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斯莱斯4S店里，灯光打在地砖上，亮得刺眼。
周倩双手抱胸，下巴微扬，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所有人听清。
「赵明峰，你月薪5413，来看劳斯莱斯23次了。」
她顿了顿，嘴角一挑。
「你买得起，我就嫁给你。」
几个销售憋不住笑出声来。
看车的两个客户也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赵明峰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摸进口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
他按下一个号码，贴到耳边。
嘟——嘟——
电话接通。
他声音很稳：「爸，你有儿媳妇了。」
全场安静。
手机那头，一个低沉的男声传出来。
01
三天前，赵明峰第一次踏进这家店。
那天是周六，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灰色卫衣，脚上是双穿了两年多的运动鞋。
门口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拦，但眼神里带着点迟疑。
展厅里停着三台车，幻影、库里南、古思特。
赵明峰走到库里南边上，没伸手摸，只是站着看。
引擎盖的线条，进气格栅的弧度，轮毂的切面。
他看得很仔细。
「先生，看车吗？」
周倩踩着高跟鞋走过来，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她打量了一下赵明峰，目光在他袖口磨出的毛边上停了一秒。
「这款库里南，落地价大概七百多万。」她补了一句。
赵明峰点点头：「我知道。」
「您是第一次来我们店吧？」
「嗯。」
「需要我给您介绍一下吗？」
「不用，我自己看看。」
周倩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往后退了两步，没走远，靠在前台边上，低头刷手机。
赵明峰绕着库里南走了一圈，蹲下来看底盘。
周倩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过了大概十分钟，赵明峰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前台时，周倩头也没抬。
「先生慢走。」
赵明峰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是工资条推送。
「本月应发工资：5413.00元。」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天晚上，赵明峰回到租的房子，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存着二十三张照片。
每一张都是劳斯莱斯，不同角度，不同光线。
他翻到最早的一张，拍摄时间是六个月前。
那时候他刚拿到现在这份工作，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专员，月薪五千出头。
第一次路过这家4S店，玻璃幕墙后面停着一台古思特，黑色，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
他在外面站了二十分钟，保安出来看了他两次。
后来他开始每个月来三四次，有时候周末，有时候下班后。
每次来，都只看不说话。
周倩是第三个接待他的销售。
前面两个，一个离职了，一个调去了别的门店。
周倩第一次接待他时还挺热情，递了名片，倒了水，还问他要不要试驾。
他说不用，就看看。
周倩说好，您慢慢看。
第二次来，周倩还记得他，笑着问：「先生，这次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说还没想好。
第三次来，周倩的笑容就淡了。
「您每次都来看，是有什么顾虑吗？」
他说没有，就是喜欢。
第四次来，周倩没再主动上前。
第五次来，周倩在接待别的客户，眼神扫过他，像扫过空气。
第六次来，他听见周倩跟同事说了一句话。
「那个月薪五千的又来了。」
声音不大，但也没刻意压低。
赵明峰听见了，没说话。
第七次来，他故意挑了周倩轮休的日子。
结果那天别的销售也在忙，没人理他，他在展厅里站了半小时，自己走出去。
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
他慢慢摸清了这家店的排班表，哪个销售什么时候在，哪个销售比较好说话。
但周倩永远是那个态度。
不赶他，也不理他。
偶尔经过他身边，会丢下一句：「还在看啊？」
语气像在问一个每天都来蹭空调的人。
赵明峰没解释过。
他不需要解释。
他的手机里，有一张照片是去年拍的。
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台劳斯莱斯幻影里，车窗半开，露出半张脸。
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
那是他爸。
赵振国。
赵氏集团董事长，本市纳税前十，名下资产超过四十亿。
赵明峰是他唯一的儿子。
但这件事，除了赵明峰和他爸，没人知道。
三年前，赵明峰大学毕业，赵振国让他进集团，从部门经理做起。
赵明峰拒绝了。
他说，我想自己试试。
赵振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给了他两年时间，不靠家里，不靠关系，自己找工作，自己租房，自己活。
两年后，如果他能站稳，赵振国就不再管他。
如果他站不稳，就乖乖回集团。
两年过去了，赵明峰没回去。
他换了三份工作，现在这份行政专员，干了八个月。
月薪5413。
房租1500，吃饭交通杂七杂八，每个月能剩下一千出头。
他存了六个月，存下六千块钱。
离库里南的零头还差得远。
但他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赵振国每个月给他打一次电话，问两句工作，问两句生活，从来不提钱。
赵明峰也不提。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赵振国会立刻给他转一百万。
但他不想开这个口。
他还想再试试。
02
第二十二次去那家店，是周三下午。
赵明峰请了半天假，因为那天店里人少。
他到了之后，发现展厅里多了一台新到的闪灵，银灰色，停在最中间的位置。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轮毂。
「又来啦？」
周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赵明峰没回头。
「嗯。」
周倩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赵明峰，你每次都来，每次都看，你到底买不买得起？」
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经不是客气了。
旁边正在擦车的销售听见了，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赵明峰站起来，看着周倩。
「我买不买得起，跟你有关系吗？」
周倩笑了。
「当然有关系。你每次来，我都要接待你，都要花时间。你知不知道，你在这站着的时候，我可能错过一个真能买车的客户？」
「我没让你接待我。」
「那你来干嘛？看热闹？」
「我喜欢车。」
「喜欢有什么用？」周倩双手一摊，「喜欢能当饭吃吗？你月薪五千多，存一辈子也买不起一个轮胎。」
赵明峰没接话。
周倩以为他怂了，语气更轻佻了。
「我跟你说，你要是真喜欢，可以去对面那家二手车市场看看，那边有十几万的宝马，你努努力，贷款可能买得起。」
「不用了。」
「那你以后还来吗？」
「来。」
周倩脸色变了。
「赵明峰，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来恶心我。」
赵明峰看着她，没说话。
周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
「行，你爱来不来。不过我劝你，下次来之前，先照照镜子。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像敲钉子。
赵明峰站在原地，慢慢把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手机正在录音。
录音时长，已经四十七分钟了。
从今天进门开始，他就打开了录音。
周倩说的每一句话，全部录进去了。
他不需要用这段录音去告她，也告不了。
但他需要这段录音。
因为有些话，得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从店里出来，赵明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是他爸。
「明峰，在忙吗？」
「没，在外面。」
「最近怎么样？」
「还行。」
「钱够花吗？」
「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个周六，我正好没事，想去你那边转转。你上次说的那个地方，还在吗？」
赵明峰愣了一下。
「爸，你说的是……那个地方？」
「嗯，你不是去了很多次吗？」
赵明峰握紧手机。
「爸，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跟我说的。她说你手机里存了一堆照片，全是同一款车。」
赵明峰没说话。
「行了，周六我去看看，顺便带你去吃个饭。」
「爸……」
「怎么？」
「周六，你穿好一点。」
赵振国笑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赵明峰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淡。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要松开的弧度。
回到公司，行政部的同事正在聊八卦。
赵明峰刚坐下，隔壁工位的刘洋就凑过来。
「明峰，听说你上周又去劳斯莱斯了？」
赵明峰嗯了一声。
刘洋摇摇头。
「不是我说你，你说你一个月五千多，去看那玩意儿干嘛？看了也买不起，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对面的孙姐也接话。
「就是啊，明峰，你存点钱，谈个女朋友，不比你天天看车强？」
赵明峰打开电脑，没接话。
刘洋还不消停。
「我觉得吧，那个销售迟早得把你赶出来。你信不信？」
「已经赶了。」
「啊？真赶了？」
「没有。」赵明峰敲了两下键盘，「快了。」
刘洋和孙姐对视一眼，都没搞懂他什么意思。
赵明峰没解释。
他打开一个文档，里面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
周倩。
店长张伟。
还有一个人。
集团销售总监，刘志刚。
这三个人，周六都会在店里。
因为赵振国提前打过电话了。
他以客户身份，预约了周六下午的看车。
不是以赵氏集团董事长的身份。
是以一个「想给儿子买台车」的普通父亲的身份。
赵明峰知道，周倩不知道。
店长张伟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周六下午，会有一个大客户来。
赵明峰关上文档，看了眼日历。
今天是周四。
还有两天。
03
周六上午，赵明峰起得很早。
他洗了澡，刮了胡子，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衬衫。
这件衬衫是他妈去年寄给他的，牌子货，但他一直没穿。
他穿上衬衫，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跟他平时不太一样。
少了点唯唯诺诺，多了点挺直。
他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手机。
录音文件，存好了。
爸爸的微信，置顶了。
店里的预约记录，他爸发给他了。
下午两点，准时到店。
十一点，赵明峰到了4S店对面的咖啡馆。
他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对面。
十一点半，周倩到了店里，穿着黑色制服裙，高跟鞋，头发盘起来。
她进门的时候，正在打电话，笑得很开心。
十二点，店长张伟到了，开着那台宝马X5停在门口，下车的时候，保安帮他拉开了门。
十二点半，店里的保洁阿姨开始擦玻璃。
一点，赵明峰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爸。
「我到了，在停车场。你先进去，我十分钟后到。」
赵明峰回了一个「好」字。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推门出去。
穿过马路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他背上。
他推开4S店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前台两个销售同时抬头。
其中一个认出了他，脸色立刻变了。
「赵明峰？你怎么又来了？」
说话的是周倩的同事，叫李妍。
赵明峰没理她，往展厅里走。
周倩正在接待一对中年夫妻，看见赵明峰进来，眉头立刻皱起来。
她跟那对夫妻说了句「不好意思，稍等」，快步走过来。
「赵明峰，你什么意思？」
「看车。」
「看车？今天周末，店里客人多，你能不能别来添乱？」
「我预约了。」
周倩愣了一下。
「你预约了？预约什么？」
「看车。」
周倩忍不住笑了。
「你预约？你预约了谁？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
周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赵明峰，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不敢赶你。你再这样，我马上叫保安。」
旁边那对中年夫妻听到动静，扭头看过来。
李妍也从前台走过来，站在周倩旁边。
「倩姐，别跟他废话了，直接叫保安吧。」
周倩拿出对讲机，按了一下。
「保安，来一下展厅。」
赵明峰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一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保安从门口跑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
「周姐，什么事？」
周倩指了指赵明峰。
「这个人，没有预约，来店里骚扰，把他请出去。」
保安看向赵明峰，表情有点为难。
「先生，你……」
「我有预约。」赵明峰说。
「你预约了谁？」周倩双手抱胸，「你说得出来吗？」
「我预约了张伟。」
周倩愣住了。
张伟是店长。
「你预约了张店长？」周倩的声音拔高了，「你认识张店长吗你就预约？」
「不认识。」
「不认识你怎么预约？」
「有人帮我预约的。」
周倩气得笑出声来。
「行，赵明峰，你行。你等着，我马上叫张店长出来，你要是骗人，今天这事没完。」
她转身快步往办公室走去。
高跟鞋踩得地砖直响。
李妍站在旁边，上下打量着赵明峰，眼神里全是轻蔑。
「你胆子真大，连张店长都敢编排。」
赵明峰没说话。
那对中年夫妻也凑过来，女的低声说：「这小伙子看着挺斯文的，怎么来这儿捣乱？」
男的说：「谁知道呢，估计是蹭热度。」
保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过了不到两分钟，周倩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店长张伟」。
张伟走过来，看了赵明峰一眼。
「你就是赵明峰？」
「是。」
「你说你预约了我？」
「是。」
「预约记录呢？」
赵明峰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他爸发来的截图。
截图里，是一封预约确认函。
预约时间：今天下午两点。
预约人：赵振国。
预约内容：库里南，试驾。
张伟凑近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飘。
「赵振国……是……赵氏集团的赵总？」
赵明峰把手机收回去。
「我爸。」
展厅里安静了。
周倩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消下去，嘴角还翘着，但眼睛已经不会动了。
04
张伟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他确认了一遍手机上的信息，又抬头看了看赵明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倩还没反应过来。
「张店长，什么赵总？他爸能是谁？不就是个普通上班族吗？」
张伟没理她，对赵明峰欠了欠身。
「赵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是我们这边没对接好。您先到休息区坐一下，我马上让人给您倒水。」
赵明峰没动。
「不用了，我站这儿就行。」
周倩的脸开始发白。
她不是傻子，张伟的态度她看懂了。
但她还是不甘心。
「张店长，他月薪才五千多，怎么可能……」
「你闭嘴。」张伟转过头，压低声音，但语气很硬，「你知道赵振国是谁吗？」
周倩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赵氏集团，去年在我们店提了两台车，一台幻影，一台古思特。他本人没来，是助理来办的。全款，一次性付清。」
张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周倩耳朵里。
周倩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又硬撑住了。
「就……就算他爸有钱，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月薪五千多，他……」
「他爸的钱，就是他的钱。」张伟打断她，「你连这个都不懂吗？」
旁边李妍的手已经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那对中年夫妻对视一眼，女的拉了拉男的袖子，往后退了两步。
保安也悄悄把对讲机别回腰上，退到门口。
赵明峰还是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
周倩咬着下唇，盯着赵明峰，眼睛里开始泛红。
但她不是要哭。
她是觉得丢人。
丢人丢到了骨子里。
「赵明峰，你……」她的声音变了调，「你一直在耍我？」
赵明峰看着她。
「我没耍你。我每次来，都是真的想看车。」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爸是谁！」
「我来看车，跟我爸是谁，有关系吗？」
周倩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
周围几个销售已经开始往这边聚了，但不敢靠太近。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李妍拉了拉那人，摇了摇头。
展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就在这时，赵明峰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爸。」
「我到了，在门口。」
赵明峰抬起头，透过玻璃幕墙，看见一台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司机先下来，绕到后面拉开车门。
赵振国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不怒自威。
他站在车前，抬头看了一眼4S店的招牌，然后迈步往门口走。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保安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说完才看清来人是谁，嘴巴直接合不上了。
赵振国走进展厅，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明峰身上。
他笑了一下。
「站这儿干嘛？不坐下？」
赵明峰说：「等你。」
周倩看见赵振国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认出了这张脸。
去年，赵氏集团提那两台车的时候，她就在店里。
当时来的是赵振国的助理，但助理的手机屏保，就是赵振国的照片。
她当时还跟同事嘀咕过，说这老板真有钱。
现在，这个老板就站在她面前。
而且，赵明峰叫他爸。
周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赵振国先开口了。
他看向张伟。
「张店长对吧？」
张伟赶紧点头。
「是是，赵总，您请坐，您请坐。我们这边不知道您亲临，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赵振国摆摆手。
「不用坐。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车。」
他的目光移到周倩身上。
「这位是？」
周倩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张伟赶紧说：「这是我们店的销售，周倩。」
赵振国点点头，目光在周倩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赵明峰。
「明峰，你之前说的那个销售，就是她？」
赵明峰嗯了一声。
赵振国没再问。
他走到周倩面前，伸出手。
「你好，我是赵振国。」
周倩看着那只手，愣了两秒，才赶紧伸手握住。
「赵……赵总好。」
她的手冰凉。
赵振国松开手，语气很平。
「我儿子来看车，你好像不太高兴？」
周倩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05
赵振国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展厅都听见了。
张伟的额头开始冒汗，他赶紧上前一步。
「赵总，这里面可能有点误会，我们……」
「误会？」赵振国看了他一眼，「什么误会？」
张伟卡住了。
他不敢说周倩骂了赵明峰，也不敢说没骂。
他只能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周倩的手还在抖，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赵总，我……我不知道他是您儿子。」
「知道了又怎么样？」赵振国看着她，「不知道就可以随便骂人了？」
「我没骂他。」
「没骂？」赵振国转头看向赵明峰，「明峰，她骂你了吗？」
赵明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亮出来。
「没骂，就是说了几句话。」
赵振国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第22次.周倩」。
他点开。
周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赵明峰，你每次都来，每次都看，你到底买不买得起？」
「你月薪五千多，存一辈子也买不起一个轮胎。」
「你要是真喜欢，可以去对面那家二手车市场看看，那边有十几万的宝马，你努努力，贷款可能买得起。」
「我劝你，下次来之前，先照照镜子。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录音放完，赵振国把手机还给赵明峰。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他看向周倩。
「这些话，是你说的？」
周倩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的眼睛红了，但眼泪还没掉下来。
「我问你，是不是你说的？」
「是……是我说的。」周倩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是赵总，我不知道他是您儿子，我要是知道……」
「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说？」赵振国替她把话说完，「那你还是觉得，这些话说给一个普通年轻人听，就没问题？」
周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不是委屈。
是怕。
「赵总，我错了，我道歉，我真的错了……」
赵振国没看她，转头看向张伟。
「张店长，你们店的销售，都这么接待客户？」
张伟的脸已经白了。
「赵总，这是我们工作的疏忽，我们一定严肃处理，一定严肃处理。」
「怎么处理？」
张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倩，咬了咬牙。
「周倩，从今天开始，你停职，接受公司调查。」
周倩的身体晃了一下。
「张店长……」
「停职期间，工资停发。」张伟补充了一句，然后看向赵振国，「赵总，您看这样处理……」
赵振国没接话，而是看向赵明峰。
「明峰，你觉得呢？」
赵明峰把手机收进口袋。
「爸，我觉得，应该让她继续在这儿干。」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倩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赵明峰。
张伟也愣住了。
「赵先生，您这是……」
赵明峰说：「她在这儿干，才能记住今天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周倩。
「以后再有穿卫衣牛仔裤的人进来看车，你可能会想起现在。」
周倩的脸白得像纸。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赵明峰没再跟她说话，转身走向展厅中央那台库里南。
他站在车旁边，回头看了赵振国一眼。
「爸，这台车，我买了。」
赵振国笑了。
「你自己买？」
「嗯。」
「你一个月五千四，怎么买？」
赵明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旁边的张伟。
「全款。」
张伟接过卡，看了一眼，愣住了。
「赵先生，这卡是……」
「我的工资卡，存了半年的钱。」
整个展厅又安静了。
周倩的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
李妍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那对中年夫妻面面相觑。
张伟拿着那张卡，手有点抖。
「赵先生，您说……您用这张卡，全款买库里南？」
「不够的，我补。」
赵振国走上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黑卡，递给张伟。
「刷这张。」
张伟接过两张卡，手都在抖。
他转身往收银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明峰。
那个穿白衬衫、牛仔裤的年轻人，站在库里南旁边，手撑着引擎盖，表情很平静。
好像他刚才不是买了一台七百万的车，而是买了一双鞋。
张伟收回目光，快步走向收银台。
周倩还站在原地，脸上全是泪，妆花了，头发也乱了。
她看着赵明峰，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
「赵明峰……对不起。」
赵明峰没回头。
他拿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贴到耳边。
嘟——嘟——
电话接通。
他声音很稳。
「爸，你有儿媳妇了。」
全场安静。
手机那头，赵振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同时也从赵明峰身后传来。
因为赵振国就站在他背后，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接这个电话。
赵振国看着赵明峰，嘴角抽了一下。
「臭小子，你打给我干嘛？」
赵明峰转过身，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笑了一下。
「替你高兴。」
父子俩对视一眼，赵振国摇了摇头，把手机挂了。
然后他看向周倩。
「周小姐，你刚才说，我儿子要是买得起，你就嫁给他？」
周倩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赵总，我……我是开玩笑的，我……」
赵振国把手机收进西装口袋。
「玩笑，有时候不能乱开。」
他转头看向张伟。
「张店长，车的手续办好了吗？」
张伟赶紧跑过来，双手把两张卡递回来。
「办好了，赵总，已经办好了。车今天就能提走，我们这边再送您一年的保养和……」
「不用送了。」赵振国接过卡，把黑卡收进钱包，把工资卡递给赵明峰，「这张，你自己留着。」
赵明峰接过卡，看了一眼。
「里面还有六千。」
「嗯，够你交下个月房租。」
赵明峰把卡收进口袋。
赵振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去吃饭。」
父子俩并肩往门口走。
经过周倩身边时，赵明峰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周倩低着头，不敢看他。
赵明峰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展厅。
那台库里南，还停在原地。
车灯亮着，像一双眼睛。
他收回目光，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打在他脸上。
这一次，他眯着眼睛，笑了一下。
卡点
赵振国拉开车门，正要上车，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向赵明峰。
「明峰，你妈刚跟我说了一件事。」
赵明峰站在车门旁，看着他爸。
「什么事？」
赵振国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他妈发来的一条微信。
文字很短，只有两行。
「周倩的表哥，是刘志刚。」
「刘志刚，是集团销售总监。」
赵明峰看完，抬起头。
赵振国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怒意。
「所以，她不是不知道你是谁。」
赵明峰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回过头，透过玻璃幕墙，看见周倩正站在展厅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06
赵明峰把手机还给赵振国，转身往回走。
玻璃门推开，风铃又响。
展厅里，周倩正背对着门口，肩膀还在抖。
李妍站在她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张伟在收银台后面翻文件，脸色还没缓过来。
听到风铃响，所有人都抬起头。
周倩也转过身。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确实翘着。
不是苦笑。
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赵明峰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周倩。」
周倩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但嘴角的弧度没收住。
「赵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语气变了。
刚才那声「对不起」里的颤抖，已经没了。
赵明峰看着她。
「刘志刚是你表哥？」
周倩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你知道了？」
「刚知道。」
周倩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笑了一下。
「那又怎样？我表哥是集团销售总监没错，但他又没帮我什么。我刚才道歉也是真心的，你爸是赵总，我惹不起，我认。」
「你确实惹不起。」
周倩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压。
「赵明峰，你今天已经够风光了。全款买了车，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我的脸，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赵明峰说，「就是有个问题，想问清楚。」
「什么问题？」
「你表哥，是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每个月都来看车的？」
周倩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一个月来三四次，来了半年多。你从第三个月开始，态度越来越差。但你再差，也没真赶过我。为什么？」
周倩没说话。
「因为你知道，我这人没什么威胁，但也赶不走。你拿我当个笑话，偶尔跟同事吐槽两句，挺好玩的。」
赵明峰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直到今天，你突然发难。不是因为你忍够了，是因为你提前知道了什么。」
周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知道了什么？」
展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张伟放下手里的文件，走过来。
「赵先生，出什么事了？」
赵明峰没理他，盯着周倩。
「刘志刚昨天晚上给你打了电话，对吧？」
周倩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告诉你，赵氏集团董事长预约了今天的看车，预约人叫赵振国，名字有点耳熟，但你没在意。」
「他让你查一下这个赵振国的儿子，是不是在你们店里出现过。」
「你查了，发现是我。」
「所以你今天，故意逼我亮底牌。」
周倩的脸白了。
李妍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
「倩姐，他说的……是真的？」
周倩没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张伟的脸色也变了，他转过头，盯着周倩。
「周倩，你既然知道他是赵总的儿子，你还敢……」
「我就是气不过。」周倩突然开口，声音拔高了，「我知道他是赵总的儿子，那又怎么样？他每次来，都装穷，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我凭什么要对他客气？」
「你这不是客气不客气的问题。」张伟的声音也沉下来，「你表哥是刘志刚，你提前知道客户身份，不汇报，还故意刁难客户家属，这是严重违规。」
「违规就违规，大不了我不干了。」周倩把手里的工牌扯下来，往桌上一拍，「反正我也不想在这儿干了。我表哥已经在帮我找新工作了，比这儿好一万倍。」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站住。」
赵振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司机。
周倩的脚步停住了。
赵振国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你表哥帮你找新工作了？」
周倩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哪个集团？哪个公司？说出来，我听听。」
周倩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吓的，是憋的。
「赵总，您家大业大，我惹不起，我走还不行吗？」
「走？」赵振国笑了一下，「你走之前，有件事得先办完。」
「什么事？」
「帮你表哥，办离职。」
周倩愣了。
「你……你说什么？」
赵振国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微信群。
群名叫「赵氏集团管理层」。
群成员四十七人，全部是集团各个部门的一把手。
他按下语音键，对着手机说了一句。
「刘志刚，销售总监，即刻免职。原因：利用职务之便，提前泄露客户信息给亲属，并纵容亲属在客户面前故意刁难客户家属。免职通知，今天下午五点前发到全集团。」
他说完，松开手指，发送。
周倩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不能这样，我表哥他……」
「他什么？」赵振国把手机收回口袋，「他是我集团的人，他的工资是我发的，他的职位是我给的。我给他什么，我就能收回什么。」
周倩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但这次，是真的吓哭了。
「赵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牵连我表哥，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
「现在知道错了？」赵振国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晚了。」
他转身，看向张伟。
「张店长，你们店，对这种员工，怎么处理？」
张伟赶紧说：「赵总，按照公司规定，泄露客户信息、恶意刁难客户，属于严重违纪，立即开除，并追究相关赔偿责任。」
「那就按规定办。」
「是，是。」
张伟转过头，看向周倩。
「周倩，你被开除了。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公司保留追究你赔偿责任的权利。」
周倩的身体晃了两下，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到椅子，整个人跌坐下去。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在流。
李妍站在旁边，看着周倩，想扶又不敢扶。
那对中年夫妻已经退出去了，门口只剩下保安，杵在那里，不知道该干嘛。
赵明峰站在展厅中央，看着周倩坐在椅子上，头发散乱，妆全花了，高跟鞋掉了一只，脚踝上蹭了一块灰。
他想起半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家店，周倩递给他一杯水，笑着说「先生，慢慢看」。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销售挺不错的。
现在，他看着周倩，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很淡的、散不去的凉意。
有些人，不是天生就坏。
但有些人，一旦知道自己手里有牌，就会忍不住去踩别人。
哪怕那张牌，只是提前知道了一个名字。
赵振国拍了拍赵明峰的肩膀。
「走了。」
赵明峰点点头，跟着他爸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伟正蹲在周倩面前，对着她说什么。
周倩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明峰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07
车开出4S店，赵振国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着眼睛。
「刘志刚的事，你妈早就知道了。」
赵明峰转过头。
「多久了？」
「三个月前。」赵振国睁开眼，「你妈有个朋友，在集团财务部。有次吃饭，那个朋友说，刘志刚经常在办公室里吹，说他表妹在劳斯莱斯4S店，每个月都能看见一个穷小子去看车，怎么赶都赶不走。」
「你妈当时没在意，后来听那个朋友说，那个穷小子姓赵，她才上心。」
「她让人查了刘志刚的通话记录，发现他每个月都会跟周倩通几次电话。时间对得上，你每次去店里之后，周倩都会给他打电话。」
赵明峰沉默了几秒。
「那你为什么不早处理？」
「你妈不让。」赵振国笑了一下，「她说，你既然想靠自己，我们就别插手。刘志刚的事，我们留着，等你哪天不想靠自己了，再拿出来给你用。」
「那今天为什么用了？」
「因为我看见那个销售，坐在椅子上，嘴角翘着。」
赵振国转过头，看着赵明峰。
「她不怕你。她怕我，但她不怕你。因为她觉得，你只是沾了我的光，你本人，还是那个月薪五千的穷小子。」
「这种想法，得扳过来。」
赵明峰没说话。
车开上高架，窗外的楼群往后退。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爸，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等了三年。」
赵振国没接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
「行了，别矫情了。去吃饭。」
车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赵明峰下车，跟着赵振国往里走。
包间里，他妈已经坐在里面了。
看见赵明峰进来，她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
「没瘦。」
「就是瘦了。」
赵明峰没争辩，坐下了。
他妈给他夹了一碗菜，又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坐下，看着他吃。
「明峰，我听你爸说，你今天全款买了那台车？」
「嗯。」
「用的是你爸的卡。」
「嗯。」
「你自己的卡呢？」
赵明峰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工资卡，放在桌上。
「里面还有六千。」
他妈拿起那张卡，看了看。
「月薪五千四，存了半年，存了六千。你一个月花多少？」
「一千五房租，吃饭交通一千二，杂七杂八几百块。」
「剩下的大概一千出头。」
「嗯。」
「所以你存了六千，用了半年。」
他妈把卡放回桌上，抬起眼睛看他。
「明峰，你告诉妈，这半年，你过得怎么样？」
赵明峰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咽下去。
「挺好的。」
「真挺好的？」
「真的。」
他妈没再问，但眼睛红了。
赵振国在旁边叹了口气。
「行了，孩子说挺好，你就别问了。」
「我没问。」他妈擦了擦眼角，「我就是心疼。」
赵明峰放下筷子，拿了张纸巾递过去。
「妈，别心疼。我挺好的。」
他妈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笑了。
「行，你挺好，妈就放心了。」
吃完饭，赵明峰陪他妈坐了一会儿，赵振国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包间里只剩下母子俩。
他妈拉着赵明峰的手，看着他。
「明峰，你工作的事，妈不想管。但你爸说了，刘志刚被免了，销售总监的位置空出来了。」
赵明峰看着她。
「你想让我去？」
「不是让你去。」他妈说，「是让你知道，那个位置，空着。你什么时候想去，随时可以去。」
赵明峰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再想想。」
「行，想好了告诉妈。」
赵振国推门进来。
「走吧，回去了。」
赵明峰站起来，跟他妈一起往外走。
车开到赵明峰租的房子楼下，赵振国停下车，从后座拿了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这是什么？」
「库里南的钥匙，还有产权证。车主写的是你。」
赵明峰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
钥匙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劳斯莱斯的双R标志。
「爸，这车……」
「你买的，你开。」赵振国说，「不过，你要是怕高调，就先停我这。」
赵明峰想了想，把钥匙放回文件袋，递回去。
「先停你那吧。」
赵振国笑了一下，接过文件袋。
「行，想开的时候，随时来拿。」
赵明峰下车，往楼里走。
走到单元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台黑色的幻影，还停在路边。
车窗半开，赵振国坐在里面，对他摆了摆手。
然后车灯亮起，缓缓驶离。
赵明峰转身上楼。
打开门，租的房子还是老样子。
三十多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墙上贴着他自己画的几幅车稿，用铅笔勾的，线条很细。
他脱了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洋发来的微信。
「明峰，听说你今天去劳斯莱斯了？那个销售没赶你？」
赵明峰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
过了两分钟，又震了一下。
还是刘洋。
「对了，刚才公司群里发了个通知，说集团销售总监被免了。你知道这事吗？」
赵明峰没回。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周倩坐在椅子上，眼泪花了妆，高跟鞋掉了一只。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
不是恨。
是怕。
那种怕，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本事。
而是因为她发现，她以前踩的那个穷小子，其实踩不动。
赵明峰睁开眼。
他拿起手机，给刘洋回了一条。
「知道。」
然后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睡着了。
08
周一早上，赵明峰照常去上班。
他穿了一件普通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
进了公司，刷卡，坐电梯，到六楼。
行政部办公室里，刘洋和孙姐已经到了。
看见赵明峰进来，刘洋抬起头。
「明峰，你昨天回我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
「就是我说销售总监被免了，你说知道。」
「哦，没什么意思。」
刘洋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孙姐在旁边泡咖啡，没说话，但一直在偷瞄赵明峰。
九点半，行政部主管老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大家停一下，有个事说一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
老周清了清嗓子。
「刚才总经办发了通知，今天下午两点，集团开全体员工大会。所有部门，所有员工，必须到会，不得请假。」
刘洋愣了一下。
「全体员工大会？上次开这种会，还是三年前赵总来视察的时候吧？」
「不知道。」老周说，「反正通知是这么写的，你们按时到就行。」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对了，赵明峰，你下午穿正式一点。」
赵明峰抬起头。
「为什么？」
「总经办那边特意交代的。」老周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想想吧。」
老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卧槽，明峰，你犯什么事了？」
「总经办特意交代你穿正式一点？你什么时候跟总经办扯上关系了？」
「不对劲，你小子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赵明峰没说话，继续敲键盘。
刘洋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
「明峰，你跟我说实话，销售总监被免，是不是跟你有关？」
赵明峰停下敲键盘的手。
「你猜。」
刘洋愣了。
下午两点，集团大会议厅。
三百多个员工，黑压压坐了一片。
赵明峰坐在行政部最后一排，穿了一件白衬衫，但没打领带。
刘洋坐在他旁边，一直在抖腿。
「你别抖了。」赵明峰说。
「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不知道，就是紧张。」
会议厅前方，主席台上，总经办主任先上去，调了调话筒。
「各位同事，今天召开全体员工大会，主要是宣布一项重要人事变动。」
台下开始交头接耳。
「经集团董事会研究决定，免去刘志刚同志销售总监职务，即日起生效。」
虽然大家已经知道了，但正式宣布，还是引起了一阵骚动。
总经办主任等声音小下去，继续说。
「同时，经董事会研究决定，任命新的销售总监。」
台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新任销售总监，由赵明峰同志担任。」
会议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炸了。
「赵明峰？哪个赵明峰？」
「行政部那个赵明峰？」
「不是吧？他一个月薪五千的行政专员，怎么突然当销售总监了？」
「搞错了吧？」
刘洋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明峰，他说的……是不是你？」
赵明峰站起来，从座位里走出来，穿过过道，一步步走向主席台。
整个会议厅的人，目光全跟着他。
有人认出了他，捂着嘴，不敢说话。
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小。
赵明峰走到主席台上，总经办主任把话筒让给他。
他站在讲台后面，看着台下三百多张脸。
沉默了几秒。
「我叫赵明峰。」
「以前在行政部，月薪5413。」
「昨天，我买了一台库里南。」
台下又炸了。
「库里南？劳斯莱斯库里南？」
「全款？七百多万？」
「他哪来的钱？」
赵明峰等声音小下去，继续说。
「钱是我爸给的。」
「我爸叫赵振国。」
会议厅里，彻底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赵振国。
这个名字，集团里没人不知道。
赵明峰把话筒放回架子上。
「我会在销售总监的位置上，用业绩证明，我不是靠我爸。」
「三个月。」
「三个月后，如果销售部业绩没进全市前三，我自己辞职。」
他往后退了一步，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下台。
会议厅里，还是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身后突然响起掌声。
先是稀稀拉拉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赵明峰没回头。
他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手机震了。
是赵振国。
「臭小子，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你要上台？」
「临时想的。」
「那个三个月军令状，谁让你立的？」
「我自己。」
赵振国沉默了两秒。
「行，你要是输了，就别姓赵了。」
赵明峰笑了。
「爸，放心吧。」
他挂了电话，电梯门打开。
停车场里，一台黑色的库里南停在最里面的位置。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方向盘是真皮的，握着很稳。
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发动机一声低吼，像一头醒过来的狮子。
他踩下油门，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外面的阳光，刺眼，但很暖。
09
赵明峰上任销售总监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烦。
不是来自外面。
是来自内部。
销售部一共四十七个人，分了六个小组，每个小组都有组长。
赵明峰走进销售部大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工位上，但没一个人站起来。
他走到最里面的总监办公室，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孙志鹏，是销售部的副总监。
刘志刚在的时候，孙志鹏是二把手。
刘志刚被免了，按惯例，应该由孙志鹏接任。
但现在，赵明峰空降了。
孙志鹏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赵明峰进来，没站起来。
「赵总监，欢迎。」
他嘴上说欢迎，但语气里没有半点欢迎的意思。
赵明峰把包放在桌上，坐下。
「孙副总监，麻烦你把最近三个月的销售数据，全部调出来给我。」
孙志鹏转笔的手停了一下。
「三个月的数据？赵总监，数据量很大，整理起来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周。」
「太长。」赵明峰看着他，「三天。」
孙志鹏笑了一下。
「赵总监，你可能不太了解销售部的工作流程。我们这边数据统计，要经过六个人，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三天，不现实。」
「那就换人。」赵明峰说，「你不行，我让别人来。」
孙志鹏脸上的笑容没了。
「赵总监，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行，就让别人来。」
赵明峰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外面，四十七个销售，全部在看着。
他站在大办公室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叫赵明峰，是你们新来的销售总监。」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服。觉得我是靠我爸，才坐上这个位置。」
没人说话，但好几个人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关系。」赵明峰说，「不服的，可以走。现在就走，我绝不拦着。走了的人，薪水多结三个月，我亲自批。」
办公室里起了一阵骚动。
「留下来的，我说清楚。」
「三个月，我只给你们三个月。」
「三个月后，销售部业绩如果没进全市前三，我辞职。但我辞职之前，会先把拖后腿的人，全部清掉。」
「一个不留。」
他说完，转身走回办公室。
孙志鹏还坐在里面，脸色很难看。
「赵总监，你这是个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明峰坐下，「就是告诉你，这个部门，从今天开始，我说了算。」
孙志鹏站起来，把笔往桌上一拍。
「行，那我走。」
「请便。」
孙志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明峰这么干脆。
「赵明峰，你走了这条路，别后悔。」
「我从不后悔。」
孙志鹏摔门出去了。
外面，四十七个销售里，有三个跟着他一起走了。
赵明峰看着门外，面无表情。
第一天，销售部走了四个人。
第二天，又走了两个。
第三天，赵明峰拿到了数据。
不是孙志鹏整理的，是他自己加班，从系统里一条一条拉出来的。
八十多页的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他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把数据分析报告发到了销售部群里。
报告里，把每个销售的业绩、转化率、客户满意度、回访频率，全部列出来。
业绩最差的五个人，被标红了。
早上九点，销售部开会。
赵明峰把标红的名单投影到屏幕上。
「这五个人，月底之前，业绩如果还是垫底，自己走。」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开会，从来没人敢这么直接点名。
但赵明峰敢。
因为他不是靠关系混日子的。
他是真的把数据看完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销售部像换了一群人。
以前大家习惯了磨洋工，反正有刘志刚在上面兜着，业绩好坏，差别不大。
但赵明峰不兜。
他说到做到。
月底，业绩最差的两个销售，自己提了离职。
剩下的人，拼了命跑客户。
第二个月，销售部的业绩冲到全市第五。
第三个月，全市第三。
赵明峰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业绩排行榜，拿起手机，给赵振国发了条微信。
「爸，第三了。」
赵振国秒回。
「还没到第一。」
赵明峰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是张伟。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表情有点局促。
「赵总监，没打扰您吧？」
「没有。」赵明峰示意他进来，「找我什么事？」
张伟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店的一点心意，几瓶酒，还有一张保养卡，库里南的终身免费保养。」
赵明峰看了一眼袋子。
「张店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跟您说声谢谢。」张伟擦了擦额头的汗，「上次的事，是我们店处理不当。周倩已经被开除了，刘志刚也走了。我们这边，真的非常感谢您没有追究到店里的责任。」
赵明峰把袋子推回去。
「不用谢。那件事，跟你们店没关系。是周倩自己，也是刘志刚自己。」
张伟看着被推回来的袋子，有点为难。
「赵总监，您就收下吧，这是我们店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领了。」赵明峰说，「东西拿回去。」
张伟没办法，只好把袋子拎起来。
「那……那好吧。赵总监，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嗯。」
张伟转身要走，赵明峰叫住他。
「等一下。」
张伟赶紧回头。
「赵总监，还有什么吩咐？」
「周倩现在在哪？」
张伟愣了一下。
「她……听说离职之后，去了刘志刚那边。但刘志刚被免了，她也没找到新工作。前段时间，好像在一家二手车行干过几天，后来被辞了。」
「被辞了？」
「嗯，听说她在那边，又犯了老毛病。对客户看人下菜碟，被投诉了。」
赵明峰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你走吧。」
张伟点点头，拎着袋子出去了。
门关上，赵明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那个4S店里，周倩坐在椅子上，脸上全是泪，但嘴角翘着。
那时候，她还有退路。
现在，退路全没了。
赵明峰收回目光，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他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
周倩的微信，他从来没删过。
他点开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听说你在找工作？」
过了两分钟，周倩回了。
「赵明峰？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你找到工作了吗？」
周倩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你是在羞辱我吗？」
赵明峰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
「不是。我想告诉你，赵氏集团销售部，在招人。你要是想来，可以投简历。」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周倩很久没回。
赵明峰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周倩发的。
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
赵明峰看着那四个字，没回。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手机壳上。
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台黑色的劳斯莱斯。
他今年一月份拍的。
拍完这张照片，他走进那家店，认识了一个叫周倩的销售。
那时候，他月薪5413。
10
三个月后，赵明峰站在赵氏集团顶楼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销售部上半年的业绩报表。
全市第一。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赵振国打了个电话。
「爸，报表看了吗？」
「看了。」赵振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臭小子，干得不错。」
「还行吧。」
「还行？」赵振国笑了一声，「你把销售部从全市倒数，带到了全市第一，这叫还行？」
赵明峰没接话，嘴角却翘了起来。
「晚上回家吃饭，你妈做了你爱吃的菜。」
「好。」
挂了电话，赵明峰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张工资卡，余额六千。
一把车钥匙，黑色的，双R标志。
他拿起工资卡，看了看。
这张卡，他用了三年。
每个月的工资，都打在这张卡里。
最多的一个月，发了5413。
最少的，发了四千二。
他从来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现在，他是赵氏集团的销售总监，年薪一百二十万。
但他还是没把工资卡换掉。
因为这张卡，会提醒他。
提醒他曾经被人看不起。
提醒他曾经月薪5413，去看劳斯莱斯23次。
他把工资卡放回抽屉，拿起车钥匙，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到负一层。
停车场里，那台黑色的库里南停在最里面的位置。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引擎启动，仪表盘亮起来。
他看了一眼里程表。
三千二百公里。
这三个月，他开着这台车，跑遍了全城的客户。
每一个客户，他都是亲自去谈的。
不靠赵振国的名字，不靠集团的关系。
就靠他自己。
有人问他，你爸是赵振国，你为什么还这么拼？
他说，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只是赵振国的儿子。
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路上堵车，他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
旁边的车道，停着一台白色的宝马。
车窗半开，开车的人是个女的，戴着墨镜，头发染成栗色。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赵明峰的车，目光在库里南的车标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过头，跟副驾驶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副驾驶的人也转过头，往这边看。
赵明峰没在意。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车往前开，经过那台宝马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开车的人。
墨镜。
栗色头发。
下巴有点尖。
是周倩。
她没认出赵明峰。
因为库里南的车窗是深色的，外面看不见里面。
但赵明峰认出了她。
她瘦了，脸上没化妆，头发也随便扎了一下。
副驾驶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她爸，脸上带着愁容。
赵明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
车开出去几百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给周倩发了一条微信，说赵氏集团销售部在招人。
周倩回了四个字：对不起。
之后，她没再联系他。
他也没再问。
后来听人事部说，周倩确实投了简历，但被刷掉了。
不是因为赵明峰交代了什么。
而是因为她的简历上，有一段被开除的记录。
那段记录，是张伟写的。
写得很清楚：泄露客户信息，恶意刁难客户，严重违纪。
这份简历，在任何一家正经公司，都过不了。
赵明峰当时听完，没说什么。
现在，他开着库里南，从周倩身边经过。
周倩不知道，开这台车的人，是那个曾经被她羞辱了22次的穷小子。
赵明峰把车开到赵振国住的别墅。
车停进院子，他下车，推门进去。
他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
「回来了？洗手吃饭。」
赵明峰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赵振国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见赵明峰进来，把报纸放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堵车。」
「堵车？」赵振国看了他一眼，「你开库里南还会堵车？」
「开什么车都得堵。」
赵振国笑了。
他妈端着菜出来，摆了一桌子。
「行了，别贫了，吃饭。」
一家三口坐下，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赵明峰帮着收拾碗筷。
他妈把他按在沙发上。
「你别动，让你爸收拾。」
赵振国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
他妈坐在赵明峰旁边，拉着他的手。
「明峰，妈问你一件事。」
「嗯？」
「你那个销售部，有一个叫周倩的，是不是？」
赵明峰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知道她？」
「你爸跟我说的。」他妈看着他，「他说，你给她发过一条微信，让她来赵氏集团上班。」
「嗯。」
「你为什么要发那条微信？」
赵明峰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也不知道。」
「你恨她？」
「不恨。」
「那你同情她？」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帮她？」
赵明峰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她骂我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也没说错。」
「什么？」
「她说我月薪五千多，买不起劳斯莱斯。她说得对，我确实买不起。」
「但那是因为你没靠家里。」
「对。但站在她的角度，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看到一个穷小子，每个月都去看车，看了又不买。在她眼里，我就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他妈看着他，没说话。
「妈，我不是帮她。」赵明峰说，「我只是觉得，她做错的事，已经付出了代价。被开除，找不到工作，她表哥也因为她丢了职位。这些代价，够了。」
「如果她真的有本事，她应该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她没抓住。她的简历上，有那段被开除的记录。这不是我造成的，是她自己造成的。」
他妈听完，拍了拍他的手。
「你能这么想，妈很高兴。」
赵明峰笑了笑。
赵振国从厨房里出来，擦着手。
「聊什么呢？」
「没什么。」他妈站起来，「碗洗了吗？」
「洗了。」
「好，那我回去了。」
赵明峰站起来。
「爸，妈，我也回去了。」
「今晚不住这儿？」他妈问。
「不住了，明天一早有个会。」
「行，那你开车小心。」
赵明峰点点头，出了门。
车开出别墅区，他打开车窗，夜风吹进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他第23次去那家4S店之后，刚好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月薪5413，去看劳斯莱斯23次，被周倩当众羞辱。
三个月后，他是赵氏集团销售总监，年薪百万，开着库里南，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看见了周倩。
她坐在一台破旧的宝马里，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赵明峰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停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周倩的聊天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三个月前。
她发了四个字：对不起。
他没回。
现在，他打了一行字。
「我今天在建国路上看见你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删掉。
重新打了一行。
「你找到工作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周倩没回。
他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是周倩发的。
「找到了。在一家二手车行，做销售。月薪四千。」
赵明峰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这次，别再对客户说，你买不起就别来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踩下油门。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周倩回的。
只有一句话。
「不会了。谢谢你。」
赵明峰看了一眼，没再回。
他开着车，穿过城市的夜色。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歌手的声音沙哑低沉。
他跟着哼了两句，然后笑了一下。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很亮。
三个月前，他月薪5413，去看劳斯莱斯23次。
现在，他开着库里南，从那个曾经看不起他的女人身边经过。
没有停下来。
也没有回头。
因为有些路，一旦走过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
里程表上，数字跳了一下。
从三千二百公里，跳到三千二百零一公里。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集团顶楼看到的那个数字。
销售部上半年业绩，全市第一。
他用了三个月，从倒数第一，干到正数第一。
他爸说，这叫还行。
他笑了笑。
油门踩下去，库里南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头猛兽在夜色里奔跑。
前方，城市的灯火铺展开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他握紧方向盘，往更深处开去。
