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开始下雨,我开车去接老婆下班,却看到她那位男总监搂着她的腰说:“宝贝,今晚去我家?”老婆看到我的车后一把推开他:总监请自重!
我拿着亲子鉴定报告的手在发抖,女儿不是我亲生的。
住院那晚,我亲耳听见老婆和情夫商量要拔我氧气管。
丈母娘收了五十万介绍费,帮女儿转移我婚前财产。
这个家,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1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陈默把车停在林婉清公司对面的路边,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五,她该下班了。他没提前打电话,想着给她个惊喜,结婚七年,他很少主动来接,今天正好路过,天又下雨,顺理成章。
他摸出手机想发条消息,抬头的一瞬间,手指僵在屏幕上。
公司玻璃门推开,林婉清走出来,身旁跟着赵冠宇。两人共撑一把黑伞,赵冠宇的手搂在她腰上,脑袋凑到她耳边,嘴唇几乎贴上耳垂。陈默看不清赵冠宇的表情,但从林婉清侧脸的笑能判断,那句话一定很动听。
宝贝,今晚去我家?
陈默读出了赵冠宇的口型,或者他只是觉得那三个字就该是这个意思。林婉清笑着往赵冠宇肩上靠,手搭上他的西装袖口,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然后她看见了陈默的车。
那辆白色丰田凯美瑞,车龄五年,后保险杠还有去年倒车蹭的痕迹。林婉清的脸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从甜蜜到惊恐再到端庄的切换,她一把推开赵冠宇,动作大到伞都歪了,雨浇在两人身上。
总监请自重。
陈默听不见她说什么,但读出了嘴型。赵冠宇愣了下,顺着林婉清的目光看过来,陈默和他对视了两秒。赵冠宇笑了,那种猎物撞上枪口的笑,然后拍拍林婉清的肩膀,转身走回公司大堂。
林婉清踩着高跟鞋跑过来,拉开副驾车门,湿冷的空气裹着香水味涌进车内。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里带着来不及收起的慌张。
“下雨了,接你下班。”陈默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淡,递过纸巾盒,“擦擦,淋湿了。”
“刚才赵总监和我谈升职的事,公司要提我做行政副总。”林婉清对着化妆镜补口红,从镜面里观察陈默的表情,“他非要送我,我说不用,他不听。你知道的,这种领导,得罪不起。”
“嗯,升职是好事。”
陈默发动车子,雨刷继续摆动。他没再说话,林婉清也没解释赵冠宇的手为什么搂在她腰上。两人在沉默中开回家,车里的空气比车外还冷。
夜里十一点,林婉清去洗澡。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陈默瞥过去,是微信消息,备注“赵总”发来的。
“房间开好了,老地方,等你。”
紧接着是一个酒店定位,东三环的希尔顿。
陈默拿起手机,输入密码。林婉清的密码是他女儿的生日,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翻她手机。聊天记录没删,赵冠宇和林婉清的对话从两年前开始,最早的一条是“林经理,今晚有空吃个饭吗?”
他往上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第一次开房,时间两年前三月十五号,赵冠宇发来酒店房卡照片,配文“等你”。林婉清回了个害羞表情。之后平均每周一到两次,有时候是工作日午休,有时候是“加班”。最近半年频率更高,赵冠宇开始用“老婆”称呼林婉清。
四十七次。陈默数了,精确到每条房卡信息和定位。四十七次开房记录,还不算那些没留下痕迹的。
赵冠宇许诺,等拿下华东区的大项目,就提林婉清做副总,年薪从二十万提到六十万。他还承诺,等他和老婆离婚,就娶林婉清。聊天记录里,林婉清问过三次“你什么时候离”,赵冠宇每次都回答“快了,再等等”。
陈默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闭眼。浴室里水声停了,林婉清穿着丝绸睡裙出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甜香。她在陈默额头上亲了一下。
“老公,今天辛苦了。”
“嗯,早点睡。”
林婉清关灯,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陈默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吊灯延伸到墙角,他看了七年,从来没觉得那道裂缝这么刺眼。
他想起女儿陈念,今年六岁,上小学一年级,长得像林婉清,大眼睛白皮肤,不太像他。所有人见了都说“女儿像妈有福气”,他从未怀疑过。
现在他怀疑了。
不只是女儿,还有那套房子。婚前他父母出首付买的,写他一个人的名字,但去年林婉清说要给孩子落户,让他加了她的名字。还有他工资卡,一直由林婉清管着,每月给他两千块零花钱。他问过存款,林婉清说都花在孩子教育和生活上了,剩不下多少。
他想起丈母娘刘美琴上个月来家里,当着陈默的面说:“婉清啊,你同学李芳老公开保时捷接她回娘家,你看看你,还坐那辆破丰田。”
林婉清没反驳,只是叹了口气。
陈默当时还觉得愧疚,现在想来,那声叹息里装的不是委屈,是嫌弃。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侧头看,林婉清的手机屏幕亮起,赵冠宇发了条新消息。
“宝贝,你老公没发现吧?他那副窝囊样,发现了也不敢怎样。”
陈默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慢慢松开手,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早上,林婉清化妆的时候说:“老公,周末我妈生日,咱们请她吃顿饭吧,你订个好点的餐厅。”
“好,想吃什么?”
“日料吧,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人均一千那种。我妈辛苦一辈子,该享受享受了。”
“行。”
陈默应得很痛快。林婉清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陈默听话,还是在笑别的什么。
陈默出门后没去公司,他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城东一家亲子鉴定中心。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最终推门进去。
“做亲子鉴定需要提供什么?”他问前台。
“孩子和父亲的样本,头发、血痕或者口腔拭子都可以。普通鉴定七个工作日出结果,加急三天。”
陈默交了三千块加急费,用棉签在自己口腔内壁刮了几下,装进密封袋。孩子的样本他还没取,得等机会。
从鉴定中心出来,雨又下起来了。陈默坐在车里,看着雨刷摆动,想起昨晚林婉清推开赵冠宇的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那一推,推掉的是证据,不是奸情。
他启动车子,手机导航提示去公司的路线,预计拥堵四十分钟。陈默盯着路线看了几秒,关掉导航,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开。
他要去找一个律师,一个信得过的律师。
车开上高架,雨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开到最快档还是看不清路。陈默放慢车速,打开双闪,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父亲生前说的。
“男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被枕边人捅刀子。”
陈默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正躺在病床上,他母亲刚办完出院手续,把父亲所有积蓄转走,再没来过医院。
那年陈默二十岁,他以为母亲是个例。现在他三十五岁,发现这种事是会遗传的。
不是遗传病,是遗传眼光。他找女人的眼光,和他爸一模一样。
雨刷还在摆,陈默踩下油门,车子冲进雨幕。他没注意到,后视镜里,一辆黑色奥迪A6一直跟着他,从他出小区就跟到现在。
车里坐着赵冠宇,他拿起手机拍了张陈默车尾的照片,发给林婉清。
“你老公今天没上班,去城东了,知道那儿有什么吗?”
林婉清秒回:“什么?”
“亲子鉴定中心。”
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赵冠宇点开,林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刀。
“他知道了?他不可能知道,我从来没说过。”
“现在不是讨论他可不可能知道的时候。”赵冠宇打字,“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这次林婉清回得更慢,隔了五分钟,只发来一个字。
“是。”
赵冠宇看着那个字,笑了。他启动车子,没有继续跟陈默,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商业街,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
他买了九十九朵红玫瑰,让店员送到林婉清公司,卡片上写:“送给我儿子的妈妈。”
店员问:“先生,卡片要署名吗?”
“不用,她知道是谁。”
2
林婉清生日那天,陈默提前三天订好了餐厅,城中最贵的法餐厅,人均一千八,他刷信用卡付了定金。林婉清上个月提过一嘴,说同事在那儿过生日发了朋友圈,看着不错。陈默记在心里,想着给她个惊喜。
当天下午四点,林婉清发来消息:“老公,今晚临时开会,估计得开到九点,生日改天再过吧。”
陈默盯着屏幕,没回。他打开手机定位共享,林婉清的位置显示在公司。他又打开家中监控,林婉清衣柜前的地板上,昨晚她试穿的那条新裙子不见了,那条墨绿色真丝裙,吊牌还没拆,价格三千二。
陈默开车到林婉清公司楼下,等了二十分钟,看到她从侧门出来,穿着那条墨绿裙子,拎着新买的小羊皮包,钻进赵冠宇的黑色奥迪。车子没有往东三环的希尔顿开,而是去了北边的一家私人会所,会员制,年费八万八。
陈默的车进不去,他停在路边,看着奥迪驶入地下车库。他查了那家会所的信息,私密包间,专供高端商务宴请,外人进不去。他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抽完半包烟,车窗留了条缝,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冰凉的。
晚上九点,林婉清发来朋友圈,九宫格照片,菜品、红酒、鲜花、礼物。配文:“谢谢公司的生日惊喜,感谢赵总监和团队,这个生日很特别。”
照片里有一张是她和赵冠宇的合照,两人并肩站着,赵冠宇的手搭在她肩上,林婉清歪头靠过去,笑得很甜。评论区的同事纷纷点赞,有人留言“赵总监好贴心”,有人写“婉清姐好幸福”。
陈默翻了翻林婉清的朋友圈,发现过去两年,她所有晒幸福的照片里都没有他。去年她生日,他亲手做了蛋糕,林婉清嫌丑不让拍照。前年他送了条项链,林婉清说款式老气,退了换成现金。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闭上眼靠在座椅上,想起昨天林婉清问他信用卡额度还剩多少,他说不多了,她脸色立刻沉下来,说“你一个月挣三万块,连老婆生日礼物都买不起,我同事老公年终奖发了二十万,直接给她换了辆车”。
陈默当时没吭声。他的工资卡在林婉清手里,每个月他只能花两千块,加油、吃饭、偶尔给孩子买点东西,月底经常只剩几十块。他想换份收入更高的工作,林婉清不同意,说现在这家公司稳定,有五险一金,别折腾。
稳定。她是怕他挣多了不好控制。
次日家庭聚餐,林婉清父母从老家过来,刘美琴一进门就开始挑剔。客厅的沙发颜色不对,茶几上的花该换了,电视太小,空调制冷不够。
“女婿啊,你们这房子也该翻新了,住七八年了,墙皮都起鼓了。”刘美琴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瓜子壳掉在地板上,“我老姐妹去她闺女家,人家住的是别墅,二百多平,花园里种着桂花树,香得很。”
陈默在厨房切水果,没接话。
吃饭的时候,刘美琴把话题转到了车上。“你们那辆丰田开了五年了吧?该换了。婉清上次回来说,她同学李芳老公开保时捷接她,那车多气派。你看看你,好歹也是个主管,开个破丰田,婉清在同事面前都抬不起头。”
林婉清趁机接话:“妈说得对,我也觉得该换辆车了。保时捷太贵,买个宝马就行,五六十万那种。”
“五六十万不贵,分期付款,一个月也就还万把块。”刘美琴给陈默夹了块红烧肉,“女婿,你一个月挣三万,还这点钱不是轻轻松松?”
陈默放下筷子。“妈,我一个月到手两万六,房贷六千,孩子学费两千,一家老小生活费五千,剩下的还要存着应急。换车的钱,我拿不出来。”
刘美琴的脸拉下来。“你爸妈当初不是留了套房子给你吗?卖了不就有钱了?”
“那套房子在老家,我爸去世前过户给我妈了,我妈住着,我不能动。”
“你妈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干嘛?让她搬过来跟你们挤挤,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够你们换辆好车,还能剩点装修钱。”
陈默深吸一口气。“我妈身体不好,住不惯城里。那套房子是她养老的,我不会卖。”
刘美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说女婿,你是不是傻?你妈一个老太太住那么大房子有什么用?婉清嫁给你七年了,你们家给了什么?彩礼才六万六,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现在想换辆车你都推三阻四,你是不是觉得婉清不值这个钱?”
林婉清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嘴角却微微上翘。王建国坐在角落里,夹菜的手顿了顿,看了陈默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陈默没再争辩。他吃完饭,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他听见客厅里刘美琴压低声音说话,但隔音不好,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就是个窝囊废,挣不了大钱还死要面子。婉清啊,你得想清楚,跟着这种人,一辈子受穷。”
“妈,我知道了。”林婉清的声音很轻。
“赵总那边怎么说?上次不是答应给你换车吗?”
“他说等离婚手续办下来,直接给我买一辆,写我的名字。”
“他到底什么时候离?这都两年了。”
“快了,他老婆那边在谈财产分割,分完了就签字。”
“你可抓紧点,别拖太久。陈默这边,房子加了你名字吧?”
“加了,去年加的。”
“存款呢?”
“他工资卡在我这儿,里面没多少钱,都被我花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离婚的时候房子分一半,你手里也攒点私房钱,别到时候净身出户。”
陈默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三个人立刻收了声,刘美琴端起茶杯喝茶,林婉清低头刷手机,王建国盯着电视。
“妈,茶凉了,我给您续上。”陈默拿起茶壶,给刘美琴倒水,脸上挂着笑。
“哦,好。”刘美琴接过茶杯,难得露出点心虚的表情。
晚上九点多,刘美琴和王建国打车回酒店。陈默在阳台收衣服,听见林婉清在卧室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太静,风把每个字都送进他耳朵。
“妈,赵总说了,等我离婚分了房子就娶我。陈默那傻子,还不知道我已经把婚前财产转走了。”
“他那个房子,首付是他爸妈出的,但加了名就是我俩的共同财产,离婚我能分一半。”
“存款我早就转到我妈账户了,他查不到。”
“孩子的事他也不知道,以为是他亲生的。”
“等赵总离了婚,我就跟他摊牌。陈默那种人,给他点钱就打发了,翻不起什么浪。”
电话那头刘美琴说了什么,林婉清笑了,笑声很轻,像刀子划过玻璃。
“妈你放心,我不会心软的。陈默就是个窝囊废,跟着他这辈子没出息。赵总不一样,他有人脉有钱,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陈默站在阳台门后,手里攥着刚收下来的床单,布料被拧成麻花,指节泛白。他没有冲进去,没有砸手机,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歇斯底里地质问。他慢慢松开手,把床单叠好,转身走进卧室,把叠好的床单放进衣柜。
林婉清打完电话出来,看见陈默坐在床上看手机,脸色如常。
“老公,我妈今天说话是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心疼我,觉得我跟着你受苦了。”
“我知道。”陈默锁上手机屏幕,放在床头柜上,“妈说得对,我确实挣得不多,委屈你了。”
林婉清靠过来,搂住他的胳膊。“不委屈,你对我好就行。”
陈默没说话。他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陈默那傻子,还不知道我已经把婚前财产转走了。”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爱错了人。
夜里两点,陈默从床上坐起来,确认林婉清睡熟后,光着脚走到书房,打开电脑。他登录网银,发现工资卡里余额只剩三千二百块,上个月刚发的一万八工资,被转走了一万五,备注写的是“家庭日常支出”。
他又查了房产信息,发现林婉清上个月偷偷做了一次抵押咨询,虽然没有实际抵押,但已经拿到了评估报告。房子市值三百二十万,按揭还剩八十万,可抵押额度两百四十万。
她在做准备,等赵冠宇那边离了婚,她就会动手。
陈默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整个城市陷入沉睡,只有他还醒着,像被扔进深水区的石头,不断下沉,水没过头顶,没人来拉他。
他想起女儿陈念。六年前林婉清说怀孕了,他高兴得哭了,觉得人生圆满了。他每天给林婉清炖汤,陪她做产检,生产那天他守在产房外一夜没合眼,听见孩子哭声冲进去,抱着女儿的手都在抖。
如果孩子不是他的,这一切算什么?
他拿起手机,翻到亲子鉴定中心的预约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真相有时候不是解药,是另一剂毒药,但他已经喝了太多毒药,不差这一口。
陈默拨通电话,预约了下周三的加急鉴定。
挂掉电话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证据”。第一条记录:林婉清与赵冠宇婚外情,时间跨度两年,开房记录四十七次。第二条:刘美琴怂恿女儿转移财产,录音待补充。第三条:林婉清计划离婚分房产,未实际执行。
他写到第四条的时候停下了。
第四条应该写什么?写女儿的身世?写自己的愚蠢?还是写这七年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陈默锁上手机,回到卧室。林婉清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声音含混,但他听清了。
她说的是“赵总”。
陈默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夜风吹动窗帘,月光漏进来,照在林婉清脸上,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大概在梦里已经住进了赵冠宇的别墅,开上了他承诺的保时捷。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了句从未说过的话。
婉清,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每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3
陈默拿到胃部CT报告那天,是周三下午。他一个人去的医院,林婉清说公司忙走不开,让他自己去。放射科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表情严肃。
“陈先生,您的胃部发现一个肿瘤,目前性质不明确,需要做活检确认。我建议您尽快住院,安排手术。”
陈默坐在医生对面,手里攥着报告单,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恶性的概率多高?”
“从影像学上看,有六成可能是恶性肿瘤。当然,最终要以病理结果为准。”
六成。陈默笑了,笑得医生愣了一下。他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讽刺。他的婚姻烂掉的概率是十成,他的身体烂掉的概率是六成,加起来超过百分之百,怎么算都是死路。
陈默办了住院手续,住进消化外科的三人间。他没告诉林婉清病情的严重性,只说胃里长了个息肉,需要切掉。林婉清当天晚上来医院,带了份小米粥,在病床前坐了十分钟,手机响了三次,每次她都出去接。
第三次回来,她拎起包说:“公司有个紧急会议,我得回去。明天让妈来照顾你。”
陈默点头。“去吧。”
林婉清走后,邻床的老太太探过头来。“小伙子,你老婆挺忙啊。”
“嗯,工作忙。”
“忙到老公住院都没时间陪?”老太太摇摇头,没再说话。
陈默闭上眼,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隔壁病房的呼叫铃,楼下急诊的救护车鸣笛。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他裹在里面。
第二天一早,林婉清没来,刘美琴来了。她拎着一袋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病情,而是“女婿,你这病不严重吧?手术费贵不贵?”
“还不知道,得等活检结果。”
“你们公司的医保能报多少?自费部分得自己掏吧?”刘美琴剥了个橘子,自己吃了,橘子皮扔在床头柜上,“婉清跟我说了,你们存款不多,要是有大额开销,得想办法。”
陈默没接话。他看着刘美琴吃橘子,想起她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存款我早就转到我妈账户了”,他母亲刘美琴,就是眼前这个吃橘子的人。
“妈,您放心,手术费我自己想办法。”
“那就好,那就好。”刘美琴又剥了个橘子,“对了,你们那套房子,婉清说想重新装修,你住院这事一耽误,又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
陈默闭上眼,不想再看她。刘美琴坐了半小时,说家里还有事,走了。苹果留在床头柜上,陈默后来打开看,六个苹果,三个烂的。
住院第三天,活检结果出来,肿瘤是恶性的,胃癌早期。医生找陈默谈话,说需要尽快手术,切除病灶,术后配合化疗,五年生存率很高。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大概十五到二十万。
陈默听完,问了一个问题。“医生,如果我不做手术,能撑多久?”
医生皱眉。“陈先生,您是早期,治愈希望很大,不要放弃治疗。”
“我知道,我只是问一下。”
“不做手术的话,一到两年,肿瘤扩散后,情况会很糟。”
一到两年。够了,够他把该办的事办完。
陈默给林婉清打电话,告诉她活检结果是良性,但医生建议切除,防止以后恶变。林婉清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说“良性就好,手术什么时候做?”
“下周一。”
“行,我到时候请假来照顾你。”
陈默挂了电话,又打给公司人事,请了一个月病假。人事经理说需要医院开具的证明,他说好,明天补。他没说的是,他需要的不是病假条,是时间,是林婉清不在场的时间。
周四晚上,林婉清来医院,带了一盅汤,说是自己炖的。陈默喝了一口,是超市买的速溶汤料包冲的。他没说破,把汤喝完,林婉清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断了三次。
“老公,你住院这段时间,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我来处理。”
“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林婉清顿了顿,“房贷快到期了,你得签字续贷。还有孩子的保险也该交了,你手机上操作一下。”
陈默接过手机,打开银行APP,发现密码被改了。他看了眼林婉清,她低头削苹果,脸上看不出异样。
“婉清,APP密码改了?”
“哦,我上次帮你重置了,怕你记不住。新密码是你生日加我生日,你试试。”
陈默输入密码,登录成功。他翻到房贷页面,发现林婉清已经申请了二次抵押,贷款额度一百五十万,审批状态是“资料审核中”。他不动声色地退出APP,把手机放回床头。
“弄好了?”
“弄好了。”
林婉清笑了,削好的苹果递过来,陈默接过,咬了一口,很甜。他想起一句老话,越是甜的东西,越容易烂。
住院第五天,陈默开始装病。不是假装生病,他本来就病了,他装的是病得更重。他让医生给他开了止痛针,打完之后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看起来像随时会断气。他跟护士说好了,晚上不要来查房太勤,他需要休息。
护士答应了。
周六深夜,陈默把病房门留了一条缝,灯关掉,躺在床上装睡。十一点四十分,走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然后是皮鞋声,一前一后,停在他的病房门口。
“就这儿?”赵冠宇的声音。
“嗯,他住这间。”林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问过护士了,他今天打了止痛针,睡得很沉,不会醒。”
门被推开,走廊灯光照进来,陈默眯着眼看见两个影子投在天花板上。赵冠宇穿着深色西装,林婉清穿着那条墨绿裙子,两人站在床边,像来参观陈列品。
“脸色真差,不会真要死了吧?”赵冠宇伸手在陈默鼻子前探了探,“还有气。”
“别闹,万一醒了。”林婉清拽了拽赵冠宇的袖子,两人退到病房门口,站在走廊里,门半掩着。
陈默睁开眼,侧耳倾听。
“冠宇,他这病万一严重了怎么办?”林婉清的声音带着焦虑,不是为陈默的病情焦虑,是怕计划被打乱,“手术费要二十万,我们存款不够。”
“不够就想办法。他名下不是有套房子吗?”
“房子有抵押,贷款没还完。我申请了二次抵押,银行还在审,批下来大概一百五十万。”
“那不就行了。等他手术做完,让他签财产转让协议,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等他死了,房子就是你的。”
“医生说他手术成功率很高,万一死不了呢?”
走廊里沉默了几秒。陈默听见赵冠宇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护士站传来呵斥声“这里不能抽烟”,他掐灭了。
“死不了也有死不了的办法。”赵冠宇的声音冷下来,“先让他公司把他裁了,断了医保。没有医保,后续化疗费用他自己掏不起,早晚得放弃治疗。”
“公司能听你的?”
“我是营销总监,让HR裁个技术主管,一句话的事。给他安个绩效不合格的名头,赔点钱就打发了。”
林婉清沉默了。陈默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她一定在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就像她每次做决定一样,冷静、精确、不留余地。
“婉清,你是不是心软了?”赵冠宇问。
“没有。就是觉得……他毕竟是我老公,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他给了你什么?一辆破丰田,一套有贷款的房子,一个月两千块零花钱?你跟了我,保时捷、别墅、副总的位置,哪个不比跟着他强?”
“我知道。”
“知道就别犹豫。等他做完手术,你让他签协议,就说为了孩子,把房子转到你名下。他那种老实人,不会怀疑的。”
“如果他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拔氧气管。”赵冠宇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他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拔了管谁说得清是意外还是故意的?”
陈默攥紧床单,指甲陷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他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加快呼吸。他只是听着,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像刻进墓碑的铭文。
“你说得对。”林婉清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能再心软了。为了孩子,为了我们的未来。”
“这才是我认识的林婉清。”赵冠宇笑了,“走吧,别在这儿待太久,被人看见不好。”
高跟鞋声和皮鞋声远去,走廊恢复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打了个哈欠,脚步声渐行渐远,大概是去查别的病房了。
陈默慢慢松开床单,掌心几道血痕,在月光下看得分明。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血,想起小时候老人说,掌心的血是命脉,流干了人就死了。
他掌心的血流了不少,但他还活着。
陈默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按下暂停键。录音时长十一分钟,从两人进门到离开,全程录下。他听了一遍,声音清晰,对话完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文件加密,上传到云盘,然后删掉手机里的原件。做完这些,他闭上眼,这次是真的累了,需要休息。
第二天早上,林婉清来医院,带了早餐,小米粥和包子。陈默坐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他接过粥,慢慢喝。
“老公,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打了止痛针,一觉到天亮。”
“那就好。”林婉清坐到床边,握住陈默的手,“等你做完手术,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关于房子的事。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学区划片有变化,我想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这样孩子上学方便些。”
陈默看着林婉清的眼睛,那双他看了七年的眼睛,温柔、明亮、让人想沉溺进去。现在他看清楚了,那双眼睛底下不是爱,是算计。
“行,等我出院了办。”
林婉清笑了,在陈默脸上亲了一下。“老公你真好。”
陈默也笑了。“婉清,你对我真好。”
他说“真好”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林婉清没听出来,她正低头回赵冠宇的消息,屏幕上弹出新消息,她看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慌乱,然后迅速锁屏。
“公司有点事,我得先走了。晚上再来看你。”
“去吧。”
林婉清拎起包,踩着高跟鞋走了,裙摆在走廊转角消失。陈默收起笑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张律师吗?我是陈默。我想咨询一下离婚财产分割的事。”
电话那头张律师问了句什么,陈默说:“不是普通的离婚案,对方涉嫌婚内转移财产、重婚,还有……谋杀未遂。”
他说“谋杀未遂”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4
陈默出院那天,从女儿陈念的梳子上取了三根头发,装进密封袋。他的手很稳,像做实验一样精准。孩子正在客厅看动画片,林婉清在厨房打电话,门关着,听不清说什么。
他把密封袋放进外套内兜,拉好拉链,下楼开车。
亲子鉴定中心在城东,他来过一次,这次熟门熟路。前台还是上次那个姑娘,接过样本登记时多看了他一眼。
“陈先生,加急三天出结果。”
“能不能再快一点?”
“最快后天下午。”
陈默点头,交了四千块加急费,比上次贵了一千。他不知道价格为什么涨了,没问。有些东西的价格是固定的,有些东西的价格取决于你有多想知道答案。
他走出鉴定中心,阳光刺眼。六月的北京,热浪从地面蒸上来,蝉鸣震耳欲聋。陈默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刚抽两口,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指着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瞪他。
他掐灭烟,扔进垃圾桶,上车走人。
等待的三天里,陈默做了几件事。第一,他把家里所有重要证件拍照存档,房产证、结婚证、户口本、女儿的出生证明。第二,他去银行打印了近三年的流水,逐笔核对,把林婉清转给刘美琴的每一笔钱都标了出来。加起来四十七万,时间跨度两年半,最早一笔是女儿三岁生日那天,备注写的是“孝敬妈妈”。
第三,他联系了老家的母亲,让她把父亲留下的那套房子暂时过户到姑姑名下。母亲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做的。”陈默没追问,他不想知道更多关于父亲的事,已经够多了。
第三天下午,鉴定中心打来电话,说结果出来了,让他去取。
陈默坐在车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记录,看了五分钟。他没有立刻去,而是开车去了趟超市,买了林婉清爱吃的车厘子和女儿要的草莓牛奶,回家做了顿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三菜一汤,摆上桌的时候林婉清刚好下班回来。
“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林婉清换了拖鞋,凑过来闻了闻,“好香。”
“没什么日子,想给你们做顿饭。”
陈念从房间跑出来,爬上椅子,抓起排骨就啃。林婉清笑着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老公下厨,简单的幸福。”
陈默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没点赞,也没评论。他坐下来吃饭,给林婉清夹了块排骨,给女儿剥了只虾,自己喝了两碗汤,没吃别的。
胃还是疼,但疼不过别的地方。
吃完饭,陈默说出去买包烟,下楼开车去了鉴定中心。前台把报告递给他,密封的信封,上面印着“DNA亲子鉴定检验报告”几个字。
他拿着信封回到车上,没开灯,借着路灯的光拆开。报告一共四页,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第二页是检验方法,第三页是数据分析,第四页是结论。
他直接翻到第四页。
“检验结论:依据现有DNA遗传标记分析,不支持陈默为陈念的生物学父亲。”
不支持。
陈默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每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的意思他也懂,但他就是不信。他想起女儿第一次叫爸爸,一岁零三个月,发音不准,叫的是“大大”。他想起女儿发烧的夜晚,他抱着她在儿童医院排队挂号,从凌晨一点排到五点,腿站麻了也不敢放下。他想起女儿上幼儿园第一天,哭得撕心裂肺,他躲在教室窗外看,自己也红了眼眶。
这些记忆不是假的,但女儿不是他的。
陈默把报告折好,放进信封,塞进副驾手套箱。他发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开到了女儿出生的那家医院。妇产科的灯还亮着,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抽了三根烟,然后走进住院部,找到病案室。
“我想查一下2018年3月的产科住院记录。”
值班的护士说病案室白天才开放,让他明天再来。陈默说他是来调取法律诉讼材料的,可以付费调档,护士犹豫了一下,给了他一张申请表。
他填了林婉清的名字和住院日期,交了五十块查询费,等了二十分钟。病案室的管理员翻出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了关键几页,递给他。
陈默翻到“分娩记录”那一页,家属签字栏写着一个名字:赵冠宇。关系栏写的是“表哥”。
他又翻到“入院记录”,配偶栏写的是陈默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但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还是赵冠宇,电话是赵冠宇的手机号。
2018年3月,他正在深圳出差,为期三个月。林婉清怀孕是那年1月,他出差前。他算过时间,孩子如果是他的,预产期应该在10月,但陈念出生在11月,提前了一个月。林婉清说是早产,他没怀疑。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早产,是晚了一个月的谎言。
陈默把复印文件装进背包,走出医院。夜风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像含了片薄荷。
他想起一件事。去年林婉清说想给孩子买份教育金保险,受益人写的是她自己。他当时没多想,签了字。现在想来,那份保险的受益人,大概也填的不是他的名字。
陈默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林婉清和女儿都睡了,客厅灯没关,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旁边是他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林婉清一直有这个习惯,把他的拖鞋放在茶几边,方便他一进门就能穿上。他以前觉得这是爱,现在觉得这是演技。
他洗了澡,躺到床上。林婉清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胸口,迷迷糊糊说了句“回来了”,又睡过去。陈默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吊灯延伸到墙角,他忽然觉得那道裂缝不是裂在墙上,是裂在他的人生里。
从二十岁母亲离开父亲,到三十五岁妻子背叛他,十五年,他活成了一个循环。爱上错的人,信任错的人,把命交给错的人,然后被抛弃、被算计、被当作垫脚石。
陈默闭上眼,在心里说了四个字:到此为止。
第二天,他请了半天假,去见了张律师。张律师四十多岁,专打离婚官司,办公室里挂着和客户的合影,墙上贴着一句话:法律不保护善良,只保护证据。
陈默把亲子鉴定报告、银行流水、录音文件、病案复印件一一摆在桌上。张律师看了半个小时,期间喝了三杯茶,每看完一份文件就叹口气。
“陈先生,你这些东西,够她吃一壶的。”张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婚内转移财产、重婚、欺诈性抚养,每一条都能让她净身出户。”
“欺诈性抚养?”
“就是她让你养了六年不是你亲生的孩子,法律上可以要求返还抚养费和精神损害赔偿。我打过类似的案子,判过八十万。”
陈默点头。“我要她净身出户,一分钱都别想带走。”
“这个没问题。但我要提醒你,重婚罪是刑事犯罪,需要你向公安机关报案,法院不会主动判。”
“我会报。”
“还有一个问题。”张律师翻开银行流水,“她转给她妈的四十七万,如果能证明是恶意转移婚内财产,法院可以追回。但你得提供证据证明这笔钱的最终去向。”
陈默想了想。“我会找到的。”
张律师写了一份财产保全申请书,让陈默签字,申请冻结林婉清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和房产份额。法院审查需要时间,但只要能证明她有转移财产的行为,大概率会批。
陈默签完字,张律师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先生,这个案子我能打赢,但我问你一句,你想好了吗?离婚之后,孩子不是你的,房子要卖,钱要分,你在这座城市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默笑了。“我现在有什么?”
张律师愣了一下,也笑了。“行,我给你办。”
从律所出来,陈默去了趟公司。HR总监找他谈话,说最近绩效考核不理想,公司决定给他一个PIP,绩效改进计划,为期两个月,如果达不到目标就要走人。
陈默知道这是赵冠宇的手笔。他没争辩,签了PIP文件,然后去技术部找了他的助理小周,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小伙子。
“小周,帮我查一下赵冠宇的报销记录,特别是近两年的商务宴请和差旅报销,越详细越好。”
小周犹豫了一下。“陈哥,这不合规吧?”
“他搞我,我搞他,很合规。”
小周没再问,当天下午发来一个压缩包,里面有赵冠宇过去两年的所有报销明细,总计三百二十万,其中一百五十万是商务宴请,发票来自同一家会所,就是林婉清生日那天去的那家。
陈默打开那家会所的发票记录,发现赵冠宇每月至少去两次,每次消费两到三万,报销名目是“客户招待”。他查了公司招待制度,单次招待上限是五千,超额需要总监以上级别审批。赵冠宇自己就是总监,审批人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违规报销,职务侵占,够他喝一壶的。
陈默把报销记录和公司制度文件一起打包,存进另一个加密文件夹。他现在的证据库里,有林婉清的,有赵冠宇的,有刘美琴的,每个人一份档案,像医院的病历,写着他们的病灶在哪里,怎么切,切多深。
晚上回家,林婉清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他回来,把手机扣在腿上。
“老公,你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怎么说?”
“恢复得挺好,不用担心。”
“那就好。”林婉清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我跟你说个事。”
陈默坐下,林婉清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凉。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学区划片有变化,我们的房子不在最好的那个学区。我想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然后用我的名义去申请那个学区,这样孩子就能上好学校了。”
陈默看着林婉清的眼睛,她在说谎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放大,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零点五厘米,像在忍住一个笑。
“行,什么时候办?”
“下周一,我已经约了房产中介,他们代办过户手续。”
“好。”
林婉清又笑了,这次没忍住,嘴角翘起来了。她靠在陈默肩上,说“老公你真好”,声音甜得像糖浆。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张律师说的那句话——法律不保护善良,只保护证据。
他不善良了,但他有证据。
5
陈默在病房里装了三个摄像头,一个对着病床,一个对着门口,一个对着窗户。针孔大小,网购的,七百块一个,带录音功能,插上内存卡就能用。他还买了两支录音笔,一支藏在床头柜的花束后面,一支随身带着。
周一早上,林婉清送来了财产转让协议。打印的,整整六页,密密麻麻的条款。陈默靠在病床上,手背还贴着输液胶带,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起来虚弱得连笔都握不住。
林婉清坐在床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老公,签这儿就行。就是走个流程,为了孩子上学。”
陈默接过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黑点,字歪歪扭扭的,写到一半,笔掉了。
“婉清,我手没力气,要不你帮我签?”
“不行,得你自己签。”
“那我等会儿签,你先去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手术费还差五十万,医院催着交。你先帮我垫上,等我出院了,用医保报销的钱还你。”
林婉清脸色变了。“五十万?我哪有那么多钱?”
“你妈那儿不是有存款吗?先借一下,周转开了就还。”
“我妈的钱是养老的,不能动。”
陈默咳了两声,咳得很用力,脸都涨红了。“那就算了,不手术了。反正医生说不做也能撑一年,一年够了,够我看着孩子上小学。”
林婉清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陈默知道她在算账。如果他不做手术,死了,房子过户手续没办完,她拿不到房子。如果她帮他垫了手术费,他签了协议,房子到手,五十万算什么,房子值三百多万。
“行,我想办法。”林婉清站起来,拿起包,“协议你先签了,我去筹钱。”
“签好了,拿去吧。”
陈默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清。林婉清拿起协议,翻了一遍,确认签名无误,放进包里,匆匆走了。
她一走,陈默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打开监控APP。三个摄像头的画面都正常,录音笔也在工作。他调出刚才的录音,听了一遍,林婉清说的每个字都录得清清楚楚。
“手术费还差五十万,你先帮我垫上。”
“我哪有那么多钱?”
“你妈那儿不是有存款吗?”
对话完整,语气逼真,一个走投无路的病人在求妻子救命。陈默听完,把录音存进加密文件夹,编号“005”。
他根本没打算做手术。上周他就联系了另一家医院,重新做了检查,结果是良性肿瘤,不需要手术,吃药控制就行。第一份CT报告是他找人改的,为的是让林婉清相信他快死了,让她放松警惕,让她露出更多马脚。
胃癌早期是假的,活检恶性是假的,手术是假的,命悬一线也是假的。但林婉清想让他死是真的,想拔他的氧气管是真的,想转移他的财产是真的。
陈默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闭上眼。他在等,等林婉清去找赵冠宇要钱,等他录下两人争执的对话。
林婉清从医院出来,直接去了赵冠宇的公司。陈默通过她手机定位看得一清二楚,她在赵冠宇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期间手机位置没有移动。
四十分钟后,她离开了,手机定位显示她去了银行。
陈默打开录音笔的远程监听功能,听到了一段对话。不是林婉清和赵冠宇的,是他留在赵冠宇车里的那支录音笔。上周他趁赵冠宇去健身房,用备用钥匙打开了他的奥迪,把录音笔粘在了驾驶座下面。
录音文件很长,三个多小时,陈默快进着听,跳过发动机声和广播声,找到了一段关键对话。赵冠宇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录音笔录得很清楚。
“婉清,五十万我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你让陈默把那套房子抵押了,贷款出来之后,你拿一百万给我,我帮你把这五十万填上,剩下的五十万算你的。”
“不行,他刚签了转让协议,还没过户,现在抵押来不及。”
“那就等过户之后。你拿到房子,抵押贷款,分我一半。别忘了,这个主意是我想的,你吃肉,我总得喝口汤吧?”
“你不是说要娶我吗?怎么现在跟我算账了?”
“娶你是娶你,钱是钱,两码事。你总不能让我人财两空吧?”
沉默了几秒。林婉清的声音变了,不再温柔,带着冷意。“赵冠宇,你什么意思?你跟了我两年,现在跟我说人财两空?”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你转移陈默财产的事,我也参与了,你要是翻脸不认人,别怪我把你供出去。”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合作。你拿到房子,我拿到钱,然后我们结婚,皆大欢喜。”
陈默按下暂停键,揉了揉太阳穴。这段话太精彩了,赵冠宇亲口承认参与转移财产,林婉清亲口承认在算计他。两个人的声音都录得清清楚楚,一句没漏。
他把这段录音单独截出来,加密保存,然后继续听。
录音的后半段是赵冠宇和他老婆的通话,时间大概是晚上十点。陈默不知道赵冠宇为什么会在车里给老婆打电话,也许是为了避开林婉清,也许只是习惯。
“老婆,我跟你说个事。我想跟林婉清断了。”
“为什么?你不是说要娶她吗?”赵冠宇老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发现丈夫有外遇的女人。
“她不值得。她就是个贪钱的女人,跟她妈一个样。我现在想明白了,她就是看中我的钱和位置,等我把她扶上副总的位置,她就会甩了我。”
“你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但我有个麻烦,她知道我太多事,包括公司那些账目。如果她翻脸,我麻烦就大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先拿到陈默的房子,然后我手里有她把柄,她不敢乱来。等我安全脱身了,再跟她断。”
赵冠宇老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尖。“赵冠宇,你跟林婉清没什么区别,都是贪得无厌的人。”
电话挂了。
陈默听完这段,把录音又听了一遍。赵冠宇的老婆,那个他一直没见过面的女人,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透彻的冷。
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做。也许在等,跟他一样,在等一个时机。
陈默查到了赵冠宇老婆的资料。她叫沈若溪,是公司董事长的女儿,比赵冠宇大三岁,结婚十年,有一个七岁的儿子。她在公司不担任任何职务,但持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第二大股东。
赵冠宇能当上营销总监,靠的不是能力,是老婆的关系。
陈默通过公司内网找到了沈若溪的邮箱,发了封匿名邮件,附件是赵冠宇和林婉清的聊天记录截图、开房记录汇总、以及那段车里的录音片段。
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句话:沈女士,您的丈夫和我的妻子,做了同样的事。我有完整的证据,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见一面。
第二天,沈若溪回了邮件,只有一个字:好。
他们约在了国贸的一家咖啡厅,周日下午三点。陈默提前半小时到,选了角落的位置,点了杯美式,加了双份糖。他平时不喝加糖的咖啡,今天破例,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他终于要见到另一个受害者。
沈若溪准时出现。她穿着藏蓝色连衣裙,平底鞋,没化妆,头发随意扎着。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眼神很锐利,像手术刀。
“陈默?”她坐下,没寒暄,直接开口。
“是。”
“你的邮件我看了。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丈夫净身出户,你想让你丈夫身败名裂。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沈若溪端起陈默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加了两份糖。”
“我不喜欢甜的东西。”她把咖啡杯推开,叫服务员换了杯热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说正事。你有多少证据?”
陈默打开手机,把文件夹里的证据一条条列给她看。林婉清和赵冠宇的聊天记录,四十七次开房记录,病房外谋划拔管的录音,车里分赃的对话,财产转让协议,亲子鉴定报告。
沈若溪一条条看完,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像在审阅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
“够了。”她说,“这些证据够赵冠宇坐牢。”
“还有他公司的账目。”陈默调出赵冠宇的报销记录,“三年,三百二十万报销,至少一半是违规的。职务侵占,数额巨大,够判五年以上。”
沈若溪终于露出了一点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笑意,冷的。
“陈默,你比我想的狠。”
“被逼的。”
“我也是。”沈若溪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默面前。“这是我收集的赵冠宇的出轨证据,还有他转移公司资产的记录。他跟林婉清的事,我两年前就知道了。我在等,等他犯错,等他把自己作死。”
陈默翻看那份文件,比他的证据还详细,连赵冠宇用公司账户支付林婉清酒店费用的记录都有,每一笔都精确到分。
“你为什么等到现在?”
“因为我儿子。我不想让他觉得他爸爸是个罪犯,我想让他觉得他爸爸只是不爱妈妈了,和平分手。但现在看来,和平不了了。”
沈若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眯了眯眼,但她没加糖。
“我们合作吧。”她说,“你负责你老婆,我负责我老公。等他们都进去了,我们各走各的。”
陈默点头,伸出手。沈若溪握了一下,手很凉,骨节分明,力气不小。
“沈女士,谢谢你愿意见我。”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你要是没证据,我不会来的。”
两人在咖啡厅门口分开,沈若溪打了辆车走了,陈默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半,想起一件事。
沈若溪有一个妹妹,叫沈若溪的妹妹。他没见过,但听公司的人提过,说长得比姐姐漂亮,性格也好,三十出头,一直单身。
陈默掐灭烟,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他现在没资格想这些,他还有仗要打,打完再说。
6
公司年会在十二月二十号,五星级酒店宴会厅,三百多人,灯光、舞台、抽奖,排场很大。陈默作为技术主管,往年都是坐在角落里吃顿饭就走,今年不一样,今年他是主角,只不过这个主角不是上台领奖的那种。
他提前一周拿到了年会流程表,赵冠宇负责主持,有一个环节是宣布年度晋升名单,其中就有林婉清的名字,行政副总。赵冠宇会在台上亲自给她颁发聘书,还会送一束花,卡片上写“实至名归”。这些是林婉清在家打电话时说的,陈默听到了,录下来了。
年会当天下午,陈默去了趟公司,把准备好的U盘交给了负责大屏幕的第三方公司技术人员。U盘里只有一个PPT文件,自动播放,不需要操作。他给了那技术人员两千块红包,说“帮我放一下就行,别的不用管”。技术人员看了看PPT内容,脸色变了,但没拒绝。两千块够他半个月饭钱。
陈默还联系了沈若溪,告诉她今晚的“节目”。沈若溪说她会到,带着她父亲——公司董事长。陈默问她要不要先看看证据,她说不用,信你。
晚上七点,宴会厅灯火通明。陈默坐在技术部那桌,穿着公司发的深蓝色西装,跟其他男同事一模一样,没人注意到他。林婉清坐在行政部那桌,穿着红色礼服,头发盘起来,戴了赵冠宇送的那条钻石项链,五万多,刷卡记录陈默也有。她端着酒杯跟人聊天,笑得很灿烂,像今天是她婚礼。
赵冠宇在台上主持,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灯光下油光锃亮。他讲了几个冷笑话,台下笑得很配合。董事长沈国良坐在主桌,沈若溪坐在他旁边,穿着黑色套裙,面无表情。
八点十分,赵冠宇进入晋升环节。大屏幕打出“年度晋升名单”几个字,配乐激昂,像奥运会颁奖。赵冠宇念了一串名字,最后一个是林婉清。
“还有一位,行政部经理林婉清,因业绩突出,公司决定晋升为行政副总经理,即日起生效。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恭喜她!”
掌声响起,林婉清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走向舞台。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陈默心上。他看着她走上台,接过赵冠宇递来的聘书和花束,两人握手,赵冠宇的手在她手上多停留了两秒,台下有人注意到了,小声议论。
“下面请林副总发表感言。”赵冠宇把话筒递给林婉清。
林婉清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大屏幕突然切换了画面。
不是PPT的晋升名单,是一个酒店房间。装修豪华,大床上散落着衣服,床头柜上摆着红酒,窗帘拉着,只有床头灯亮着。画面右下角有时间戳,显示的是今年三月的一个周四晚上九点。
画面里走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赵冠宇,穿着浴袍。女的是林婉清,穿着丝绸睡袍,头发湿的,显然刚洗完澡。两人坐在床边,赵冠宇搂着林婉清的肩膀,林婉清靠在他怀里,两人在说什么,声音被音乐盖住了听不清,但画面足够清晰,清晰到能看清林婉清脖子上的吻痕。
宴会厅安静了。音乐还在放,激昂的颁奖曲此刻听起来像葬礼进行曲。三百多双眼睛盯着大屏幕,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
林婉清站在台上,话筒还举在嘴边,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转头看赵冠宇,赵冠宇也僵住了,手里的聘书掉在地上,他没捡。
画面切换了。第二段视频,医院走廊,深夜。赵冠宇和林婉清站在病房门口,门半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人。赵冠宇点了根烟,护士过来制止,他掐灭了。然后两人开始说话,这次声音被放大了,清晰得每个字都像打在脸上。
“医生说他手术成功率很高,要不……直接拔氧气管?”
“不急,我先让他公司把他裁员,断他医保。”
“等他死了,房子就是你的。”
宴会厅彻底炸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尖叫,有人骂“畜生”。技术部的小周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想关掉大屏幕,但PPT设置了循环播放,关不掉。酒店工作人员也跑过来,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拔电源线,折腾了半分钟才把屏幕关掉。
半分钟够了。该看的都看了,该听的都听了。
林婉清瘫在台上,话筒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啸叫声。赵冠宇想扶她,被她一把推开,指甲在他脸上划了一道血痕。
“你干什么!”赵冠宇捂着脸上的血痕,声音发颤。
“你害我!是你害我的!”林婉清尖叫,声音尖得变了调,像指甲刮玻璃。
沈若溪从主桌站起来,走上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得像秒针走动。她走到赵冠宇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力道大得赵冠宇踉跄了两步,撞在话筒架上,话筒倒了,又是一声刺耳的啸叫。
“这是替你儿子打的。”沈若溪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你让他以后怎么见人?”
赵冠宇捂着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若溪又抬手,第二巴掌。“这是替我自己打的,浪费十年青春在你这种人身上。”
两巴掌打完,沈若溪转身回到主桌,坐在父亲旁边。沈国良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陈默猜得出他在打给谁——法务,或者警察。
刘美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宴会厅门口。她今天是来凑热闹的,林婉清给她弄了张邀请函,让她来看看女儿的风光时刻。她看见台上的林婉清瘫坐着,赵冠宇捂着脸,大屏幕虽然关了,但议论声还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那两个人身上。
刘美琴冲上去,想拉走林婉清。“婉清,走,妈带你走。”
陈默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走上台。他没跑,没急,一步一步走,像散步。技术部的同事看着他,行政部的同事看着他,三百多人都看着他,没人拦。
他走到刘美琴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打印的,A4纸,举到她面前。
“刘美琴女士,你女儿转给你的四十七万婚内财产,我已经向法院申请追回。另外,你收受赵冠宇五十万介绍费的行为,涉嫌诈骗,我已经报警了。”
刘美琴的脸刷地白了。“你……你说什么?”
陈默没理她,转向林婉清。林婉清瘫坐在地上,红色礼服皱成一团,钻石项链歪到一边,头发散了,脸上的妆被泪水冲花,眼线晕开,像两个黑眼圈。
“你不是说我窝囊吗?”陈默蹲下来,跟她平视,“现在谁窝囊?”
林婉清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哀求,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后悔。
“陈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好好跟你过,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妈。”
“孩子?”陈默笑了,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亲子鉴定报告,翻开最后一页,举到她面前,“你说的是哪个孩子?我的,还是赵冠宇的?”
林婉清看到报告上的结论,彻底崩溃了。她扑过来抱住陈默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陈默,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孩子是他的……”
“你不知道?”陈默甩开她的手,站起来,“你跟他开房四十七次,你跟我说你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他转向台下,三百多人的宴会厅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看这出戏。“各位同事,不好意思打扰大家吃饭了。我陈默在公司干了十年,老实人一个,大家都知道。我老婆林婉清,跟我结婚七年,跟我领导赵冠宇搞了两年,孩子不是我的,想拔我氧气管,转移我财产。今天借公司的场子,我把这些事说清楚,免得以后有人传闲话,说我陈默窝囊废被戴绿帽子活该。”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技术部的小周带头鼓了一下掌,然后所有人都鼓掌了,掌声响彻宴会厅,比刚才给林婉清的掌声响十倍。
警笛声从外面传来,由远及近。两辆警车停在酒店门口,红蓝灯光闪烁,透过玻璃门照进来。
四个警察走进宴会厅,领头的亮了亮证件。“谁是赵冠宇?谁是林婉清?有人报警你们涉嫌重婚、职务侵占、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赵冠宇瘫在台上,西装皱了,发胶散了,头发耷拉下来,像条落水狗。林婉清被刘美琴扶着站起来,腿还在抖,高跟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站在台上,红色礼服拖在地上,像一团凝固的血。
刘美琴挡在林婉清面前,对着警察喊:“我女儿没犯法!你们不能抓她!”
“你是刘美琴?”警察看了她一眼,“正好,你也涉嫌诈骗,一起走吧。”
刘美琴愣住了,嘴巴张着合不上,像被冻住了。警察给她戴上手铐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开始骂人,骂陈默,骂林婉清,骂赵冠宇,骂警察,骂所有在场的人,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两个警察才把她按住。
林婉清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陈默读出了她的口型,她说的是“你等着”。
他等着。
沈若溪走过来,站在陈默身边,看着警车开走。“你满意了?”
“还没。”陈默说,“官司还没打完。”
“打不完的。这种人,你打死了她,她还会从棺材里伸手拽你。”
陈默没说话。他转身走向宴会厅门口,路过主桌的时候,沈国良叫住了他。
“小陈,你等一下。”
陈默停下,沈国良站起来,六十多岁的人,背挺得很直,眼神精明得像鹰。
“你手里那些证据,关于赵冠宇职务侵占的,给我一份。”
“沈总,您是要……”
“公司要起诉他。”沈国良的声音不带感情,“我是商人,不是法官,谁损害公司利益我就收拾谁。”
陈默点头。“明天给您。”
他走出宴会厅,走廊空荡荡的,酒店工作人员在远处探头探脑,没人敢靠近。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沈若溪的妹妹,沈若兰。她穿着一件白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陈默愣了一下。
“你是……陈默?”
“你认识我?”
“我姐让我来送东西。”她举起纸袋,“她说你可能需要这个,赵冠宇在国外银行的账户信息。”
陈默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一叠文件,全是英文,但他看懂了几个数字。赵冠宇在开曼群岛有个账户,余额一百二十万美金,从未申报过。
“替我谢谢你姐。”
“你自己跟她说吧。”沈若兰笑了笑,“她在车里等你。”
陈默走出酒店大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沈若溪的车停在路边,黑色奔驰,车窗摇下来,沈若溪坐在驾驶座上,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陈默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眉,但没吐。
“接下来怎么办?”沈若溪问。
“打官司,离婚,索赔,让他俩坐牢。”
“然后呢?”
陈默看着手里的咖啡,黑色的液体映着路灯的光,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脸,消瘦、疲惫、眼袋很深,但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老实巴交的技术主管。
“然后重新活。”
沈若溪启动车子。“上车,送你回去。”
陈默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很足,他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知觉。沈若兰坐在后座,从纸袋里拿出一条围巾,递给他。
“围上吧,别感冒了。”
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的,摸上去很软。陈默接过来,围在脖子上,围巾带着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林婉清用的那种甜腻的味道,是另一种,清冷的,像冬天的松树。
车子驶入主路,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酒店,宴会厅的灯还亮着,门口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光还在闪。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咖啡还烫,围巾很暖,车里有两个人,跟他站在同一边。
7
离婚官司打了四个月。法院开了三次庭,每次林婉清都哭,哭得撕心裂肺,说她知道错了,说她还爱陈默,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法官敲了三次法槌让她安静,她安静不了,最后法警把她请出去了。
陈默一次都没哭。他坐在原告席上,穿的是那件深蓝色西装,年会那件,干洗过,看不出褶皱。他的证据摞起来有二十公分厚,分门别类装订好,每份都有编号和目录。张律师说这是他见过准备最充分的离婚案,没有之一。
第一项证据,林婉清与赵冠宇的婚外情证据,包括聊天记录、开房记录、酒店监控截图、证人证言。聊天记录打印出来一百三十七页,开房记录四十七次,时间地点金额,精确到分。
第二项证据,林婉清转移婚内财产的证据,包括银行转账记录、取款凭证、刘美琴账户的流水。四十七万,分十九笔转出,时间跨度两年半,最早一笔是女儿三岁生日那天,备注写“孝敬妈妈”。
第三项证据,林婉清涉嫌重婚的证据。陈默找到了赵冠宇和林婉清在老家办的假结婚证,花了两百块找路边小广告办的,照片是两人在泰国旅游时拍的。他们还以夫妻名义在赵冠宇名下的一套公寓里住了三个月,物业有登记,邻居有证言。
第四项证据,亲子鉴定报告。不支持陈默为陈念的生物学父亲。陈默还附了一份抚养费计算表,六年,包括奶粉、学费、医疗费、兴趣班,总计三十八万两千六百块。
第五项证据,病房录音。林婉清和赵冠宇商量拔氧气管、断医保、转移财产。这份录音在法庭上播放的时候,旁听席有人哭了,是陈默请来的两个同事,技术部的小周和行政部的一个大姐。林婉清的辩护律师试图质疑录音的合法性,法官说了一句:“法庭重证据,也重常识。录音内容如果是捏造的,被告可以反证。”
林婉清反证不了,因为那就是她的声音。
第六项证据,赵冠宇车里的那段录音。赵冠宇和林婉清分赃的对话,赵冠宇威胁林婉清的对话,赵冠宇和沈若溪通话的对话。三段录音,一个比一个精彩,一个比一个致命。
法官听完最后一段录音,摘下眼镜擦了擦,看了林婉清一眼。那一眼里有厌恶,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大概离婚案办多了,什么脏事都见过,但拔氧气管这种事,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四月十五号。陈默记得这个日子,因为七年前的四月十五号,他和林婉清领了结婚证。七年,正好是一个循环。
判决结果:一、准予陈默与林婉清离婚。二、婚生女陈念与陈默不存在亲子关系,陈默不承担抚养义务。三、林婉清返还陈默抚养费三十八万两千六百块,赔偿精神损害二十万,合计五十八万两千六百块。四、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林婉清名下存款、理财、股票全部归陈默所有,房产归陈默所有,林婉清已转移的四十七万需全额返还。五、林婉清因重婚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期执行?不,不是缓期。法官当庭宣判的时候,陈默听得很清楚。
“被告人林婉清犯重婚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判处有期徒刑两年,不得缓刑。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数罪并罚,合并执行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
林婉清听完判决,在被告席上晕了过去。法警叫了救护车,把她抬走了。陈默站在原告席上,看着担架从面前经过,林婉清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垂在担架外面,指甲涂着红色指甲油,是他去年送她的那瓶,圣诞节礼物,色号叫“烈焰红唇”。
赵冠宇的案子分开审理。沈若溪提供的证据比他更全,连赵冠宇用公司账户给情妇买房的事都查出来了,三套房,两套在北京,一套在三亚,总价一千二百万。职务侵占金额累计六百四十万,加上重婚、诈骗,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罚款一百万,没收全部违法所得。
沈若溪起诉离婚那天,赵冠宇在看守所签的字。他老婆要了孩子的抚养权,要了婚后财产的大头,赵冠宇那部分被法院冻结,用来赔偿公司和沈若溪。他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看守所的民警让他写快点,他写了三遍才把自己的名字写对。
刘美琴的案子最轻。她收受赵冠宇五十万介绍费,属于诈骗共犯,但金额不大,认罪态度好,判了八个月,缓刑一年。王建国全程没涉案,法官问他知不知道女儿的事,他说知道一点,不敢说。法官没追究,让他走了。
走出法院那天,阳光很好。陈默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幕布。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玉兰花的味道,甜甜的,不腻。
张律师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陈先生,案子结了,你自由了。”
“自由了。”陈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舒服。“张律师,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要是没那些证据,神仙也打不赢。”
两人握手告别,张律师开车走了。陈默一个人站在法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看他一眼,没人停留。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两根,一根自己抽,一根夹在手里,不知道给谁。最后他把那根烟插在花坛的土里,看着它慢慢燃尽。
林婉清的判决生效后,被送进了看守所。陈默没去看她,但收到了她一封信,从看守所寄出来的,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看守所的章。信写了两页纸,字迹潦草,很多错别字,但意思能看懂。
“陈默,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跟你说一句,陈念是你的女儿,不管亲子鉴定怎么说,她叫了你六年爸爸,她心里你就是她爸爸。你别怪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陈默把信看完,折好,放进了抽屉。他没回信,也没去看她。但第二天,他去了一趟林婉清父母家,把陈念接走了。王建国开的门,看见他站在门口,老泪纵横,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把陈念的行李箱推出来,里面装了衣服、玩具、绘本,还有一个信封,装着三千块钱。
“陈默,这钱是给孩子的,你拿着。”王建国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我对不起你,我早就知道婉清的事,我没敢说。我怕她妈骂我,怕婉清恨我,我就当没看见。”
陈默接过行李箱,没接那三千块钱。“叔叔,钱您留着。孩子我来养,跟你们没关系。”
他蹲下来,看着陈念。六岁的小姑娘背着粉色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大眼睛红红的,刚哭过。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妈妈不在家了,外婆也不在了,外公说她要跟爸爸走。
“念念,跟爸爸走。”
“妈妈呢?”
“妈妈出差了,要很久才回来。”
“那外婆呢?”
“外婆也出差了。”
陈念没再问了,她牵着陈默的手,乖乖地跟他走了。陈默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让她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王建国,老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车子开动了,陈念在后座唱起了儿歌,是她幼儿园学的,歌词记不全,哼着调子,声音奶声奶气的。陈默握着方向盘,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
他没擦,任由泪水淌着,车子开上高速,风吹进车窗,泪水被风吹干,又流出来,再吹干。陈念从后座递过来一张纸巾,小手上还沾着饼干屑。
“爸爸,你哭了。”
“爸爸没哭,风太大了。”
“骗人,车窗关着呢。”
陈默笑了,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念念,爸爸问你,你愿意跟爸爸一起住吗?”
“愿意。爸爸家有大电视,妈妈家没有。”
“那不是妈妈家,那是外公外婆家。”
“哦。”陈念想了想,“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陈默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不会让林婉清再见孩子了。不是恨,是怕。一个能跟情夫商量拔掉丈夫氧气管的女人,不值得任何人的信任,包括她的孩子。
陈默把陈念送到了他母亲那里。老太太住在老家县城,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她看见陈念,眼眶红了,蹲下来抱着孩子,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奶奶的乖孙女,以后跟奶奶住。”
陈念不认识这个奶奶,但她不认生,乖乖地让老太太抱着。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一老一小抱在一起,心里酸了一下。
“妈,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我孙女,应该的。”老太太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你跟你爸不一样,你爸当年把我扔了,你没把孩子扔了。”
陈默没接话。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塞到母亲手里。“里面有五十万,您收着,给孩子用。”
“你哪来这么多钱?”
“官司赢了,林婉清赔的。”
老太太把钱收下了,没再问。她煮了一碗面给陈默,葱花鸡蛋面,热腾腾的,陈默吃完,抹了抹嘴,站起来要走。
“妈,我走了,过几天来看你们。”
“等一下。”老太太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玉镯,成色一般,但包得很仔细。“这是你奶奶给我的,我本来想给林婉清,后来没给。你以后要是遇到好姑娘,替妈给她。”
陈默接过玉镯,放进上衣口袋。玉镯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回到北京,他处理了最后几件事。房子重新做了公证,只写他一个人的名字。工资卡换了新密码,开了新的理财账户。公司那边,赵冠宇被开除后,营销总监的职位空了出来,董事长沈国良找他谈了一次话。
“小陈,你在公司干了十年,技术过硬,人也稳重。营销总监的位置,你有没有兴趣?”
“沈总,我是做技术的,不懂营销。”
“营销可以学,人品学不来。”沈国良递给他一份任命书,“先代理,干得好就转正。”
陈默接了。年薪从三十万提到六十万,配了一辆奥迪A6,比赵冠宇那辆新。他第一天以代理营销总监身份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全部门的人都站起来鼓掌,掌声比年会上那次还响。
他坐在赵冠宇原来的椅子上,椅背上还残留着赵冠宇的香水味,古龙水,浓得刺鼻。陈默让人换了一把新椅子,把那把旧椅子扔到了库房。
沈若溪打来电话,约他吃饭。她说要庆祝两人都恢复单身,陈默说好。吃饭的地方在三里屯,一家意大利餐厅,沈若溪穿了一件红裙子,跟她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更亮,更热烈。
沈若兰也来了,穿了一件白裙子,坐在姐姐旁边,安静地吃东西,不怎么说话。
“陈默,我妹妹说你上次在车上不说话,是不是对我们家有意见?”沈若溪笑着举杯。
“不是,我那天累了。”
“那你今天累不累?”沈若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陈默听得很清楚。
他看着沈若兰的眼睛,干净,透亮,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是单纯地问一个问题。
“今天不累。”
沈若兰笑了,笑得很浅,但很好看。
吃完饭,沈若溪开车走了,留妹妹和陈默站在餐厅门口。夜风吹过来,沈若兰缩了缩脖子,陈默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是上次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他一直带着。
“不用,你自己围着。”
“你穿得少,围着吧。”
沈若兰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太大,绕了两圈还是长,垂到腰际。她低头闻了闻,围巾上有陈默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
“陈默,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生气。”
“问。”
“你还相信婚姻吗?”
陈默想了想。“不知道。你呢?”
“我没结过婚,不知道婚姻是什么。但我姐说,婚姻不是爱情的坟墓,嫁错人才是。”
陈默笑了。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真正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你姐说得对。”
“那你还敢再结婚吗?”
陈默看着沈若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怕。
“敢。”他说。
8
两年后。
陈默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CBD的傍晚,灯火次第亮起,国贸桥堵成一条红色的河。他手里端着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喝了两口放下,太苦了,还是不习惯。
但他的生活里多了很多不习惯的东西。比如现在这套办公室,两百平,整层楼的东半区,落地窗外能看见中国尊。比如他桌上那块铭牌,写的不是“代理营销总监”,而是“副总裁兼营销中心总经理”。比如他名下那辆迈巴赫,黑色的,车牌号尾数三个八,停在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上。
这些不习惯的东西,都是这两年挣来的。沈国良没看错人,陈默做技术出身,懂产品,懂逻辑,做起营销来比那些只会吹牛的人扎实得多。第一年,他把华东区的业绩翻了一倍。第二年,他拿下了华南区的三个大单,总金额破了两亿。沈国良在年终总结会上说了一句话:“陈默是我见过最能沉住气的人,能沉住气的人,才能成事。”
陈默当时坐在台下,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两年前那个穿着脏运动鞋去接老婆下班的技术主管判若两人。公司的人私下议论,说陈默离婚后像换了个人,以前是闷葫芦,现在是闷炮仗,不响则已,一响炸一片。
他确实换了。不是换了性格,是换了活法。
门被敲了三下,沈若兰探进半个身子。“陈总,该走了,婚礼六点开始。”
陈默看了眼表,五点二十。“你姐催了?”
“催了三遍了,说你再不去她就亲自来抓你。”
“她来抓我,我今晚就出不来了。”
沈若兰笑了,推门进来,穿着一件香槟色的伴娘裙,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小花。她比两年前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不像以前那样苍白单薄。
陈默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她穿着白色羊绒大衣,站在酒店电梯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看什么?”沈若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你好看。”
“少来,快走。”
陈默拿起西装外套,跟沈若兰一起出了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都笑着说“陈总今天帅啊”,陈默点头,没说话。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沈若兰低头摆弄手里的花,陈默看着电梯数字从28跳到1,心里数着,每跳一下,心跳就快一点。
不是紧张,是期待。
婚礼在城郊的一座庄园里,草坪上摆满了白色的椅子,中间一条红毯,两边是花柱,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满天星。宾客不多,七八十人,都是至亲好友。陈默母亲坐在第一排,穿着藏青色旗袍,头发烫了卷,抱着陈念。陈念六岁了不对,现在八岁了,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粉色纱裙,手里提着花篮,她是今天的花童。
沈国良坐在母亲旁边,西装笔挺,胸口的口袋里别了一朵红花。他旁边是沈若溪,穿着深紫色长裙,头发披着,妆容精致,比平时多了几分女人味。
陈默站在红毯尽头,等着。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个草坪染成金色,远处有人在弹钢琴,曲子是《卡农》,很慢,很轻。
沈若兰从另一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她到了,在门口。”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一个小盒子,方形的,丝绒的,里面是一枚戒指,铂金的,没有钻石,内壁刻着一行字:从头来过。
门打开了,沈若溪的妹妹不对,今天的新娘,沈若溪的妹妹沈若兰?不,不是沈若兰。陈默看着红毯那头走过来的女人,穿着白色婚纱,头纱很长,拖在草地上,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铃兰。
她是沈若溪的妹妹,但不是沈若兰。沈若兰是伴娘,站在新娘身后,提着婚纱的拖尾。新娘是另一个女人,一个陈默从未在之前的叙述中出现过的女人。
不对。
陈默愣了一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看着那个穿婚纱的女人越走越近,面容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熟悉,从熟悉变得刺眼。
是林婉清。
陈默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吊灯延伸到墙角,跟他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一模一样。窗帘没拉严实,月光漏进来,照在床上。身边的女人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林婉清。
陈默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他慢慢转头,借着月光看清了身边人的脸。不是林婉清,是另一个女人,短头发,圆脸,睡相不好,嘴巴微张,呼吸声很轻。
是沈若兰。
陈默闭上眼,又睁开。这次是真的醒了,不是梦,是真的醒着。他刚才在梦里结了一次婚,新娘的脸变成了林婉清,吓得他心脏差点停跳。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沈若溪发的:“明天婚礼,你准备好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他轻轻拿开沈若兰搭在他胸口的手,起身去了阳台。夜风很凉,他披了件外套,点了根烟。楼下的路灯亮着,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夜归的车驶过,车灯扫过对面的楼,又消失在黑暗中。
明天是他和沈若兰的婚礼。
不是梦里的那个,是真的。沈若兰不是沈若溪的妹妹,她是沈若溪的表妹,比陈默小五岁,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两年前年会那晚,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但不是最后一次。之后他们吃过几次饭,看过几次电影,聊过很多天。沈若兰知道他的全部过去,包括林婉清,包括陈念,包括那场官司,包括他在法院门口流泪的事。
她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你受了很多苦。”
不是“你很好”,不是“我同情你”,不是“你会遇到更好的”。是“你受了很多苦”。陈默当时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但他忍住了,因为他不想在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女人面前哭第二次。
第一次是某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小酒馆喝酒,陈默喝多了,说起陈念不是他亲生的,说着说着就哭了。沈若兰没说话,递纸巾,倒了杯水,坐在旁边等他哭完。哭完之后陈默说对不起,沈若兰说哭是对的,不哭才不正常。
第二天陈默酒醒了,沈若兰发来一条消息:“昨晚的事我不记得了,你也不许记得。”
陈默没回,但他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很自然,没有谁追谁,就像两条河汇到一处,不需要理由,因为那是地势决定的。沈若兰从不提林婉清,从不问陈默还恨不恨,从不查他手机,从不问他去哪。她说信任不是靠查出来的,是靠长出来的,长了两年,根扎得够深了,风吹不倒。
陈默掐灭烟,回到卧室。沈若兰还在睡,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半截小腿。他帮她把被子盖好,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明天见。”他小声说。
婚礼在下午四点,地点是沈若兰选的,不是庄园,是一家小型的艺术空间,白墙,木地板,落地窗,外面是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桂花树。十月的北京,桂花开了,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陈默提前两个小时到,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不是年会那件,是新做的,量身定制,袖口绣着他名字的缩写。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工作人员布置现场,白色椅子,白色桌布,白色花束,简单干净。
沈若溪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紧张?”
“不紧张。”
“骗人,你手都在抖。”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冷。十月的北京,下午四点已经有点凉了,他只穿了件衬衫和西装外套,没穿大衣。
沈若溪把自己的披肩递给他。“围着,别感冒了。”
披肩是浅灰色的,羊绒的,跟两年前那条围巾很像。陈默围上,闻到了香水味,不是沈若兰的,是沈若溪的,更冷冽一些。
“若溪,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当初愿意见我。”
沈若溪笑了,跟两年前在咖啡厅里那个笑不一样,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有细纹,但很好看。“我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跟赵冠宇耗着呢。”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里面,表现不好,加了一年刑。他老婆早跟他离了,孩子改了姓,不认他了。”
“林婉清呢?”
沈若溪看了他一眼。“你真想知道?”
“说吧。”
“去年年底出来的,瘦了二十斤,老了十岁。她妈还在缓刑期,不能离开老家。她爸跟她妈离婚了,搬去跟一个老太太住。林婉清出来后找不到工作,去了一家电子厂打工,一个月四千块。”
陈默没说话。他想象了一下林婉清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的样子,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帽子,重复同一个动作八个小时,手磨出茧子,腰累得直不起来。他想象不出,因为他认识的林婉清是穿着红色礼服站在台上接受晋升的那个,不是这个。
“她找过你吗?”沈若溪问。
“找过。上个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后来发了条短信,说想见念念。我没回。”
“你不让她见?”
“念念不知道她出来了。我跟念念说她妈妈在国外工作,要很久才能回来。等她再大一点,我会告诉她真相,但不是现在。”
沈若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好人,陈默。”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不想让孩子受伤。”
婚礼开始了。音乐响起,不是《卡农》,是一首陈默没听过的曲子,沈若兰选的,说是她最喜欢的电影配乐。陈念提着花篮走在前面,撒了一路花瓣,花瓣是粉色的,落在白色的地毯上,像星星落在雪地里。
沈若兰挽着她父亲的手走过来。她父亲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头发花白,背微微驼,但走路很稳。他把沈若兰的手交给陈默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小陈,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
陈默握紧沈若兰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掌心有汗,她也在紧张。
“我会的。”
沈若兰穿着白色婚纱,不是拖尾的那种,是到脚踝的短款,露出一双白色的平底鞋。她说穿高跟鞋太累,结婚是开心的事,不想让自己受罪。陈默说好,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确实好看。头发披着,别了一朵白色的桔梗花,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是陈默送的。脸上没化浓妆,只涂了点口红,嘴唇是淡粉色的,像春天的桃花。
司仪说了什么,陈默没听进去。他只记得最后一句:“新郎,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他掀开头纱,在沈若兰额头上亲了一下。不是嘴,是额头。沈若兰后来问他为什么亲额头,他说因为额头离脑子最近,他想让她知道,他爱的是她的脑子,不只是她的脸。
沈若兰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这个人,连结婚都不按套路来。”
陈默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今天是开心的日子,不该哭,但他忍不住,因为这是他三十五年来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婚宴很简单,八桌,每桌十个人,菜是沈若兰定的,没有鲍鱼龙虾,都是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番茄蛋汤。沈国良喝了两杯白酒,脸红了,拉着陈默的手说:“小陈,我女儿不对,我外甥女交给你了,你要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
陈默说:“沈总,您放心。”
“还叫我沈总?”
“舅舅。”
沈国良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敬别的桌。
陈念跑过来,拽着陈默的衣角。“爸爸,新妈妈什么时候给我生小弟弟?”
陈默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八岁了,长高了很多,眉眼越来越不像他,但这不重要。她叫了他八年爸爸,她就是他的女儿,跟血缘无关。
“快了,念念想要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都想要。”
“那得两个,爸爸努力。”
沈若兰在旁边听见了,脸红了,拿花束打了陈默一下。“你跟孩子瞎说什么呢。”
陈念捂着嘴笑,跑开了。
晚上九点,宾客散了。陈默和沈若兰站在艺术中心的门口,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院子里桂花香更浓了,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沈若兰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
“累了?”
“嗯,结婚真累。”
“以后不结了。”
“你还想结几次?”
“一次就够了。”
两人上了车,陈默开车,沈若兰坐在副驾,把座椅放倒,半躺着。车里放着电台,是一首老歌,陈默不记得名字,但旋律很熟,好像在哪听过。
车子开上长安街,宽阔的马路上车不多,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像时间的刻度,标记着他走过的路。从三十五岁到三十七岁,两年,七百三十天,他经历了背叛、欺骗、疾病、绝望,然后从废墟里爬出来,洗干净身上的泥,重新做人。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跟在他后面,离得很远,看不太清。陈默扫了一眼,没在意。长安街上车多,谁跟在谁后面都正常。
但后视镜里那辆车突然加速,跟了上来,并排行驶。陈默侧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女人也侧头看他。
林婉清。
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陷,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领口磨得发白。她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
陈默听不见,但他读出了口型。
她说的是“陈默”。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把那辆黑色轿车甩在后面。后视镜里,那辆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沈若兰睡着了,呼吸均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默握紧方向盘,手心出了汗。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跳从一百二降到九十,降到八十,回到正常。
他看了一眼副驾上的沈若兰,她睡得很安稳,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大概在做梦,梦里大概有桂花,有月光,有白色的婚纱和粉色的花瓣。
陈默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冬天的热水袋,不烫,但能暖到骨头里。
车子拐进小区,地下车库的灯光白得刺眼。他停好车,关掉发动机,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若兰轻微的鼾声。
陈默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墙壁。墙上写着一个车位号,B217,是赵冠宇以前的车位,现在是他用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什么意味深长的笑,就是觉得好笑。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恨的人最后都消失了,他们的车位、椅子、职位,都变成了你的。你以为你会高兴,但其实你只是觉得空,空得像一个刚搬走人的房间,还留着前任住客的气息,但已经没人住了。
沈若兰醒了,揉揉眼睛。“到了?”
“到了。”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没忍心。”
沈若兰坐起来,理了理头发,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递给陈默。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原某公司营销总监赵冠宇因职务侵占、重婚等罪,二审维持原判,刑期五年,不得假释。”
陈默把手机还给她。“看过了。”
“你不高兴吗?”
“高兴。”陈默说,“但高兴完了,日子还得过。”
他下车,绕到副驾,拉开门,牵着沈若兰的手,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车库,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进来。
电梯上升,楼层数字跳动。沈若兰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
“陈默。”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沈若兰笑了,笑得很小声,像猫咪打呼噜。陈默搂紧她的肩膀,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出去,灯亮了。
走廊很长,尽头是他们的家,门牌号1802。陈默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黑着灯,月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银白色。
他按亮灯,沈若兰踢掉高跟鞋不对,她穿的是平底鞋,她什么都没踢,只是走进屋,倒在沙发上,说“终于结束了”。
陈默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她闭着眼,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泛着红晕,是刚才在外面冻的。嘴唇还是淡粉色,口红花了一半,她懒得补。
“若兰。”
“嗯。”
“谢谢你嫁给我。”
沈若兰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冰凉,但很温柔。
“陈默,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着。”
“好。”
“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好。”
“不许瞒着我。”
“好。”
沈若兰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又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深沉,身体放松,像一只蜷在沙发上的猫。
陈默从卧室拿来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他坐在沙发边,看着她睡,看了很久。月光从阳台移过来,慢慢爬上她的脸,把她的皮肤照得透明。
他想起两年前,他一个人躺在这套房子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觉得人生没有出口。现在裂缝还在,但他已经不看了。
因为屋里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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