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媳妇拿驾照三年,开车上班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家里那辆白色轩逸就停在楼下,车衣都落了一层灰。
每天早上她拎着包出门,往车库方向走两步,又拐回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
我送她。
为这事我俩没少拌嘴。
她说不是不想开,是开不了。
我说车就搁那儿,钥匙在你包里,方向盘又没锁,有什么开不了的。
那天早上下雨,雨刮器刮得前挡玻璃吱吱响。
她坐进副驾,把包往腿上一放,低头翻手机。
我打着火,挂挡,松手刹,车子刚溜出车位,她来一句,往左打,左边有电动车。
我往左打了。
倒车出库的时候她又说,慢点慢点后面有人。
我踩了脚刹车,其实后视镜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出了小区大门,汇入主路。
早高峰车流密,我跟着前车往前挪。
她突然伸手过来拽我方向盘,往右带了一把。
轮胎压过路中间的实线,发出闷响。
我一把推开她的手,车头晃了两下。
后面一辆黑色迈腾急刹,喇叭按得震天响。
我靠边停下,双闪打开。
她缩回手,指甲掐进包带里,指节发白。
车里安静了十几秒,只有雨点砸在车顶的动静。
“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我嗓子发紧。
“右边有坑,你轮子要掉进去了。 ”
“那是井盖,压过去没事。 ”
“井盖塌了怎么办? 上个月新闻还报过,有个车压井盖翻沟里了。 ”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眼圈已经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火熄了,靠在座椅上。
雨刮器停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人和车都模糊成一团。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送孩子去少年宫,她坐副驾,在解放路路口突然喊“刹车”,我一脚踩下去,后车差点追尾。
还有一次在高架匝道,她非要我变道,说导航提示前方拥堵,结果后面上来一辆水泥罐车,擦着我们后视镜过去的。
我跟她说过很多次,你坐车就坐车,别指挥。
她说她控制不住。
看见前面有情况,脚就想往底下踩,手就想往方向盘上够。
我说那你自己开。
她就不说话了。
她不是没试过。
去年国庆,我喝了酒,让她开。
从饭店到家四公里路,她调座椅调了五分钟,后视镜掰来掰去,点火点了三次才打着。
出停车场闸机,她离刷卡机太远,够不着,解了安全带探出半个身子去刷,闸机杆子抬起来的时候她还没坐回去,油门已经踩下去了。
杆子擦着车顶过去的,留下一道白印子。
到家停好车,她手刹没拉就松了脚刹,车子往后溜了半米,撞在后面的冬青丛上。
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十分钟。
从那以后,她再没碰过方向盘。
但副驾上的活她一样没落下。
我并线她要管,我超车她要管,我跟车距离近了她要管,我跟车远了她也要管。
有回我正常直行,右边一辆电动车突然拐过来,我往左带了点方向避让。
她一把抓住我胳膊,指甲隔着衬衫掐进肉里。
我说你松手。
她不松。
我说你这样咱俩都得完。
她才松开,胳膊上五个指甲印,渗血丝。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驾照翻出来摆在茶几上。
塑封套里那张照片还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脸圆一点,头发也长。
她盯着看了很久,说要不把驾照注销了吧。
我说你考都考了,注销干什么。
她说留着也没用,还老让你觉得我矫情。
我没接话。
她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在厨房里吸鼻子。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眼睛是红的,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我面前,一杯自己握着。
“我不是不想开,”她坐下,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我一摸方向盘,手就发僵。 脚放在油门上,脑子里全是油门当刹车的画面。 后背一层汗,衣服贴在身上,冷飕飕的。 眼睛不够用,看前面顾不了后面,看左边顾不了右边。 后视镜里车离得老远,我觉得马上就要撞上来。 ”
她喝口水,喉咙里咕咚一声。
“坐你旁边我也是这样。 看见前面刹车灯亮,我脚底下就使劲,好像我踩着刹车车就能停。 我知道没用,可管不住。 ”
她说完看着我,水杯在手里捏得发白。
客厅里就剩冰箱嗡嗡响。
我想到我妈。
我妈六十岁那年学的驾照。
报的是老年班,教练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赵,嗓门大,脾气好。
我妈说赵教练从来不骂人,就是一遍一遍让她练倒库。
练了半个月,我妈能倒进去了。
又练半个月,能侧方停车了。
路考那天我妈紧张得早饭没吃,赵教练给她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说阿姨你慢慢开,我在副驾呢。
我妈拿到驾照那天,我爸把车钥匙递给她。
她接过去在手里攥了半天,说你先开一段,我看看。
我爸开到家门口,靠边停下,说你试试。
我妈坐进驾驶座,调好座椅后视镜,系上安全带,点火,挂挡,松手刹,车子往前走了十米,拐进小区大门,停在楼下的车位里。
全程没说一句话,下车的时候手在抖,但脸上在笑。
后来我妈开了七八年车,接送孙子上下学,去超市买菜,偶尔带我姥姥去医院。
她开车慢,但稳。
别人按喇叭她不理,别人超车她让。
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但总不能一辈子让你爸当司机。
我媳妇和我妈不一样。
我妈是怕也得开,我媳妇是怕就不开了。
可坐副驾的时候,她的怕一点没少。
只是从管自己变成了管我。
上个月她单位组织体检,查出来血压高。
医生说要注意情绪,少焦虑。
她回来跟我说,我坐你车的时候,比你开车还累。
我说那以后你坐后排。
她说坐后排看不见路,更害怕。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
周末带她去郊区,找了条没人的断头路。
路是新修的,还没通车,两头封着水泥墩。
我跟她说,你开,随便开,撞了也不怕。
她坐进驾驶座,我把钥匙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心里全是汗。
点火,挂挡,松手刹。
车子动了。
她死死盯着前面,车速不到十码。
开到路尽头,掉头。
她方向打早了,右前轮差点蹭上水泥墩。
我伸手想帮她回方向,她喊了一声“别动”。
自己倒了半把,重新打方向,车正过来了。
往回开的时候她稍微放松了点,时速提到二十。
风吹进车窗,把她头发吹起来。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下巴没那么紧了。
那天在断头路开了五个来回。
她没再让我帮忙踩刹车。
回家的路上她坐副驾,没指挥我。
到小区门口,她突然说,下周你喝酒的话,我开回来。
我说行。
那天晚上她把车钥匙收进了自己包里。
第二天早上出门,她站在车旁边看了会儿,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我坐副驾。
她调座椅,掰后视镜,系安全带,点火。
动作慢,但没停顿。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拐上主路。
早高峰车流还在,她跟在前车后面,保持两个车身的距离。
有人加塞,她踩了脚刹车,没按喇叭。
到第一个红绿灯,她停稳,拉了手刹。
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别说话。 ”
绿灯亮了。
她松手刹,给油,车子平稳起步。
后面喇叭响了一声,她没理。
开到单位门口,她靠边停下,拉起手刹,解安全带。
手心里还是汗,但眼睛是亮的。
我下车,从车头绕到驾驶座这边。
她降下车窗,说晚上你来接我。
我说车你开回去。
她想了想,说行。
那天晚上她把车开回了家。
停进车位的时候倒了三把,最后停歪了,左边轮子压着线。
她下车看了看,说凑合吧。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脚步比平时快。
进门换鞋,她突然说了一句,其实开车也没那么难。
我说本来就不难。
她瞪我一眼,说难不难我说了算。
后来她每天开车上班。
偶尔还是会紧张,会在我坐副驾的时候让我别说话。
但方向盘在她自己手里,刹车在她自己脚下。
坐副驾的人永远觉得开车的人开得不好,开车的人永远觉得坐副驾的人管得太多。
这事没有谁对谁错,就是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中间隔着一层铁皮,谁也替不了谁。
我媳妇现在偶尔还会坐副驾。
我开我的,她看她的。
遇到情况她还是会伸手,但伸到一半就收回去,攥成拳头搁在腿上。
那天她坐我旁边,前面一辆出租车突然靠边停车。
我点了脚刹车,她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你踩你的,”她说,“我不踩了。 ”
车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方向盘在我手里,刹车在她心里。
日子就这么往前开,不快不慢,该停的时候停,该走的时候走。
方向盘这东西,谁握着谁说了算。
副驾上的人再急,脚底下也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