是冲着搞臭你来的。”我翻了一遍,注意到那页影射截图的背景里有半截屏幕边缘,隐约能看到任务栏上一个熟悉的软件图标——盛恒内部的CRM系统界面。截图的角度明显是从侧面拍的,像是有人站在工位旁边用手机偷拍的。
我想了想,给展会主办方打了个电话。主办方的负责人跟我还算熟,我问他这份资料是谁发的。负责人说盛恒那边拿过来的,他们本来是当普通宣传资料发的,没仔细审内容。我语气平和地说,这里面涉及对同行企业的不实指控和对我个人的名誉侵害,麻烦主办方先把剩余资料封存,后续如果有法律文书再正式处理。负责人说行,周总你放心,我们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我犹豫了三秒,然后打开电脑,把那封存了很久的草稿调出来——写给行业协会的公开说明。这次我没再犹豫,把律师函的事、展会资料的事一并整理成附件,点了发送。邮件的收件人除了行业协会,还有几个在行业里比较有影响力的同行企业负责人。我没指望他们站队,只需要他们看到数据。
邮件发出去之后不到半个小时,手机就开始震。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行业协会的秘书长,说周总你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一下。我说好的,需要什么资料我随时配合。第二个是某同行公司的老板,跟我没什么私交,但电话里说了一句“八千块钱确实过分了”。
然后陈伟明的电话来了。我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微信弹出他的一条消息:“周野,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条:“陈总,先发律师函的是你,先印资料传单的也是你。我自始至终只做了一件事——把账算清楚。”
那边没再回。傍晚的时候我把手机拿起来,看到行业协会群里有人转发了那份公开说明的截图,底下零星有人回复,大多数都是省略号和感叹号。我关掉群聊界面,收拾东西下班。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夕阳把对面盛恒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橘红色。我站在路边等红灯,忽然想起去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我还在飞德国的飞机上,为了赶上施密特那边的截止日期,在法兰克福转机的时候连着改了三版报价单。那时候我觉得一切辛苦都会有回报。
绿灯亮了,我抬脚走过斑马线。马路对面有家卖煎饼果子的小摊,我买了一份加俩蛋的,拎着往家走。苏晚今天白班,应该在厨房做饭了。闺女应该已经到家,在客厅看她的动画片。我加快了一点脚步。
08
六月的滨城热起来了。埃贝尔的第一批货顺利出港,施密特发来邮件说质量检测全部合格,下一步可以探讨年度框架协议。老韩看完邮件直接在办公室哼起了歌,路过我门口的时候探头进来:“周野,晚上别加班了,我请部门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外贸部十几个人围了一大桌,老韩开了一瓶白酒挨个倒。老刘喝得脸通红,端着酒杯过来敬我:“周总,当初你说三个月翻一倍,现在俩月就翻了。”我说翻倍靠的是大家,不是我一个人。老刘搂着我肩膀说周总你这话客气了,弟兄们心里有数。
我喝了两杯就停了,苏晚发消息说闺女有点发烧,我提前走了。到家的时候苏晚正抱着闺女坐在沙发上量体温,三十八度二。我洗了手过去把闺女接过来,她靠在我怀里蔫蔫的,眼睛半睁半闭。苏晚去厨房熬粥,我在客厅抱着闺女轻轻晃,她身上热乎乎的,小手抓着我衬衫纽扣不松开。
半夜闺女退烧了,我躺在旁边的小床上眯了一会儿,脑子里迷迷糊糊想起一些以前的事。闺女三岁那年有一次半夜高烧,我在德国出差回不来,苏晚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挂急诊,第二天早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哑得说不出话。我当时在电话里跟她说,等这个项目忙完我就换个不出差的工作。后来项目忙完了,又有新项目。六年下来,我出差的里程够绕地球两圈半。
第二天早上苏晚让我补觉,她送闺女去幼儿园。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亮了,是行业协会那边发来的正式通知——针对盛恒涉嫌商业诋毁和不正当竞争的行为,协会将组织一次内部调解会,邀请双方负责人当面沟通。通知里附了日期,下周三下午。
我把通知截图发给老韩。老韩回得很快:“你去不去?”我说去。他又问:“要我跟你一起吗?”我说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接下来的几天我正常上班,正常盯产线、回邮件、开例会。周一的时候小周忽然给我打了电话,声音有点急:“野哥,陈总今天开会说,周三他跟协会那边的人谈完,回来就要调整咱们业务部的薪资结构。听意思是要把底薪压下来,提成比例提高。野哥你说陈总这是不是……”
我说小周你好好干,你能力不错,在盛恒能学到东西。他沉默了几秒,说野哥你当初走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走,但陈总找我谈过话,说谁跟你走就扣谁年终奖。我去年刚结婚,家里开销大,没敢动。我说没事,别冲动,等时机合适再说。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把笔帽拔下来又扣上,反复了好几次。
周三下午我准时到了行业协会的会议室。陈伟明已经坐在那儿了,旁边坐着他公司的副总和一个没见过的律师。我走过去点了下头,在他对面坐下。协会秘书长主持会议,先说了些场面话,然后请双方陈述。
陈伟明先开口,话术还是那套——说我跳槽带走客户资源、利用内部信息抢占市场、损害盛恒合法利益。他说的时候看了我几次,语气比在办公室的时候平和,措辞却更重,甚至提了“商业间谍”这个词。我听完没急着反驳,等秘书长问我的时候才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资料,一张张摆在桌上。
第一张是盛恒历年的财务摘要,明确标注了利润额和我个人对应的业务贡献比例,数据来自于公司年报和内部业绩通报——都是公开或半公开的信息。第二张是去年年终奖发放的内部通知截图,上面明确写着我的奖金数额。第三张是我离职后盛恒发给几个欧洲客户的开发信复印件,内容是对启辰产品的负面评价——这个东西是我通过客户侧面拿到的,但客户愿意提供说明其合理性。我把这三张纸并排推过去:“秘书长,这是我手头能拿出来的全部事实。陈总说我带走了客户资源,实际上埃贝尔和范德海登的采购负责人我都保持着正常的行业交往,他们选择跟启辰合作是基于产品质量和交付能力,不是因为我个人。陈总说我损害公司利益,但公司先损害的是我的劳动报酬权。”
陈伟明脸沉下来了,他旁边的律师想说话,被他一抬手拦了。他说周野,你这是偷公司数据。我说陈总,你发的工资条是公开的,年报是公开的,至于那封开发信,你要不要看看里面写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没接话。秘书长把几份资料收起来,说今天先到这里,后续协会会出正式的调解意见。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陈伟明站起来叫住我。会议室里就剩我们两个了,他站在窗边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周野,你要不要回来?”我没听清,问他什么。他重复了一遍:“你回盛恒,我给你副总的位置,年薪跟你现在一样,外加分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几个月前他坐在会议桌主位发给我八千块红包的时候,大概想不到有一天会站在行业协会的会议室里对我开这个口。我没回答他,拎着文件袋走出了房间。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可能是骂人的话,也可能不是。我没回头。
09
调解会后的那个周末,我把苏晚和闺女带出去吃了顿好的。闺女在餐厅里跑来跑去,苏晚追在后面喂饭,我坐在位子上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觉得这一年多以来整个人像是绷紧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截。
行业协会的调解意见在第二周出来了,措辞比较温和,但核心内容有两个:一是建议盛恒撤回对启辰的不正当竞争指控,二是建议双方在市场宣传中互相尊重。没有强制约束力,但在行业里算是一个态度。老韩对这个结果挺满意,说够了,不指望陈伟明道歉,只要他把那些传单撤了就行。
陈伟明那边没公开回应,但展会资料确实撤了,论坛上那几个帖子也陆续没了。小周给我发消息说公司最近低调了很多,陈总开会也不怎么提启辰了,倒是那个新来的孙组长干了两个月,业绩平平,底下人有些嘀咕。我回他好好干,别掺和这些事。
七月中旬,启辰跟埃贝尔的年度框架协议签了。施密特在视频会上破天荒笑了笑,说Zhou,明年这个时候我希望能再来滨城吃那条鱼。我说随时欢迎。会后老韩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关上门给我倒了杯茶:“周野,这个季度外贸部营收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一百八。你的股权激励方案我已经报上去了,年底分红按最高档走。另外你那个助理位置该招人了,你自己挑。”
我说韩总,招人的事先不急,我想把手头几个项目收尾了再说。老韩看了我一会儿,说周野,你是真想干活的人,我这没看错人。
从老韩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滨城的夏天天很长,六点多钟外面还是亮的。对面盛恒的写字楼依然在那儿,玻璃幕墙反射着橙红色的夕阳。从我办公室的窗口看过去,正好能看见我以前待过的五楼那片工位。有时候我加班到晚上,会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灯有时候亮着有时候暗着。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起身倒水的时候正好看见盛恒五楼的灯亮着,有个人影在窗边走动。那个工位是我以前坐的位置,现在换成了别人。我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百叶窗坐回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新的市场分析报告,明年东南亚那边的需求在涨,老韩让我评估一下要不要设个海外办事处。
我打开文档开始写,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苏晚发来的消息:“闺女画了幅画,说要送给爸爸。明天你早点回来,她非等你一起贴冰箱上。”我回了个“好”,然后继续写报告。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我把东南亚几个重点国家的市场数据拉出来做了个对比表格,标注了优先级和建议投入规模。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只有写字楼顶的招牌还亮着冷白色的光。
回到家的时候苏晚和闺女都睡了。客厅桌上放着那张画,蜡笔画了一个大圆圈代表太阳,下面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小人头上写着歪歪扭扭的“爸爸”“妈妈”“我”。我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把画拿起来轻轻贴在了冰箱门上。冰箱上已经贴了好几幅画了,有花、有小狗、有彩虹,每一幅下面都有苏晚写的日期。最后一幅的日期是今天,苏晚在角落用签字笔加了一行小字:“爸爸加班,我们等他。”
我关上客厅灯回卧室的时候苏晚醒了,迷糊着问了一句“几点了”。我说明天周六,你多睡会儿。她翻了个身,说了句“冰箱上有饭”就又睡着了。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比刚结婚那会儿瘦了些,眼角有点细纹。我轻手轻脚躺下,闭眼之前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德国工厂门口凌晨四点半的冷风、会议室里八千块红包的红纸、行业协会桌上那几张摊开的纸、施密特说“你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时的表情。
然后我想起陈伟明在调解会后问我的那句话。他问我回不回去。我当时没回答,但其实答案从去年十二月最后那个周五就已经定了。有些门关上了就是关上了,走出来的人不会回头。
10
八月,启辰外贸部上半年财报出来,营收和利润都创了新高。老韩在例会上宣布了两个事,一是把我从总经理升成了副总裁,分管海外业务;二是正式启动东南亚办事处的筹建,让我全权负责前期调研和选址。散会后大家起哄让我请客,我笑着说周末请全部门吃烧烤。
升职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行业里不少人给我发祝贺消息。连之前那个在展会上遇到都没打招呼的老万都发了一句“周总恭喜”。我挨个回谢谢,翻到末尾看见小周发了一条:“野哥,你说时机合适的时候是啥时候?”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回他:“等我这边东南亚的盘子铺好,你要是还想动,我给你留位置。”
他没再回,过了好一会儿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八月底的一天下午,我在办公室看东南亚选址的候选名单,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自报家门,说姓沈,是盛恒的副总,想约我聊聊。我犹豫了一下,说行。第二天下午他来了启辰楼下咖啡厅,四十几岁的中年人,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坐下来点了杯美式,开门见山:“周总,陈总上个月把业务部新来的孙组长辞了,业绩一直没起色,几个老客户也在流失。我劝过陈总几次,让他亲自来找你,他不肯。我今天是以私人的名义来的,想问问你这边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我搅了搅面前的拿铁,没急着说话。他继续说:“周总,盛恒的技术底子还是有的,产线设备也是前年刚升级的。你要是愿意以顾问的形式帮我们梳理一下海外业务,条件你开。当然,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钱,但咱们做这个行业的,没必要把路走死。”
我放下咖啡勺,说沈总,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我现在在启辰的位置,不适合以任何形式跟盛恒产生业务关联。另外,陈总的行事风格我见识过六年,合作的基础是信任,这个基础我跟他之间已经没了。
沈副总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说行,就当今天我白跑一趟。他站起来准备走,我喊住他,说沈总,如果你个人想聊聊行业动态,我这杯咖啡还没凉。他愣了一下,重新坐了下来。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快两个小时,从东南亚市场聊到欧元汇率走势,从品控管理聊到物流成本优化。他临走的时候说我今天这趟没白跑,行业里确实需要多交流。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穿过马路走回盛恒的写字楼,背影在下午的阳光下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回到办公室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对面五楼的窗帘开着,能看到里面几个人影走动,工位坐得挺满。我来启辰大半年了,第一次站在这个角度认真看那栋楼。以前在里面的日子其实不算差,同事们关系不错,工作量虽然大但干得也顺手。但有些东西就是变了,从那个八千块的红包开始,从我笑着递上辞职信那一刻开始,很多东西就重新洗牌了。
手机响了,苏晚发来一张照片,是冰箱门上那幅新的画。闺女用红色蜡笔画了个大大的爱心,旁边写着“爸爸最棒”。我放大看了看,那个“棒”字写错了,左边少了一横。我笑了一下,把照片存进相册。
老韩从走廊经过,探头进来:“周野,东南亚那个选址我看泰国不错,你什么时候飞一趟?”我说下周三。他点点头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晚上烧烤别迟到,我带了两箱啤酒。”
我应了一声,关了电脑收拾桌面。马克杯是新买的,蓝色,上面印着公司新Logo。桌上那盆多肉是苏晚上个月买的,她说办公室放点绿植好。我把文件夹归好位,手机揣兜里,关灯出门。走廊里碰到老刘,他端着保温杯冲我笑:“周总,今晚不醉不归啊。”我说不醉不行,我得回去给闺女讲故事。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大厅里灯光通明,前台小妹冲我摆摆手说周总明天见。我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八月底那种温和的潮气。对面盛恒的写字楼亮着灯,招牌在夜色里白得显眼。我看了两秒,转身往烧烤店的方向走。
老韩和部门的人已经到了,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笑声和碰杯声。我加快步子走过去,有人在喊周总这边坐。我拉把椅子坐下来,有人递过来一瓶啤酒,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老韩坐在对面举着串鸡翅跟我说:“周野,下个月东南亚飞一趟,回来咱们再吃一顿。”
我说好。闺女还在家等我讲睡前故事,苏晚应该已经给她洗完澡了。但今晚可以稍微晚一点回去,就晚一会儿。我端起啤酒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头顶的灯串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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