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年下乡插队时救了个俏寡妇,为报恩她以身相许,四年后我带她回城探亲,刚进家门10辆吉普包围了我家,父亲:你小子胆真肥,连她也敢娶

76年下乡插队时救了个俏寡妇,为报恩她以身相许,四年后我带她回城探亲,刚进家门10辆吉普包围了我家,父亲:你小子胆真肥,连她也敢娶-有驾

十辆吉普把胡同堵得严严实实。

我刚把行李放到家门口,父亲便从屋里冲出来。他盯着我身后的俏寡妇林秀琴,手里的粗瓷碗“啪”地摔在门槛上。

“跪下!”

我还没弄明白,他又指着秀琴骂:“沈建国,你小子胆真肥,连她也敢娶!你知道她是谁吗?”

秀琴的脸一下白了。

她怀里的绿军包掉在地上,锁扣弹开,露出一张发黄的军装照片。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眉眼英挺,我看过无数回,却从不知道他的名字。

院外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

七八个穿军装的男人簇拥着一位拄拐杖的老人进了院。老人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看清秀琴后,嘴唇哆嗦了半天,扑过去抱住了八岁的小满。

“小满,我是奶奶呀!”

小满吓得往我腿后躲,死死抓着我的裤腰:“沈叔,他们是谁?”

父亲的脸更难看了。

“还叫沈叔?”他冷笑一声,“你妈嫁的这个人,论旧关系,是你亲爹的干弟弟!”

我像被人当胸砸了一锤。

“爸,你说什么?”

“她是贺向东的媳妇。向东是我认下的干儿子,也是贺老首长的独生子。”

父亲弯腰捡起那张照片,手指都在抖。

“建国,你娶的是你干嫂子!”

院子里静得吓人。

我转头看秀琴,她没有辩解,只把小满拉回身边。那一刻我便知道,她不是刚刚才认出父亲。

她早就知道。

我跟林秀琴的事,得从一九七六年那场山洪说起。

那年我二十岁,背着一床旧棉被、两个搪瓷缸和母亲塞给我的六斤全国粮票,被送到青岭公社石河大队插队。

火车转汽车,汽车再换拖拉机。到村口时,屁股颠得像不是自己的,裤腿上全是黄泥。

来接我们的老支书姓赵,六十来岁,脸被太阳晒得像一块老榆木。他指着山坳里那十几排土屋说:“往后这里就是家。城里娃别嫌破,嫌破也得住。”

同行的知青一共九个,五男四女。

别人都在打量村子,我先看见了井台边的林秀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盘在脑后,弯腰打水时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几个年轻社员围在不远处,嘴里叼着草根,眼神一个比一个黏。

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说:“那是村里的俏寡妇。”

说话的是知青陈卫民。他来得比我早半年,见我多看了一眼,便用胳膊肘碰我。

“少招惹。男人死了三年,带个拖油瓶,脾气还硬得很。”

我问他:“人家有名有姓,为什么非这么叫?”

陈卫民笑了:“你刚来,装什么正经。村里就这么叫。”

林秀琴显然听见了。

她提起水桶,从我们面前经过,连眼皮都没抬。水桶晃出来的水溅在陈卫民裤腿上,他本来想骂,看见她冷冰冰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没想到,三天后会在洪水里救她。

那天傍晚,山上的云压得很低。我们刚收完晒场上的玉米,雨便像天漏了一样砸下来。

村西那条平时只到脚面的石河,半个钟头就涨到了齐腰深。上游冲下来树枝、草垛,还有一头已经淹死的羊。

老支书敲着铜锣,让各家赶紧往高处搬粮食。

我和几个知青扛着麻袋往大队仓库跑,忽然听见有人喊:“秀琴还在河那边!她家小满发烧,她去卫生所拿药了!”

河上的木桥已经被冲断了一半。

林秀琴站在对岸,怀里护着一个纸包,脚下的泥岸正一块块往水里塌。她想往山坡上绕,可那边有一道泄洪沟,水势更急。

有人冲她喊:“别动!等绳子!”

绳子还没送来,她脚下那块土便垮了。

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整个人滚进水里。蓝褂子在浪里闪了一下,很快被泥水盖住。

我没多想,抓起一根晒粮用的竹竿便跳了下去。

水比我想的急。我刚落进去,脚下就被冲空,后腰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

我顺着水流追了十几米,才抓住林秀琴的衣领。她呛了水,手却还死死攥着那个药包。

“松手,抱竹竿!”

她没有反应。

我只好从后面托住她,把竹竿横在两人胸前。岸上的人扔下绳子,我伸手抓了两次,第一次抓空,第二次才缠到手腕上。

等我们被拖上岸,我趴在泥里吐了半天。

林秀琴醒过来后,第一句话不是谢我,而是问:“药呢?”

纸包泡烂了,里面几片退烧药却还夹在油纸里。

我把药递给她,她坐在雨里哭了。

她哭得没声,只拿袖子一遍遍抹脸。老支书让人背她回家,她走出两步,又回头看我。

“你叫什么?”

“沈建国。”

她点点头,像是要把这三个字记牢。

当天夜里,我发起高烧。

腰上的伤口泡了脏水,肿得像馒头。知青点没有像样的药,陈卫民给我盖了两床被子,反倒把我闷得喘不过气。

半夜有人推门进来。

林秀琴提着煤油灯,背上背着已经退烧的小满。她端来一碗熬得发黑的草药,又拿来半瓶从公社卫生所借的酒精。

“趴下,我给你洗伤口。”

陈卫民他们挤眉弄眼,我心里有气,便说:“你把东西放下,回去吧。我自己来。”

“伤在后腰,你长了三只手?”

她把煤油灯往炕沿一放,转头对陈卫民说:“你们几个出去,帮我烧盆热水。”

陈卫民故意拖长声音:“我们出去合适吗?”

林秀琴抬眼看他:“你再多一句嘴,我明天告诉赵支书,你偷生产队红薯。”

陈卫民顿时没声了。

她剪开我后腰沾着血的衣服,用酒精棉一点点擦洗。酒精碰到伤口,我疼得倒吸凉气,她按住我的肩膀。

“忍着。烂进去更受罪。”

小满趴在她背上睡着了,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她一边给我处理伤口,一边侧耳听孩子的呼吸。

那是我第一次离她那么近。

她身上没有我想象中的香味,只有柴烟、雨水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手指粗糙,虎口还有一道新割伤。

收拾完,她站起来说:“你的命是自己挣回来的,我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以后缺口热饭,来我家。”

我说不用。

她看着我:“不是施舍。我欠你一条命,总得慢慢还。”

第二天,全村便传开了。

有人说林秀琴半夜进了知青点,一待就是两个钟头。还有人说她给我擦身子,连门都没关。

最难听的是生产队会计赵有田。

他在晒场上扯着嗓子说:“城里小伙子就是有本事,刚来三天,俏寡妇就钻被窝了。”

我把手里的簸箕往地上一扔。

“你嘴巴放干净点。”

赵有田比我大十几岁,身板又壮,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怎么,我说错了?她男人死了几年,早憋不住了。你救她一下,她不得拿身子报恩?”

我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他流了鼻血,我也没讨到便宜。两个人在晒场上滚成一团,最后被老支书用扁担分开。

我被扣了三天工分。

林秀琴知道后,拎着一小袋玉米面来找我。她没进屋,把袋子放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以后别为我打架。”

“他那话太脏。”

“村里脏话多了,你打得过来吗?”

“听见一次,我就打一次。”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救过我,我就是你的人了?”

我被问得脸发烫。

“我没那么想。”

“没想最好。”她的声音缓了一点,“我来照顾你,是还人情,不是以身相许。你是城里人,早晚要走。别拿我当一段热闹,我也不拿你当救命菩萨。”

说完,她转身便走。

我追出去,把玉米面塞回她手里。

“我有口粮。”

“你那点口粮够吃?”

“不够也不能拿小满的。”

她停住脚,低头看了看袋子。

“这不是小满的,是我晚上替人纳鞋底挣的。你不要,我欠你的更多。”

她最后还是把玉米面留下了。

我的伤养了半个月。能下地后,我去她家还袋子。

她住在村子最西头,两间土坯房,屋顶补着颜色不一的瓦。门前种了一小畦葱,墙上晒着两件孩子的衣裳。

小满蹲在门槛边玩泥巴,看见我就往屋里跑。

“娘,救你的那个叔来了。”

林秀琴正在补一件军装。她抬起头,招呼我坐,又给我倒了碗白开水。

墙上挂着一张男人的黑白照片,正是后来从绿军包里掉出来的那张。照片下压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纸花。

我问:“这是小满的父亲?”

“嗯。”

“当兵的?”

“死的时候是排长。”

她只说了这么多,便低头继续缝衣服。

我看见她用来装针线的盒子是个军绿色铁皮盒,盖子上写着“贺向东”三个字。

“他姓贺,小满怎么也姓贺,你怎么姓林?”

她的针停了一下。

“孩子随爹,有什么奇怪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问了。”

她把补好的军装叠起来,明显不愿多谈。

我起身要走,小满却从门后探出脑袋:“沈叔,你会做木头枪吗?”

我说会。

其实我根本不会。

为了不在孩子面前丢脸,我回知青点找了半截木料,用镰刀、锉刀折腾了两天,做出一把歪歪扭扭的木头手枪。

小满高兴得满村跑。

林秀琴却把我叫到一旁:“别总给他东西。”

“半截废木头,算什么东西?”

“你今天给木头枪,明天给糖,他就会盼着你来。”

“盼着我有什么不好?”

她看着在院里跑的小满,声音很低。

“人一旦盼惯了,再等不到,会难受。”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军装照片上。

我没再接话。

入冬以后,石河村开始修水渠。山里的冬天风像刀子,土冻得铁一样硬,一镐下去只能刨出一个白点。

我没干过这种活,双手很快磨得血肉模糊。林秀琴每天中午来送饭,除了给自己,也会多带一个窝头。

她从不当着别人的面给我。

窝头总压在水渠边一块平石头下,用一条洗净的蓝布包着。有时里面夹几根咸萝卜,有时是一小块腌豆腐。

我知道是她放的,没揭穿。

有一天赵有田先发现了蓝布包。

他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冲我笑:“俏寡妇疼人啊。你还装什么柳下惠?”

我过去抢,他故意把窝头扔进泥里。

“想吃?趴下捡。”

林秀琴正好扛着铁锹从坡上下来。

她没骂赵有田,也没跟他争。她走到他家负责的那段水渠旁,用铁锹往下一插。

“这段渠底少挖了半尺,石头下面还是虚土。等开春放水,塌了算谁的?”

赵有田脸色变了。

检查水渠的是公社干部。偷工少挖被查出来,他这个会计兼小组长跑不了。

“你少吓唬人。”

“是不是吓唬,你挖开看看。”

她说完便走。

当天下午,老支书真让人挖开检查。赵有田那一段不但少挖,还用碎石垫高冒充实土。他被撤了小组长,扣了一个月工分。

从那以后,他不敢再当面调戏林秀琴,却在背后散布得更难听。

有人说她克死丈夫,又勾搭知青。有人说她肚子早大了,只等找个人接盘。

我听了还想打架,她把我堵在知青点门口。

“沈建国,你有完没完?”

“他们骂的是你。”

“我的日子不是长在他们嘴上的。”

“你能忍,我忍不了。”

她忽然伸手,把我领口揪紧。

“你不忍又能怎样?把全村男人打一遍?打完呢,你拍拍屁股回城,我还得带着孩子在这里过。”

她离我很近,眼睛里全是火。

“你要真想帮我,就把工分挣够,把水渠修好。别像个二愣子一样,逮谁跟谁拼命。”

我被她训得说不出话。

她松开手,替我把领口压平,转身时又扔下一句:“明晚我家屋顶要补,你有空就来。没空拉倒。”

第二天收工,我扛着梯子去了。

那晚我第一次在她家吃饭。

一锅萝卜粥,三个玉米面饼。她把最厚的那个给小满,剩下两个一人一个。

小满把自己的饼掰下一块,偷偷放进我碗里。

“沈叔吃。沈叔干活多。”

林秀琴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吃你的,别瞎操心。”

小满撇着嘴:“沈叔瘦。”

我笑了:“没白给你做枪。”

林秀琴瞪我:“还说。”

吃过饭,我爬上屋顶补瓦。她在下面扶梯子,风吹得她头发贴在脸上,我忽然觉得,这间漏风的土屋比知青点暖和。

瓦补到一半,天上落起雪。

我从屋顶下来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在她身上。她后背抵着土墙,我的手正好撑在她耳边。

两个人都没动。

她的睫毛上沾着一点雪,呼吸很乱。

屋里的小满突然喊:“娘,锅漏水了!”

她像被烫到一样把我推开。

“快进去看看。”

那天晚上,我躺在知青点的土炕上,一夜没睡着。

我知道自己喜欢上她了。

可喜欢归喜欢,我也知道横在我们中间的东西不少。

她比我大五岁,是个寡妇,还有一个孩子。我是城里来的知青,父亲管得严,母亲又把门户看得比什么都重。

最要命的是,知青都盼着回城。

那时谁也说不准政策什么时候变,大家却都把耳朵支得很长。县里来个干部,知青点能议论半宿;公社招一个广播员,十几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陈卫民劝我:“玩玩可以,别当真。”

我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你再说这种话,朋友没得做。”

“我这是为你好。”他压低声音,“你真娶了她,回城名额下来怎么办?带她走?她是农村户口,还有个孩子。带不走,你就得在这儿扎根。”

“扎根就扎根。”

他说我嘴硬。

我也以为自己只是嘴硬,直到腊月里那件事发生。

那天晚上,林秀琴家门口突然来了几个人。

领头的是赵有田,跟着他弟弟赵有粮和两个本家叔伯。他们抬着半扇猪肉、一袋白面,说是来提亲。

赵有粮三十出头,老婆难产死了,家里有三个孩子。他想娶林秀琴,不是一天两天。

林秀琴把东西扔出门。

赵有粮不走,坐在她家堂屋里说:“你一个女人拉扯孩子不容易。我不嫌你是寡妇,你也别挑。”

“我不用你不嫌。”

“你别装。那个城里知青能娶你?”

赵有田在旁边搭腔:“嫁给我弟,两家并一家。小满也有口饭。要不然明年分自留地,你一个寡妇能分多少,不还得看队里?”

这已经不是提亲,是拿工分和口粮逼人。

林秀琴握着烧火棍:“滚出去。”

赵有粮喝了酒,伸手就去拉她:“过了年我找人来办酒,你早晚是我屋里的人。”

小满哭着冲上去咬他的手,被他一巴掌推倒。

我赶到时,正看见林秀琴抄起菜刀。

她没有乱砍,刀口贴在自己脖子上。

“姓赵的,你再碰我一下,我死在你家门口。明天全公社都知道,你们兄弟逼死烈士家属。”

赵有田听见“烈士家属”四个字,脸上的横劲散了一半。

我冲进去把小满抱起来,又抓住赵有粮的衣领,把他推出门。

这次我没跟他打。

我站在门口,冲围观的人说:“我娶她。”

院里一下炸开了锅。

林秀琴猛地转头:“沈建国,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娶你。”

赵有田先笑了:“你拿什么娶?一间房没有,一亩地没有,回头招工回城,你跑得比谁都快。”

我看着林秀琴:“我不跑。”

她的眼圈红了,手里的菜刀却没放下。

“你回去。今晚的话,我当你没说。”

“我不是可怜你。”

“回去!”

“我也不是为了报恩。”

她把菜刀“咣”地拍在案板上。

“沈建国,你才二十岁,知道过日子是什么吗?不是补几片瓦,送一把木头枪。是孩子半夜生病没钱买药,是秋收累得直不起腰还得回家做饭,是别人一辈子戳你脊梁骨。”

“那就让他们戳。”

“你父母呢?”

我没说话。

她冷笑了一声:“你连家里都没敢说,跑这儿充什么英雄?”

那晚她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三天没理我。

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说要和林秀琴结婚。

父亲的回信来得很快,信封里只有一张纸。

“立即断绝来往。你若执意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寡妇,就别再认我这个父亲。”

母亲在纸角添了几行小字。

“建国,你还小,不懂女人的心思。她救命之恩要还,也不能拿一辈子还。家里给你留了工作机会,千万别犯傻。”

我拿着信去找林秀琴。

她看完,把信折好还给我。

“你父母没说错。”

“你也觉得我犯傻?”

“你是犯傻。”

“那你呢?”

“我已经傻过一次了。”

她抬头看着墙上的照片。

“我十七岁认识向东,十九岁嫁他。结婚第二天他回部队,我跟着他过了不到两年安稳日子。他死后,我抱着小满回村,人人都劝我趁年轻再嫁。”

“我不是没想过。可愿意娶我的人,要么图我还有几分模样,要么想找个不要彩礼的女人回去伺候一大家子。”

“你图什么?”她问我。

我憋了半天,说:“我图你骂我时,跟我妈有点像。”

她愣了一下,差点被气笑。

“你这张嘴,真欠抽。”

我往她跟前挪了半步:“我图你给我留窝头,图你嘴硬,图你明明怕得要死,还敢拿刀跟赵家兄弟拼。还图小满每次见我,都把那把破木头枪别在腰上。”

她不笑了。

“秀琴,我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回城。就算能回,我也不保证一定能带你们走。我只能保证,不会偷偷跑。”

她沉默了很久。

灶里的柴烧断,火星噼啪溅出来。她拿火钳往里拨了拨,忽然说:“要娶我,得答应三件事。”

“你说。”

“第一,小满不改姓。他亲爹是贺向东,这辈子都不能抹。”

“应该的。”

“第二,不管以后遇上谁,你不能拿向东的名字换工作、换户口。”

“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换?”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第三,如果有一天贺家人找来,你不能替我决定走还是留,也不能拦他们认小满。”

我问:“贺家人在哪儿?”

“不知道。”

“你跟他们闹翻了?”

她低头把火钳放好。

“这件事以后再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答应了。

我们领结婚证那天,公社干部把我从头看到脚,又把林秀琴从头看到脚。

“你们自愿?”

“自愿。”

“家里同意吗?”

我说:“我是成年人。”

干部皱了皱眉,还是盖了章。

没有酒席,也没有新衣服。

老支书送了两斤挂面,知青点凑钱买了一斤水果糖。林秀琴给我缝了件黑布褂子,我把母亲留给我的一块旧手表戴在她腕上。

晚上,小满睡在里屋。

我和她坐在外屋的炕沿上,谁也没好意思先脱衣服。

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她手腕上的旧表滴答作响。过了半天,她突然说:“你现在反悔,还能回知青点。”

“结婚证都领了。”

“一张纸拴不住人。”

“那什么能拴住?”

她看着我:“良心吧。也不一定。”

我伸手去碰她的手,她没有躲。

后来她靠在我怀里,哭湿了我胸口的衣服。她一遍遍说对不起,也不知道是在对我说,还是对墙上照片里的贺向东说。

第二天,她把那张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放进绿军包。

我对她说:“不用收。”

“挂着你不别扭?”

“他是小满的父亲。挂着吧。”

她最后还是没挂回去。

那只绿军包从此锁进了木柜最底层。她偶尔会拿出来擦,擦完又放回去,从不让我碰里面的东西。

成亲后,我搬进她家。

村里的议论比我预料得更难听。

有人说我馋寡妇身子,有人说她用救命之恩套住城里人。还有人专门跑来问我,寡妇和黄花闺女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我抡起锄头,那人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林秀琴知道后,气得拿扫帚追着我打。

“不是让你别打架吗?”

“我没打,吓唬一下。”

“吓唬也不行。你越闹,他们越来劲。”

“难道装聋?”

“你把日子过好,就是堵嘴。”

她嘴上这么说,晚上却背着我偷偷哭。

我躺下时摸到她枕头是湿的。她不承认,说是屋顶漏水。

我抬头看了看:“我补的屋顶,不漏。”

“那就是小满尿的。”

睡在里屋的小满大喊:“我没尿!”

我没忍住笑了。

她也笑,笑着笑着又掉了眼泪。

婚后的日子没有多浪漫。

我负责挣工分、挑水、劈柴,她下地之余替人缝衣服。小满隔三岔五生病,一病就得往公社卫生所跑。

有一回他得了肺炎,连续烧了五天。

家里的钱花光了,我去找赵有田预支工分。他把算盘打得啪啪响,故意说账上没钱。

“找你岳父家借去。听说你这媳妇以前婆家不是一般人。”

我问他从哪儿听来的。

“她男人穿四个兜,照片我又不是没见过。”

我揪住他的衣领:“把钱借不借说清楚。”

老支书进来,骂了赵有田一顿,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二十块钱。

小满退烧后,我和林秀琴欠了一屁股债。

我说把手表卖了。

她死活不肯,第二天却把她出嫁时的一对银耳环拿去了县城。回来后,她耳垂空着,只买了药和两斤鸡蛋。

“耳环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

“剩下的呢?”

“还债了。”

她转身去洗衣服,我从她口袋里摸出一张县城到我家的长途汽车票。

票是半个月以后的。

我问她买票干什么。

她抢过去塞进灶膛,火苗一下窜起来。

“买错了。”

“你是不是想把我送回城?”

“你妈来信说病了。”

“我妈只是腰疼。”

“腰疼也是病。”

我盯着她:“你怕我留下来后悔?”

她搓着盆里的衣服,指节被冷水冻得通红。

“沈建国,我比你大五岁。我最好的几年已经过了一半,你还有很长的路。现在你觉得吃糠咽菜也能过,等三十岁、四十岁呢?”

“到了四十岁再问。”

“到那时想走,就晚了。”

“我不走。”

她猛地把衣服摔进水里。

“人心会变,你凭什么说得这么满?”

我也来了火:“贺向东变过吗?”

屋里一下安静。

这是结婚后,我第一次直呼那个男人的名字。

她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没机会变。”

我知道话重了,伸手想碰她,她把手避开。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她在锅里给我留了一个鸡蛋。自己带着冷窝头下地,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把鸡蛋装进兜里,中午塞给了小满。

晚上,小满把鸡蛋壳拿回家,得意地告诉她:“沈叔说,这是我娘下的。”

林秀琴憋了半天,还是笑了。

我们就这么和好了。

一九七八年春天,回城的消息真的来了。

县机械厂来公社招十名工人,知青优先。我的文化考试排第二,体检也合格。

陈卫民拍着我肩膀说:“这回翻身了。”

我回家告诉林秀琴,她正在院里晒豆子。听完后,她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豆子撒了一地。

我以为她舍不得。

她蹲下捡豆子,头也不抬地说:“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行李别带太多,城里都有。”

“谁说我要走?”

她猛地抬头:“你不走?”

“招工表上写了,农村配偶不能随迁,小满也走不了。”

“所以呢?”

“所以不去了。”

她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小满吓傻了,我也傻了。

她打完自己先哭了。

“沈建国,你想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吗?别人会说我这个寡妇拖死了你!”

“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我在乎!”

她把我推进屋,翻出纸笔。

“你现在就写申请。去县机械厂。”

“我不写。”

“你不写,我跟你离婚。”

我把桌子一掀,墨水瓶滚到地上,黑墨汁溅了半面墙。

“你再拿离婚吓唬我试试。”

她也不退。

“我不是吓唬你。我嫁你不是为了把你绑在村里。你回城,过几年要是还认我,我等。你不认,我也不堵你家门。”

“你把我当什么?”

“当个还没活明白的傻小子。”

“那你嫁傻小子干什么?”

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因为我也犯傻了,行不行?”

机械厂只给了我三天考虑时间。

第三天,我去公社交了放弃声明。

林秀琴知道后,整整一个月没让我上炕。我打地铺,她就给我多塞一床被子;我故意不盖,她半夜又起来给我盖。

嘴比铁硬,心比豆腐软。

陈卫民他们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行。

汽车冒着黑烟开出去很远,他从窗口探出身子喊:“沈建国,别后悔!”

我没回答。

回村时,林秀琴带着小满在村口等。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那是她用鸡蛋跟人换的,原本想让我带在路上吃。

她把馒头塞给我:“现在吃,凉了硬。”

我咬了一口,没滋没味。

她问:“后悔了?”

我说:“有一点。”

她脸色变了。

我又说:“后悔没让你多放点糖。”

她骂了句:“缺心眼。”

骂完,眼泪便落了下来。

我放弃招工后,父亲和我彻底断了信。

母亲偶尔会偷偷寄点粮票,信里不敢写太多,只说父亲看见我的名字就发火。

林秀琴每次收到粮票都原封不动收好。

“怎么不用?”

“留着。以后你回城用。”

“还说这话?”

“你回去探亲也得吃饭。”

她始终不肯把我的后路堵死。

一九七九年,政策松动,更多知青回城。

石河村只剩我和另外两个已经成家的知青。公社干部找我谈过几次,说可以先把户口迁回去,妻儿问题以后解决。

我没答应。

林秀琴却背着我去公社领了一张离婚申请表。

那张表是小满发现的。

他拿着纸问我:“沈叔,离婚是什么?”

我看清纸上的字,气得手发抖。

林秀琴回家后,我把申请表拍在桌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送你走。”

“我说过不走。”

“你爹快六十了,你娘身体也不好。你是独生子,真打算一辈子不回去?”

“这是我的事。”

“也是我的事!”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得那么凶。

“你留在村里,别人骂我狐狸精。你回城,别人骂我守不住男人。怎么选都是我挨骂,我认了。可小满以后呢?他长大了,会不会觉得是我拖累了你?”

里屋传来小满压着声音的抽泣。

我把离婚申请撕成碎片,扔进灶膛。

“那就让他看清楚,是我自己不走。”

她扑过去想从火里抢,纸已经烧成了灰。

她蹲在灶前,肩膀一下一下发抖。

我从后面抱住她。

“秀琴,别替我做主。穷日子我能过,苦日子也能过。哪天真过不下去,我自己会说。”

她转过身,狠狠咬了我肩膀一口。

隔着衣服都咬出了血。

“你个混账。”

“嗯。”

“将来别怨我。”

“怨你就再咬一口。”

她又哭又骂,最后把脸埋进我怀里。

那年冬天,父亲终于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母亲摔伤了腿,家里实在缺人照顾。城里的铸造厂也愿意接收我,算顶替父亲提前退休留下的岗位。

父亲在信末写:“你回来可以。其他人不许带。”

林秀琴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回去吧。”

“咱们一起回。”

“信上写得清楚。”

“我带妻子孩子回家探亲,谁也管不着。”

“你爹要是不让进门呢?”

“那我陪你住招待所。”

她摇头:“招待所要介绍信。你连这点常识都忘了?”

我被她堵得没话说。

第二天,她却去大队开了探亲证明。

老支书问她:“真跟建国回去?城里人门槛高,你别受气。”

她笑了笑:“他在这儿受了四年气,也该轮到我了。”

临出发前,她把绿军包从柜底拿出来。

我问:“带这个干什么?”

“里面有小满他爹的东西。小满大了,该让他知道。”

她往包里放了两套衣服,又摸了摸夹层里的东西。

“建国,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院外却传来小满的喊声。

“车来了!娘,车来了!”

她扣上军包:“到了再说。”

从石河村到城里,我们坐了七个小时长途车,又换了一趟火车。

小满第一次坐火车,趴在窗口看什么都新鲜。火车钻隧道时,他吓得一把抱住我,等亮起来又装作没事。

“沈叔,城里有山吗?”

“没有这么高的山。”

“有河吗?”

“有。”

“有木头能做枪吗?”

林秀琴瞪他:“就知道枪。”

小满摸着别在腰上的木头枪。四年过去,那把枪早磨得发亮,枪柄断过一次,是我用铁丝缠好的。

下火车时,林秀琴的脚步明显慢了。

她问我:“你家住哪条街?”

“红旗路后面的纺织胡同。”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你父亲叫什么?”

“沈德海。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他以前在部队待过?”

“待过。后来转业到铸造厂。”

她不再问了,只把绿军包抱得更紧。

走到胡同口,我便看见那些吉普。

十辆,一辆挨一辆停在路边,车头上全是泥。附近的孩子围着看,几个穿军装的人守在院门外。

我以为父亲出了什么事,拉着行李就往家跑。

接着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父亲说出“干嫂子”三个字后,我半天没缓过来。

我盯着林秀琴:“你知道?”

她嘴唇发白,没有否认。

“什么时候知道的?”

“结婚后。”

“结婚后多久?”

“看到你带的全家福时。”

我想起那张夹在书里的照片。

照片是父亲转业那年拍的。他穿军装,胸前别着奖章。林秀琴确实见过,那张照片后来突然不见了,我还以为搬家时弄丢了。

“你认识我父亲?”

“不算认识。”她的声音发颤,“向东结婚时,你父亲来过。他喝多了,拉着向东说,两家以后就是一家。”

父亲一拳砸在桌上。

“向东当年认我做干爹,全团都知道!你嫁给建国,先不说法律,街坊邻居怎么看?老战友怎么看?”

那位拄拐杖的老人走到我面前。

他个子不高,腰却挺得很直,左眼角有一道旧疤。

“我是贺山河,向东的父亲。”

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只能站着。

贺山河打量了我一会儿:“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有个干儿子?”

“没有。”

“秀琴有没有告诉过你,她以前婆家姓贺?”

“她说过,但没说您是谁。”

“那就是她瞒着你。”

头发花白的女人松开小满,转身给了秀琴一巴掌。

声音很响。

秀琴的脸偏向一边,五个指印慢慢浮出来。

我上前抓住女人的手腕:“有话说话,别动手。”

“我是她婆婆,我不能打?”

“她现在是我妻子。”

女人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浑身发抖。

“你妻子?她是我儿子的妻子!向东死了才几年,她就嫁了他干弟弟。你们把我儿子当什么?”

秀琴擦掉嘴角的血,抬头说:“妈,向东死了六年。”

“别叫我妈!”

小满扑过去抱住秀琴的腰。

“别打我娘!”

女人看着孩子,眼泪一下涌出来。她想伸手摸小满,小满却往后躲。

“奶奶不是坏人。”她哽咽着说,“我是你亲奶奶。”

小满看了看她,又看我。

“我不认识你。”

女人像站不稳似的,被旁边的人扶住。

父亲让院外的人先去招待所,只留下贺山河夫妻和两个老战友。十辆吉普陆续开走了几辆,胡同里的人却越围越多。

母亲关上院门,小声埋怨父亲:“非得在门口闹,生怕街坊听不见?”

父亲指着我:“他都敢把人带回来,还怕别人听?”

我心里又乱又火。

“那些车为什么会来?你们早知道我们今天到?”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

电报是我从县城发的,上面写着:“二十三日携妻林秀琴、子贺小满回家探亲。”

“我看到名字就打电话问了老首长。”父亲说,“他今天带老部队的人来城里祭奠战友,听说秀琴和小满要来,连招待所都没去,直接到了咱家。”

贺山河沉声道:“不是包围你家。我们只想接秀琴和孩子回去。”

“回哪儿?”我问。

“回贺家。”

“她已经跟我结婚了。”

“结了还能离。”

我盯着他:“您是什么意思?”

贺山河还没说话,他妻子孟秋云先开了口。

“你们的婚事我们不认。秀琴要改嫁,我管不着,但不能嫁给老沈的儿子。小满是贺家唯一的孙子,必须跟我们走。”

林秀琴把小满拉到身后。

“我不会把孩子给你们。”

“他是向东的儿子!”

“也是我的儿子。”

“贺家能让他在城里读书,能给他最好的生活。跟着你回山沟,他有什么?”

孟秋云抹掉眼泪。

“秀琴,你若真为孩子好,就该知道怎么选。”

我父亲没有反驳。

母亲也低着头,像是默认了这句话。

我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堪。

在石河村,我是能挣十分工的壮劳力,是小满病了可以背他跑十几里山路的沈叔。可在这间屋里,我又成了那个连自己的工作都要靠父亲顶替的穷小子。

我问秀琴:“你怎么想?”

她没回答,只看着我。

“你早知道我父亲是谁,为什么一直不说?”

“我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后,不肯要我。”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所以你让我稀里糊涂过了三年?”

“我想说过。”

“什么时候?在火车站,还是刚才进门前?”

她被我问得后退了一步。

“建国,我承认我错了。”

“你说过,不能替别人做主。那你瞒着我这件事,算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父亲冷着脸说:“她当然不敢说。向东是我干儿子,你是我亲儿子。这种事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我们沈家趁贺家落难,把烈士的媳妇孩子都占了。”

“占”这个字让我火冒三丈。

“爸,她不是东西,轮不到谁占。”

“你闭嘴!”

“该闭嘴的是你们。”我指了指满屋的人,“她守寡还是改嫁,嫁给谁,是她自己选。你们一个说不认,一个说丢脸,有谁问过她这些年怎么活?”

孟秋云哭着说:“我们没管她吗?向东牺牲后,我接她和小满回家,是她自己走的!”

林秀琴抬起头。

“我是自己走的吗?”

孟秋云的哭声停了。

秀琴把衣袖往上挽了一截,露出腕上一道浅白色的疤。

“向东死后,你整夜整夜睡不着。一看见我,你就哭,一看见小满,你就喊向东的名字。”

“后来你说,是我命硬,克死了他。你妹妹说我年轻,早晚要偷人,让我把小满留下,自己回娘家。”

孟秋云急道:“那是我妹妹说的,不是我!”

“可你没有拦。”

“我那时刚没了儿子,我脑子是糊涂的!”

“我也刚没了丈夫。”

秀琴声音不高,屋里却没人插得上话。

“你们让我在门外站了一夜。第二天,是贺叔给了我二十块钱,让司机送我去车站。”

贺山河握拐杖的手紧了紧。

“我以为你回娘家住一阵,等秋云缓过来再接你。”

“我给你们写过信。”

“我们没收到。”

“第一封说小满得了肺炎,第二封说娘家房子塌了,第三封说我要改嫁。三封都退回来了。”

她从绿军包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纸捆。

外面写着三个地址,每只信封上都盖着退信章。

孟秋云伸手去拿,秀琴没有躲。

她拆开第三封信,看了几行,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信是三年前写的。

秀琴在信中说,有个叫沈建国的知青救过她,也愿意娶她。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对得起向东,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守着一间空屋过日子。

信末还写着,沈建国的父亲似乎叫沈德海。

我父亲拿过信,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为什么会退?”

贺山河说:“那几年我们搬过两次,旧地址没人收信。后来我派人去她娘家找,她娘已经去世,村里只说她带孩子走了。”

林秀琴说:“我没走远。我就在离娘家四十里的石河村。”

“我们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

屋里安静了很久。

小满扯了扯我的衣角。

“沈叔,咱们回家吧。”

我低头看他:“这里也是家。”

他摇头:“不是。这里的人都在吵。”

这句话让母亲红了眼。

她走过去想摸小满的头,孩子没有躲,却仍紧紧挨着我。

父亲盯着我:“你先带孩子出去,我有话问她。”

我说:“有什么话当我面问。”

“你还嫌不够乱?”

“她是我妻子,没什么要避着我。”

秀琴却轻声说:“建国,你带小满出去待一会儿。”

“你也让我走?”

“有些事,确实该说清楚。”

我看了她片刻,拉着小满出了门。

胡同里围满了人。

有人问我是不是犯了事,为什么来了那么多军车。还有人认出父亲的老战友,说屋里那位贺老爷子以前是大干部。

我懒得解释,带小满去了附近的铸造厂。

厂门口的门卫认识我,笑着说:“小沈回来了?这孩子谁家的?”

小满抢着回答:“我是沈叔家的。”

门卫愣了一下:“怎么不叫爸?”

小满低头踢着路边的石子。

我和秀琴结婚三年,他一直叫我沈叔。

村里人说过几次,让他改口。他每次都把嘴闭得死死的。秀琴也不逼,说称呼只是称呼,孩子心里明白就行。

可我承认,我在乎。

我给他做木头枪,背他去看病,教他写字,挨饿时把饭留给他。夜里他做噩梦,是我抱着他在院里转。

我想听他叫一声爸,又怕这一声会把贺向东从他心里挤出去。

我带他走到厂后面的废料场,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

“小满,你愿意跟亲爷爷奶奶走吗?”

他摇头。

“他们有大房子,能让你在城里上学。”

“娘去吗?”

“可能去。”

“你呢?”

“我不知道。”

他抬起脸:“你为什么不知道?”

我答不上来。

小满从腰上取下那把木头枪,放在腿上摸了摸。

“他们说我亲爹死了。”

“嗯。”

“他是好人吗?”

“是。”

“你见过他吗?”

“没有。”

“那你也是听别人说的。”

这孩子平时话不多,问起话来却能把人噎住。

我说:“你娘说他是好人,我信你娘。”

“可你刚才凶我娘。”

我心里一紧。

“你看见了?”

“我听见了。”

他低头摆弄铁丝缠着的枪柄。

“娘早知道你爹是那个沈伯伯。我也知道一点。”

“她告诉你的?”

“不是。我看见她藏的照片。”

小满说,有一回林秀琴打开绿军包,他看见里面除了贺向东的照片,还有一张从我全家福上剪下来的父亲头像。

“娘拿两张照片放一块看,哭了半天。”

我问:“什么时候?”

“你不去城里当工人那次。”

我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她早在一九七八年就确认了父亲和贺家的关系。她逼我回城、偷偷买车票,也许不只是怕拖累我。

她是想躲。

小满又从衣服里面摸出一团折得很小的纸。

“娘昨天塞进我衣服的。她说要是城里人不让我俩进门,就把这个给你。”

纸被汗浸得有些软。

我展开后,发现是一张离婚申请。

林秀琴已经签了名字,日期空着。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建国,若你父母不肯认我,我带小满回石河村。你不用跟来。三年夫妻,我没骗过你的情,只瞒了贺家的事。我怕你把我当嫂子,也怕你为了脸面不要我们。我认这个错,不拿救命之恩逼你。”

我看了两遍,把申请揉成一团。

小满盯着我的手:“你们要离婚吗?”

“谁说的?”

“纸上写了。”

“那是你娘瞎写。”

“你也写过吗?”

“没有。”

“那就不算。”

我想笑,鼻子却发酸。

远处铸造厂的烟囱冒着黑烟。下班铃一响,穿蓝工装的工人从大门里涌出来。

那原本是父亲替我留的生活。

有工资,有粮本,有暖气片,不用担心雨冲垮屋顶,也不用为了二十块医药费求人。

我看着小满冻红的耳朵,第一次真切地想,也许贺家说得对。

跟着我,他能得到什么?

我问:“如果你娘带你去亲爷爷家,你会不会过得更好?”

小满想了一会儿。

“能吃白面馒头吗?”

“能。”

“天天吃肉吗?”

“可能也不能天天。”

“有小人书吗?”

“有。”

他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那你去吗?”

“我不一定。”

“你不去,我也不去。”

“为什么?”

他把木头枪别回腰上,小声说:“他们有车,你有我。”

我没听明白。

他急了,又说一遍:“他们有那么多车,你只有我和娘。我们再走了,你不就啥也没了?”

我喉咙发紧。

“小满,你亲爹姓贺,你可以认爷爷奶奶,也可以住他们家。这不代表你不要我。”

“那我能有两个爹吗?”

“能。”

“别人会不会笑?”

“谁笑,你拿木头枪吓唬他。”

小满终于咧嘴笑了。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爸,咱们回去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脸也红了,转身就跑。

“爸,快点!娘还在挨骂呢!”

我追上去,抓住他的手。

那声“爸”比厂里的下班铃还响,一路撞在我胸口。

我们回到家时,屋里的争吵已经停了。

秀琴站在墙边,脸上的指印更红了。孟秋云低头坐着,手里捏着那三封退信。

父亲问我:“你去哪儿了?”

我把离婚申请扔到桌上。

“问问她这是什么。”

秀琴看见那张纸,马上去看小满。

“小满,谁让你拿出来的?”

小满往我身后缩:“你让我给的。”

“我是说进不了门再给。”

“已经没进门呀。”

秀琴被噎住了。

我把她签名那一块撕下来,塞进灶膛。剩下的纸撕成几片,也扔了进去。

“以后再写这种东西,先问我认不认。”

她看着火苗,眼泪一下掉下来。

“建国,你知道了所有事,还愿意跟我过?”

“我还没跟你算瞒我的账。”

她嘴唇抖了抖。

“可这账关起门来算,轮不到他们替我休妻。”

父亲喝道:“什么休妻?现在讲婚姻法!”

“那就更轮不到你们。”

我转向贺山河。

“贺叔,我尊重贺向东。他是小满的亲爹,这一点谁也不会改。可秀琴不是他的陪葬品。”

孟秋云猛地抬起头:“谁让她陪葬了?”

“你不许她改嫁给我,不是让她守着吗?”

“她可以嫁别人!”

“为什么别人行,我不行?”

“因为你是向东的干弟弟!”

“我一天没见过他,也不知道父亲认过这个干儿子。秀琴跟我没有血缘,和我结婚也没犯法。你们觉得难听,是怕别人嚼舌头。”

孟秋云气得站起来。

“你一个二十几岁的孩子,懂什么人情伦理?”

“我不懂你们的人情。我只知道她被洪水卷走时,围观的人不少,下水的只有我。她被赵家逼婚时,说向东是烈士的人很多,替她挡门的没有一个。”

“她在村里过了三年穷日子,你们谁去看过?现在开十辆车来,说孩子必须跟你们走,婚必须离,这就是你们的伦理?”

父亲抬手想打我。

母亲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孩子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

父亲怒道:“你也跟着添乱?”

母亲松开他,声音不大,却很硬。

“我没读过多少书。但儿媳妇进门,连口热水没喝,先挨了一巴掌,这不是咱们家的待客道理。”

这是母亲第一次叫秀琴儿媳妇。

秀琴看着她,眼泪掉得更凶。

孟秋云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她低声说:“那一巴掌是我冲动了。可小满必须回贺家。他是向东留下的独苗。”

一直沉默的贺山河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秋云,孩子不是物件。”

孟秋云转头:“老贺,你也不管?”

“我想认孙子,但不能抢。”

他看着秀琴。

“当年让你走,是我们对不起你。我找过你,也是真的。现在你已经成家,我不能一句不认,就把你这三年抹掉。”

孟秋云哭道:“那向东怎么办?”

贺山河闭了闭眼。

“向东已经死了。”

这几个字一出口,孟秋云像被抽走了力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贺山河从绿军包里拿出那张军装照片。

“他死了六年,你却一直不肯承认。你把秀琴和小满留在原地,以为这样儿子就还在。”

“可他们是活人。”

父亲坐在炕沿上,低头抽烟。

过了一会儿,他问秀琴:“你看到全家福后,为什么不马上告诉建国?”

秀琴沉默片刻。

“我怕他走。”

“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

“只有这个?”

她攥紧衣角。

“还有小满。”

父亲冷笑:“你想给孩子找个靠得住的爹。”

“是。”

秀琴承认得干脆。

“我守了三年寡,吃够了一个女人带孩子的苦。建国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但我嫁他时,不可能不替小满想。”

“他救过我,肯护着小满,又没有村里男人那些臭毛病。我确实想过,嫁给他,孩子能有个爹。”

“这算利用吗?算的话,我认。”

我心里被扎了一下。

明知道这是人之常情,亲耳听见还是不好受。

秀琴转头看我。

“后来知道你父亲和贺家的关系,我也想过马上告诉你。可你刚跟家里闹翻,又为我放弃招工。我怕你忽然觉得,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我一次次想说。每次看到你给小满洗衣服、教他写名字,我就更不敢说。”

“我不是怕失去一个能干活的男人。我是怕失去你。”

她抬手擦眼泪,越擦越多。

“这话没法说得好听。我确实有私心,也确实骗了你。你要恨,冲我来,别不要小满。他已经没了一个爹。”

我还没开口,小满先冲出来抱住她。

“我有两个爹!”

满屋的人都愣住了。

小满指着墙上的军装照片:“这个是我以前的爹,沈叔是我现在的爸。”

他说得太急,鼻涕都流了出来。

“我不改姓,也不跟别人走。你们谁再打我娘,我拿枪打谁!”

他拔出那把歪木头枪,挡在秀琴身前。

母亲赶紧拿手帕给他擦鼻子,嘴里说:“好好好,没人打你娘。枪收起来,别戳着眼睛。”

父亲看着那把木头枪,问:“谁做的?”

小满抬着下巴:“我爸。”

父亲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骂,又忍住了。

贺山河蹲下身。

“小满,我能看看吗?”

孩子犹豫片刻,把木头枪递给他。

贺山河翻来覆去看了看铁丝缠住的枪柄,问:“为什么不做把新的?”

小满说:“这个没坏,还能用。”

贺山河抬眼看了我一下。

“倒是会过日子。”

父亲哼了一声:“他从小拆椅子腿做弹弓,手艺能好到哪儿去。”

这是冲突开始后,他第一次没有骂我混账。

贺山河把木头枪还给小满,又从绿军包里取出一封没有邮寄过的信。

信封上写着“秀琴亲启”。

秀琴脸色变了:“这封不能看。”

孟秋云站起来:“是向东写的?”

“嗯。”

“为什么不拿出来?”

“这是他出任务前留给我的。”

“你连这个也瞒着?”

秀琴按住信封:“这是我和他的事。”

贺山河没有硬抢,只说:“今天闹到这一步,向东若有话,或许该让大家知道。”

秀琴握着信,迟迟不动。

我说:“你不想念,就别念。”

她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拆开信。

信纸已经磨得很薄,折痕处有些开裂。

她没有从头念,只念了最后一段。

“秀琴,我这次去的地方有危险,但你别瞎想。真要有个万一,你把小满养大,不必替我守。遇到合适的人,只要他对你和孩子好,你就往前走。别听我娘哭,也别听别人讲贞节。日子是你过,不是他们过。”

孟秋云捂住脸,哭出了声。

贺山河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父亲把烟头按灭,半天没抬头。

我问秀琴:“为什么从没给我看?”

她把信重新折好。

“因为这是向东给我的退路,不是我嫁你的理由。”

这句话不漂亮,却让我心里那根绷紧的线松了一点。

我仍然生气。

她隐瞒了三年,不是几句话就能过去。可我也清楚,跟我一起挨饿、替我挡闲话、一次次逼我回城的人,不可能只拿我当一条后路。

父亲从炕沿上站起来。

“建国,你跟我进里屋。”

我跟进去,他关上门便给了我一巴掌。

不算太重。

“这一巴掌打你婚姻大事不告诉家里。”

“我写信了。”

“你那叫通知,不叫商量。”

“你回信只有一句断绝关系,怎么商量?”

他被我顶得脸色发青。

“再顶嘴,我还打。”

“您打。打完把话说清楚。”

他举起手,最终没有落下来。

“你真想跟她过一辈子?”

“结婚时就是这么想的。”

“她瞒了你这么大的事,你不怨?”

“怨。”

“那还不离?”

“怨她和不要她,是两回事。”

父亲在屋里走了两圈。

“你知道外面会怎么说吗?老首长的儿媳妇,嫁给老部下的儿子。说好听点是亲上加亲,说难听点,是沈家趁虚而入。”

“向东信里说了,日子是她过。”

“你倒会拿死人的话堵活人的嘴。”

“那你让我怎么办?为了你们的脸,把她和孩子送回山沟?”

父亲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

里面有几封信、一枚军功章,还有一张年轻时的合影。

照片上,父亲搂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男孩眉眼和小满很像。

“这是向东。”父亲说。

“我二十六岁那年,他才十四岁,跟着部队跑前跑后。后来他父亲调走,把他留在我们连队锻炼。他认我做干爹,不是随口叫着玩的。”

“他牺牲前一个月,还写信说等休假要带秀琴和小满来看我。”

父亲摸着照片边缘。

“他没来,抬回来的是骨灰。”

“所以你觉得秀琴不能再嫁?”

“我没那么说。”

“那为什么一见面就摔碗?”

父亲瞪了我一眼,底气却没那么足了。

“我看到她,脑子乱。”

“你吓着小满了。”

他沉默片刻:“那孩子……胆子倒不小。”

“他叫贺小满。”

“我知道。”

“也是你孙子。”

父亲的眉毛又竖起来:“我还没认呢。”

“他刚叫我爸。你认不认,都是。”

父亲骂了句:“混账东西。”

这回不知道骂的是我,还是他自己。

我们出去时,母亲已经在厨房下面条。

她让秀琴坐着,秀琴不肯,挽起袖子帮她切葱。两个人一开始没话,后来母亲问小满爱不爱吃葱花,秀琴说少放一点,孩子挑食。

孟秋云坐在灶边看着,忽然说:“向东小时候也不吃葱。”

秀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后来在部队改了。”

“我不知道。”

“他怕你担心,很多事不跟你说。”

孟秋云眼圈又红了。

这一次,秀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灶台坐了很久。

面条端上桌,一共七碗。

父亲的碗刚才摔碎了,母亲给他拿了只印红花的新碗。他看了看门槛边的碎瓷片,弯腰收进簸箕。

贺山河端起碗,却没有吃。

“有件事还得定。”

“您说。”我道。

“小满认祖归宗。”

秀琴马上说:“他本来就姓贺。”

“姓是一回事。我要带他回去住一段时间,让亲戚见见,也给向东上坟。”

秀琴没有立刻拒绝。

她问小满:“你愿意吗?”

小满吸着面条,含糊地说:“我爸去不去?”

贺山河看向我:“你也可以去。”

“我娘呢?”

孟秋云急忙说:“当然一起。”

小满点头:“那就去。”

贺山河又说:“秀琴和孩子以后不必回石河村。住处和工作,我会想办法。”

秀琴放下筷子。

“我不用你开后门。”

“这是你和小满该有的照顾。”

“该有的,我按规定办。不该有的,我不要。”

“你还跟我赌气?”

“不是赌气。”她说,“我在村里靠两只手养活孩子,到了城里也能干活。别人已经说我靠嫁男人改命,我不能真把话坐实。”

父亲冷声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得过来?”

秀琴看了父亲一眼:“刚才是谁怕别人说闲话,非逼我们离?”

父亲被噎得咳了一声。

母亲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贺山河倒笑了。

“还是这个脾气,难怪向东拿你没办法。”

他想了想,又说:“住处、工作都按政策走,我不插手。但小满是烈士子女,该有的待遇不能不要。你若拒绝,那不是清高,是拿孩子赌气。”

秀琴没有马上答应。

我说:“先把政策弄清楚。该领的领,不该拿的不拿。”

贺山河点头:“这还像句人话。”

父亲不乐意了:“他前面说的都不是人话?”

“你养的儿子,你自己清楚。”

两个老人互相瞪了一眼,像是又回到了年轻时。

饭吃到一半,孟秋云突然问:“你们今晚住哪儿?”

父亲放下筷子。

“家里就两间房。”

母亲说:“我们住外屋,让建国他们住里屋。”

父亲皱眉:“老首长怎么办?”

贺山河说:“我们住招待所。”

孟秋云望着小满,明显舍不得。

父亲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让秀琴和孩子住家里。建国跟我睡厂里的值班室。”

我不肯:“新婚三年,头一回带媳妇回家,你让我睡厂里?”

父亲脸一沉:“你还想当着我们面睡一屋?”

秀琴在桌下掐了我一把。

“闭嘴吧你。”

母亲忍不住笑了一声。

满桌紧绷的气氛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饭后,贺山河夫妻准备去招待所。

临走前,孟秋云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秀琴手里。

“老房子还在,向东那间屋我没动。你不想住没关系,哪天想回去看看,门总开着。”

秀琴盯着钥匙看了很久,没有收。

小满却伸手拿过去。

“奶奶,我先替娘收着。”

孟秋云哭着抱住他。

这一次,小满没有躲。

他僵着身子站了一会儿,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像平时安慰林秀琴。

“你别哭。明天我去你家。”

孟秋云连连点头。

贺山河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写着地址的纸。

“明早九点,带他们过来。”

“好。”

“我还没完全认你。”

“巧了,我也还没认您。”

父亲抬脚踹我:“怎么跟老首长说话呢?”

贺山河摆摆手。

“有点脾气不是坏事。就是脑子还得再长长。”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向东是向东,你是你。别为了证明自己,故意不让小满认贺家。”

“不会。”

“也别指望他叫你爸,就忘了亲爹。”

“更不会。”

他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出了门。

父亲把他们送到胡同口。

最后几辆吉普发动时,街坊还围着看。有人问父亲出了什么大事,他只说老战友来看孩子。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母亲烧了热水,让秀琴洗脸。

我坐在门槛上修小满的木头枪。刚才他拔枪时太用力,枪柄上的铁丝又松了。

秀琴走到我身边坐下。

“还生气吗?”

“生。”

“想离吗?”

“不想。”

“那你准备气多久?”

“看你表现。”

她伸手拧我耳朵:“还摆上谱了?”

我疼得往旁边躲:“当着孩子面呢。”

小满蹲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说:“娘,你别打我爸。”

秀琴的手一下松了。

她看看孩子,又看看我,眼泪落到嘴角。

“你叫他什么?”

小满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进膝盖。

“爸。”

秀琴抬手把我们两个一起抱住。

她哭得肩膀发抖,我却没有立刻抱她。

过了一会儿,我问:“那张从全家福剪下来的照片呢?”

她身子一僵。

“在军包夹层。”

“为什么剪走?”

“我想寄信问你父亲,又不敢。”

“全家福被你剪个洞,我找了半年。”

“我赔你一张。”

“怎么赔?”

她擦了擦眼泪:“明天去照相馆,咱们重新照。”

“几个人?”

“你、我、小满。”

小满马上抬头:“还有爷爷奶奶。”

“哪个爷爷奶奶?”

他掰着手指头数:“你爹你娘,贺爷爷贺奶奶。六个人。”

我说:“算上你是七个。”

“那一张照片装得下吗?”

“挤挤能装下。”

父亲正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句话,板着脸说:“谁要跟你们挤?”

小满举着木头枪跑过去。

“爷爷,你站后面,你高。”

父亲愣住了。

“你叫我什么?”

“爷爷。”

“谁让你叫的?”

小满转头看我:“我爸。”

父亲瞪我一眼。

他嘴上没答应,却弯腰把孩子抱了起来。小满已经八岁,身子不轻,他抱得很吃力,还硬撑着不放。

“这么瘦,平时没吃饭?”

小满老实回答:“吃了。我娘总把肉给我爸,我爸又给我。”

父亲哼了一声:“两个没出息的,一块肉让来让去。”

母亲从屋里拿出一只纸包。

里面是过年舍不得吃的两块腊肉。

“明天炖了。”

父亲说:“都拿出来干什么?留一块。”

母亲瞥他:“不是你说孩子瘦?”

“我说瘦,又没让全吃。”

小满趴在他肩上问:“爷爷,你是不是小气?”

父亲的脸顿时黑了。

我和秀琴没忍住,都笑出了声。

当晚,父亲到底没让我去厂里。

他和母亲睡外屋,我跟秀琴、小满挤在里屋。小满非要睡在中间,说怕我们半夜又吵架。

灯熄后,秀琴轻声问:“你真不后悔?”

“你今天问了三遍。”

“最后一遍。”

“有件事后悔。”

她呼吸一顿:“什么?”

“后悔当初没早点打开绿军包。”

她在被子里掐了我一下。

“那是向东的东西。”

“以后还是他的。我不动。”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从孩子身上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建国,我欠你一句实话。”

“你说。”

“当初说以身相许,有报恩,也有过日子的打算。但后来不是。”

“后来是什么?”

“后来就是舍不得你走。”

她说完便翻过身,不肯再开口。

中间的小满迷迷糊糊嘟囔:“你们别说了,我都听见了。”

我捏了捏他的鼻子。

“睡你的。”

第二天,我们去了贺家。

贺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阔气,只是一座有警卫的旧院子。屋里的家具很普通,墙上挂满部队合影。

孟秋云把贺向东的房间打开。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一个喝水的军用搪瓷缸。六年过去,她连缸里的一点茶垢都没洗。

小满站在照片墙前,仰头找了很久。

“哪个是我爹?”

孟秋云指给他看。

照片里的贺向东站在一排年轻军人中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身旁的人正是我父亲。

小满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木头枪放到照片下面。

“爹,这个给你玩一会儿。下午我要带走。”

孟秋云转过脸,肩膀抖得厉害。

贺山河没有哭,只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父亲站在门口,眼圈也有些红。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场婚姻伤到的并不只是活人的脸面。它碰开了一个被封了六年的伤口,里面的人都以为自己早已结痂。

中午吃饭时,贺家的亲戚来了不少。

有人听说秀琴改嫁给我,脸色不好看。贺向东的小姨当面说:“天底下男人都死绝了?偏偏挑干弟弟。”

我放下筷子。

秀琴在桌下按住我的腿,自己开了口。

“小姨,当年劝我把小满留下、一个人回娘家的也是你。”

那女人脸色一变。

“我那是为贺家血脉着想。”

“现在我把孩子养到八岁,你又来教我怎么做人。”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我尊重讲理的长辈。”

贺山河把筷子重重放下。

“今天是认孩子,不是审秀琴。谁再拿改嫁说事,出去。”

没人敢再开口。

父亲却站了起来。

“老首长,这事也不能全怪别人。昨天我第一个发火,话说得最难听。”

他端起酒杯,对着秀琴。

“建国娶你,我一时接受不了。可向东信里说得明白,你有往前走的权利。建国这小子毛病不少,认死理,脾气臭,嘴也欠。你要真愿意跟他过,我不拦。”

秀琴也站起来。

“沈叔,我瞒着建国,是我不对。”

父亲皱眉:“还叫沈叔?”

她愣了愣。

母亲坐在旁边笑:“该叫什么就叫什么。”

秀琴的脸慢慢红了。

她端起杯子,声音有些发紧。

“爸。”

父亲手里的酒洒了一半。

他咳了一声,把杯中剩下的酒喝了。

“嗯。”

只有一个字。

我却看见他转身时,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吃过饭,贺山河叫我去书房。

桌上放着两份材料。一份是我的进厂通知,一份是关于秀琴和小满身份情况的证明。

“你父亲的岗位可以由你接。秀琴和孩子的户口,暂时不能因为我一句话就迁进城。”

我点头:“我知道。”

“按现行办法,可以先办理长期探亲,孩子凭烈士子女证明申请借读。秀琴的工作再慢慢找。”

“她会愿意?”

“你回去问她,不要替她答。”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办法。你放弃进厂,跟她回石河村。”

“您觉得我该选哪个?”

“我年轻时总替部下选路,后来才知道,选错了是他们遭罪。”

他把两份材料推给我。

“自己商量。十辆车能开进胡同,开不进你们的日子。”

这话我记住了。

晚上回家,我把材料给秀琴看。

她翻了很久。

“你去铸造厂上班。”

“那你和小满呢?”

“先住这里。等探亲期限到了,我带他回村。”

“不行。”

“地不能一直荒着,家里的鸡也托给了邻居。”

“几只鸡比人重要?”

“那是下蛋的鸡。”

“我赔你十只。”

“你拿什么赔?”

我们争了半天。

最后母亲把桌子一拍。

“都别吵。先住下来,过完年再说。秀琴会做衣服,街道缝纫组正缺人,我明天带她去问。小满上学的事,让他爷爷按规定办。”

父亲坐在一旁看报纸。

我问:“爸,你没意见?”

他把报纸翻了一面。

“我有意见管用吗?”

母亲瞪他:“不管用就少说。”

年后,秀琴进了街道缝纫组,拿临时工工资。

第一天发钱,她买了两斤肉、一袋苹果,又给父亲买了一只新瓷碗。碗上没有红花,只印着一棵歪松树。

父亲拿起来看了半天。

“家里有碗,乱花钱。”

秀琴说:“您那只让我进门第一天就摔了,总得赔。”

父亲耳朵有点红。

“那是我自己摔的。”

“我知道。”

“知道还赔?”

“省得您下次想摔,手边没东西。”

母亲笑得直不起腰。

父亲板着脸把碗放进柜子最里面,吃饭时却偏偏拿出来用了。

小满进了附近小学。

报名那天,老师问父亲姓名。他先写下“贺向东”,又在备注栏里写了我的名字。

老师抬头:“这位沈建国是?”

小满大声说:“也是我爸。”

教室里有人笑。

小满没有低头,反而挺起胸口。

“我有两个爸,一个是烈士,一个会做木头枪。”

老师没再追问,在我的名字后面写了“继父”。

小满看了一会儿,小声问我:“继父是不是假的父亲?”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后来来的。”

他想了想:“那你来得不算晚。我五岁就认识你了。”

我揉了揉他的头。

回家后,父亲拿出户口簿和街道开的暂住登记表。

他趴在桌上填了半天。

“与户主关系”那一栏,他给林秀琴写的是“儿媳”,给小满写的是“孙子”。

不是“烈士遗孤”,也不是“贺家孩子”。

就是孙子。

小满趴在桌边看,忽然问:“爷爷,我姓贺,你姓沈,怎么还是你孙子?”

父亲拧上钢笔帽。

“谁规定孙子非得跟爷爷一个姓?”

小满指着我:“那我爸也姓沈。”

“他小时候比你笨,没得选。”

我说:“有你这么说亲儿子的吗?”

父亲抬头瞪我:“你还敢顶嘴?”

秀琴端着刚炖好的腊肉进屋,把那只印着歪松树的新碗放到父亲面前。

“爸,吃饭。”

父亲应了一声,先夹起碗里最大的一块肉,放进小满碗里。

小满又把肉夹给我。

我没接,转手放进秀琴碗里。

父亲看得直皱眉。

“一家子有毛病,一块肉转三圈。锅里还有,自己夹。”

他说着把整盘腊肉推到桌子中间,又把那张暂住登记表压在绿军包下面。

绿军包里装着贺向东的照片和最后一封信,包外压着我、秀琴和小满的新合影。

父亲拿笔在登记表末尾补了一行。

“探亲家属共两人:儿媳林秀琴,孙子贺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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