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女蹭我的奥迪去水产市场,挑了4只帝王蟹,付钱时我说:你等我下,我去把车开到门口,这么多东西不好拿

相亲女蹭我的奥迪去水产市场,挑了4只帝王蟹,付钱时我说:你等我下,我去把车开到门口,这么多东西不好拿-有驾

第1章

“先生,您这车……挺高级的吧?”

付婷婷的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着,睫毛是种很浓密的假。我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双新的白鞋,鞋底还有标签没撕干净,露出一点蓝色的边。

“代步。”我说,按了车锁,坐进驾驶座。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下来第一件事是照化妆镜。翻下来,对着自己的脸端详了两秒,又翻上去,然后开始翻我的储物箱。里面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一包纸巾,几张过路费票据。她拿了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相亲都开这种车来的吗?”她问。

“看情况。”

“那今天是什么情况?”

“没想那么多。”

她笑了一声,靠回座椅里。车窗外的阳光穿过行道树的叶子,在她脸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她的指甲是刚做的,浅粉色,镶了一圈细碎的小亮片,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晚宴。

车从咖啡馆门口拐出去的时候,导航提示右转。她忽然开口:“先不去吃饭了,陪我去个地方行吗?”

“哪儿?”

“水产市场。我爸妈来我这儿住几天,我想买点好的给他们露一手。你既然开车了,帮我拉一趟呗?反正也不远。”

红灯。我停下来,转头看她。她正低头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

“行。”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沿着人民路一直开,过了两个路口,右转进一条窄街。路边开始出现卖塑料桶、网兜、氧气泵的铺子,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腥气和冰块融化的味道。市场门口停满了三轮车和小面包,我绕了一圈才找到一个车位,还是一位卖蛤蜊的大妈把她的三轮挪了挪,才够我挤进去。

付婷婷下车的时候说:“你就在车上等我吧,我进去挑。”

“不用帮忙拎?”

“不用。”她弯下腰,从她那个巴掌大的链条包里掏出一个折叠购物袋,抖开,是那种特别大、特别结实的蓝色编织袋,“我买了直接装这个,你来门口接我就行。”

她说完就转身往里走。市场门口的塑料帘子被掀起又落下,人影绰绰。我看见她走进去了,蓝色的袋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

我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方向盘是凉的,空调出的风也是凉的。我把座椅放倒了一点,看了一眼手机——刚才在咖啡馆加的微信,她一条消息都没发。我往上翻了一下聊天记录,那还是介绍人推过来的名片,我打了招呼,她回了个“嗯”,后面带一个笑脸表情。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到杯架里,开始等她。

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我听见车窗被人敲了两下。付婷婷站在外面,一手拎着那个蓝色编织袋,一手举着手机,正在打电话。袋子里鼓鼓囊囊的,能看见几条黑色的蟹腿从缝隙里支棱出来。我降下车窗,外面的热气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浓重的鱼腥味。

“诶你等我下啊,”她对电话那头说,然后朝我弯下腰,“我去付钱,你帮我把车开到门口行不行?东西太多了,我拎不过去。”

我看了一眼那个袋子,她是右手拎着的,左臂还夹着一个泡沫箱子。

“我跟你一起去吧,帮你拿点。”

“不用不用,你都帮我拉了这么一趟了,哪好意思再让你动手。”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下,“你开到门口那个卖蛤蜊的摊子边上就行,我出来就能看见你。”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催促,像是在赶时间。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她又把手机贴回耳朵,“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一会儿说。”

我没再坚持。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挺快,白鞋的鞋带好像松了一只,拖在地上。

我把车打着火,挂挡,慢慢从车位里退出来。那辆三轮车的主人大妈正蹲在地上分拣蛤蜊,看见我的车来了,抬头冲我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给人拉货来的?”她问。

“朋友买东西。”

“哦,女朋友啊?”她笑得更大了一点,“那一大袋子,得好几千块呢。”

我没接话。把车停到门口那个位置,熄了火,顺手把手刹拉起来。从这里能看见市场里面那条长长的通道,灯是惨白色的,照在各种不锈钢水槽上,反光刺眼。付婷婷站在最里面那家店的柜台前面,正低头翻她的包。

她翻了挺久的。

我坐在车里,能看见她的动作——先从包里拿出钱包,翻开,然后又合上,放回去。又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下,又放回去。接着重新打开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口红、粉饼、充电宝、一小包纸巾、钥匙扣上挂着一只塑料小熊。她把这些东西排在柜台上,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没找到。

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鳞片和不明的水渍。他双手撑在台面上,脖子微微前倾,看她在包里翻。嘴在动,应该是在说什么。

付婷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

我从车上下来。市场门口的水泥地上湿漉漉的一片,我的皮鞋踩上去有点打滑。刚走了两步,就看见付婷婷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那个老板。老板接过去,刷了一下机器,又摇了摇头。他把卡递回来,嘴又动了。

付婷婷站在那里,没接那张卡。她把手缩回去了。

我走到门口,帘子掀开的声音很响。她转过头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住,但我看见了。那种表情不是窘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某个不该被发现的时候被发现了。

“卡刷不了。”她说。声音很平,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求助。

老板说:“姑娘,你这张卡磁条好像坏了。你换张卡试试?”

“没别的卡了。”她把那只蓝色的编织袋从地上提起来,放在脚边,“那这些东西……”

“四千二。”老板报了个数,“你是现金还是转微信?”

“微信吧。”她说。她又开始低头翻手机,这次翻得很慢。点开微信,点开支付,停在扫码的界面,但是迟迟没有把手机举起来。

我站在她侧后方,能看见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有一点发黄的发尾,像是很久没做了。那只蓝袋子里的帝王蟹腿又支出来一根,尖尖的,差点戳到她的小臂。

“你要不要……”我刚开口。

她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不是泪,是那种在日光灯下面才会有的反光。她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一根橡皮筋弹了一下又缩回去。

“你等我下,”她说,“我去把车开到门口,这么多东西不好拿。”

我愣了一下。

她也愣了一下,好像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对劲。然后她又笑了,这次长了一点,嘴角往上弯着,白鞋上那只松了的鞋带在地上拖了一截。

“不是,”她说,“我是说……你先帮我付一下行吗?回去我转你。”

“行。”我说。我掏出手机,扫了那个老板递过来的二维码。四千二。指纹按下去的时候,支付成功的界面弹出来,很快又熄灭了。

老板把袋子提起来递给她,她两只手接住,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小孩。那个泡沫箱子老板帮她拎到了门口,我顺手接过来。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副驾驶的窗户降了一半,风吹进来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去拨。那只蓝袋子就放在她脚边,帝王蟹在里面偶尔动一下,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车快到她说的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才开口:“谢了啊。”

“没事。”

“我明天转你。”

“不急。”

她“嗯”了一声,然后开始翻手机。我余光扫见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翻通讯录。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说了句:“你人还挺好的。”

“一般吧。”

“真的。”她说,语气忽然轻下来,“我碰见过好几个,一听我买东西就跑了,还有一个直接说车没油了要先去加油,加完油人就没了。”

我没说话。车拐进她小区的那条路,两边种着老梧桐,树叶子密匝匝地把天都遮住了。

“就这儿靠边停就行。”她指了一下路边一个铁门,“我住里面那栋。”

我把车停下,帮她把袋子从后座拿出来。她接过去的时候,袋子太重,身体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她站在铁门前面,冲我摆了一下手:“那……回头聊。”

“好。”

她转身往里走,蓝袋子拖在地上,白鞋的鞋带还是松着的。我看着她走了几步,然后听见她喊了一声:“哎——”

我转过头去。

她站在铁门里面,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插在口袋里,对着我喊:“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假?”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在树影底下看不太清,但声音是带着笑的。

“没有。”我说。

“那就是觉得我特穷。”

我没接话。

她笑了一声,说:“明天转你啊,四千二,一分不少。”

然后她转身走了。铁门在她身后咣当一声合上。

我坐回车里,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的微信头像,发来一条消息,点开看,是那个水产市场门口的定位共享,下面跟了一行字:

“怕你找不到地方。下次请你吃饭。”

然后又跟了一条:“开玩笑的,明天真转你。”

我把手机放回杯架里,打着火,挂挡。

刚要踩油门,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0831的储蓄卡,汇入款项4200.00元。对方户名:付。

我踩住刹车。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着,那行数字清清楚楚。

铁门里面,有个蓝色袋子拖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第2章

第二天我没找她。她也没找我。

微信对话框停在那条定位消息下面,我看了两次,她那边安安静静,连“正在输入”都没出现过。银行那条短信我截了图,但也没发过去问——四千二,对得上,户名也只有一个字,错不了。

但那个时间点不对。

从我停下车到她站在柜台前面翻包,中间不到三分钟。她进去的时候手机是拿着的,出来的时候手机还在手里,付款时候翻了那么久的包,如果那笔转账是提前准备好的,她根本不用翻。直接扫了就行。

除非她当时不知道卡里有钱。

第三天下班,我又路过那条水产街。不是特意绕的,是去接一个外地来的朋友,导航导的那条路。我在红绿灯前面停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家店门口的蓝色塑料帘子被风吹起来,里面的灯还是那种惨白的,照着水槽里的虾和蟹,一动一动的。

我朋友坐副驾,看见我盯着那边看,问:“想吃海鲜?”

“没有,”我说,“想起一个人。”

“谁啊?”

“一个跟我说下次请我吃饭的人。”

朋友笑了笑,没再往下问。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微信上多了一条消息。是付婷婷,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四只蒸好的帝王蟹,摆在一个大圆盘子里,旁边配了姜丝和醋碟,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圆桌,桌布是红白格子塑料布,边角卷起来一只。

底下跟了一行字:“手艺还行吧?”

我回了个大拇指。

她又发了一条:“明天有空吗?还你一顿饭。”

“明天有事。”

“后天?”

“后天也有。”

那边停了一下,然后发来一个语音条。我点开,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说:“你是不是怕我又带你去水产市场啊?”

我把手机放桌上,没回。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行,那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再说。”

我没有再回复。按理说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能把钱当天就转回来,这事儿到这儿就应该翻篇了。但那个时间点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隔天上班,中午在食堂碰见一个同事,姓林,是我们部门出了名的百事通,谁跟谁什么关系,谁家什么背景,她门儿清。我排队打饭的时候她排我后面,忽然拍了拍我肩膀说:“诶我听说你上周相亲去了?”

“你消息够快的。”

“那可不。”她端着餐盘跟我走到一张空桌坐下,“怎么样?听说那姑娘长得挺好看的?”

“还行。”

“什么叫还行。”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人家家世也不错,她爸好像是开厂的,做的什么出口生意,反正挺有钱的。你要真看对眼了,那可真省不少事。”

我停住筷子。“她家挺有钱?”

“对啊,介绍人没跟你说?”林姐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姑娘自己也不差,好像在什么外企做行政,一个月万把块是有的。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往后那家产……”

“她爸妈,”我打断她,“是本地人?”

“好像是吧,我没细问。怎么了?”

“没事。”

我低头把饭吃完,脑子里却在过另一件事。那天在车上,她说她爸妈来她这儿住几天,要买点好的给他们露一手。一个本地家庭,父母来女儿家住,需要住几天?如果她家真像林姐说的那么有钱,她爸开厂,那她爸妈应该是住在同一座城市,有自己的房子,怎么会“来她这儿住几天”?

也可能她爸妈是外地搬来的,或者她说的“来她这儿”是指从城东到城西,都叫“来”。

但我又想起那只蓝袋子。

一只帝王蟹一千多,四只四千二。那个折叠购物袋是新的,收起来的时候折痕都还在。她那天穿的白鞋标签都没撕,指甲是刚做的,全是新东西。一个本地的、家境不错的、外企行政的姑娘,想给爸妈露一手,她会买四只帝王蟹。这说得通。

但她为什么要穿一双标签都没撕的新鞋去相亲?

下午三点多,我收到一条推送,提醒我车该保养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开会。

会议结束已经是五点四十,我打开手机,看见付婷婷在四点半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我刚路过你公司楼下了,你下班了吗?”

我没回。

五分钟后她又发了一条:“好吧,看来还在忙。”

然后是最后一条:“那个……其实有点事想跟你说。但你忙就算了,不是什么大事。”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六点。我打了一行字:“刚开完会,什么事?”

她秒回:“没事了,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就好。”

她又回了一个“嗯”,然后发来一个表情,是一只卡通小猫用爪子捂着脸。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如果说“解决了”,那之前那个“有事想跟你说”就不是借钱。四千二她都当天还了,也不会是别的什么事。

那她想说什么?

我放下手机,去茶水间接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林姐正跟另一个同事在走廊上聊天,看见我,她招手让我过去。

“我刚想起来,”她说,“你那个相亲对象,她爸是不是姓刘?”

“姓付。”

“哦对,付。”林姐拍了一下脑门,“我想起来了,她爸那个厂前两年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不过后来好像又缓过来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你别听介绍人瞎吹,什么家底不家底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我没接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傍晚才有的凉。

那天晚上我刷手机的时候,无意间点进了付婷婷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设置的是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今天中午发的,一张办公桌的照片,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咖啡,配文是:“又是加班的命。”

我往下翻了一下,看见三天前还有一条,是她在水产市场拍的,一张帝王蟹的特写,配文是:“给爸妈露一手,今天豁出去了。”

下面有一个评论,是一个备注叫“小姨”的人留的:“又乱花钱,你妈知道又要说你。”

她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后背靠在椅子里。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万家灯火,每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看起来不大,就是一只帝王蟹,一双新鞋,一个开过厂又倒闭了的爸,和一个嘴巴上说“又乱花钱”但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的小姨。

然后我又想起另一个事。

她那天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穷”,语气是笑着的。但那个笑,像一根橡皮筋弹了一下又缩回去。

四千二,她当天就还了。比我说“不急”还快。一个卡刷不了、包里翻不出第二张卡的人,是怎么在当天就弄到四千二的?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我只发了一句:“你那天那四千二,是跟谁借的?”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安静了。她没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看见屏幕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然后又消失了。又出现,又消失。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她发来一条语音条。

我戴上耳机点开,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挺轻的,像是躲在什么地方偷偷说的:“你猜到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那顿饭还算数吗?”

我看着那行字,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是那个卖蛤蜊的大妈给我发来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的是:“小伙子,你那天拉帝王蟹的那个女朋友,前天一个人来我这儿买了两斤花蛤,问你开的什么车。”

我点了通过。

大妈秒发来一条语音:“她说你那车是不是租的,我说我不认识车,她说那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奥迪,我看了,是四个圈的。她就走了。我寻思着这事儿得跟你说一声,你们年轻人谈恋爱,别让人糊弄了。”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城市还亮着,但远处有一片云正在压过来,把月亮遮了一半。

付婷婷的对话框里,最后那句话还亮着。

“那顿饭还算数吗?”

第3章

我没回那条消息。

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她又发了一条,是早上六点半的:“算了,当我没问。”

我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牙膏的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我伸手抹了一把,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她为什么要在意我的车是不是租的?

一个被四千二卡住的人,不应该在意这个。

除非她之前在意过,而那个“之前”,比水产市场更早。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介绍人发了一条消息,问付婷婷之前相过几次亲。介绍人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我表姐的婆婆的朋友,办事利落,嘴也严。但她回我的消息倒是很快:“见过两三个吧,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

“那姑娘挺好的,就是有点急。你别嫌我多嘴,她家以前条件不错,后来出了点事,她一个女孩子也不容易。你要是觉得还行,就多处处。”

我没再追问“出了点事”是什么事。但“急”这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又过了两天,我下班的时候在楼下看见一辆白色的小电车。不是停着的,是缓缓从路边滑过去,像是在找车位。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个车牌我有点眼熟——那天送付婷婷回小区,她在铁门口给我指过一辆停歪了的车,说“看那个傻逼停的”,就是这辆白色的小电车,车牌号我记得后面三位是7K9。

车从我面前开过去,没停,拐进前面那条街,没了。

我把车打着火,没走。坐在驾驶座上等了两分钟,那辆白色小电车又从另一条路绕回来了,这次停在了我斜对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熄了火。

我下车,走过去敲了敲副驾驶的窗。

窗降下来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付婷婷,戴着一副墨镜,冲我咧嘴笑了一下:“嘿,好巧。”

“巧什么,你跟着我两天了。”

她把墨镜摘下来,搁在仪表台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我。“我没跟你,我刚好来这边办点事。”

“办什么事?”

“见一个客户。人家在你们公司楼上租了办公室。”

“哪家公司?”

她顿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个名字。那家公司我知道,确实在我们楼上,做外贸的。“那你见完了?”

“见完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转?”

她没说话,低头用手拨了一下方向盘上的一个装饰挂件。那个挂件是个小小的水晶蟹,在夕阳底下反着橘红色的光。

“我就是……”她吸了一口气,“想问问你,你那天从市场出来,上了车,有没有觉得我在骗你?”

“有。”

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那你为什么还帮我付?”

“因为你说回去转我。”

“万一我不转呢?”

“那你也不会买四只帝王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个笑跟之前几次都不一样,声音大了一点,像是真的被逗到了。“你这个人,”她说,“挺有意思的。”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墨镜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我小姨那天给我转了四千二,让我赶紧把钱还你,她说不能欠相亲对象的钱,不好。但我其实不想让你知道那钱是我小姨给的。因为我跟她说你是开奥迪的,家里条件应该不错,要是让人知道你相亲第一天就借钱,我以后就没脸见你了。”

“那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是。”她把墨镜重新戴上,然后从仪表台下面的格子里摸出一个信封,从窗口塞出来,“这是那天吃饭的钱。我说请你吃饭,但我没钱请你吃四千二一顿的饭,所以我就把帝王蟹给你蒸了一只,冻起来了。你拿回去热一下就行。”

我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清蒸帝王蟹,蒸十五分钟,姜丝多放一点。醋用陈醋,别用白醋。”底下又补了一句:“调料我一起放袋子里了,在你们公司楼下保安室寄存着,报我手机号拿。”

我抬头看她。

她把墨镜往下扒了一点,露出眼睛:“你别这样看我,我挺不好意思的。”

“你那天买四只帝王蟹,其实不是因为爸妈来住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妈根本不在本地。她在老家,我爸也在老家。我那天说爸妈来住,是骗你的。”

“那帝王蟹是给谁买的?”

她没回答。她把手伸进车窗缝里,把那个水晶蟹挂件摘了下来,递给我。“这个送你。虽然不是真的蟹,但意思到了。”

我接过来。水晶在掌心凉凉的,是一只很小的蟹,爪子收着,像是缩在壳里不敢动。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说,“但我能不能明天再告诉你?我今天还没准备好。”

“行。”

她点了点头,把车窗升上去,发动了车。白色小电车往前滑了两米,又踩住刹车,窗又降下来半截,她探出半个脑袋:“那只蟹你记得蒸,别放凉了,我蒸好才冻的,你回锅热一下就行。”

“知道了。”

“还有,”她说,“那个卖蛤蜊的大妈加你微信了是吧?”

“你怎么知道?”

“我让她加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风吹了一下就没了,“我怕你觉得我在骗你,所以让她跟你说一声我来打听过你的车。这样你就知道我确实对你感兴趣了。”

她说完就把窗升上去了,白色小电车拐了个弯,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尾灯很快被别的车挡住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和那只水晶蟹,站了好一会儿。夕阳把整条街都照成了橘红色,远处有人牵着一条狗在遛,狗在电线杆旁边抬起腿。

我回了车上,把信封放进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水晶蟹挂在了后视镜上。它晃了两下,撞在镜框上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

然后我发动车,往公司方向开。保安室那个寄存柜里,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姜丝和醋,还有一只冻了好几天、被人用心蒸过又冻起来、现在等着我回去回锅热一下的帝王蟹。

我把它拿回来了。在微波炉里转了八分钟,蟹肉是紧实的,壳还是红的,醋碟也是对的,陈醋,不是白醋。

我吃的时候在想一个问题:一个被四千二卡住、卡到翻遍包都翻不出第二张卡的人,为什么要在水产市场买四只帝王蟹?

她那天说给爸妈露一手。但她说那是骗我的。

那四只帝王蟹,到底是给谁买的?

我吃完蟹,把壳收进垃圾袋,去厨房洗手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付婷婷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老式的折叠圆桌,红白格子塑料布,桌布边角卷起来一只。桌上摆着三只空盘子,盘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是圆珠笔歪歪扭扭的那种:“等你来的时候,我们一人吃一只,剩一只冻着,下次再吃。”

然后她又发来一条语音条。我点开,她在那头说:“蟹是给我爸买的。他病了,走不了远路,这辈子就想尝尝帝王蟹什么味。我那天本来要回老家给他送去的,结果车半路坏了,才叫了你相亲。我编那些话骗你,是怕你觉得我家里穷,看不上我。”

语音条结束了,空白的几秒里,我听见她那头有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她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文字:“但现在不用了。我爸前天走了。蟹还在冰箱里冻着,我一只都没吃。”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在滴水。后视镜上那只水晶蟹晃了一下,撞在镜框上,叮的一声。

第4章

我没有回那条消息。

我能说什么?说她爸走了,她该把蟹吃了?说她编的谎我能理解?这些话怎么放都不对,像一把刀悬在半空,不管怎么接都会砸下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画面——她站在水产市场柜台前翻包,翻了那么久,翻了那么久。她那天翻的不是钱,她想翻出来的是一个能让她把蟹带回家的理由。

我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才睡着,梦里全是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边角卷起来一只,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第二天中午,我又收到了她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家厨房的冰箱,冷冻室的门开着,最上面那层塞得满满当当,一眼能看见两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是冻得发白的蟹腿和蟹壳。冰箱里除了这些,空荡荡的,连一根葱都没有。

底下跟了一行字:“我没舍得扔。”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你中午吃的什么?”

她秒回:“没吃。没胃口。”

“地址给我。”

“干嘛?”

“给你送饭。”

那边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发来一个定位,还是那个铁门,老梧桐树那条路,后面跟了一句:“不用带贵的,我吃什么都行。”

我下楼,在路边一家面馆打包了两碗牛肉面,汤和面分开装,又加了一份卤蛋。开车到她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把铁门打开了一条缝,穿着一条宽大的家居裤和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发尾的黄毛更明显了。

她接过面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睛有点肿,眼底下两团青黑。但她笑了一下:“你还真来了。”

“说了送饭。”

“进来坐会儿?”

我跟着她上楼。她家在三楼,老小区,楼道灯是坏的,她拿手机照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气迎面扑来,客厅的窗户大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空调没开,屋里比她外面温度还低。

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药盒、病历本、几张医院的缴费单,还有一瓶打开没喝完的矿泉水。沙发上一个抱枕被揉得变了形,枕套脱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棉花。

她顺手把病历本收起来塞进抽屉里,回头冲我摆了一下手:“坐,随便坐。我先把面吃了,要不坨了。”

她端着面坐到餐桌前面,拉出那把老式的折叠椅,塑料桌面还是红白格子的,跟我那天在照片里看见的一样。桌面上什么也没放,干干净净的,但她把面碗搁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桌角贴着一张小的便利贴,粉色的,上面写了几个字,模模糊糊看不清。

她看见我在看,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我爸的字,”她说,“以前贴那儿的,写着‘婷婷记得关煤气’。”

我没说话。她低头开始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汤也没喝。吃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抬头问我:“你那天,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装?”

“还好。”

“你就说是不是。”

“有一点。”

她笑了一声,放下筷子。“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装吗?”

“因为你不想让人知道你家里出了事。”

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止。我以前相过几个,有一个开了辆宝马来的,我跟他吃了一顿饭,他问我家里做什么的,我说我爸以前开厂的,他眼睛就亮了。后来我爸厂子倒闭的事传出去了,他就不回我消息了。还有一个,我在他车上接了我妈一个电话,我妈在那边哭,说我爸化疗的事,我挂了电话之后他什么都没问,到了地方就跟我说‘咱们不太合适’。”

她拿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汤面浮起一层油花。“后来我就学聪明了。我不能让人知道我家没钱了,我不能让人知道我爸病了,我不能让人知道我连四千二都拿不出来。我得穿新鞋,做新指甲,坐进人家的车里要显得很自然,好像我平时坐的都是这种车。我得让人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付婷婷。”

她说完这段话,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顺着嘴角流了一点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糙,跟她那天在车上的精致完全是两个人。

“那你那天,”我开口,“为什么挑了四只帝王蟹?”

她把碗放下。“因为他这辈子没吃过。化疗做了那么久,什么都吃不下,有天晚上他忽然跟我说,抖音上看见人家吃帝王蟹,那么大一只,看着就香。他说婷婷你能不能给我买一只,我就吃一口。我说行,我给你买。我就去买了。但我去之前先跟你相亲,因为介绍人说那个男的开奥迪,我想着要是你是个靠谱的,我买了蟹还能蹭你车送我一趟。结果车坏路上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还是那天做的粉色的,镶着亮片,但有几片已经掉了,翘着边,像要脱落的花瓣。

“后来我把蟹拿回家,蒸好了,开车送回老家。我妈把他从床上扶起来,他坐都坐不直了,我就把肉一点点挑出来喂给他。他吃了两口,第三口就咽不下去了,他说婷婷,剩下的你跟你妈吃。我说好。后来第二天他就走了。那三只蟹我们没动,原封不动地冻上了。”

客厅里的风还在灌,窗帘被吹得啪啪响。她站起来走过去把窗户关了,然后靠在窗框上看着我。“你问我为什么买四只,因为那只我没带回去的,是给你留的。我本来想着,要是你那天没跑,我把你送回家之后,下次约你吃饭,咱俩就吃那只蟹。”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结果你那天没跑,你把钱给我付了。我当时站在市场门口,心里想的是,坏了,这个人我好像不能骗他了。”

风停了,屋子安静下来。阳光从关上的窗户外面透进来,照在红白格子的桌面上,照出几道细小的划痕和油渍。

她走过来,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密封袋,放在桌上。“这只本来是你的。你拿回去吧。”

我看着那只冻得硬邦邦的蟹,壳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你不留着自己吃?”

“留着干嘛?”她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一个人吃不完一只蟹,我妈又不吃海鲜。放着也是放着。”

她把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密封袋底部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日期,是相亲那天。字迹跟她之前写的纸条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

我收下了。

下楼的时候,我走在楼梯间里,手里拎着那只冻蟹,塑料袋在手里晃来晃去。走到一楼的时候看见门口的信箱上贴了一张纸,是物业的催缴通知,付婷婷的名字,欠了三个月的物业费。

我走出铁门,阳光照在脸上,热烘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林姐发来的消息:“诶,我帮你打听了一下,那个付婷婷她爸以前开厂的,欠了不少钱,厂子没了之后房子也卖了。她现在跟她妈租房子住,老家那套早就抵债了。你考虑清楚啊。”

我没回。

坐进车里,我把冻蟹放在副驾驶,刚打着火,后视镜上那只水晶蟹撞了一下镜框,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

然后我又熄了火,下车,上楼,敲响了那扇铁门。

门开了,付婷婷站在里面,还是那条宽松的裤子,起球的灰卫衣,丸子头散了半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物业费我帮你交了。”我说。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不是施舍你,”我说,“你那只蟹够付几个月物业费了。咱俩扯平。”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声音从嗓子里滚出来,眼睛弯成两条缝,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她笑完,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我。

“行,”她说,“扯平了。”

她顿了顿,又说:“那下次,我带你去吃好的。不骗你了,就吃街口那家麻辣烫。我请得起。”

“好。”

她伸手把门关上了,门合上的最后一刻,我看见她的手在门边上停了一下,指节抵着铁皮,像是不太舍得关上。

我转身下楼。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那个卖蛤蜊的大妈发来的语音。

“小伙子,刚才那姑娘来找我了,买了一斤虾,问我你车是不是还在楼下。我说在呢。她就笑了。我就寻思着跟你说一声——她笑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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